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寻找 “趁我还算理智,主动开门”……
祁宁序从人潮中脱身, 抽时间去寻找梁梦芋的身影。
毕业学子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拍照,一众晃动的学士帽和垂落的流苏,即使他熟悉, 却也一时没有找到。
梁梦芋的位置空着,他最开始没留意,直到他频频回头,却每次都视线落空。
浮于表面的笑容顿时淡了。
他没再听致辞,目光冷硬刮过台下每一处角落, 掌声在耳边数次响起, 校领导的寒暄还在耳畔,他心头轻蹙, 方才的从容半点不剩。
潘辉越来告诉他, 监控上显示梁梦芋出学校了。
他的目光冷沉,抬手打断身旁的客套话,指尖抵着眉心,再抬眼时, 眸底只剩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没了半分平和。
梁梦芋的手机开了共享定位,祁宁序一直没告诉她。
但潘辉越追查后,手机就在学校的草丛里。
这还是祁宁序送给梁梦芋的手机,只是已经被踩碎。
霎时间, 眼底翻涌着阴翳,黑沉沉的,像汛期的海浪,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戾气的笑,周身的温度似与火热的天气大不相同。
“祁总, 梁小姐……”
祁宁序的左肩突然开始不受控地抖动,狠劲的,细密的抖,从肩峰蔓延到小臂,捏着手机边缘的手指也跟着颤。
潘辉越的话哽在喉咙。
祁总的手臂比曾经颤地更厉害,近乎失控的抽搐。
每一下都绷得青筋暴起,硬邦邦的抖。
他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压下那股病态的抖,但无济于事。
乌眸冰冷,硬邦邦扎进人群里,闪着惊怒的狠劲。
半晌,他张了张唇。
“查。”
监控有一段坏了,梁梦芋的行踪消失一半,动用所有人力翻遍全国,几乎可以确定她不在国内。
而手机被踩坏了,修复好之后,她还留了一手,格式化了,连电话卡都扔了,要复原需要换一个手段,需要找到运营商看通话记录,但这种违法的事情潘辉越在内陆一般不做这么狠,复原之前先请示了祁宁序。
祁宁序刚注射完药物,药物压下了狂躁,眸底的狠戾敛了大半,凝着化不开的冷沉。
他摁住棉花,目光定在虚空处,硬邦邦的凉。
他已有了想法,梁梦芋几乎没有出门,凭她的人脉,不可能逃出去,凭她的胆量,不可能敢和他独立抗衡。
他猜到多半是谁的手笔,冷笑。
“不用。”
*
梁梦芋消失的第二天,祁宁序停了追查活动,同日的下午,多个港媒先后抢发布重大新闻。
秉持着来都来了就丢丢脸的原则,港媒的新闻报道名一向劲爆狠辣,爱制造噱头。
“豪门惊变!樾洋千金大小姐Joy下嫁三十岁丧妻董事长!爷孙联姻背后藏百亿大局!”
“惊!樾洋集团股票大跌?竟靠卖女求资金?”
“香江名媛情定花甲董事!离异丧妻竟成豪门择偶香饽饽?”
秦乐笙为了家族嫁给另一集团的董事长的新闻算是为最近冷到结霜的港圈添了一把柴火,大烧特烧。
还有网友嫌不够乱,开辛辣玩笑来添堵:“过不了多久,秦大小姐就和她老公的儿子搞在一起了。”
樾洋集团这个操作可谓让人大跌眼镜,这件事不讨好,股票大跌,樾洋集团连夜开会,被这波突如其来的商战打得一团乱,公关一晚上没睡,秦乐笙也是连夜被叫去了港岛。
第三天,秦乐笙和祁宁辰双双来访,一前一后,秦乐笙前脚进来只是在质问,而祁宁辰则眼里冒着火星,上来就揪住祁宁序的衣领,质问:“你踏马在搞什么鬼!”
