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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抉择

作者:霞之彼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雪萤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从晚饭后到现在,月亮都升起来了。她一直在想,该不该敲门,该怎么说,该不该问。


    可她真的想知道。


    三年了。


    那个问题在她心里藏了三年,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慢慢长大,长到她再也藏不住。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是爹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雪萤推开门,走进去。


    ——


    耀哉正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他的女儿。


    八岁的雪萤,穿着淡蓝色的小袖,深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有几缕被夜风吹乱了,翘起来。她的脸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可眉眼之间,已经有了少女的影子。那双眼睛——和他一样的蓝紫色——正望着他,里面有犹豫,有紧张,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耀哉忽然意识到,这孩子,长大了。


    “雪萤?”他放下笔,“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雪萤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爬上他的膝头,也没有撒娇。她就那样站着,抬头看着他。


    “爹爹,”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耀哉看着她。


    “什么事?”


    雪萤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爹爹不让我用那种能力?”


    ——


    耀哉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八岁的孩子,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想了很久吧。这个问题,一定在她心里藏了很久。


    自从弟弟妹妹出生后,这孩子就变了。她不再只是那个追着蝴蝶跑的小丫头,不再只是那个会躲在门后偷看他的小淘气。她开始帮忙照顾五个婴儿,开始学着当一个姐姐,开始在深夜里一个人坐着想事情。


    她在准备。


    准备保护那个家,保护那些人。


    ——


    耀哉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想法。


    他曾经以为,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他曾经以为,只要他不让雪萤用那种能力,她就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可他忘了。


    他是产屋敷家的当主。


    他身上流着产屋敷的血。


    而雪萤,是他的女儿。


    如果鬼不能在他这一代终结,终须有人来接替他。终须有人来承担这份责任。


    那个人,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


    ——


    “雪萤。”


    他开口,声音很轻。


    雪萤看着他。


    “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雪萤愣了一下。


    可她很快就明白了爹爹在问什么。


    她用力点了点头。


    “是的,父亲大人。”


    她没有叫“爹爹”。她叫的是“父亲大人”。


    那是第一次。


    耀哉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我想保护大家。”雪萤说,声音还带着一点稚嫩,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动摇的东西,“保护爹爹,保护娘亲,保护弟弟妹妹们。我想成为大家的依靠。”


    她顿了顿,继续说:


    “这三年,我一直害怕。害怕山里的那些鬼。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张脸,想起那个声音。”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可她没有停。


    “可是我想,越是害怕的东西,就越要面对它。如果我一直躲着,我永远都会怕。”


    “就像娘亲那样。”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娘亲每天都在冷水里站着,为爹爹祈福,为我们祈福。她一定也冷,一定也怕。可她还是每天都去。”


    “因为她是娘亲。因为她是这个家的人。”


    “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她看着耀哉,一字一句:


    “我也想承担起责任。”


    ——


    耀哉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有些热。


    这孩子,才八岁。


    可她已经懂得了这么多。


    ——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雪萤,”他说,“你问爹爹,为什么不让你用那种能力。”


    雪萤点点头。


    耀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知道千年前,产屋敷家发生了什么吗?”


    雪萤摇摇头。


    “千年前,产屋敷家诞生了一个鬼。”耀哉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很重的东西,“他叫鬼舞辻无惨。他是所有鬼的始祖。从那以后,产屋敷家就背负了诅咒。”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每一代当主,都活不过三十岁。”


    ——


    雪萤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耀哉。


    活不过三十岁。


    爹爹今年……今年多少岁来着?


    她忽然不敢算了。


    “爹爹……”她的声音开始抖,“爹爹今年……多大了?”


    耀哉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就是答案。


    雪萤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爹爹……”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爹爹不会的……爹爹不会的……”


    耀哉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


    可雪萤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


    “爹爹!”她喊,把脸埋在他怀里,“爹爹!爹爹!爹爹!”


    一声一声,喊得人心都碎了。


    耀哉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可他的眼眶,也红了。


    ——


    雪萤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流干,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烛火映在耀哉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还年轻。才二十多岁。


    可他的脸上,已经眼眶旁交织出紫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裂开的伤口,像干涸的河流,像命运的烙印,刻在他脸上,刻在她心上。


    他的眼睛——那双和她一样的蓝紫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好看。


    可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黑。是累的。是病着的。是熬出来的。


    雪萤看着他,看着那张脸,眼泪又涌了出来。


    “爹爹……”她伸出手,轻轻摸着他脸上的纹路,“疼吗?”


