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中旬寄到的。
那天张小五正在家里收拾旧书,准备把初三的课本和练习册整理出来,能卖的卖掉,能送的送人。他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上拿下来,掸掉灰尘,分类码好。数学一摞,语文一摞,英语一摞,物理化学一摞。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每一本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他看着那些字迹,想起了那些深夜里趴在桌上奋笔疾书的日子,想起那些做不出来题急得抓头发、做出来高兴得想喊的日子。
楼下传来邮递员的声音:“张小五!挂号信!”
张小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扔下手里的书,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跑下楼。楼梯的水泥地冰凉冰凉的,硌得脚底板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冲到楼下,看见邮递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张小五?”邮递员确认了一下。
“是我。”张小五伸出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邮递员把信封递给他,让他签了字,然后骑着电动车走了。张小五站在楼下,看着手里的信封。信封上印着“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的字样,红色的,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盖着学校的公章,红色的印泥,压得很实。
他没有立刻拆开。他拿着信封,慢慢地走上楼,走进家门,坐在沙发上。张建国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那个信封,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来了?”他问。
“来了。”张小五说。
他用指甲轻轻地挑开封口,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纸,很厚的那种铜版纸,印着红色的边框和黑色的字体。最上面是“录取通知书”四个大字,下面是他的名字——“张小五同学”。再往下是一段话,大意是“经审核,你已被我校录取为2024级新生,请于9月1日持此通知书到校报到”。
张小五把那几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明白,但合在一起,就是觉得不真实。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梦。他又掐了一下,还是疼的。
张建国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不好,要把纸拿得很远才能看清上面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像一个小学生在读课文。念完之后,他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小五,你给你妈打个电话。”他的声音有点哑。
张小五拿起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好像王秀兰一直守在手机旁边。
“妈,录取通知书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尖得张小五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有笑声,有哭声,有说话声,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他听见母亲在喊:“小五考上了!我儿子考上了美院附中!”旁边有人在说恭喜,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大声地问“真的假的”。
张小五握着手机,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妈,你什么时候放假?我去看你。”他说。
“妈月底放假,你别来,路费太贵了。妈回去看你,妈请两天假。”王秀兰的声音又哭又笑,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唱歌。
挂了电话,张小五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录取通知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纸上,那些红色的字和黑色的字都在发光。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那些字,凸起来的,有质感,像浮雕一样。
他把通知书举起来,对着光看。纸的背面有水印,是美院附中的校徽,一个抽象的图形,像一座山,又像一本书,又像一支画笔。他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准备以后画下来。
张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举着录取通知书对着光看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小五还很小的时候,也是这么举着画纸对着光看,看自己画的金鱼有没有画对。那时候的张小五,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只会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一些谁都看不懂的东西。现在的张小五,已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了,他的手能画出让人惊叹的作品,他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美,他的心能承受别人承受不了的重量。
“小五。”张建国说。
“嗯。”
“你长大了。”
张小五放下录取通知书,看着父亲。父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汗水。他看着父亲,忽然发现父亲的头发白了很多,两鬓几乎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他的脸上多了很多皱纹,额头上、眼角边、嘴角旁,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壑,像干裂的土地。他的背更弯了,肩膀更塌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小了一圈。
“爸,你辛苦了。”张小五说。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那个笑容很真,很亮,像是有一盏灯在那些沟壑深处亮了起来。
“爸不辛苦。爸高兴。”
那天晚上,张小五把那封录取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上面的字都能背下来了。他把通知书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些画本放在一起,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在想,九月一号,他就要去杭州了。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住一个陌生的宿舍,面对一群陌生的老师和同学。他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宿舍有没有空调,不知道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不知道老师严不严,不知道同学好不好相处。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那里有画室,有颜料,有画架,有画布。那里有他想要的一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是父亲洗的。父亲每个周末都会把他的床单被套枕巾洗一遍,洗得干干净净的,晒得蓬蓬松松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太阳的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杭州,我来了。”他在心里说。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张小五过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没有考试的压力,没有升学的焦虑,没有做不完的作业和背不完的单词。他终于可以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了,不用为了考试而画,不用为了比赛而画,不用为了任何人而画,只为了自己而画。
他画了很多画。画窗外的树,画楼下的猫,画巷口卖西瓜的大爷,画公交车上打瞌睡的女孩。他画得很随意,想画就画,不想画就不画,不像以前那样逼着自己每天必须画多少张。他发现,当画画不再是一件任务的时候,它变得更有趣了。他的线条更放松了,颜色更大胆了,构图更自由了。他不再担心画得不好,因为他知道,即使画得不好,也没关系。没有人会批评他,没有人会给他打分,没有人会用那些该死的标准去衡量他的作品。
周扬和陈雨桐经常来找他玩。他们骑着自行车,去河边钓鱼,去山上摘野果,去郊外的水库游泳。张小五以前很少出去玩,他的时间都被学习和画画占满了。现在他终于有时间了,他要补上这些年错过的快乐。
有一次,他们三个人去河边钓鱼。周扬带了三根鱼竿、一盒蚯蚓、一大袋零食。陈雨桐带了一本书、一顶遮阳帽、一瓶防晒霜。张小五带了他的画本和铅笔。他们在河边坐了一个下午,周扬钓上来三条小鱼,陈雨桐看了半本书,张小五画了十几幅速写——河边的芦苇,水面上飞过的白鹭,远处村庄的炊烟。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收好鱼竿,把小鱼放了生,把零食袋子收拾干净,然后坐在河堤上,看着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金红色。
“张小五,你去了杭州,还会回来吗?”周扬忽然问。
“当然会回来。”张小五说,“我爸还在这儿呢。”
“那你会想我们吗?”