祁宁序淡淡笑笑,笑容像裹了一阵清凉油的过堂风,抬手攥拳,狠狠砸在祁宁辰的衣领。
拳头带劲,闷响一声,力道沉得让祁宁辰的手松了劲,虚虚倒在秦乐笙怀里。
拍灰尘似的,祁宁序掸了掸手,对着挂了彩的祁宁辰:“藏哪了?”
祁宁辰愣了愣,抹了嘴角的血渍,还意犹未尽舔了一口伤口,笑了。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Nixon,看来你对她的爱意也不过如此,她现在在我手里关着,接受我的监视,而你是疯了吗,敢让Joy受这么大委屈,我等下打给电话,就让那边的人轮了你的心肝。”
祁宁辰布局了这么久,看着梁梦芋上钩,就为了这一刻。
就为了看到不可一世的祁宁序吃瘪求他这一刻。
“怎么样,求求我吧,我可以考虑考虑,”他比出拇指和食指,眨巴眨巴眼睛,故作俏皮,“考虑考虑,给你一个小提示?”
祁宁序冷眼看他,不怒反笑。
“三哥,我今天的目的只是想见你,至于Joy,只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一个小提醒,开胃小菜。”
“三哥,我原以为是Joy全权参与,那很不好办,我可能要联系欧洲的人力,但是你,那就不一样了,蠢货。”
“不就那几个地方?东南亚,南亚,你势力最大的几个,说不定……就在马来?人我迟早会找到,时间问题而已,你太小看我了,出了国就什么都好办。”
祁宁辰势在必得的笑意凝固,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变脸。
祁宁序话说着,却看向当背景板的秦乐笙:“我不可能用Joy来威胁你,试试你来撒撒气,Joy怎么可能会让你用梁梦芋和我交换,她在你心里又没那么重要。”
两人看似无坚不摧的堡垒,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实则是用沙子铸成的。
秦乐笙以为她心如磐石,但在明知祁宁序不怀好意破坏的情况下,只是被他吹了吹耳旁风,下面的地基还是摇摇晃晃了。
堡垒悄无声息塌了,淹没在了咸湿的海水里。
“我和父亲报备过了,梁梦芋现在是我没有领证的妻子,所以我当然会用你的妻子做筹码——还有你的——儿子。嫂嫂5个月了,迫不及待的你们是不是查出性别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祁宁辰居然打了个寒颤。
他真切认识到,祁宁序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孩了,他比只会□□折磨和精神羞辱的祁宁衡更狠。
他似注视体内的药物,侵蚀你的五脏六腑。
他才是主宰者。
“祁宁辰,我没记错,你选举的支持率有一部分还是因为嫂嫂怀孕后你借着肚子里那个打关爱儿童心理健康为锚点才得到的——儿子没有了,你的支持率又怎么办?”
“你想清楚,你动了梁梦芋,她会让我精神上受损,而同样,祁宁辰,我会反击,赵家宝贝女儿离奇死亡,一尸两命,你觉得他们会帮你?你会在利益上受损,两败俱伤,你能接受吗?”
这才是踩中了祁宁辰的软肋。
祁宁辰疯癫似的又冲上去,猛地作势给了他一拳,这才是他真正的情绪波动。
但可惜祁宁序早有防备,扑空了,又反击,祁宁辰又结实挨了一拳。
被打了两拳,心里的火焰却没散,他恶狠狠看他:“你只会威胁吗,祁宁序!”
