五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于山下的人家而言,够吃用两三个月了。但于他而言,倒真没什么用处。
这座道观虽然破旧,但他住在这里多年,早已习惯了清贫。屋顶漏了,他自己爬上去补;桌椅坏了,他自己拿刨子修;院墙塌了一角,他自己和泥砌砖。他有一手好木工活,平日里做些小物件托人带到山下换些米粮,日子虽然清苦,却也自在。
银子这种东西,于他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那赵员外留下银子,是一片诚心,他收了,是成全对方的心意;但这银子怎么用、用在哪里,于他本人而言,确实没有太多分别。
道一将银子放进柜中,合上盖子,便不再去想它。
数日后,一个寻常的早晨。
道一在前院清扫落叶,黑白不是吃白饭的小熊。跟在他的身边,忙前忙后的跟着用嘴巴叼起落叶放在一堆。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赵员外那种沉重的、踩得地面都微微发颤的脚步,而是轻轻的、带着些许疲惫的脚步,像是一双穿了很久的草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的,软软的。
一个妇人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衣裳上打了好几个补丁。肩上背着一大捆柴火,柴火捆得结结实实,用的是山里的藤条,一圈一圈地缠得很紧,压得她的脊背微微弯了下去。她的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颧骨高高的,两颊却没什么肉,皮肤被晒成了深褐色,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憔悴,像一棵被风吹干了水分的枯树。
她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这座道观她路过许多次,但从来没有进去过。今日实在是走累了,肩上这捆柴压了她一路,从山脚一直背到半山腰,中间歇了三四回,每回都把柴火靠在路边的石头上,喘上好一阵子才能继续走。她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讨口水喝。
“有人吗?”她怯怯地唤了一声,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眼里卡了沙子。
道一放下扫帚,微微点头:“请进。”
妇人连忙道谢,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卑微。她将肩上的柴火卸下来,靠在院墙边上。卸柴火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先把柴火靠在墙上,然后慢慢地松开肩上的藤条,生怕动作大了会蹭脏道观的墙壁。那墙壁虽然是土墙,颜色发黄,上面还有几道裂纹,但她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黑白此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它的鼻子一动一动的,在闻她身上的气味。
妇人低头看见黑白,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差点踩到身后的柴火捆。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山里的熊可是会伤人的。
“别怕,它不伤人。”道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静。
妇人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黑白。她发现这只小熊确实没有什么凶相——它没有龇牙,没有咆哮,甚至没有露出警惕的表情。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坐在那里,歪着脑袋看她,两只圆圆的耳朵竖着,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攻击性,倒像是……在看什么让她在意的东西。
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野兽的眼睛。
妇人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将背上的柴火卸下来之后,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似的,靠在石桌边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黑白没有离开,就蹲坐在她脚边,安静地看着她。
它在看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一节一节地捏肿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已经结了痂,黑褐色的痂皮翘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新肉。
黑白又看了看她靠在墙边的那捆柴。柴火捆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粗细相仿,长短一致,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她砍这些柴,怕是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功夫。但柴火的量并不多——不是她不想多砍,是背不动了。那捆柴压在她肩上的时候,她的腰几乎弯成了直角,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
它又看了看她的肚子——肚子扁扁的,瘪瘪的,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里面什么也没有。
黑白闻了闻她身上的气味。那气味很复杂——有汗水的咸味,有泥土的腥味,有树皮的苦涩味,有柴火燃烧后残留的烟气。但她没有食物的气味。
妇人歇了约莫一刻钟,便起身道谢,准备离去。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皱了皱眉,用手撑了一下石桌,才站稳。她重新将那捆柴火扛上肩,脊背又弯了下去。她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外走,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黑白跟在她的脚边,一直跟到了院门口。它的步子也很慢,和妇人的步伐保持着一致,像一个小小的护卫。
妇人回头看了它一眼,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只是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小东西,回去吧。”她的声音沙沙的。
黑白没有回去。它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妇人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路上。那捆柴火在她背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她走得很慢,走了好一会儿,才拐过山路的一个弯,彻底消失在松林的阴影里。
黑白转过身,跑回了正殿。
道一正在正殿里整理香案,它是跑到香案前,后腿一蹬,前爪搭上了香案的边缘,整个身子立了起来,鼻子使劲地嗅着。
银子已经不在这里了。但它记得这里曾经有过那个气味——那种冷冷的、硬硬的、带着金属味道的气味。赵员外曾跟它逗趣过银子的好处,是穷人的最爱,很有用的。
自打赵员外来过,黑白算是见过世面了,知道了穷和富。赵员外是福,它和道一是穷,虽然它不认为他们是穷。而那个妇人看起来就很穷了,银子对她很有用。
它转过头,看向道一,用一种询问的目光望着道一。
道一看着它,微微挑眉。
黑白放下前爪,走到他脚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它的脑袋圆圆的,毛茸茸的,拱在腿上有一种温暖的、沉甸甸的触感。然后它再次看向香案,又转头看向院门的方向——那个妇人离开的方向。
