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跪下!”
重重叠叠的镜灯最中央, 一颗金瞳模样的舍利子已碎,化为无数碎片散落在周围,四周的镜灯也倏然全部熄灭。
“寺中多年的心血竟是被你这逆徒毁了!”
长老扑上去, 弯腰颤抖着拾起地上散落的舍利碎片, 但已无济于事——那舍利的金瞳已缓缓闭上, 失去了生机。
“你……你为何?”
秦怀瑾没说话。他径直跪下, 一副虔诚认错的模样。
“师兄,难道你一句也不说吗!私毁寺中传承秘宝,此为大逆不道, 罄竹难书!”
“都出去吧, 我一人来审。”
“师兄!!”
长老们还待说什么,只见最中间堂上的慧僧抬眸,他们便只能将剩下的话咽下,愤然退了出去。
一时之间, 此处只剩下深沉的寂静。
血一滴一滴,从跪着的秦怀瑾袖中落下, 滴在他的僧服上,顺着地面蜿蜒。他的掌心已是模糊一片, 伤可见骨,不知是因为舍利碎片残留在伤口处的疼痛,还是因为打碎秘宝的愧疚,那掌心微微颤抖着。
“你是为了宋乘衣才毁了它吗?”
秦怀瑾没有回答,反问道:“师父, 你是打算将宋乘衣也关入禅中吗?”他的胸膛起伏,咳嗽着,血丝从嘴角溢出。
“所以你是因为这件事才毁掉这金瞳舍利的?”
秦怀瑾沉默不语。而这沉默,便是默认。
“你也如无筹一般爱上了她。”无为慧僧平淡地下了结论。
怀瑾没有说话。他眼眸微垂, 睫毛动都未动一下,脸色苍白而镇定,仿佛早已知晓了这个结局。
“孩子,你这是何苦。”无为的掌心抚上秦怀瑾的发顶,“你该知道,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她需要入禅中,但那不是为了我的私心,而是为了大义。你可知很多事情都已偏移了轨道,需要人为将其拉回正轨。若是世间万事都要合乎自己的心意,那会变成什么样呢?”
“师父,强行将人送入禅中,被迫在其中经历无数次的反复与岁月——这就是正确的轨道了吗?”秦怀瑾面色沉静,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淡漠,“我不如此认为。”
无为望着秦怀瑾。此刻他的身影仿佛与年幼时的模样重合,却又如此不同。
那年幼的他,也是这般跪在自己面前,却是恳求着不要将他送入禅中。他的眼泪簌簌落下,揪着他的衣摆不肯放手,直到那衣摆被他强硬地一寸寸抽离掌心。
那是年幼的他即将第二次进入境中,陪着谢无筹一起。
他第一次入境后,大约在现实中三个月后才出来。而现实中一天,在境中又是多久来着?无为沉思着,但因时间太久远,他已记不清了,只知是极长极长的岁月。长到秦怀瑾出禅后,便断断续续地病了许久。
无为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你恨我。”
秦怀瑾的睫毛剧烈一颤。
“你恨我,恨我自小便将你拉入禅中;恨我让你克己复礼;恨我处处将你与谢无筹比较;恨我从不考虑你的想法……”
无为慧僧的身影微微佝偻,他的眼神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
“所以你毁掉这秘宝——”无为的声音颤抖起来,“是为了报复我们?”
秦怀瑾闭上了眼。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睁开。
“弟子不是为了报复。”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只是不想让宋乘衣也无端承受入禅的痛楚。我知道你给无筹的佛莲,表面上是为治疗宋乘衣这些年的陈年旧伤,但实际上,却是为了借此机会启动金瞳舍利。”
他抬起头,直视着无为慧僧的眼睛。
“师父,难道你们将我们都送入境中,一切便能重新回到最初了吗?”
无为慧僧沉默了很久。
“你为何喜欢上了她?”
秦怀瑾慢慢道:“她很好。”
“那你是要和无筹争吗?”