祁宁序淡笑:“没做的是威胁,做了的,叫施.暴。”
祁宁辰哽住,深呼吸几口,心脏猛烈传来一击疼痛,他咳出了血水。
但仍不解皱眉,像看神经病似的。
“你疯了吧,不过就是个乡下农村长大的大陆妹,没家世没背景,能帮你什么忙,Joy你都不要,你喜欢这种,还告诉父亲。”
在祁宁辰心中,父亲的决定最大,他和秦乐笙的事都偷偷摸摸,不敢让祁琮建知道。
他在此之前在局里,不知道,而今被祁宁序直白点破。
他冷笑:“因为你是宠物狗。”
“你委身于父亲,寻求他的庇佑,当然要听话乖巧,连配种配谁的种都被干预。就算是樾洋千金也只能陪着你窝囊。”
“而我和你不一样,我只会娶自己爱的人。”
祁宁辰被伤了要害,自尊也没了,他当然不服:“你……”
“还想不想知道梁梦芋在哪了。”
秦乐笙开口,顿时鸦雀无声。
在她启唇时,祁宁辰瞪来眼神阻止,但被秦乐笙冷漠的眼神震了震,一口空气卡住他的喉咙。
秦乐笙说完,谁也没看,转身,头也不回。
脚步刚离开办公室,就在楼梯口被迫停住。
祁宁辰匆忙来找她,急抓住她的手。
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群,他没有再做下一步行动,这步行动已经是大胆,他无声松了劲,被轻轻一甩就甩开了。
秦乐笙视线盯着他的手,像鱼望着杆上的鱼饵,直到力度松到似发丝,她默然收回视线,本要潇洒离开,但似也没了这份洒脱的力气。
她高调爱了他很多年,她一直是大小姐,但他那时还只是随时可丢弃的养子。
几十年,为庆祝祁烨小少爷脱身绑架,为小少爷冲喜,老祁总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宴会,几岁的秦乐笙跟随父亲出席,就在宴会上无意一瞥,看垂眸敬酒的他。
看他的睫毛,看他细长的手指,看他眼角的淤青,看他琥珀色的眼珠。
琥珀色的眼珠似于父亲的酒杯交相辉映,散发着香味,让她的心闻着也醉了。
他们见面机会不多,每次都是内向的秦乐笙挑起的话题。
后来她成了祁宁衡的未婚妻,成了联姻的棋子,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说他配不上她。
她伤心,却无力抗衡,她的权利只局限在比她更低一等的人,而在勾心斗角的集团里,她无法说她的真实想法。
但祁宁衡居然死了。
她以为无人能再阻挡他们,但没想到,祁宁衡是最好应付的那个。
她不想嫁祁宁序,不想嫁给任何人,不想看他成为赵家的女婿,更不想委屈求全做他见不得光的情人。
但能怎么办呢,他吐出来的呼吸犹如那晚的香槟,熏得她陶醉,他勾勾手指,秦乐笙就上钩了。
她安慰自己,爱有什么理由,不过就是谁妥协的多,祁宁辰不容易的。
哪怕这些年祁宁辰野心越来越大,招数越来越多,对她的应付也越来越多,说的多做得少,但秦乐笙还是没酒醒。
上次在机场,她陪梁梦芋等飞机,她问她,为什么要闹到这个地步。
梁梦芋回:“他向我求婚了,我没答应,然后这是导火索,我意识到与他在一起我有很多束缚,我更想要自由。”
后面秦乐笙都没听清,她只听清,祁宁序居然向梁梦芋求婚了。
她很瞧不起祁宁序,又高傲又自我还又趁人之危装腔作势,祁宁衡当道的时候秦乐笙就对祁宁序冷言冷语,他们就是磁场不合。
可现在呢,祁宁序对待爱情专一又深情,仿佛他可以独自一人踏平他和梁梦芋之间的所有山峦,替她做好一切打算,这足以荡平她对他的所有偏见,她甚至开始敬佩他。
不是很困难吗,祁宁辰,为什么祁宁序就能做到。
不是要丁克吗,不是和赵美珠逢场作戏吗,不是只爱她吗。
他真的爱她吗。
她一直以为祁宁辰是真心想帮助梁梦芋脱困,这对他并不难,但却只是赢下祁宁序的赌注而已,她亲自把梁梦芋推进了另一个火坑。
她开始怀疑自己了,她看不清他了,他是不是变了。
她做了这么多,这么多年了,他们亲密无间,她却似乎一直戴了一层面纱。
