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卡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
这事说起来有点丢人——他堂堂一个前人类军首领(之一),在叠羽大陆杀进杀出多少回(被杀回老家了),现在居然因为心情不好,半夜三更爬上了哥谭最高的一栋楼,坐在滴水兽上吹冷风。
滴水兽是只石像鬼,张着大嘴,表情狰狞,卡伦坐在它旁边,两条腿悬在外面,看起来像是两只石像鬼在开夜谈会。
下面是哥谭的夜景。
说夜景是好听的。其实就是一片黑压压的建筑,中间戳着几根亮晶晶的灯柱,远处港口的水面上漂着油污,反射出诡异的彩色光斑。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街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街角,像流星钻进黑洞里。
冷。
晚风吹过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潮湿的、混着河水和尾气的、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霉味。
卡伦怀疑哥谭的空气里掺了某种化学物质,专门让人心情抑郁。要不然怎么解释这个城市的人平均笑脸率比其他地方低至少五十个百分点?
他坐了很久。
久到屁股都麻了。
这几天他的情绪一直不是很明朗,去和超人友善交流了一通,也只是让潮湿的表面被暴晒了。
那个杀了无数人的疯子,终于死了。
是一个普通人,等了一年,用一把手术刀,在那个疯子最虚弱的时候,一刀一刀捅死的。
卡伦想起那些评论区。
“死得好。”
“我等了十二年。”
“今天终于可以带我女儿去公园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
但他还是不痛快。
他低头看着下面的街道。有人在走,有人在跑,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吵架。哥谭的夜晚总是这样,热闹又孤独。一个穿着破外套的流浪汉推着购物车经过,车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两个醉鬼靠在墙上互相骂娘。一只野猫从垃圾桶里跳出来,叼着半截热狗,飞快地消失在巷子里。
普通的一夜。
他想起魔法世界那几年。
人类军首领。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想过了。平时他都不愿意提,就像有人不愿意提自己高中时候的中二外号。但那几年是真的,那些反抗是真的,死在他面前的人也是真的。
那时候,正义是很简单的东西。
人类被压迫?那就反抗。世界被污染侵蚀?那就对抗污染。敌人是明确的,目标是明确的,死法是明确的——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继续打。
没有灰色。
或者说,来不及想灰色。每天都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哪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今天活着,明天可能就死了。深度的思考是和平的特产,不属于战争中的人们。
今天这一仗打赢了,明天还有下一仗。敌人就是敌人,自己人就是自己人,黑白的界线分明得像用刀切开的豆腐。
但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这座城市。
哥谭。
他的故乡。
这里没有明确的敌人。小丑死了,但明天会有新的疯子冒出来。企鹅人跑了,但他的生意还在。黑面具、稻草人、急冻人、谜语人——名单罄竹难书。
就算把这些人都抓进去,哥谭也不会变好。因为会有新的黑面具,新的稻草人,新的急冻人。这个城市就像个培养皿,专门培育疯子。
就算把这些人都抓进去,哥谭也不会变好。
因为哥谭本身就是问题。
那个循环,那道旋转门,那个让凶手进去出来进去出来的司法系统,甚至于哥谭的高层,这个国家的制度。
他想起那些评论,那些点赞,那个等了一年的人,还有不知道多少个和那名医生一样在等待的民众。
正义在这里是什么?
是法律吗?法律保护了谁?是小丑?还是那些被他杀了的人?