“会。”
周扬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张小五。“送你的,离别礼物。”
张小五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不是那种很贵的名牌表,是一块普通的电子表,黑色的表带,白色的表盘,数字很大,清晰易读。
“这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不贵,你别嫌弃。”周扬说,“你去了杭州,要看时间,不能迟到。画画的人,时间观念很重要。”
张小五把手表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他看着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心里暖暖的。
“谢谢。”他说。
“谢什么谢。”周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家吃饭,我妈做了红烧肉。”
陈雨桐也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张小五。“这是我送你的,你到杭州再看。”
张小五接过信封,摸了摸,里面像是几张纸,不厚,但很有质感。他把它夹在画本里,收进书包。
“好,我到杭州再看。”
三个人骑着自行车,沿着河堤往回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紫色、粉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清凉和稻田的清香。张小五骑着车,风吹起他的头发,他觉得整个人都是轻的,轻得像要飞起来。
八月中旬,王秀兰回来了。
她请了三天假,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从南方的那座城市赶回来。她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张小五去火车站接她,在出站口等了好久,看着一拨一拨的人流从里面涌出来,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大包小包,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
他看见母亲了。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了起来,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一些。她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包,走得很快,眼睛一直在人群中搜索。
“妈!”张小五喊了一声,跑过去。
王秀兰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扔下行李箱,张开双臂,把张小五紧紧地抱在怀里。
“小五,小五,小五……”她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又哭又笑,像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张小五被抱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汗水、火车上的烟味,还有一点点香水的味道。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觉得温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好怕的。
“妈,你瘦了。”他说。
“妈减肥呢。”王秀兰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你倒是胖了一点,脸上有点肉了。是不是你爸给你做好吃的了?”
“嗯,我爸天天给我做红烧肉。”
“你爸会做红烧肉?他以前连鸡蛋都不会煎。”
“他学的。我教他的。”
王秀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擦了擦眼角,拉起行李箱,牵着张小五的手,走出火车站。
出租车在清晨的街道上行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迷离的光。王秀兰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北城变了。”她说。
“没变,还是老样子。”张小五说,“你太久没回来了。”
王秀兰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窗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着的。
到家的时候,张建国已经做好了早饭。粥、馒头、煮鸡蛋、咸菜、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他站在门口,看着王秀兰从楼梯口走上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紧张,有不好意思,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王秀兰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张小五看着他们,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这两个人,曾经是夫妻,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有了他,然后分开了八年。八年的时间,足够让最熟悉的人变得陌生。但那种陌生只是表面的,在内心深处,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进屋吧,饭好了。”张建国侧过身,让王秀兰进去。
王秀兰拉着行李箱走进屋,环顾了一下四周。房子还是那个样子,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弹簧坏掉的沙发,快死了但没死的绿萝,还有那扇用绳子系着的窗户。她看着这些,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掉了下来。
“你也不收拾收拾。”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有点哽咽。
“收拾了。”张建国说,“昨天刚收拾的。”
王秀兰没再说什么,放下行李箱,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坐到桌边,端起粥碗。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一层米油。她喝了一口,觉得这粥里有家的味道,有她缺失了八年的、怎么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那三天,是张小五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光。
母亲住在他房间,他睡客厅的沙发。白天,母亲和父亲一起做饭,一起收拾屋子,一起看电视。他们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自然,像从来没有分开过。有时候他们会为了一件小事拌嘴——比如盐放多了还是少了,比如西瓜应该切成片还是切成块——但拌完之后,又会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张小五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奢望他们复婚,也不奢望母亲留下来。他知道,母亲在南方有工作,有她自己的生活。他能做的,只是珍惜这三天,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刻在心里。
第二天下午,他们一家三口去了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
这是他们家的第一张全家福。以前也拍过,但那是张小五很小的时候,拍完没多久父母就离婚了。那张照片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再也找不到了。这一次,他们特意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张建国穿的是王秀兰织的那件深蓝色毛衣,虽然是大夏天,但他坚持要穿,说不穿浪费了。王秀兰穿的是那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化了淡妆。张小五穿的是校服,白衬衫,蓝裤子,戴着红领巾——虽然他已经上高中了,但他说这是他的战袍,穿着它拍照最有意义。
摄影师是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柔。他让他们坐在一个布景前,布景是一片假的花园,有假的花、假的树、假的天空。他调整了一下灯光,举起相机,说:“来,看这里,笑一笑。”