她眼角有些湿润,想到自己再过几年就要迈过35岁,想到家里施加的压力,想到这段很有可能没有结果的爱情。
她似抽干了枯井,祁宁辰投什么石子都无法荡起涟漪。
“我们先别见面吧,祁宁辰,我受够了。”
祁宁辰很有心眼,瞒了一半给秦乐笙,秦乐笙只知道马来的具体城市,但再具体一点就不知道,不过无所谓,对祁宁序足够了。
查到地址后,祁宁序要坐飞机马上赶去,但潘辉越却劝阻了他。
他犹豫,还是说:“祁总,很抱歉,梁梦芋小姐离开时我看到了,但我没有告诉您,我是故意的,但我也没想到梁小姐会和祁宁辰串通好。”
“您要不要先等等再去……梁小姐最近的精神状态很差,我担心她看到您会应激。”
*
梁梦芋落地在马来霹雳州的怡保,帮她出逃的人选了老城区偏巷里的一间二层排屋单间,给了她新的身份证还有手机,还有现金。
她在这不叫梁梦芋,叫张雯。
按照计划,她在这最多待到9月开学,风头过去之后就会转移去北欧某个小国家。
她没带行李,虽然给了她银行卡里面也有钱,但她担心取钱会被定位,于是一下飞机就把自己带的钱和银行卡里的钱全部取出来了。
她和联络人联系好了,一周会联系一次,有情况会统一通知,有紧急情况会特别联系,来的几天没什么事,但她依旧很小心。
虽然她逃出来了,在这个陌生又安静的小城市,但自己的魂也落在了原地,被一道无形的枷锁锁着。
马来很潮热,节奏很慢,连车流都慢下来,语言也并不突兀,但她没有半分安稳,只觉得自己像一滴误入清水的墨,悬在里面,融不进去。
她几乎不出门,楼下见就是便利店,她会一买买好几天的食物,在她的脑子里就是临时住一会儿,生活的思维方式也是随意的。
整日呆在房间里,连窗帘都不拉,房间简陋又逼仄,来的时候还积了灰。
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适应生活的她减少了焦虑,但同样,却又因整日无所事事还更加迷茫。
她这几天里最常做的就是无意识发呆,就和在宁江别墅一样,脑子要么一片空白,要么则是被乱麻缠满,偶尔听见巷口传来突突声都会猛地绷紧神经,重复两点一线的生活。
担惊受怕,没有希望,没有期待,只是活着,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草,在湿热的空气中蔫蔫地,苟着。
她迟钝了好几天,才明白这里也没有那么自由,她还很狼狈,但她依旧没有后悔逃离祁宁序。
过了一周,没什么动静,梁梦芋绷紧地神经略微松懈了一下,去了一趟离小屋不远的集市逛了逛。
傍晚的集市散着薄暮的暖光,各种水果和小吃的香气软乎乎地绕在橙色的天色里。
马来的物价比中国高1.5倍左右,不知道还要待多久,梁梦芋想买车厘子吃,但这属于温带水果,难得卖的小摊价格还不便宜,最后就作罢了。
她只是想散散心,傍晚晚风还算清爽,梁梦芋扎着辫子穿着板鞋随意逛逛,最后买了几斤应季山竹回去。
回去时卖车厘子的小商贩追上她,给她送了一小盒,还请她品尝他们新品牌的酸奶,算是做问卷调查。
非常高情商的请客,梁梦芋惊喜感谢,手里的钱也没送出去。
还算满载而归朝家走,她抿了一口酸奶,甜而不腻,悠闲地观察着盒子里的车厘子,嘴角难得在来了一周之后才洋溢出一点笑意。
后颈忽然漫上一层细密的痒意,她敏感地认为是蚊子,摸了摸脖子。
周遭的吆喝声忽然淡了些,耳边轻柔传来晚风,她每走一步,都能捕捉到鞋底碾过碎果壳的轻响。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格外响亮,仿佛在弹着她神经里的弦。
几道身影隐隐约约在很远的地方,配合着她的节奏。
有人在看她,还不止一个。
她哆嗦一下,立即做出来反应。
没回头,但加快了速度,跑了起来,就在这一瞬。
跑起来的时候风声更大,她又重新绕回了集市,在密集的人群里绕了一大圈,迟迟没有回去,就和对方兜圈子。