    耀哉握住她的小手。


    “不疼。”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真的不疼。”


    雪萤不信。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又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更紧。


    ——


    “爹爹不许走。”她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耀哉没有说话。


    “不许走。”她又说,“雪萤还没长大呢。雪萤还没帮上忙呢。雪萤还没……还没……”


    她说不下去了。


    耀哉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他说,“爹爹不走。”


    雪萤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她的声音颤抖着:“真的?”


    耀哉看着她,轻轻笑了。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柔。可那温柔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真的。”他说,“爹爹等你长大。”


    ——


    雪萤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傻。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爹爹每天咳嗽,爹爹脸上的纹路越来越多,爹爹总是很累很累。


    她都知道的。


    可她一直不敢想。


    ——


    “爹爹,”她小声说,“雪萤会努力的。努力学本事,努力变强,努力保护这个家。爹爹要等着雪萤。”


    耀哉抱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爹爹等着。”


    他顿了顿,看到她缓和了情绪,才继续说:


    “雪萤,产屋敷家的人,有时候会有一些特殊的能力。爹爹有很强的感知力,能感觉到很多东西。而你——你的言灵能力,也是一种。”


    雪萤抬起头,看着他。


    “可是,产屋敷家的能力,往往和诅咒并存。”耀哉的声音沉下来,“越是强大的能力,付出的代价就越大。爹爹不知道你的能力会让你付出什么。所以爹爹不让你用。”


    雪萤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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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可以让它让父亲消除诅咒吗?”


    那眼神,天真得让人心疼。


    耀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温柔,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傻孩子。”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诅咒不是那样解的。”


    雪萤瘪了瘪嘴,有点委屈。


    “那……我可以在鬼面前用吗?”


    耀哉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绝对不可以。”


    “为什么?”雪萤秀丽的眉毛挤在一起,歪着头。


    “因为鬼的视觉是共同的。”耀哉说,“无惨可以通过每一只鬼的眼睛,看见他们看见的东西。如果你用了,万一被他看见——”


    雪萤的脸白了一下。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用。”耀哉看着她,一字一句。


    ——


    “那我该怎么做?”


    她看着耀哉,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我想去消灭它们。请告诉我吧。”


    ——


    耀哉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看着她那认真的小脸,看着她那藏了三年的决心。


    他知道,这孩子,已经准备好了。


    自从弟弟妹妹出生后,他就发现她变了。她开始用那种崇拜的眼神看着悲鸣屿,看着宇髄,看着那些来家里的柱们。


    她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想要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人。


    想要成为……他的依靠。


    ——


    “雪萤。”他开口。


    “嗯?”


    “你知道什么是雪之呼吸吗?”


    雪萤摇摇头。


    耀哉轻轻笑了。


    “那是产屋敷家世代守护的一种呼吸法。”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片看不见的远方。


    “据说是很久以前,有一位隐居在雪山深处的剑士,目睹了雪崩埋没整座村庄的景象。他发现,雪看似柔软,可积到足够多的时候,可以摧毁一切。”


    “他花了三十年,创造出一种呼吸法——像雪一样,平时温柔无声,可一旦爆发,就能埋葬一切污秽。”


    “这就是雪之呼吸。”


    耀哉转过头,看着雪萤。


    雪萤愣住了。


    “那种呼吸法,和你很配。”


    “和我?”


    “你有言灵之力。你有净化的能力。”耀哉说,“雪之呼吸,就是以净化之力为核心的剑术。它不像水之呼吸那样柔和,也不像炎之呼吸那样刚烈。它像雪——落在手心里会化,可落在山上,可以埋掉一座城。”


    雪萤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雪之呼吸的传人,在雪山深处等着。”耀哉说,“她叫冰室雪乃,是最后一位守护者。如果你真的准备好了,就去那里找她。”


    ——


    雪萤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可这一次,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决心的眼泪。


    “爹爹,我会努力的。”她说,“我会学成雪之呼吸,回来保护大家。”


    耀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去吧。”他说,“等学成了,回来保护这个家。”


    ——


    雪萤点点头,从他怀里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烛光里,耀哉坐在案前,脸上的纹路深深浅浅,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


    “爹爹,”她说,“你要等我回来。”


    耀哉轻轻笑了。


    “好。”他说,“爹爹等你。”


    ——


    雪萤拉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


    月亮很亮。


    和那天在藤袭山看见的月亮,一样亮。


    可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她要走的路,就在那月亮下面。


    ——


    书房里,耀哉一个人坐着。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骄傲。


    “傻孩子。”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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