秦怀瑾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
“我不会和他争。”他最终说道,“但也不会看着他把她推进火坑。”
宋乘衣心情不错。
只因系统告诉她,她的攻略任务就剩下最后一点了。之前之所以迟迟没有推进,不过是因为系统出了点问题,未能及时结算。
系统见到了谢无筹为宿主所做的一切——用佛莲为宿主塑了金身,让宋乘衣千疮百孔的身体与陈年旧伤,终于得到了漫长的修复。
“我没想过谢无筹会这样做……也没想过万佛寺竟愿意拿出这等宝贝给他。不知道谢无筹做了何种牺牲。”系统的声音响起,它似乎顿了一下,随后道,“宿主,你感动吗?”
感动吗?
宋乘衣思忖片刻,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的身体正感受着修复的可能,逐渐恢复着力气与血气。这种感觉很好,让她有更多时间保持清醒,而不至于总是昏昏沉沉。
“之所以进度条往前推进了,就是因为谢无筹为你献上了佛莲,从而让系统判定他的行为已达到‘爱’的标准。所以你很快就能彻底恢复,拥有自由了。”
“等任务彻底完成以后,你不再受阻碍,有了完全自由的身体——你打算做什么呢?”系统很好奇。
“我也不知道。”宋乘衣道。
她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膝上那只正在睡觉的狐狸身上。
柔软细密的皮毛穿过指间,触感极好,温暖又蓬松。也许是摸得舒服了,那蓬松的大尾巴绕上了她的手腕。
前些时日苏梦妩发情期来了,跑来找她求助。她给苏梦妩喝了点自己的血,苏梦妩的身体便逐渐平复下来。也许是太过餍足,常常化为原形在她这里休息。
宋乘衣并不反感,便也应允了。
她慢慢道:“我想我或许会出去走走吧。虽然这个世界可能只是一本书中被虚构出来的、只属于主角们的故事——我也觉得很好。至少我存在在这里,我想去多看看。”
“等任务结束后,你也会消失的吧。”
“嗯。”系统应了一声,随后便沉默了。不知过了多久,它才再次响起,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爱谢无筹吗?”
宋乘衣的动作停住了。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搁在狐尾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我不清楚了。”她的声音里罕见地有了徘徊,“我觉得是有的,但这种感觉很复杂,说‘爱’似乎也不能完全概括。一直以来,我对他都是追逐的。我急切地渴求能多了解他,渴求能超越他。我追逐着他的脚步,追逐着他的好感度……我追逐着他,也追逐着自己。”
她顿了顿。
“我爱他,但真的爱他吗?我也不清楚了。从前,我的眼前总是会有一个又一个问题,在这些问题的积压下,我不能完全肯定。我想……我也是迷茫的。”
“系统,你认为谢无筹爱我吗?”
“根据好感度的判断,我认为他爱你。”
“我也认为他爱我。”宋乘衣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但我也认为,他爱的是他想象中的依恋。他从小没得到过母亲的爱,所以从小就将我视作他的母亲。他的依恋,他的爱,可能都源于他年幼时没有得到过的那份母爱。”
她的手指重新落在狐尾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人不能完全了解和信任自己——他也一样,我也一样。”
系统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隐看下去。
她和谢无筹之间,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谢无筹常常陪在她身边,秦怀瑾不知何时,早已消失在她身旁,她知道,应该是谢无筹的手笔。
因为谢无筹甚至不允许苏梦妩再来找她,谢无筹一个人陪在她身边。
在她的身体渐渐好了后,他们离开了万佛寺。
谢无筹带她去了他年幼时候居住的地方,谢府。
那里保存的依旧很完整,只是不可避免的,仍然有了很多灰尘。
谢无筹没有用术法去除掉,而是动手亲自打扫。
他挽起衣袖,用木桶从井口里打了一桶水,不知在何处找了几块抹布,沾上水打湿,先是将院前的秋千擦干净,熟练的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蹲下身,温柔道:“你在此处坐一会吧。”
日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眼间是动人的光。
宋乘衣坐在秋千上,看着他打扫起来。
他的身材很好。宽肩窄腰,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因用力而浮起淡淡的青筋。他弯腰擦拭门扉时,衣服绷在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身体里仿佛蕴着不动声色的力量,却又在每一个动作里显出笨拙的认真——他显然不常做这些事,擦过的地方留着水痕,又折回去重新擦了一遍。
宋乘衣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谢无筹似有所觉,回头看她一眼。见她笑,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耳根有些发红。
“笑什么?”他低声问。
“没什么。”宋乘衣说,“只是觉得你这样……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不像你。”
谢无筹没说话,转过身继续擦窗棂。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那像谁?”