视线暂时没感受到,她停下了微微喘气。
不能待在这里了,她买了明天的票去吉隆坡。
天黑了才回去,她将门反锁,将所有书桌和凳子全压在了门上。
她摁住慌乱,给联络人打了个电话,那边没接,安静下来后,她才咯噔了一下。
事情变得好严重,她的反应慢了,她已经这么小心谨慎,但仍然露出了破绽。
她没办法判断清楚现在的局势,她知道可能会打草惊蛇,但她也没办法了,总不能就待在这里等着对方来敲门吧。
今晚的夜晚很平静,门窗咯吱乌鸦叫的声音都很小,好似最寻常的夜晚。
但梁梦芋却不知道怎么了,塞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把证件和现金都放进了包里,连行李箱都不要了,尽可能轻装出门,不要被发现她有离开的计划。
每塞一件,心就猛烈振动一下。
她望着平静地不能再平静的木门,呼吸却变得不均匀,又不敢放重,耳朵竖起来,风擦过门框的轻响都能让她猛地收紧攥着的衣角。
她焦虑舔了舔嘴唇,余光粘在了把手上。
慌乱的动作停顿一刻,四周安静地让人心口发紧,蝉鸣都悄默声地停了,每一寸安静里都有着说不清的慌乱。
脚步声,明显的脚步声。
沉重,熟悉,压迫感,缓慢又有力,不慌不忙。
梁梦芋呼吸停滞,忘了眨眼睛。
“咚,咚,咚——”
每一声都是相同的分贝,但似一声比一声更有重量,在她耳边吹唢呐,她再次哆嗦。
她正对着门,好像透过木门,看见了祁宁序入侵她心脏的眼睛。
她没有去开门,双腿好似被奇重无比的石头压住,跑也不是,就僵在那。
门外的人开口,冰凉的嗓音搅散了湿热夏,吹灭了淡夜篝。
“我耐心有限,趁我还算理智,主动开门。”
熟悉的声音摧毁了梁梦芋谨慎的理智。
她眼尾顿时泛红,颤抖摇头,不自觉退了退,撞到了窗户旁边。
小动作被那边一眼看透。
“别想跳窗。外面全是我的人,跳窗只会激怒矛盾,你还不如想想怎么向我解释。”
梁梦芋再次沉默,静静流逝了几秒时光。
祁宁序叹气,嗓音钻进她的耳朵,即刻击溃她。
“那我砸门了。”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错别字可能比较多,大家发现可以捉虫,后面会统一修改。
即将迎来第四个转折点
第62章 决裂 “我只是想离开你”
梁梦芋去开门, 把所有阻挡物放在了一边,还没打开门,祁宁序长腿迈进来, 脸色阴沉,冷眼看着凌乱的桌子椅子,还有正在收拾的梁梦芋。
一片狼藉。
他环顾四周,发霉的窗帘,二手的桌子, 简陋的单人床, 吱吱呀呀的门。
梁梦芋就住在这种地方,就为了住这种地方跑出来, 宁愿住这种地方也要跑出来。
他跨障碍物, 一把将梁梦芋拉进怀里,双臂勒住她,让她透不出气,狠狠闻了闻她的脖颈, 从西柚味中找到清醒。
意识到身边的人在颤抖,不受控制地抗拒他,祁宁序不为所动,勒得更紧,声音不疾不徐, 似恶魔缠绕。
“要再给你一分钟时间吗,好好想想应该怎么解释。”
梁梦芋抖了抖睫毛,她在发抖,祁宁序也并不沉稳。
他脸色很沉,眼珠全是暗色,似吞了一个黑洞。
他很生气, 前所未有。
看他这副模样,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下一秒就会刮风打雷,将地面所有吹跑,这把梁梦芋全然震慑住,让她很想哭。
大脑似一片废墟,艰难找到破碎的瓦片拼凑在一起。
她迟迟没有动静,祁宁序彻底失去耐心。
他似狂风暴雨席卷她,拽住她的手腕,逼近她,质问。
“想要自由,想出国留学,想散心?哪个,你选。”
梁梦芋不选,他就捏住她的下巴,牢牢盯着她,梁梦芋在他的瞳孔中看见惶恐的自己,别开眼。
“你有两个错。”
“第一,你求祁宁辰,他杀人不吐骨头,手里背着好几条人命,明明知道我和他什么关系你还要去求他,你存心气我是吗!”
