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尘伏案书写的,并非普通药方,而是融合了《神农武经》“辨药篇”中关于草木精华提炼、阴阳调和之理,以及母亲“百草图”中数种罕见花卉、根茎驻颜古方精髓的一张复合膏方雏形。他将其暂命名为“玉肌养颜膏”。
方中主药三味:百年以上“雪玉茯苓”,取其洁白润泽、安定心神之性;“三色堇”初绽花蕊,取其活血化瘀、淡化色素之效;以及产自南疆云雾山谷的“月光兰”干瓣,此物罕见,性微寒,有清凉镇静、促进肌肤新生之能。辅以“珍珠粉”、“白芷”、“桃花瓣”等十余味常见药材,按特定比例和君臣佐使关系配伍。
药材常见,关键在于配伍比例、炮制火候、以及最后融合时,需以蕴含生机的“神农真气”进行微调催化,方能最大程度激发药材精华,形成温和而持久的养颜祛疤功效。这一点,是“回春堂”那种纯粹商业药坊难以模仿的核心优势。
方子写罢,卫尘将其交给青荷:“按此方,去家族库房和‘济世堂’调配药材。其中‘月光兰’干瓣,库房中应该还有一些母亲当年留下的存货,若不够,让阿福通过老鬼的渠道,去黑市或南疆商行重金求购,务必在三日内备齐第一批原料。记住,药材品质务求上乘,尤其是‘雪玉茯苓’和‘月光兰’。”
“是,公子。”青荷领命,匆匆离去。
卫尘又对墨兰道:“墨兰,你去西院库房,挑选一套品质最好的制药器具,包括玉杵、玉钵、细绢、小火炉、特制陶罐等,送到书房隔壁的静室。从今日起,那里暂时作为制药间。另外,从黑麟卫中挑选两名口风紧、手脚稳的可靠之人,协助处理药材粗加工和看护火候,但制药核心步骤,由我亲自完成。”
“是。”墨兰也领命而去。
药材和器具的筹备需要时间。卫尘利用这个间隙,继续处理西院日常事务。李管事回报,已成功联络上“百草阁”和“万寿堂”,两家对卫家伸出的橄榄枝表示欢迎,愿意提供血竭样品供查验,价格比市价略低半分,以示诚意。西南的管事也已启程前往血竭主产区,尝试建立直接采购渠道,但预计需一月左右方有眉目。
卫平回报,与林琅接触的几位老医师中,有一位姓孙的医师,其独子患有先天心脉孱弱之症,常年卧病,孙医师遍寻良方不得,为此忧心忡忡。另一位姓赵的医师,痴迷古方,一直在寻找一张名为“续断生机散”的残方,据说此方能接续严重断骨,但配方早已失传。
“心脉孱弱……续断生机散……”卫尘沉吟。《神农武经》中确有温养心脉、强壮气血的方子,虽非针对先天之症,但或可缓解。至于“续断生机散”,他隐约记得母亲“百草图”附录中,似乎记载过一种名为“强骨续筋膏”的古方,效果类似。或许可以此为契机,与这两位医师建立联系。
“卫平,你设法安排,让我与孙、赵二位医师‘偶遇’。地点可选在……‘济世堂’附近。时间定在三日后午后。”卫尘吩咐。
“是!”
