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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雪禊

作者:霞之彼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年的雪,落得格外厚。


    雪萤趴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纷纷扬扬的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梅树的枝头,落在结冰的水池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她的母亲——正站在水池中央。


    池水结了冰,却被凿开一个方形的口子,露出底下漆黑的冷水。天音站在那水里,水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口,没过她的肩膀。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那一头白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散落在肩头和水中,像融化的雪,像月光织成的绢。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滴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纹。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露出一双紫色的眸子。那紫色淡淡的,像清晨山间的雾,像暮色将临时天边最后一道光。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也不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合十,轻轻念着什么。


    ——像从雪里生出来的妖精。


    雪萤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她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向水池边。深蓝色的头发在风里飘起来,几缕碎发钻进嘴里,她“呸呸”吐掉,继续跑。


    跑到水池边,她蹲下来,扒着池边的石头,朝水里喊:


    “娘亲!娘亲!”


    天音睁开眼睛,转过头来。


    那双紫色的眸子,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温柔。可她的脸冻得有些发白,嘴唇也有点发紫,衬得那白发紫眸越发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雪萤?”她的声音有些抖,但还是柔柔的,“怎么跑出来了?外面冷,快回屋去。”


    雪萤摇摇头,小手扒着石头,指头冻得红红的。


    “娘亲,你冷不冷?”


    天音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娘亲不冷。”她说。


    雪萤不信。


    她看见娘亲的肩膀在抖,看见娘亲的嘴唇发紫,看见娘亲那头长长的白发浸在冷水里,像一匹浸湿的白色绢布。


    “骗人。”雪萤说,小嘴瘪起来,“娘亲在抖。”


    天音没有说话。


    雪萤又问:“娘亲为什么要站在水里?水里多冷呀。”


    ——


    天音看着她,看着这个她和耀哉的第一个孩子,看着她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不解。


    她想起很多事。


    ——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她第一次见到耀哉的时候,他才十三岁,比她小四岁。


    一个翩翩小公子,穿着深色的直衣,站在产屋敷家的廊下,被阳光照着。她至今记得那天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时她的头发就已经是白的了。神官一族的女子,生来就是白发紫眸,是血脉的印记,也是神明的赐予。她站在那里,等着相看,心里并没有什么期待。


    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天音小姐,如果你不愿意嫁给我,我会告诉父亲,取消这门婚事。”


    她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里,那个少年的眉眼温柔得像春水。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认真。


    他是在替她着想。


    “产屋敷家的事,不该让你承担。”他说,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湖面,“你还年轻,应该嫁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认真,也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是孤单吗?是疲惫吗?是……怕拖累她吗?


    她不知道。


    可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走。”她说。


    耀哉愣住了。


    “我愿意嫁给你。”她说,“不是因为家族的命令,是因为你。”


    耀哉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第一次见我,不是来相看我,是来放我走。”她说,“这世上,有这样心的人,不多。”


    她笑了。


    那笑容,落在少年眼里,像是雪地里忽然开出的花。


    ——


    后来她才知道,产屋敷家的男孩都活不过三十岁。


    后来她才知道,他娶她,还有一个原因——神官一族的血脉,可以延缓诅咒。


    可她从来不后悔。


    这些年,他们在风雨中相互扶持。她看着他从一个少年长成男人,看着他的脸上慢慢浮现那些紫黑色的纹路,看着他的视力一点点消退,看着他在夜里偷偷咳嗽、不想让她担心。


    可她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爱他。


    爱他说话时那种让人安心的声音,爱他温柔的眼神,爱他对每一个队员都记在心上的认真,爱他在最累的时候还会对她笑。


    爱他的所有。


    所以她学会了帮他挑起那些担子。


    她去神社祈愿,去山里寻药,去那些危险的地方替他把信送到。她做他不能做的事,走他走不了的路,替他挡掉那些他能挡和不能挡的风雨。


    因为她不想让他消失在这世上。


    哪怕这世上有那么多鬼,那么多人死去,那么多痛苦和眼泪。


    她也想陪他一路走下去。


    ——


    “雪萤。”


    天音轻声唤她。


    雪萤扒着池边的石头,仰着脸看她。


    那双紫色的眼睛,正温柔地望着她。


    “娘亲站在这里,是为了给爹爹和你祈福。”天音说,“求神明保佑你们平安,保佑你们健康,保佑你们……能活得久一点。”


    雪萤眨眨眼睛。


    “那娘亲呢?娘亲不给自己求吗?”