是复仇吗?复仇之后呢?那个人的下半辈子怎么办?他杀了人,他现在是通缉犯,甚至他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阳光了。
他不知道。
他坐在这儿,用蝙蝠侠的视角看着这座城市,突然有点理解那个整天黑着脸的家伙了。
不是因为人家爱黑着脸,而是生活在哥谭这个地方,尤其是活动在这个地方的夜晚,要能笑得出来,那才是真的有问题。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冷了。
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下去的意思。
而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只鸟。
在高楼大厦的缝隙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跃动。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安分的信号灯。
是罗宾。
卡伦像是毛线圈一样的思绪被短暂的打断了。
那只小鸟从一个楼顶跳到另一个楼顶,穿过阴影,穿过月光,穿过那些灰蒙蒙的建筑,像一颗小小的流星。动作利落,姿势漂亮,轻盈又有力量,一看就知道身手不错。
或许他在奔赴向下一场救援。
卡伦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那只鸟消失了,消失在另一片楼群里。
卡伦没有移开视线,一直望着那点光亮消失的地方。
他想起那些灵魂明亮的人。
杰森的灵魂红得像一团火,烧起来没完没了,死了复活了还在烧。迪克,那个灵魂蓝得像一片海,宁静却暗流汹涌。提姆的灵魂灰里带光,像黎明前的天空。而达米安,那个灵魂小小的,刺刺的,像个没熟透的仙人球。
还有蝙蝠侠,那个黑着脸的家伙,灵魂深不见底,外周像是黑洞,但核心是亮的,一直亮着。
还有芭芭拉,卡珊德拉,阿尔弗雷德……
他们的灵魂都不是纯白的,却各有各的耀眼。
明知道哥谭不会变好,明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疯子,明知道这个循环可能永远停不下来,他们仍为之奋斗着。
卡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夜色里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纠结什么呢?
灰色就灰色吧。
至少还有人愿意在浓雾里点灯。哪怕那灯只有黄豆那么大,哪怕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但人家一直在点,天天点,年年点,让这个地方不至于完全完蛋。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屁股坐得有点疼,滴水兽果然不是给人坐的,也不知道蝙蝠侠怎么受得了。哦,他可能是像蝙蝠一样倒挂着。
他开始往下爬。
风还在吹,不过他不觉得冷得难以接受了。
心情难得的平静下来。
可能因为想通了(也可能因为吹风吹麻了,感知系统暂时失灵)反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决定下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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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天,卡伦终于想起那个被他关了好几天的黑袍人。
这事说来有点不好意思——他把人家关在瓶子里,然后因为心情不好,把人给忘了。整整三天,没喂,没问,没搭理,就放在工作台上当摆件。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他该的。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那个瓶子,摇了摇。
里面的东西还在乱撞,撞得瓶壁砰砰响,但比前几天慢多了。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饿的。卡伦不太确定这玩意儿需不需要吃东西,反正关进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瓶子呈半透明状,可以看见里面那团黑色的东西缩在角落里,动一下,停一下,再动一下,像一个快没电的玩具。
卡伦拧开盖子,用两根手指把它捏出来。
那东西在他手里挣扎,力气明显小了很多。上次捏它的时候,它扭得像条泥鳅,这次扭得像条快死的泥鳅。那双竖瞳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绿光,闪一下,暗一下,再闪一下。
卡伦把它放到工作台上,用一个小炼金阵压住。那阵像个看不见的玻璃罩,把那东西扣在里面,它挣了几下,挣不动,就躺平了。
卡伦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问你几个问题。”他说。
那东西盯着他,没说话。那双绿豆眼在玻璃罩里闪着光,表情看不出来——这东西也没什么表情,就是一团黑乎乎的玩意儿,长了俩眼睛。
卡伦也不急。他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待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卡伦开始数天花板的裂缝。
那东西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从很远传来的感觉,不过虚弱了很多,像手机在快没电的时候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想问什么?”
卡伦想了想,说:“你从那个世界来的?”
那东西点头。
卡伦:“为什么来?”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找你。”
卡伦愣了一下。
那东西继续说:“你走了之后,很多事都变了。”
卡伦盯着它,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点微妙。
那东西的眼睛闪了闪,观察他的反应。然后它继续说,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点奇怪的调调,像是在讲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那个世界还在被污染侵蚀。你走了之后,人类军的抵抗越来越弱。叛徒越来越多。你死之后,没有人能压住那些人。”
卡伦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死的那次,你还记得吗?”