宋乘衣没有回答,有点像卫雪停,但卫雪停也是他。秋千轻轻晃着。
他打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扇窗,每一道门,廊下的柱子,庭前的石阶。他不是在清理一座旧宅,倒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把什么东西重新拼凑起来。
宋乘衣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曾经在境中的那些岁月。
她也站起身,和她一起打扫了起来,打扫结束后,谢无筹又去做了饭。
他们渐渐在这里待了下来。
时光悠然又缓慢,像院墙外那条不知名的小溪,不紧不慢地流着。
他们会像凡间所有平常人家一样,去热闹的集市上买菜。
谢无筹走在外侧,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他挑菜的动作生疏得很,被卖菜的大婶笑话了几句,宋乘衣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他便侧过脸来看她,眼里也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他们会在民间传统节日里,跟着镇上的人一起放河灯。谢无筹蹲在河边,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推入水中,火光映在他的眼底,明明灭灭。
宋乘衣问他许了什么愿,他摇摇头,没有说。
宋乘衣看着那盏灯渐渐漂远,汇入满河的流光之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没有任务,没有系统,没有需要攻略的好感度,也没有随时会降临的危机。宋乘衣有时候清晨醒来,会恍惚一瞬——原来已经不用再做什么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轻,又觉得空。
但空的地方,似乎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满。
某一天夜晚,夏日很热,宋乘衣不想早睡。
谢无筹便在院中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床板。木板擦得干干净净,铺上一层薄薄的凉席,又细心地挂了蚊帐,四角用石子压住。
夜晚的风很凉爽,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宋乘衣和谢无筹平躺在床板上,方方正正的院子上方是满眼的星空。
空气中有栀子花的香味,是夏日里那种甜而不腻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被夜风吹散,又聚拢。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开。
璀璨又漂亮。
一颗流星划过,拖着细长的尾巴,消失在院墙的那一头。
宋乘衣盯着那片星空,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死寂,而是一种丰盈的、饱满的安静。身旁有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有凉席窸窣的微响,有远处传来的蛙鸣和虫唱。
“宋乘衣。”谢无筹轻声叫她。
“嗯。”宋乘衣望他。
“我爱你!”
星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试探,只是陈述一个他早就确定的事实。
与此同时,脑海中叮咚一声。
“任务完成!宿主,恭喜你,你自由了。”
宋乘衣没有动。
她躺在凉席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听着耳畔那声“叮咚”的回响渐渐消散。系统的界面在视野中最后闪烁了一下——那些数据面板、好感度进度条、任务倒计时——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退去,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需要完成的任务,没有需要维持的好感度,没有需要警惕的危机,没有需要算计的每一步。
她的脑海中前所未有的安静。
安静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身旁那个人的心跳,一前一后。
“我知道。”她说。
谢无筹微微侧过头来看她。
夜风穿堂而过,栀子花的香气很浓。
星光下,女人眼睛很漂亮,静静地凝望着他,像水面上映出的月光。
“就这样?”谢无筹唇角弯起来,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慢慢地,像月光一点一点铺满整个院子。
宋乘衣想了想,点了点头。
过了很久,谢无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管去哪都没关系,让我陪你一起好吗?”
谢无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很热,也有点潮湿,仿佛是渗出了细汗,黏黏的。
“好,”
这一个字落进夜色里,轻得像一片花瓣。
但谢无筹听到了,他笑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明天早上,”他说,“我们去吃馄饨。”
“好。”
“然后去集市买菜。”
“好。”
“晚上回来,我给你做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桂花糕。”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谢无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衫,宋乘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稳定,有力,一下,又一下。
像这座旧宅里重新响起的脚步声,像院子里重新长出的青草,像檐下重新挂起的铃铛在风中的回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