次日,青荷带着调配齐全的药材返回,并回禀“月光兰”干瓣存量尚可,但品质最佳的已不多,阿福已通过老鬼联系南疆商行,加急采购。墨兰也已将制药间布置妥当,两名被选中的黑麟卫(皆出身猎户家庭,懂些粗浅药材处理)也已到位。
卫尘不再耽搁,当日便进入静室,开始尝试炼制“玉肌养颜膏”。
他先将“雪玉茯苓”洗净,以玉杵细细研磨成极细粉末,过绢筛三次,去除粗渣。此步骤由黑麟卫完成,卫尘在一旁指点。
“三色堇”花蕊需在日出前带着露水摘下,阴干,再以文火微微焙烤,激发香气,同样研末。“月光兰”干瓣则需以清晨采集的荷叶露水浸润半日,待其软化,再以玉杵捣烂成泥,用细绢包裹,挤出汁液备用。这两步对火候和手法要求较高,卫尘亲自动手。
其他辅料也按不同要求炮制完毕。然后便是关键的融合步骤。
卫尘取一洁净无暇的白玉钵,将“雪玉茯苓”粉、“三色堇”粉、珍珠粉等干性药材粉末,按顺序缓缓倒入,每加入一味,便以玉杵沿同一方向缓慢、均匀地搅拌九九八十一圈,使粉末充分混合,气息交融。同时,他将一丝微不可察的“神农真气”注入玉杵,随着搅拌,悄然渗入药粉,激发其内在活性。
待所有干粉混合均匀,呈现一种淡雅的粉白色,散发淡淡草木清香时,他再将“月光兰”汁液、以及用桃花瓣、白芷等熬制的特制药液,分三次、每次间隔半盏茶时间,缓缓滴入玉钵。每加一次药液,便需以更轻柔的力道,更快的速度搅拌,使药液与药粉完美融合,形成细腻的膏体。
整个过程,对力道、速度、时机、以及真气注入的微妙控制,要求极高。卫尘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进化后的“洞微之眼”让他能清晰感知药材混合时每一丝细微的气息变化,从而做出最精准的调整。
一个时辰后,所有药液加毕,搅拌完成。玉钵中,膏体呈现一种温润的、略带透明感的乳白色,质地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散发着一股清新怡人、仿佛汇聚了百花晨露精华的淡雅香气,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这便是“玉肌养颜膏”的初版。
但还需最后一步——窖藏。卫尘将膏体小心地装入数个特制的、内壁光滑的玉质小罐中,密封,埋入静室角落一个铺有干净河沙、保持恒温阴凉的小地窖内。
“需窖藏七日,每日午时,开罐以真气温养片刻,助其药性彻底融合、沉淀,方为成品。”卫尘对侍立一旁学习的青荷、墨兰和两名黑麟卫说道,“此膏炮制之法,尤其是真气调和之秘,绝不可外泄。你二人日后负责粗加工和火候看护,核心步骤由青荷墨兰或我亲自完成。”
“是,公子(三公子)!”四人齐声应道,眼中皆带着惊叹。他们虽不懂高深医理,但也能看出这膏药制作之精细、气息之纯净,远非寻常药铺所出之物可比。
首日尝试便成功,卫尘心中稍定。这“玉肌养颜膏”效果究竟如何,还需实际验证。他取出一小勺窖藏前的膏体,装入一个小瓷盒,打算先在自己手背的旧伤疤痕上试试。他右臂骨伤愈合后,虽恢复良好,但关节处仍有些许浅淡疤痕。进化后的身体恢复力强,疤痕本就极淡,正好用来测试膏体的淡化效果。
接下来的两日,卫尘每日午时开启地窖,以“神农真气”温养膏体片刻,同时处理西院其他事务。林琅那边暂无新的激烈动作,似乎也在等待五日之约。但“回春堂”的“玉容散”和“安神散”推广势头更猛,甚至在几家颇有影响力的茶楼、书肆,出现了吹捧其功效的匿名文章。
卫尘让卫安留意这些文章的出处和作者,或许日后能用上。
第三日午后,卫尘如约来到“济世堂”附近的“墨韵轩”书肆。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衫,脸色略显苍白,在书架上看似随意地翻阅着医书。青荷、墨兰在不远处假装挑选字画。
不多时,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眉头深锁的老者,在书童搀扶下,也走进了医书区域,正是孙医师。他拿起一本《金匮要略》注疏,翻了几页,便叹息一声放下,神色忧虑。
卫尘见状,缓步上前,拱手道:“这位老丈,可是孙医师当面?晚辈卫尘,久闻孙医师医术精湛,尤擅调理内症,今日得见,幸甚。”
孙医师抬头,打量了卫尘几眼,见其气度沉静,虽面带病容,但眼神清澈,又闻其姓名,恍然道:“原来是卫三公子。老朽惭愧,些许薄名,不值一提。倒是三公子,近日在城中声名鹊起,老朽亦有耳闻。不知三公子唤住老朽,有何见教?”