    天音笑了。


    那笑容,在雪光里,美得不像凡人。


    “娘亲有你们就够了。”


    雪萤看着她,小嘴又瘪起来。


    “可是娘亲好冷。”她说,“雪萤不想娘亲冷。”


    天音没有说话。


    雪萤忽然站起来,朝她喊:


    “娘亲,上来!快上来!”


    她喊得很大声,声音在雪地里传出去很远。


    天音愣住了。


    那一声喊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心上。


    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着她,在催着她,在告诉她:上去吧,孩子在等你。


    她忽然觉得,身体好像没那么冷了。


    ——


    “娘亲!”雪萤又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快上来!不上来雪萤要哭了!”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眶红红的,嘴巴瘪着,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天音看着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正要迈步,忽然听见雪萤又说:


    “娘亲,擦干净,穿衣服。”


    还是那个稚嫩的嗓音,还是那个四岁的小丫头。


    可话音刚落,一阵风忽然吹过。


    那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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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却刚好把天音身上的水珠卷走,把她湿透的中衣吹干。


    天音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白色的长发干了,重新变得蓬松柔软,像一捧新雪。身上的中衣也干了,不再贴在身上。那层刺骨的寒意,好像也被那阵风吹散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着雪萤。


    那个小小的孩子站在池边,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自己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朝她够着:


    “娘亲,上来!”


    ——


    天音从水里走出来。


    她走上岸,蹲下来,把那个小小的孩子抱进怀里。


    雪萤一下子抱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上,呜呜地哭起来。


    “娘亲好冷……雪萤不想娘亲冷……呜呜……”


    天音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白色的长发垂下来,把她们两个一起裹住,像一层柔软的帘子。


    “娘亲不冷了。”她轻声说,“雪萤把娘亲变暖了。”


    雪萤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真的?”


    “真的。”


    雪萤眨眨眼睛,又低头看看她的衣服,确认真的干了,这才把脸重新埋回去,小声嘟囔:


    “那娘亲以后别下去了……雪萤害怕……”


    天音笑了。


    她抱着雪萤,慢慢走回屋里。白色的长发在风里轻轻飘着,雪花落在上面,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她。


    ——


    那天晚上,雪萤睡着后,天音坐在耀哉身边,说起白天的事。


    烛光映在她脸上,给那张如妖精般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紫色的眼睛里盛着温柔。


    “她喊我上来。”天音说,“喊得很大声,喊完就哭了。”


    耀哉轻轻笑了。


    “那孩子,像你。”


    天音摇摇头:“像你。你也是这样的人。”


    耀哉没有说话。


    天音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她好像……又用了那种力量。一阵风,把我身上的水吹干了。”


    耀哉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为了你。”他说,“她不想你冷。”


    天音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着,一起看着榻上那个熟睡的孩子。


    她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小白牙。一只手攥着被子角,一只手伸在外面,五根小手指头蜷着,像握着什么。


    耀哉伸出手,轻轻把那只小手塞回被子里。


    “雪萤。”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她当然听不见。


    可她翻了个身,往他们这边拱了拱,像小动物找温暖一样。


    天音忍不住笑了。


    耀哉也笑了。


    “她才四岁。”天音说,“就知道心疼娘亲了。”


    耀哉点点头。


    “她是我们的孩子。”他说,“自然像我们。”


    天音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又软又暖。


    窗外,雪还在落。


    可屋里,很暖。


    ——


    那个四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母亲为她做了什么,不知道母亲爱父亲有多深,不知道自己那一喊、那一句、那阵风,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娘亲上来了。


    娘亲不冷了。


    娘亲抱着她。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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