张小五笑了。王秀兰笑了。张建国也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僵硬,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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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快门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好了。”摄影师说,“三天后来取照片。”
他们交了钱,走出了照相馆。外面阳光很好,照得整条街都是亮的。张小五走在中间,左边是父亲,右边是母亲。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人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第三天下午,王秀兰要走了。
张小五送她去火车站。这一次,张建国没有来,他说他有点不舒服,但张小五知道他不是不舒服,是不敢来。他怕自己来了会忍不住,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会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
候车室里,王秀兰拉着张小五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到了杭州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要多穿衣服,别熬夜,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说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跟人吵架。说每个月的钱会按时打过来,不够了就打电话,别不好意思说。说放假了就回来,妈也回来,咱们一家三口还在一起吃饭。
张小五一一应了,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他说,“别太累了,别老加班,别老吃泡面。”
“妈知道。”王秀兰摸了摸他的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小五,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但你是妈最大的骄傲。比什么都大。”
张小五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使劲憋着,憋得眼睛都红了,但没有让它们流出来。
广播响了。王秀兰站起来,拿起行李,抱了抱张小五,然后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朝张小五挥了挥手。
“好好学习!”她喊。
“好!”张小五喊。
王秀兰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她的背影在人流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拐角处。张小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候车室。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也许是离别,也许是希望,也许两者都有。
八月三十一日,出发前夜。
张小五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一个画筒。行李箱里装着衣服、鞋子、洗漱用品,还有母亲织的那件深蓝色毛衣。书包里装着课本、笔记本、文具,还有周扬送的手表和陈雨桐送的信。画筒里装着画本、铅笔、颜料,还有那些他舍不得留下的画。
他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书包的最里层,和身份证、户口本放在一起。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东西,然后拉好拉链,把书包放在门口。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屏幕。他看着张小五忙来忙去,看着他把这个装进去把那个拿出来,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行李,看着他像一只即将离巢的小鸟,在巢穴里做最后的准备。
“小五,你来。”他说。
张小五走过去,在父亲旁边坐下。
张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红色的布包,很小,比麻将牌大不了多少。他把布包放在张小五手心里。
“这是什么?”
“平安符。你妈上次来的时候给我的,说她求了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我。”张建国的声音很轻,“我的这个,我戴了这么久,灵了。你的那个,你带去杭州,戴在身上,别摘。”
张小五看着手心里的红色布包,上面绣着一个“福”字,针脚不太整齐,但每一针都很用力,像是怕它散开。他把布包贴在胸口,感觉到里面有硬硬的东西,也许是符,也许是别的什么。
“爸,你留着吧。我那个已经有了。”张小五想把布包还回去。
“你那个是你妈给你的,这个是我给你的。”张建国按住他的手,“两个都戴上,双倍的保佑。”
张小五没有再推辞。他把那个红色的布包戴在脖子上,和母亲给的那个并排贴着胸口。两个小小的布包,一颗是母亲的温度,一颗是父亲的心意,它们贴着他的皮肤,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
“爸,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按时去医院复查。”张小五说,声音有点哑,“别舍不得花钱,没钱了给我说,我想办法。”
“爸知道。”张建国说,“你别操心爸,好好读书。画画这条路不好走,但你走了,就要走到底。别回头。”
张小五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聊张小五小时候的事,聊他第一次画画的事,聊他得奖的事,聊他考上美院附中的事。他们聊着聊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沉默着沉默着就红了眼眶。
最后,张建国说了一句让张小五记一辈子的话。
“小五,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爸有你这个儿子,是爸最大的福气。”
张小五没有说话。他靠在父亲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脚下,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九月一日,杭州。
张小五起了个大早。他穿上了那件白衬衫和蓝裤子——校服,他的战袍。他把两个平安符都戴在脖子上,塞进衬衫里面,贴着胸口。他戴上手表,黑色的表带,白色的表盘,数字很大。他把画筒背在肩上,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背着书包,走到门口。
张建国站在门口,帮他理了理衣领,把围巾围好。虽然是九月,但北方的早晨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爸,我走了。”张小五说。
“走吧。”张建国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送别儿子的父亲。
张小五转过身,走出了门。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下一层,他的心就轻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飞走了,飞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走出单元门,走到楼下。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还是绿的,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那只橘色的胖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着爪子,看见他,“喵呜”了一声。
张小五朝它挥了挥手。
“我走了。”他说,“你在家好好的。”
橘猫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舔爪子。
张小五笑了。他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六楼的窗户开着,父亲站在窗前,正在往下看。他看见张小五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张小五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晨光里。
阳光很好,照在整条街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他走在金色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因为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杭州,是美院附中,是画室,是颜料,是画架,是画布。是他想要的一切。
火车站在前方,像一个巨大的、张开双臂的拥抱。
张小五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