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尘将账目问题和处理建议密报叶老与家主的次日,叶老便亲自来到竹心苑。
“你呈上的文书,家主已阅。”叶老开门见山,神色略显凝重,“家主之意,与‘回春堂’的血竭协议,确有不妥,但涉及家族体面与多年合作,不宜贸然公开撕毁。可派得力之人,与‘回春堂’新任少东家林琅交涉,重新议定条款,或寻替代供应商,逐步削减其份额。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外事处李、张二位管事辅助。家主会授你相应谈判权限。”
“至于王管事、钱贵贪墨之事,”叶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证据确凿,不容姑息。钱贵已由四房主亲自拿下,送交执法堂,家产查抄。其贪墨所得,追缴后填补亏空。四房主言,对妻弟所为并不知情,已向家主请罪。家主念其初犯,且主动清理门户,暂不深究,但罚俸一年,以观后效。相关账目流程,已命账房总管重新核查修订。此事,你处理得甚妥,既揪出蛀虫,又未扩大事端。”
“谢家主与叶老信任。”卫尘道。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家主选择稳妥处理“回春堂”问题,而严惩内部贪腐,既维护家族利益,又敲打四房,平衡了各方。将交涉权交给自己,既是考验,也是支持。
“最后,关于你母亲当年所接任务……”叶老顿了顿,看向卫尘的眼神带着一丝复杂,“那任务是老家主(卫鸿远之父)在世时,因南疆边境一度出现诡异毒疫,患者症状与中‘血神教’某种阴毒相似,故秘密委托精通南疆药性的林姨娘协助研究破解之法。林姨娘耗费心血,配制出数种试验药方,但效果均不理想,且其中一味主药‘腐骨草’的提炼过程中,似乎产生了未知毒副作用,林姨娘可能因此沾染毒质,损伤了心脉根基。此事当时列为机密,只有老家主、老夫、及少数几位核心族老知晓。林姨娘‘病重’后,试验终止,相关记录被封存。家主也是近日才从老夫口中得知详情。”
原来如此。母亲是为了研究对抗“血神教”毒疫的解药,才接触那些南疆毒草,并在试验中不幸中毒,损伤了根本。这与母亲手札中提及的“心脉旧创”吻合。而任务被列为机密,也解释了为何记录不全,且母亲对此讳莫如深。
“当年主持试验、提供药材的,可是‘回春堂’林家?”卫尘追问。
叶老点头:“是。林家当时是云京最大的南疆药材商,且与南疆一些部落有联系,能弄到那些罕见毒草。负责对接的,正是林茂之父,已故的林家老家主。此事林家出力不小,也得了家族不少酬谢。只是谁也没想到,后来林茂会与胡万山、‘血神教’勾结,更对你母亲……”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线索闭合。母亲因家族任务中毒,埋下病根。而提供毒草的林家,其子林茂后来却与下毒者(王氏、胡老板)勾结,可能加速了母亲的死亡。这笔账,又多了一笔。
“尘儿,你母亲之事,家族确有亏欠。但往事已矣,你莫要过于沉湎仇恨,当以眼前为重。”叶老劝道。
“晚辈明白。”卫尘平静道。他不会沉湎,但该讨的债,一分都不会少。
送走叶老,卫尘立即召集外事处李、张二位管事,传达家主关于与“回春堂”重新交涉的指令,并命二人整理所有与“回春堂”的往来契约、账目、及血竭等药材的详细资料,三日内备齐,他要亲自与林琅交涉。
李、张二人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这位三公子动作如此之快,且直接越过他们,亲自与林琅交涉。这意味着他们从中斡旋、乃至获取好处的空间被大大压缩。但家主之令,他们不敢违抗,只得应下。
三日后,资料备齐。卫尘仔细研读,对“回春堂”与卫家的生意往来、利益纠葛,以及林琅此人(年轻气盛,手段灵活,接手家族生意后急于树立威信)有了更深的了解。他定下策略:以血竭协议不公和捆绑销售“凝血散”涉嫌欺诈为由,要求“回春堂”要么降低血竭价格、公开“凝血散”配方及成本,要么终止血竭专供协议,卫家另寻供应商。同时,提出重新核定其他药材的供应价格和质量标准。
他让李管事向“回春堂”递帖,约定次日午后,在城中“松鹤楼”雅间,与林琅面谈。
“松鹤楼”是云京有名的茶楼,环境清雅,常有文人墨客、商贾名流在此议事。选择此地,既显正式,又非对方地盘,较为中性。
次日午后,卫尘带着青荷、墨兰(扮作侍女),以及李管事,准时来到“松鹤楼”天字号雅间。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青色长衫,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脚步虚浮,在李管事的搀扶下走入雅间,坐下后还微微喘息了几声,俨然一副重伤未愈、强打精神的模样。
林琅早已在雅间等候。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俊朗,皮肤白皙,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月白锦袍,腰悬玉佩,手持折扇,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样。但其眼神明亮锐利,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气质从容中透着精明。见到卫尘进来,他起身拱手,笑容热情:“这位便是卫三公子吧?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小弟林琅,有礼了。”
“林少东家客气,请坐。”卫尘微微颔首,声音略显沙哑虚弱。
两人分宾主落座。李管事侍立卫尘身后,青荷、墨兰垂手站在一旁。林琅身后也站着一位中年账房先生和一名精悍护卫。
寒暄几句,林琅便主动切入正题:“听闻三公子近日执掌西院事务,兼管医药联络,实乃年轻有为。不知今日约见小弟,有何指教?”