“不敢。晚辈对医道略有涉猎,近日研读古籍,见一方剂,或对心脉孱弱、气血不足之症有所裨益,然其中几味药材配伍,百思不解其妙。素闻孙医师于此道钻研最深,故冒昧请教。”卫尘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温阳养心汤”的简化方剂,其中几处君臣配伍确实精妙,但也暗藏疑惑。
孙医师接过纸条,仔细观看,初时神色不以为意,但越看越凝重,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剂上比划,口中喃喃:“这……这‘附子’与‘麦冬’同用,一热一润,一刚一柔,看似矛盾,但在此方中,竟有互制互生之妙,可护心脉而不燥……妙啊!只是这‘三七’用量似乎稍重,恐伤脾胃……”
他完全沉浸在了方剂的探讨中,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与卫尘就其中几处关键展开了低声讨论。卫尘所言,皆切中要害,且隐隐点出此方对先天心脉孱弱者的调理思路,让孙医师眼中异彩连连,仿佛遇到了知音。
约莫一盏茶后,孙医师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看着卫尘,感慨道:“三公子年纪轻轻,对医理药性理解竟如此深刻,老朽佩服。此方……对犬子之症,或许真有奇效。不知三公子从何处得来此方?可愿……”
“此方乃晚辈偶然从母亲遗留手札中所得,似是古方残篇,本就不全,晚辈也只是略作推演。孙医师若觉得有用,尽管拿去参详。若能对令郎病情有所助益,便是此方功德。”卫尘诚恳道。
孙医师闻言,又惊又喜,又是感激,连忙拱手:“三公子高义,老朽……老朽代犬子谢过!日后若有所需,老朽定当尽力!”
两人又交谈片刻,卫尘似不经意地提到,自己近日也在尝试配制一些古方,对药材品质要求极高,尤其是一些南边来的罕见药材。孙医师立刻表示,他行医多年,与几家信誉良好的南疆药材商有些交情,若卫尘需要,他可代为引荐。这正是卫尘所需。
与孙医师分别后不久,赵医师也“恰好”来到“墨韵轩”。卫尘如法炮制,以探讨“续断生机”古方为由,与赵医师搭上话,并隐晦提及母亲手札中似乎有类似记载,但需时间整理。赵医师闻言,激动不已,拉着卫尘问个不停,最后也主动表示,愿在药材鉴别、古方考证方面提供帮助,只求卫尘整理出方子后,能让他一观。
两位关键医师,初步建立良好关系。卫尘的目的达到。
返回竹心苑的路上,青荷低声道:“公子,方才暗哨回报,林琅的人也在附近,似乎注意到了公子与孙、赵二位医师的接触。”
“无妨,让他们看。”卫尘淡淡道,“知道我在活动,他们才会更紧张。五日之约,明日即到。且看林琅如何答复。”
是夜,卫尘取出那盒“玉肌养颜膏”的试验品,以温水净手后,取米粒大小,均匀涂抹在手背疤痕处。膏体触肤微凉,细腻柔滑,很快被吸收,只留下一层极淡的润泽感,无任何不适。
他连续涂抹三日,每日早晚各一次。到第五日清晨,他对镜自观,手背上那几处本就浅淡的疤痕,颜色已肉眼可见地又淡了几分,几乎与周围皮肤无异,且皮肤触感似乎更加细腻光滑。效果显著!
“成了!”卫尘心中一定。这“玉肌养颜膏”不仅有效,而且效果温和显著,远超预期。配合“神农真气”催化,其品质绝非“回春堂”的“玉容散”可比。
他立刻让青荷从地窖中取出一罐已窖藏四日的膏体,准备作为样品。同时,开始构思如何将此膏推向市场,如何定价,如何包装,以及……如何应对“回春堂”必然的反弹。
正当他思忖之际,李管事匆匆来报:“三公子,‘回春堂’林琅少东家派人送来帖子,言明日在‘松鹤楼’设宴,正式回复我卫家所提条款。并言……特邀了京兆尹衙门的周副判官,以及城中几位有头脸的药行东家作陪,共商‘行业规范、和气生财’之事。”
果然来了。不仅带了官府的人,还拉上了同行,摆明了是要借势压人,将商业纠纷上升到“行业规矩”层面,逼卫家就范。
“知道了。回复他,明日卫某准时赴宴。”卫尘平静道。
养颜膏方初制成,手中又多一张王牌。
明日的宴席,看来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