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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时透无一郎

作者:霞之彼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雪萤收刀入鞘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又一只鬼。下弦之下,不值一提。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离开,远处传来熟悉的翅膀拍动声。


    小雪从晨雾里飞出来,落在她肩上。它用脑袋蹭蹭她的脸颊,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从翅膀下面叼出一封信。


    雪萤展开信纸,是娘亲的字迹。


    “雪萤,娘亲有一事相托。深山里住着一对兄弟,时透有一郎和时透无一郎。他们的父母去世后,两个孩子独自生活。娘亲一直惦记着他们,但近日事务缠身,无法亲自前往。你若有空,替娘亲去看看他们是否安好。切记,只是看看,莫要惊扰。”


    雪萤看着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娘亲总是这样。心里装着太多人,太多事。哪怕是深山里的两个孩子,她也记挂着。


    她把信叠好,收入怀中,抬起头,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


    那座山,被晨雾笼罩着,看不真切。


    “走吧,小雪。”她说,“我们去看看,让娘亲惦记的两个孩子。”


    小雪“咕”一声,振翅飞起,在前面带路。


    雪萤跟上去,一人一鸟,消失在晨雾里。


    ——


    山路很长。


    雪萤走了一个多时辰,才隐隐约约看见山腰处那座破旧的木屋。


    木屋很小,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四周都是树。屋顶的茅草已经稀疏,墙壁上裂着几道缝,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


    雪萤正要加快脚步,忽然停下。


    她的鼻子动了动。


    一股味道。


    很淡,可她太熟悉了。


    那是鬼的味道。


    还有——


    风中夹杂着的,是尸体的腥臭。腐烂的,浓烈的,让人作呕的味道。


    她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锋利起来。


    “小雪。”


    小雪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飞起来,盘旋在高处。


    雪萤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一道风,朝那间木屋掠去。


    ——


    门是虚掩的。


    她推开门。


    然后她停住了。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几乎要后退。苍蝇嗡嗡地飞着,密密麻麻,在屋里乱撞。地上、墙上、榻上,到处都是血。


    已经干涸的、发黑的血。


    雪萤的目光扫过屋里,然后定住了。


    墙角里,蜷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她冲过去。


    ——


    第一个孩子,已经死了。


    他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左臂断了,断口处血肉模糊,已经腐烂发黑。苍蝇在他身上爬来爬去,蛆虫在伤口里蠕动,钻进钻出,贪婪地啃食着那已经开始腐败的皮肉。


    他的眼睛睁着,空洞洞的,望着某个方向。


    雪萤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我来晚了。”


    她没有时间悲伤。


    旁边还有一个。


    她转向第二个孩子。


    他比第一个小一些,蜷缩在那里,像一只破碎的娃娃。他的衣服被撕烂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口——抓痕,咬痕,撕裂的伤口。有些伤口已经发黑,有些还在渗血。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里,蛆虫正在蠕动,钻在翻开的血肉里,贪婪地啃食着他的生机。


    他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很空,像是两颗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他望着某个方向,可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焦点,没有意识,没有活人的光。仿佛他的灵魂已经死了,只剩这具残破的躯壳还在这里喘息。


    雪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可她顾不上擦。


    她跪下来,开始施救。


    ——


    她解下腰间的包袱,取出随身携带的清水。


    “没事的。”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没事的。”


    她用清水冲洗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水流过那些翻开的血肉,带走了一些蛆虫,也冲淡了一些血迹。那些蛆虫被水流冲下来,落在地上,还在蠕动。她一根一根挑出来,用脚踩死。


    那孩子一动不动。


    没有躲,没有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仿佛那些伤口不是长在他身上。仿佛那些蛆虫不是在啃食他的血肉。仿佛他已经死了,只剩这具躯壳还在呼吸。


    雪萤的手在发抖。


    可她不能停。


    她撕开自己的衣袖,用干净的布条包扎那些最深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稳,生怕弄疼了他。可她每包扎一道,那布条就会被血浸透,她只能再加一道。


    清水用完了。布条用完了。


    可他的伤口还有那么多。


    她抬起头,看见那些还在蠕动的蛆虫,看见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看见他那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不是医师。她只会杀鬼,不会救人。


    她只能守着他。


    等着小雪带人来。


    ——


    “小雪。”她低声说。


    小雪从门口飞进来,落在她肩上。它的喙上沾着血迹,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可它顾不上擦,只是用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去最近的隐组。”雪萤说,“找医师来。要快。”


