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诊所的日子又慢下来了。
灭霸的事像一块被扔进河里的石头,在激起一瞬间的波澜后,很快沉寂下去。卡伦每天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中间塞满崴脚的小孩、咳嗽的老太太、被猫抓伤的快递员。
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卡伦还挺享受的——在叠羽大陆那十几年,他最怀念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这种“今天没什么事发生”的普通日子。
他给一个建筑工人拔了颗蛀牙。那人疼得嗷嗷叫,卡伦面不改色地夹着牙往外拽。
哈哈,我小时候可是被爸妈恐吓过,吃多了糖就且等着牙医用金刚钻头钻你的牙,现在终究是轮到我啦。
唉,虽然无父无母可能是每个穿越者的必备设定了,但是像他这样穿越到另一个地方回来却发现父母死掉的还真是格外心酸。
卡伦沉默一瞬,手上却不停,给一个孕妇开了点叶酸。
孕妇问他能不能顺便开点保胎的。
OK,这世上总有人觉得吃药像吃饭。
卡伦看了看这名孕妇健壮的身躯,很显然,这位女士平时在健身房花的时间不少。
“你才怀了六周,健康程度又足以在哥谭生存,甚至傲视群混混,保什么胎?回去好好吃饭。”
卡伦在处方单上补了一行字:少喝咖啡。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少刷社交媒体。你那不是焦虑,是网上看多了。
之后又给一个被酒瓶划伤手臂的年轻人缝了七针。那人问他能不能少缝两针,医保不报。
卡伦说行,给你缝五针,崩开别找我。
年轻人想了想,说算了还是七针吧。卡伦心想:美国医保,全世界的黑色笑话。
当然他没说出来。他是医生,不是脱口秀演员。虽然他觉得自己的脱口秀天赋被埋没了。
杰森这几天来的频率明显下降了。
卡伦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把处方单收进抽屉里,想,这也许是好事。那个距离,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的距离,现在被杰森主动拉开了。
朋友之间就是这样的。不需要天天见面,不需要趴在对方胸口上睡觉。这才是正常的。
正常人不会变成猫蹲在别人肩膀上,也不会因为那个人三天没来就觉得距离被拉开了。
离远一点,让他先冷静一下。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一清,就能好好当一个合格的朋友了。
卡伦刚坐下没一会儿,诊所的门就又被推开了。
卡伦开始怀疑给自己找事干是不是正确的。
一个老太太走进来,捂着腮帮子。
“医生,牙疼。”
“坐这儿。张嘴。”
老太太的牙有几颗烂了半边,黑乎乎的,像被火烧过的玉米。其实一口牙都不怎么健康,但剩下的不太严重,除了勤刷牙也管不了。
卡伦拿着小镜子照了照,心里叹了口气。
他在叠羽大陆的时候给人治伤,用的都是炼金术,画个阵,念个咒,伤口就合上了。现在他给人看牙,用的消毒柜还是前房东留下的。他在魔法世界学了十几年,回来之后最大的成就竟然是拔牙技术突飞猛进吗?
这就是人生。你永远不知道你学的那些东西最后会用在什么地方。
就像现在大学学的专业真的和找的工作有半毛钱关系吗?
———
2
东区有两家不收黑钱的诊所。一家是他的,另一家是汤普金森医生的。
汤普金森在东区干了二十年,比他久,名气也比他大。
卡伦和汤普金森的诊所都靠便宜吸引人,汤普金森的诊所背后有慈善基金撑着,而卡伦纯靠不指望着这个赚钱。
相比之下,两人的诊所收费虽然都差不多,但汤普金森医生的那边毕竟比他正规。一般来说他也就捡一些预约不上那边的病人,或者是离那边比较远而离他这里近的。
下午四点,最后一个病人走了。卡伦正在洗器械,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他的常客,一个在街角修鞋的老头。
这老头的鞋摊离诊所三条街,但他每个星期都要来一趟,量量血压,聊聊闲天,顺便跟卡伦抱怨一下哥谭的市长有多没用。卡伦怀疑他根本没什么毛病,就是一个人住太无聊了。
“医生,你听说了吗?”老头一脸兴奋,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汤普金森那边来了个大人物!什么风投公司的,带了一堆记者,说要给诊所投钱!那阵仗,又是支票又是握手,拍照拍了半小时!”
卡伦把器械擦干。“马奇风投?”
“对对对!你认识?”
“不认识。就是听过名字。”
“那可不是一般人!”老头比划着,“年轻,有钱,还长得帅!站在那儿跟拍电影似的!他说要让东区每家每户都能看得起病!你说这人好不好?”