卫尘示意李管事将带来的契约副本和账目摘要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道:“林少东家,今日约见,是为我卫家与贵堂的血竭供应协议,以及其他几项药材往来事宜。有些条款,卫某觉得不甚合理,需与少东家重新议定。”
林琅笑容不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道:“哦?不知三公子觉得哪些条款不合理?”
卫尘指着血竭协议:“其一,血竭价格上浮两成,理由是其经林家秘法炮制,药性增强。然据我查验,贵堂所供血竭,成色仅为中上,炮制手法并无特异,与市面优质血竭无异。此乃虚抬价格,涉嫌欺诈。”
林琅挑眉:“三公子此言差矣。我林家秘法炮制,在于激发血竭中某些隐性药力,非肉眼可见。此乃我林家不传之秘,岂是寻常药师能辨识?况且,此协议乃贵府前管事与我堂共同议定,白纸黑字,岂能因三公子一言而废?”
“秘法之说,口说无凭。”卫尘平静道,“若真有秘法,请出示能让第三方信服的验证方法,或公开部分原理。否则,我卫家只能认为,此乃不当提价之借口。至于协议,既是前管事所定,如今其人已因贪墨被惩,其所签协议是否公允,有待商榷。况且,协议中要求搭配使用贵堂‘凝血散’,却未载明其配方与价格,这等于将我卫家部分药方和利润命脉交于贵堂之手,此等捆绑销售,有违公平交易之道。”
林琅脸上笑容微敛,手中折扇轻轻敲打掌心:“三公子,生意场上,你情我愿。当初贵府管事既已签字,便是认可。如今贵府换了管事,便要推翻前约,这似乎……不合规矩吧?至于‘凝血散’,那是为发挥血竭最佳药效的必须辅料,配方乃我林家机密,岂能轻易示人?价格嘛,自然随行就市。三公子若觉得不妥,当初为何不提?如今木已成舟,再来反悔,怕是有损卫家信誉。”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卫尘不为所动,“若协议本身存在不公,甚至欺诈,自然可以重新议定。卫家信誉,在于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而非固守一份不公之约。至于当初不提,是因管事失职,或另有隐情。如今既已发现,自当纠正。”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贵堂半年前供应我‘保和堂’的一批‘南星’、‘乌头’,以品相不佳为由降价一成半,但实际查验,其中部分药材已有霉变,且混杂劣品,实际价值远低于成交价。此事,贵堂作何解释?”
林琅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恢复如常,笑道:“竟有此事?定是下面人手疏忽,出了差错。小弟回去定当严查,给三公子一个交代。那批药材,若确有质量问题,我堂愿按实际价值补偿差价。”
“好,林少东家爽快。”卫尘点头,“既如此,血竭协议与那批毒材的问题,便一并解决。我的提议是:血竭价格恢复市价,取消‘凝血散’捆绑,我卫家可自行配制辅药。若贵堂坚持秘法炮制之说,需提供经得起验证的证据,否则我卫家将逐步减少采购,直至寻得替代供应商。那批毒材的差价,请于三日内补偿。另外,今后所有药材供应,需附第三方查验报告,明确质量等级,按质论价。林少东家以为如何?”
林琅脸上笑容彻底消失,手中折扇停住,看着卫尘,缓缓道:“三公子,你这是要彻底推翻之前的合作基础了?”