祁宁序的眼神很复杂,愤怒,心碎,恨铁不成钢,还有劫后余生庆幸。
他的音量从没有这么高过。
“祁宁辰根本就没准备帮你,他准备把你囚.禁在这里,他就是想借你来威胁我!你看看你来了这么久,你弟有消息吗,他压根就不想救你弟!梁梦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对你的感情真的病态到某个程度,我用你弟威胁你,祁宁辰用你来威胁我,那时候是什么场面,你能活着回来吗,你没脑子的!”
“第二,梁梦芋,你居然——”
他轻嗤一声,张开手掌对着周围的环境轻蔑绕了一圈,鼻腔漫出冷笑。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梁梦芋,比刚才还要气愤一个点。
“你居然来马来读书,你的精神状态是已经把你的脑子也一同感染了吗!想要留学你可以告诉我,我有说不让你留学吗,我尽我所能托举你,给你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未来,你呢,你他妈来这里读书,这里全是野鸡大学你读什么!”
他危险的眼睛笼罩着她。
“祁宁辰不准备让你上学,你就待在这里,以张雯小姐的身份待下去,马来有好的计算机专业大学吗?马来连英语都不需要学,你踏马不如留在宁江算了!你就准备这么荒废下去是吗梁梦芋,15岁荒废几年,20岁还在荒废,你就这么过你的人生,你傻嘅!(你是傻子吗)”
这句话说完,他骂了一串粤语。
他真是气疯了,连语言系统也不组织了,一片混乱。
这还是梁梦芋第一次看见骂脏话这么直白的祁宁序,也是她第一次看见气到发疯的他,原来是这样。
她事不关己地想,他平时强调他脾气比较好居然是真的,完全是两模两样。
看他长篇大论地描述,梁梦芋本来的恐惧却收敛了许多。
她已不能集中注意力在这样长的言论里了。
祁宁序发言到后面粤语环节,她瞳孔就失焦了,眼神注意到了摇摇欲坠的电风扇,似冰啤酒里欲融化的冰块。
后知后觉,屋子本来就狭窄,又装了两个人,潮热漫了上来,贴在颈侧黏成一层薄汗,他的声音渐渐似隔了层蒙尘的玻璃,钝钝撞击,却始终落不到心上。
她目光涣散,先凝在墙角,又滑到桌角,呼吸都慢了半拍,所有的物品都成了没形状的光斑。
她苍白开口,也不知是气话还是胡言乱语还是真话,在他说完的间隙插嘴。
“我知道祁宁辰不是好的选择。”
她平静看着他,却又倔强不服输。
“但我讨厌你,我想逃离你,所以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想离开你。”
她没有解释,譬如祁宁辰说了要送她去北欧,说要联系学校,没什么好解释的,没有意义,她只有一个答案。
安静这刻,梁梦芋再次重重一击,字正腔圆:“我本来就是你抢过来的,你使手段让我被迫成为你的女朋友,我一分手你就用我弟威胁我,我一和异性走得近你就用我朋友威胁我。”
“你就只会威胁威胁威胁,我连分手都不敢,我跑有什么问题!”