卡伦把器械收好。“挺好。”
“你咋不激动呢?”
“激动。”卡伦说,“我就是这种性格。”
老头又絮叨了一会儿,说林肯·马奇多年轻多有钱多和气,说他要给东区建一个新的医疗中心,说他要让哥谭变得更好。卡伦听着,把诊台上的东西摆整齐。
“他叫什么?”他随口问了一句。
“林肯!林肯·马奇!”
卡伦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长得还挺帅。”老头补充道。
卡伦笑了一下。“行,知道了。你血压药记得吃。上次你说吃完了,我看你就是在骗我。你那个药瓶里的量够你再吃两个月。”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缩着脖子走了。
卡伦站在窗台前面,把那排小东西擦了一遍。贝壳在阳光底下泛着很软的粉色。他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把它放回去。
林肯·马奇。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不认识,但耳熟。
像在什么地方听过,或者看过。在哥谭?在新闻上?他翻了一下记忆——没有。他见过的人不算多,这个名字不在他的病人列表里,不在他的社交圈里,不在他平时会接触的任何地方。
但他就是觉得在哪见过。
卡伦站在窗台前,看着外面的街。哥谭的傍晚灰蒙蒙的,路灯还没亮,巷子口有几个小孩在踢易拉罐。易拉罐滚到下水道口,一个小孩跑过去捡,差点掉进去。旁边的小孩拉了他一把,骂骂咧咧地走了。
卡伦看着那群小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在魔法世界养成了一个好习惯。
如果觉得哪里不对,那就是不对。
脑子比人反应快,你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它已经替你算完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答案。就像你闻到烟味不一定能说出是哪栋楼着了火,但你最好先跑。
他不记得在哪见过这个名字,但他决定小心一点。
———
3
杰森三天没来了。
卡伦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从“让脑子清一清”的角度来说,确实是好事。他晚上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可以干点正事。
比如给东区布几个阵。
他早就想干这件事了。东区太大,罪犯太多,诊所开在这里,他总不能每次都等事情发生了再反应。
布几个感应阵,相互联通,覆盖整个东区,能感知范围内的灵魂波动。有人受伤他能知道,有人死了他能知道,有什么不该出现在东区的东西他也能知道。
阵法是他自己发明的。说穿了不值钱——把魔力压成千百根极细的丝,埋在地底下,像蜘蛛网一样铺开。枢纽连着几块刻了符文的石头,放在诊所地下室里。平时关着,不费魔力。需要的时候打开,整个东区的灵魂在他脑子里亮成一片光点,加大输入还能短暂拥有上帝视角。
他唯一犹豫的是——东区是红头罩的地盘。
在别人的地盘上埋东西,这种行为怎么说呢……不太礼貌。就像你在邻居家院子里偷偷装了个摄像头。哪怕你说“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贼”,邻居知道了也不会请你吃饭。
卡伦坐在诊所里,脚搭在诊台上,犹豫了十分钟。
然后他坐起来,对自己说:
我的诊所也开在东区,我这也是为了我的病人能少点,别再让他忙成陀螺,互不冲突。
而且我又不告诉他。
他点了点头,觉得这个逻辑很完美。
卡伦开始翻衣柜。
他需要一套衣服,晚上穿出去不会被看见的。他在叠羽大陆穿的那种就行——但他不想穿那个。那套衣服上全是魔法世界的味道,穿上去像在提醒自己“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想要一套新的。
他在衣柜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件黑色高领内搭,紧身的,领子能拉到下巴。一条工装裤,黑色的,口袋很多,能装石头和符文。一双短靴,同色系,底很软,走路没什么声音。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
还差一个兜帽。
他又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件深灰色短款外套。面料很薄,带一个大兜帽,兜帽拉起来能把半张脸遮住。他把外套套上,拉好拉链,站在镜子前面。给自己施加了一个低存在感的buff。
嗯,兜帽拉下来的时候像个刚下班的设计师。兜帽拉起来的时候像个——
“魔法师。”卡伦对着镜子说。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他不知道魔法师为什么要穿得像一个街头混混,但他觉得有兜帽就是魔法师。
这个逻辑和“有翅膀就是鸟”差不多,不需要太严谨。
他把兜帽拉下来,开始准备石头。石头是他从魔法世界带回来的——叠羽大陆的矿石,蕴含的魔力量很不错。他把它们一颗一颗打磨成拇指大小,刻上符文,涂上石膏粉。石膏粉是从诊所药柜里翻出来的,本来是用来给骨折病人打石膏的。
对,他偷了自己诊所的库存。
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下次进药的时候多进两包石膏粉。私用归私用,账还是要平的。他的诊所虽然不赚钱,但也不能亏本。
这是原则。(严肃脸)
———
4
夜里两点,东区安静了。
哥谭的夜晚分两种。前半夜是罪犯的,后半夜是流浪猫的。两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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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连□□都回家睡觉了,街上只剩路灯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
卡伦蹲在巷子口,把一块刻了符文的石头塞进墙角的裂缝里。
