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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九月的杭州

作者:Hiemalspire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火车是早上七点半的。张小五到车站的时候,候车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九月初是开学季,到处都是背着书包拖着箱子的学生和家长。有的学生穿着崭新的校服,有的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有的在跟父母自拍,有的在哭。一个女生抱着她妈妈的腰,哭得稀里哗啦的,她妈妈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好了好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寒假就回了。”女生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张小五看着她们,心里有点羡慕。他也很想哭,但他没有妈妈可以抱。王秀兰已经回南方上班了,张建国没有来送他——不是不想来,是张小五不让。他知道父亲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火车站,再一个人回去,太累了。他宁肯一个人走,也不想让父亲受累。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书包抱在怀里,画筒靠在墙上。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候车室里的众生相。那个抱着妈妈哭的女生,她哭的时候鼻子红红的,像一只小兔子。那个穿着崭新校服的男生,校服太大了,袖子盖住了手指,裤腿在地上拖着,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那个蹲在地上吃泡面的父亲,他吃得很急,一边吃一边看表,怕错过火车。


    他画着画着,广播响了:“开往杭州方向的Kxxxx次列车开始检票。”


    他合上画本,收好铅笔,背起书包,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拿着画筒,走向检票口。检票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男孩太小了,一个人出远门,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


    “一个人?”检票员问。


    “一个人。”张小五说。


    检票员在他车票上剪了一个口子,把票还给他。“路上小心。”


    张小五点了点头,走进了站台。他找到了自己的车厢,把行李箱搬上去,放好,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他喜欢靠窗,因为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他把书包放在腿上,画筒夹在膝盖之间,靠着窗,等着火车开动。


    火车准点出发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然后是铁轨、信号灯、电线杆、田野、房屋、树木。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快得像电影的快进镜头。张小五看着窗外,没有画画,没有背单词,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一点一点地从眼前消失,被陌生的风景取代。北城的灰黄变成了南方的青绿,平原变成了丘陵,旱地变成了水田。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五岁那年,母亲拖着红色行李箱走出巷口的背影。想起父亲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样子,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干了。想起李老师说“画画不能停”,想起方老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也很穷”,想起周扬说“等你以后成了大画家再还我”,想起陈雨桐说“你不是一个人”。


    想起那些深夜里独自哭泣的日子,想起那些在医院走廊上无声等待的夜晚,想起那些折叠椅上蜷缩成一团的凌晨。想起父亲手术成功那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苍白的脸上,照在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上。想起母亲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五万块,汇到了医院的账户上。想起那张录取通知书,红色的边框,黑色的字体,烫金的校名。


    他把手伸进衬衫领口,摸到了那两个平安符。母亲的,父亲的,并排贴着胸口,小小的,硬硬的,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慢慢变暖。


    下午四点多,火车到了杭州。


    张小五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拿着画筒,走出了车站。杭州的天空灰蒙蒙的,不是雾霾,是水汽。空气中有一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他的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跟着人流走向地铁站。这是他第一次坐地铁,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他买了票,过了闸机,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来了,他上了车,车厢里人很多,他被挤在中间,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抱着画筒,书包被挤得歪到了一边。他没有抱怨,甚至觉得有点新鲜。这就是大城市的生活,拥挤,匆忙,但有一种让人兴奋的节奏。


    他在“美院附中”站下了车。走出地铁站,一眼就看见了那所学校的校门。灰白色的石柱,木匾上写着校名,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站在校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阳光照在木匾上,那些字在发光。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报到的地方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那里摆了一排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师,桌子上放着不同专业的牌子。张小五找到了“绘画专业”的牌子,走过去,把录取通知书递给老师。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张小五?”她看了看录取通知书,又看了看他,“北城来的?”


    “是。”


    “一个人来的?”


    “是。”


    老师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在一张表格上找到了他的名字,打了个勾,然后递给他一张纸条、一把钥匙和一张校园卡。


    “这是你的宿舍号和钥匙,这是校园卡,吃饭、借书都用它。明天上午九点,在阶梯教室开新生大会,不要迟到。”


    张小五接过那些东西,道了谢,转身走向宿舍。


    宿舍楼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即使是九月,叶子也是绿的。他走进楼门,找到楼梯,爬上三楼。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两边的门上贴着房间号。他找到了309,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已经有三个人在了,一个在铺床,一个在整理书桌,一个坐在床上玩手机。他们看见张小五进来,都抬起头看着他。


    “你好,你是新来的?”铺床的那个男孩从床上跳下来,朝他伸出手,“我叫陆一鸣,来自江苏徐州。”


    张小五和他握了握手。“张小五,北城。”


    “北城?北方那个?”陆一鸣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听说过那个地方,好像挺冷的。”


    “是挺冷的,冬天零下十几度。”


    “哇,那你们那边是不是经常下雪?”