祁宁序顿住,情绪直转急下,又愤怒转为呆愣,又变成了不知所措。
他怪她了吗,他怪她跑了吗,他没说她出来散心不对,只是应该换一个方法,他自认为给足了梁梦芋台阶。
但梁梦芋告诉他,她知道,她都知道,但又怎么样,能逃离他祁宁序,所有代价都变得渺小。
他是快要喷发的火山吗,为什么要逃离他。
他似秋日的枯叶,从叶脉裂缝,后面彻底碎了。
梁梦芋连那点耐心都不愿意给他了,她走神了。
祁宁序冷笑,这一声笑撕碎了他紧绷的所有理智。
他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梁梦芋走了几天他就几天没合眼。
他咬牙切齿看她,眼神变了。
“你6月26号逃跑,28号我就知道你的具体位置,28号晚上我就能带你走,但我现在才过来,你走的时候潘辉越放了你,他说他认为你需要缓解情绪好好冷静——可是我看,你精神状态很好啊,看来是我们误会了。”
他从容微笑,却已散发着时刻超速的危机。
“精神状态这么好,要不要告诉你一个更好的消息,你这几天一定和你的敬山哥哥通过话吧,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去非洲了?”
一口气化作一颗糖,卡在喉咙里,不偏不倚,顺不下去,梁梦芋想咳出来,却因力道太大,嘴角反而流出津液。
她的眼眶登时红了:“你混蛋……”
“对对对,是我送他去,我怎么能是混蛋呢,你不是说他父母在非洲吗,我很可怜他,我就送他去非洲了,他去做法律援助做贡献,怎么能说我混蛋呢?”
他说了不动他的,他说了放过沈敬山,又骗她。
她还是害了沈敬山。
梁梦芋听不下去了,眼皮渐渐很沉,祁宁序的身影一闪一闪,她用意念上前,想用力一推,整个人头重脚轻,似有一股很强的冲击力,将她往前一冲。
祁宁序从后面扶住她的肩,被他搂入怀中,她肩膀一抖一抖,呼吸不正常地抢拍。
她失望怒吼:“你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
恶鬼一样的声音。
“你为了他要和我决裂,你不想要我了,我能怎么办,梁梦芋,是你在逼我。”
泪水包裹她的全身,她似意外溺水,沉入咸湿的海洋,她想挣扎抬头,但有人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她最开始是呛水,不停向上对抗,后来则是停了呼吸,融为一体。
上下眼皮在打架,她身体松软的厉害,似被脱去了骨头,在盆里腌制搅拌。
她最开始分不清是心理还是身体,延迟了她的感官,她后面才反应过来,她没力气,好像快晕过去了。
她拖着被石头压着的身体:“你是不是,把梁孟宇也伤害了……”
怎么会这样呢,她好像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药效在这时上来了。
她吃了什么……
她想到了那个车厘子和那瓶酸奶。
那是祁宁序的人。
失去意识之前,她的耳朵听到了祁宁序最后的话。
“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动你弟。”
但只是听见了,她的高级认知功能先一步衰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倒在祁宁序的怀里,晕过去。
祁宁序不惊讶,摸着她的背,平静亲了亲她的脸颊。
“好好睡一觉,梦芋。”
*
祁宁序最终还是打消了直接带她去登记结婚的念头。
梁梦芋躺在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祁宁序也几天都陪着她。
后来他抽空在书房处理工作,医院的人告诉他梁梦芋醒了。
祁宁序停下手里的动作,潘辉越在旁边要开口,被祁宁序用眼神阻止。
时钟沉稳地一摆一摆,时间悄无声息流逝,这几分钟都格外安静。
终于,传来不属于祁宁序书房的声音。
梁梦芋在房间打电话的声音清晰传入了书房。
她原来的手机被她弄坏了,在马来的手机没带回来,祁宁序在她床上放了个新手机。
第一次打给了梁孟宇,医院告诉他正在手术,不方便接电话。