石头上涂了一层他从诊所带出来的石膏粉,颜色和墙灰一模一样,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魔力压成丝,从指尖引出来,连上石头。丝线沉进地底下,往东延伸了一百米。
第二块石头在下水道入口的台阶底下。他掀开铁盖的时候,里面飘上来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卡伦屏住呼吸,把石头塞进台阶的缝隙里,然后迅速把铁盖盖回去。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带个口罩。不,带防毒面具。
第三块在废弃加油站的油罐后面。这个加油站倒闭三年了,油罐早就被抽空了,只剩一个生锈的铁壳子蹲在角落里,上面涂满了涂鸦。卡伦蹲在油罐后面,把石头塞进地基的裂缝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油罐上画着一只巨大的猫头鹰。
卡伦:我失去的记忆好像有点回来了。
红色的,眼睛是两个洞,被喷漆涂成了X。下面有一行字:“OWLS SEE YOU。”
卡伦盯着那只猫头鹰看了两秒。然后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继续往前走。
第四块——
卡伦蹲在电线杆旁边,把第四块石头塞进地基的缝隙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在领口凝成一小团雾气。
东区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流浪猫从巷子里窜过去,偶尔有醉汉在远处骂骂咧咧。他站在路灯底下,用感知扫了一圈——没有灵魂波动,没有异常。阵法才铺了四分之一,整个东区的灵魂光点在他脑子里稀稀拉拉的,像一盏坏了的灯。
他把感应阵关上,转身往诊所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刚才在红头罩的一个安全屋门口塞了一块石头。离门口大概三米远,在墙根底下。卡伦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个方向。
安全屋的灯是灭的,杰森不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门口的地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可能是血,可能是咖啡,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没走过去看。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转身走了。
他想,反正他也不常来。反正离远一点也好。反正他只是在布阵,不是在跟踪。反正——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如果杰森发现了怎么办?如果杰森问他“你在我门口埋了什么”,他怎么说?
说“我在布阵”?说“我在保护你”?说“我只是路过”?哪一句听起来都像变态。
卡伦站在空荡荡的街上,裹着那件有兜帽的黑色外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之前没想过这些问题。过去的人生社交关系很简单,不爽了他们会直接动手的。现在他需要在“保护”和“跟踪狂”之间找到一条线。这条线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条线大概不在“半夜两点在别人门口埋石头”这个范围里。
他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对。反正杰森不会发现。他的石头涂了石膏粉,颜色和墙灰一模一样。他把魔力丝压到了地底下,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就算杰森站在门口,用他的军用靴踩那块石头,也只会觉得那是一块普通的水泥疙瘩。
卡伦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有点可悲。他在魔法世界学的那些东西——隐身、潜行、痕迹消除——现在全用在偷偷摸摸干这种事了。他师父要是知道了,大概会从坟里爬出来掐死他。
他加快了脚步。外套的兜帽被风吹得往后滑了一下,他又把它拽回来。兜帽就是魔法师的身份。干这种事情的时候,他不能没有兜帽,头上空空荡荡的话会让他的良心长回来。
他走回诊所,把门关上,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他站在镜子前面,把兜帽拉起来,看了一眼,又拉下来。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是魔法师。”
镜子没回答。镜子里的那个人左眼眶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银白色纹路,两只眼睛都是金色的,头发被压了挺长时间,但因为天生蓬松的质感胡乱支愣着,表情有点呆。
他对着镜子又说了一句:“你是拯救过世界的魔法师。”
镜子没回答。
“你在别人门口埋石头是为了保护他。不是变态。”
镜子沉默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毛病——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但转念一想,魔法师对着镜子说话不是很正常吗?童话里不都这么写的?虽然童话里的魔法师都是白胡子老头,而他是穿着黑色工装裤的金眼年轻人。但道理是一样的。
他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东区的轮廓过了一遍。阵法还没布完,明天还要继续。他想起林肯·马奇。想起那个名字带给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根刺扎在肉里的感觉。
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翻了个身。
窗外,哥谭的夜还很长。东区的某个角落里,他埋下的石头在黑暗中安静地发着微光。像蜘蛛网上还没干透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