    小雪蹭蹭她的脸颊,然后像箭一样飞了出去。


    ——


    屋里只剩下她和这个孩子。


    雪萤继续处理他的伤口。


    她用剩下的布条包扎,用从伤口里挑出来的蛆虫,用她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她知道这些不够,可她只能做这些。


    那孩子一动不动。


    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那些疼,那些伤口,那些正在啃食他的蛆虫,都与他无关。


    雪萤看着他,眼眶又湿了。


    她见过很多惨状。见过被鬼撕碎的人,见过临死前挣扎的人,见过绝望到放弃的人。


    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一个活着的孩子,却像死了一样。


    那些伤口,该有多疼。


    可他一声不吭。


    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她忽然不敢想,这孩子经历了什么。


    看着他哥哥死在他面前?还是被那只鬼一点一点撕咬,却逃不掉?还是在黑暗中等了很久很久,等不到人来救,只能看着自己慢慢腐烂?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好心疼。


    心疼得想抱住他。


    可她不敢碰他。他已经受了太多伤,她怕再弄疼他。


    她只能守着他。


    守着他。


    ——


    太阳渐渐西斜。


    夕阳从破旧的窗口照进来,落在屋里,落在那些血迹上,也落在他们身上。


    雪萤一直跪在那里,守着他。


    她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撑到医师来。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放弃。


    她只能守着他。


    忽然,那孩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


    可雪萤看见了。


    她屏住呼吸,看着他。


    ——


    那双空洞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


    很慢,很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是溺水的人,一点一点浮出水面。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光。


    夕阳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就跪在他面前。


    深蓝色的长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一缕一缕垂落,像融化的金子,像流动的霞光。那些发丝软软地垂下来,有几缕拂过他的脸,带着阳光的温度,像是温柔的抚摸。


    她的脸浸在夕阳里,白皙的皮肤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那金色从她的额角流淌下来,漫过她的眉眼,漫过她的脸颊,漫过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她的睫毛很长,被夕阳勾出一圈细细的毛边,像两片金色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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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正望着他。


    里面有光,有泪,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


    看着她。


    看着她。


    那些疼,好像没那么疼了。


    那些伤口,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那些黑暗,好像……被什么东西照亮了。


    他见过黑暗。


    很深很深的黑暗。哥哥倒在他面前。鬼的爪子撕裂他的身体。血一直流一直流,流不完。蛆虫钻进伤口里,啃食他的血肉。没有人来。没有人救他。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以为这就是结局。


    可她没有让他死。


    她来了。


    跪在他面前。为他冲洗伤口。为他包扎。为他挑出那些啃食他的蛆虫。为他流泪。


    她是谁?


    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救他?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觉得,活着,好像没那么糟。


    那些疼,好像没那么疼了。


    那些伤口,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那些黑暗,好像……被什么东西照亮了。


    被她照亮了。


    ——


    夕阳渐渐落下。


    最后一缕光照在她身上。


    她跪在那里,周身镀着一层金色的光。深蓝色的长发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像流动的夜。那双蓝紫色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有泪,有心疼,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像一尊神像。


    不是寺庙里那种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神像。是会跪在他面前、会为他擦洗伤口、会为他流泪的神像。


    是活着的。温柔的。会发光的。


    无一郎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什么是神明。


    可他忽然想,如果有神明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


    会在他最疼的时候出现。


    会跪在他面前救他。


    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会发光。


    ——


    远处,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医师来了。隐组的人来了。


    雪萤站起来,退后一步。


    她看着那孩子,轻轻说:


    “你会没事的。”


    那孩子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可他的眼睛,还在看着她。


    一直看着。


    直到医师把他抬走,直到夕阳完全落下,直到她消失在黑暗里。


    他还在看。


    他不知道她是谁。


    可他知道,他记住了。


    那双眼睛。那道目光。那道温柔坚定的光。


    他记住了。


    ——


    那一夜,雪萤站在山巅,望着那间被医师围住的木屋。


    小雪蹲在她肩上,轻轻啄啄她的耳垂。


    “他活下来了。”她轻声说。


    小雪蹭蹭她的脸颊。


    雪萤望着远方,目光深远。


    “可他的兄弟死了。”


    小雪没有叫。


    只是又蹭了蹭她。


    风从远处吹来,吹起她的长发。


    她忽然想起那孩子的眼神。


    那双空洞的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忽然有了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


    可她看见了。


    她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来得及时。


    庆幸那孩子还活着。


    庆幸……


    她说不清庆幸什么。


    只是觉得,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那孩子眼里亮起来的时候,也照亮了她心里某个角落。


    ——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


    可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双在黑暗中忽然亮起来的眼睛。


    像是找到了什么。


    像是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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