    “嗯,每年都下。”


    陆一鸣露出羡慕的表情。“我们那边很少下雪,就算下了也积不起来,落地就化了。”


    整理书桌的那个男孩也走了过来,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我叫林子涵,来自福建厦门。”


    张小五和他握了握手。“你好。”


    坐在床上玩手机的那个男孩这时候才抬起头,把手机扔在一边,从床上跳下来。他比张小五高半个头,皮肤很白,头发是棕色的,看起来像一个混血儿。“我叫欧阳逸飞,来自上海。”


    “你好。”张小五说。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欧阳逸飞看了看他的行李箱和画筒,又看了看陆一鸣和林子涵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行李,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够了。”张小五说。


    欧阳逸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床上,继续玩手机。陆一鸣凑过来,帮张小五把行李箱抬到靠窗的那个下铺——那是他分到的床位。林子涵把自己的书桌让出一块地方,让张小五放东西。


    张小五开始收拾。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柜子里。他把画具摆在书桌上——铅笔、橡皮、削笔刀、颜料、画笔、画本。他把画筒靠在书桌旁边,把两个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他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黑色的表带,白色的表盘,数字很大,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时间。


    “你的画具好少。”陆一鸣看着他的书桌,又看了看自己的——他的画具是张小五的三倍多,各种型号的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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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各种颜色的颜料、各种大小的画笔,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像一个武器库。


    “够用就行。”张小五说。


    陆一鸣没有再说什么,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尊重。他见过太多有钱人家的孩子,画具一应俱全,但画出来的东西一塌糊涂。张小五不一样,他的画具虽然少,但每一支铅笔都用得很短,每一块橡皮都擦得很小,每一个颜料管都挤得很扁。这些东西是真正被用过的,不是用来摆设的。


    晚上,他们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食堂在一楼,很大,能坐几百人。菜的种类很多,有南方的也有北方的,有甜的也有辣的,有清淡的也有重口的。张小五要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炒青菜和一大碗米饭,一共八块钱。他端着托盘,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开始吃。番茄炒蛋是甜的,和他以前吃的不一样。北城的番茄炒蛋是咸的,放盐不放糖。但他觉得甜的也挺好吃的,也许是杭州的味道,也许是新生活的味道。


    “张小五,你学画画多久了?”陆一鸣坐在他对面,嘴里嚼着一块糖醋排骨。


    “正式学的话,初中开始的。但从小就喜欢画。”


    “那你天赋不错啊。美院附中很难考的,你能考进来,说明你基本功很扎实。”


    张小五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陆一鸣解释,他不是天赋好,他是被逼出来的。当画画是你唯一能改变命运的东西时,你不得不拼尽全力。但这种话太沉重了,不适合在食堂里说,不适合在开学第一天说,不适合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


    林子涵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吃的是清蒸鱼和炒时蔬,都是清淡的口味,符合福建人的饮食习惯。欧阳逸飞吃得很快,几口就把饭扒完了,然后拿出一包纸巾,擦了擦嘴,又拿出一支口香糖,嚼了起来。


    “明天新生大会,你们知道要干嘛吗?”欧阳逸飞问。


    “不知道。”陆一鸣说,“应该是介绍学校吧,还有分班什么的。”


    “听说有一个摸底考试。”林子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确定,“考素描和色彩,根据成绩分班。”


    张小五的心紧了一下。摸底考试。他还没有准备好。或者说,他永远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好。


    “怕什么,考就考呗。”欧阳逸飞嚼着口香糖,吹了一个泡泡,啪的一声破了。


    张小五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米饭吃得一粒不剩。


    回到宿舍,张小五洗了澡,躺在床上。床是硬的,枕头是低的,被子是薄的,和家里的不一样。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不习惯,是因为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了。明天的新生大会,摸底考试,分班,新老师,新同学,新生活。所有的这些东西像一群蜜蜂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地飞,飞得他头昏脑涨。


    他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到学校了。宿舍很好,室友也很好。明天新生大会,还有摸底考试。你别担心。”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了一条:“好。早点睡。”


    他又给母亲发了一条:“妈,到杭州了。学校很漂亮,食堂的菜很好吃。你照顾好自己。”


    母亲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把手表放在床头,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陆一鸣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听见林子涵翻书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听见欧阳逸飞嚼口香糖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像一只小老鼠在啃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洗衣粉,不是太阳,是学校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陌生的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他在心里说:“杭州,我来了。美院附中,我来了。新生活,我来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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