卡伦当然记得。
人类方的叛徒,背后的一刀。最后的画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刺眼的血。他躺在地上,看着天,心想原来死就是这种感觉。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活了,但那一段他不愿多想。
那东西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像是在给他挖坑:“但你死了之后,人类军反而更强了。”
卡伦愣了一下。
那东西的眼睛亮了亮,发现了他多少有点感兴趣:“因为你成了符号,一个为人类战死的符号。那些原本不服你的人,那些原本想争权的人,突然都闭嘴了。他们拿你当旗子,继续打仗。你活着的时候压不住他们,你死后他们反而都听话了。”
卡伦心里有点复杂。
那东西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你不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卡伦没说话。
那东西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像耳语,带着一种奇怪的诱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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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世界现在怎么样了?人类的处境好一点了吗?污染被清除了吗?你那些部下,还有多少活着?你那个副手,叫什么来着——艾萨克?他还在吗?还有那个小姑娘,你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那个,后来长大了吗?”
一句一句,如同钉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钉,几乎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卡伦发现自己居然在想那些事。
艾萨克。那个大胡子,嗓门大,脾气暴,闲着没事总喜欢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然后来找他抬杠,但打仗是一把好手。他死了吗?还是活着?
还有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只记得她瘦瘦的,脏兮兮的,被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一声不吭。后来呢?后来她学会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了吗?
那东西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不好奇吗?”
卡伦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它。
窗外是哥谭的白天。阳光照进来,照不到他站的位置。
那东西在后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得意:“你回来之后,一次都没想过吗?不想知道那个世界现在什么样?不想知道你拼命保护的那些人,现在还在不在?你把他们扔在那儿,自己跑回来过安稳日子,你就没想过他们?”
卡伦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它在干什么。
无非是诱惑,质问,挑拨,反正就是没干好事。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那个世界。
那么多年。
那么多战友。
他带领他们打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最后他自己也死在那里——虽然又活了,但死就是死过。他躺在地上的时候,看着灰蒙蒙的天,心想,就这样吧,后人自有后人福。
但他又活了。
他回来了。
反而是他把那些人都扔在那儿了。
那个世界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他刻意不去想。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
他要怎么面对那些死去的战友,面对那些背叛他的人,面对那个他拼了命也没能彻底救回来的世界。面对那个小姑娘,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也是独当一面的战士了,她会不会问他:你为什么走了?
那东西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明显的笑意:“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卡伦转过身,看着它。
那双竖瞳盯着他,绿幽幽的,像两盏鬼火在玻璃罩里飘。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缩在罩子里,但它的眼睛亮得很,像抓住了什么好东西。
“我可以帮你。”它说,声音里全是诱惑,“我知道回去的路。我可以带你回去看看,看看那个世界现在什么样。你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卡伦盯着它,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那团东西的眼睛开始闪烁,像是有点不确定了。
然后卡伦开口了,声音很平:“说完了?”
那东西愣了一下。
卡伦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个瓶子。
“说完就继续关着。”
他当然还有很多问题,那东西是怎么过来的,还有同伙吗,污染是否也跟着侵入了……
但总之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再说了,偶尔也相信一下正义联盟和复仇者们吧。
他的优点之一,可是信任同伴啊。
他把那东西塞回瓶子里,拧紧盖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那东西在瓶子里乱撞,撞得砰砰响,像一只愤怒的苍蝇。卡伦隔着玻璃看着它,那双绿豆眼在瓶子里闪着光,像是在骂他。
卡伦盯着它看了几秒。
他确实想知道,他确实也害怕自己真的被他说服了。
想知道那个世界现在什么样,想知道人类军还在不在,想知道那些他拼命保护的人是不是还活着。想知道他拼了命换来的那几年,到底有没有用。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那个紫薯精还在某个地方,动不动就要送走半个宇宙的人。那才是眼前的事,那才是现在需要对付的。
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他把瓶子放回工作台上,转身准备去给自己倒杯水。
然后他停住了。
一种感觉。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非常清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突然被人猛地扯了一下。
杰森的。
那个他熟悉的灵魂,那个红得像一团火的灵魂,突然变得很乱。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火光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灭掉。
卡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杰森受伤了。
而且伤得不轻。
他抓起外套,冲向门口。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瞬间全都清空了。
杰森在哪儿?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瓶子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还在乱撞,撞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
那双竖瞳盯着门口的方向,闪了闪。
然后它缩回角落里安静下来。
日光灯照着它,照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瓶,照着空荡荡的工作台。
安静得像个什么都没发生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