“非是推翻,是拨乱反正,建立更公平、透明的合作基础。”卫尘直视其目光,语气平淡却坚定,“卫家与‘回春堂’合作多年,本应互利互惠。但若一方总想以不公条款、劣质货物牟取额外利益,这合作,恐难长久。我卫家愿与诚信者共谋发展,但不容欺诈与盘剥。”
雅间内气氛骤然凝滞。李管事额头见汗,不敢出声。青荷、墨兰眼神警惕。林琅身后的账房先生和护卫也面色不善。
良久,林琅忽然哈哈一笑,重新展开折扇,轻轻摇动:“三公子快人快语,倒是让小弟意外。看来外界传言三公子‘重伤难愈、静养不理外事’,不尽属实啊。”
“伤势需养,但该管的事,也不能置之不理。”卫尘淡淡道。
“好!”林琅合上折扇,正色道,“三公子的提议,小弟需回禀家父与族老商议,不敢擅自做主。不过,三公子所言,也确有几分道理。这样,给我五日时间,五日后,必给三公子一个答复。至于那批毒材差价,三日内定当补偿到位。如何?”
“可。”卫尘点头,“那便静候林少东家佳音。”
第一次交涉,到此为止。双方都亮出了底线,也留有余地。林琅需要时间请示和权衡,卫尘也需要观察其后续反应。
离开“松鹤楼”,坐在返回的马车上,李管事擦着汗,心有余悸道:“三公子,您方才……是不是太直接了些?那林琅毕竟是‘回春堂’少东家,年轻气盛,若是恼羞成怒……”
“无妨。”卫尘闭目养神,“就是要让他知道,卫家现在是谁在做主,规矩是什么。他若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若是不服,自有手段应对。”
他清楚,今日只是第一次试探。林琅绝不会轻易让步,“回春堂”在云京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必有后手。五日后的答复,才是真正的交锋。
回到竹心苑,卫尘收到卫平密报:林琅离开“松鹤楼”后,并未直接回“回春堂”,而是去了一趟京兆尹衙门,拜会了某位负责商业纠纷的副判官。随后,又去了“玉泉茶庄”,与几位城中其他药行的东家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果然开始活动了。”卫尘冷笑。林琅这是想借助官府人脉施压,并联络其他药行,试图孤立或掣肘卫家。
“继续盯着。另外,让阿福从‘济世堂’那边,打听一下那几位与林琅会面的药行东家,近期与‘回春堂’是否有新的合作动向。”卫尘吩咐。
“是!”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回春堂”如约补偿了那批毒材的差价,态度恭顺。但卫尘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回报,林琅频繁出入几位与卫家有竞争关系的药商府邸,并与城中几位颇有名望的老医师有所接触。同时,“回春堂”悄然加大了其“玉容散”和“安神散”的推广力度,在几家权贵府邸举办品鉴会,赠送试用。
第三日,李管事神色不安地来报,称之前与卫家合作良好的两家南边药材商,突然来信,以“货源紧张、需优先供应老客户”为由,婉拒了卫家增加血竭采购的请求。而这两家商行,据说与“回春堂”关系匪浅。
“回春堂”的反击开始了。利用其商业网络和人脉,切断卫家寻找替代供应商的渠道,同时加大自身产品的营销,巩固市场地位。这是典型的商业围剿。
卫尘并不意外。他早有预案。
“李管事,不必慌张。”卫尘平静道,“南边供应商不止这两家。你立刻派人,持我的名帖和家族执事令牌,去联络‘百草阁’、‘万寿堂’这两家,他们与‘回春堂’素有嫌隙,且实力不弱。另外,让我们在西南的管事,直接联系当地的血竭产地大商,尝试建立直接采购渠道,虽然耗时,但可摆脱中间盘剥。价格可以比市价略高半成,以示诚意。”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李管事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卫平,”卫尘又对侍立一旁的卫平道,“你派人去查,与林琅接触的那几位老医师,家中或本人,近日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急需之物。比如,家人重病?修炼瓶颈?或是……某些罕见的药材?”
“公子的意思是……”卫平眼中精光一闪。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回春堂’能拉拢人,我们也能。找到他们的弱点或需求,或许能化敌为友,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卫尘道。
“属下明白!”
安排完这些,卫尘铺开纸笔,开始书写。他写的不是商业策略,而是一张药方——一张基于《神农武经》和母亲“百草图”中记载的、具有滋养容颜、淡化疤痕功效的古老膏方雏形。既然“回春堂”以“玉容散”主打贵妇市场,那他也可以推出更好的产品,正面竞争。
当然,这膏方还需完善和试验。但方向已定。
回春堂的第一次试探,被卫尘以强硬姿态顶回,并迅速招致商业反制。
但卫尘的反击,也已悄然展开。
切断供应商?那就开辟新渠道。
拉拢盟友?那就分化瓦解,或找到其软肋。
产品竞争?那就拿出更好的配方。
五日之约将至,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