它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道一愣了一下,他走到柜子前,打开盖子,将那锭银子取了出来。
五两银子,在他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银光冷冷的,沉甸甸的。
他蹲下身来,与黑白平视。
“你想把这个给她?”他问。
黑白凑上前,鼻子碰了碰那锭银子,嗅了嗅那个冷冷的金属气味,然后再次看向院门。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着。
道一看着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忽然想起了那日赵员外说的话——“了不得啊。”
他现在倒不觉得是“了不得”。他只是觉得,这只小熊心里头,有很柔软的善良。
他把银子递到黑白嘴边:“去吧。”
黑白叼住银子,颠颠地跑出了院门。银子在它嘴里沉甸甸的,它跑起来的时候脑袋一点一点的,道一就跟在它身后。
林间小路上,妇人正扛着柴火缓缓走着。她的步伐很慢,粗重的呼吸声在林间清晰可闻,像是风箱被一下一下地拉着。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咕噜噜的,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她用手按了按肚子,咽了一口口水,继续往前走。靠近村子的山林都是有主的,她不敢去砍柴,只得往深山里走,好在路是走熟的,这附近的野兽也很少。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妇人回过头,看见那只小熊正朝她跑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一颠一颠的,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它跑得很急,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树根绊倒,但每次都稳住了,继续往前跑。
黑白跑到妇人跟前,把嘴里的东西放在她的脚边,然后退后两步,蹲坐下来,仰头看着她。它的嘴巴因为叼了太久银子,嘴角有一点银子的金属味,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继续仰着头看她。
妇人低头一看,是一锭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起码五两有余。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上面还有一点点湿漉漉的痕迹——是黑白叼过留下的口水。
她愣住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锭银子的光。
“这、这……”妇人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抬头看向随后跟来的道一,眼神里满是惊惶和不知所措,“道长,这怎么使得,我、我只是路过讨口水喝……”
“拿着吧。”道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拢在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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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行……”妇人连连摆手,动作慌乱得像是被烫到了,“我什么都没有做,怎么能收您这么重的……”
“不是贫道给的。”道一道。
妇人困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蹲坐在脚边的小熊。
黑白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嘴巴微微张着,舌尖若隐若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收下。
“是它。”道一简短地说。
妇人彻底呆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着黑白,眼眶忽然就红了。那红色从眼眶开始,慢慢地蔓延到整个眼睛,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破碎的音节。
她慢慢弯下腰——不是扛柴火时那种被压弯的弧度,而是认认真真地、郑重其事地弯下腰去,像是要行一个很大的礼。她将那锭银子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她那双粗糙的、裂着口子的手,将那锭银子攥得紧紧的。
“谢谢。”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 她不知道是在谢道一,还是在谢那只熊。也许都有。
道一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他的步伐很轻,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的。
黑白最后看了妇人一眼——它看见她终于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锭银子上,把银子上的口水痕迹冲掉了。
但它不太明白人类为什么要哭,明明收了东西应该高兴才对。黑白歪了歪头。然后它转过身,小跑着跟上了道一的脚步。
回去的路上,黑白走在道一前面,步伐轻快,尾巴尖翘得高高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小草。它的爪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爪印。
它跑了一段,又回头看看道一有没有跟上,发现他走得太慢了,便停下来等他,等他走近了,再继续往前跑。
道一看着它的背影,心中平静而妥帖。
银子是赵员外的诚心,妇人是山间的困顿,而他的熊不过是把它从一处衔到了另一处。他不过是成全了这只熊的念头罢了。
——
那妇人回到家中,推开院门的时候,手还在发抖。
她住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三间土坯房,墙根都裂了缝,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稀稀拉拉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只缺了口的瓦缸。
公公婆婆从屋里迎出来,看见她从怀里掏出来的银子,两个老人都愣住了。
“这……这哪来的?”公公的声音发抖,眼睛瞪得老大。
她进屋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如何路过山中的道观,如何进去歇脚喝水,那只小熊如何把银子叼到她脚边,那道长如何说“是它给的”。
听完,婆婆先哭了出来,拉着妇人的手,一个劲儿地说:“有救了,有救了,孩子有救了。”
他们的孩子——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已经病了半个多月了。起初只是发热咳嗽,后来烧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烧得滚烫,村里的赤脚郎中来看过,郎中说,得去镇上请好大夫,用好药,可那得花多少银子啊。
妇人的丈夫为了给孩子看病,已经去了镇上给人做工了,一天挣十几个铜板。可那些钱,连大夫的诊金都不够。妇人自己也上山去砍柴,想背到集市上卖几个钱,哪怕只能买一副药回来,也总比干等着强。
她不敢耽搁,连夜去了镇上。镇上的郎中开了药灌下去,孩子的烧退了。
从那以后,她逢人便说山中有座道观,道观里有一只善良的小熊,和一个好心的老道士。她说那只小熊是神仙座前的灵兽,专门下山来救苦救难的。她说那道长是有大修行的人,住在山中不问世事,但心肠比谁都好。
这些话在村子里传开了,又传到邻村,传到镇上。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故事倒是越传越远,越传越玄乎。有人说那熊是白的,有人说那熊是黑的,有人说它会说话,有人说它会变人形。有人说那道长能掐会算,未卜先知,有人说那道观里的三清祖师特别灵验,求什么得什么。
虽然山中的道观路途遥远,寻常人难得上去一趟,但偶尔也会有人专程爬上半山腰,来看看这座传说中的道观,上炷香,添点香火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