梁梦芋逃走的期间,梁孟宇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祁宁序不停施压,一直瞒着。
梁梦芋不知情,只问:“做了就能好吗,有危险吗。”
医院护士告诉她一定会尽力。
挂了电话,又打给了另一个人。
她嗓音沙哑,也很低落。
“对不起,害你去非洲,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对你,对不起……”
说着说着又哭了。
沈敬山则是在那边暖心安慰,都这样了,也没有吐槽现在的生活一句,也没有和梁梦芋诉苦,求梁梦芋救他出苦海。
“没关系,也算是我自愿来的,真的,这里的环境比电视上要好很多,我准备忙完了趁着假期去见见我爸我妈,正好有这个机会。”
“你别自责了,梦梦,我不是说了吗我很好,而且成为公益性的律师给大家普法,真的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但我经验还不足,最近正在紧急学习这边的法律条款。”
他是真的很温柔,满是涵养,似不会发脾气一般,更不会像他这样发疯。
祁宁序也不知道放这个监听设备是在气谁,听了一半就挂了。
动作果断又暴.力,但他面无表情,这副表情让潘辉越回忆起没遇见梁梦芋的他。
他冷冷施加号令:“护照身份证全部收好,别又趁我不注意跑去非洲了。”
“让她好好冷静冷静,就在家里,谁都不能放她走。”
“把刀全部收起来。”
*
这段时间过得很快,祁宁序心里有气没回去,梁梦芋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她没和他说过一句,但阿姨说,梁梦芋也没有开口和别人说过。
梁梦芋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她有多少天没睡觉,祁宁序就有多少天睡不着。
从夜里醒来看着监控,她还蜷缩在床上的角落里,头埋入双腿,一动不动,像个蚕蛹。
最开始还吃几口饭菜,后面就一口没动,阿姨变着法给她□□吃的,也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一点上扬。
祁宁序还是最先妥协,去看了她。
她脊背弓成紧绷又无力的弧度,膝盖抵着胸口,双臂死死环住腿弯,披发盖住眼睛,连呼吸都像缕游丝,仿佛下一秒就断在空气里。
她瘦了一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像枝被揉皱的玫瑰花,颜色褪尽,连枯萎也寂静。
祁宁序仿佛又见到了两年前初见的梁梦芋。
只是这一次,是更重的颓废,消极,厌世。
他以为她睡着了,走近看她是在听歌,耳机藏在头发里。
他看她苍白的模样,心一紧:“你在听什么。”
没有得到回复。
“给我听一下,可以吗。”
还是没有得到回复,祁宁序就过去摘了一只,梁梦芋看都没看他一样。
她双眼放空,瞳孔似黏在音符里,沉浸在这首《Time machine》。
这是她自己练习的版本,存在于沈敬山拍的视频中,后来她重拾小提琴,将它下载了下来。
最流畅的一版,每次听的心境都不同。
那年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只是将这个作为练习闲暇时光的娱乐曲目。
少年听雨歌楼上,壮年听雨客舟中,而今听雨僧庐下。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18岁想回到10岁,22岁又想回到21岁。
So dont let me fall asleep
所以不要让我入睡
I dont wanna meet you there in my dreams
我不想再梦中与你相遇
I know that well never build a time machine
我知道我们永远无法造出时光机
Its time for me to try and wake up again
是时候让我试着再次醒来
……
梁梦芋好似从没有选择的权利。
没有拒绝学习小提琴的权利,没有继续小提琴的权利,没有放弃梁孟宇的权利,没有寻找自我的权利,没有自由恋爱的权利,没有守护朋友的权利。
在人生的多个分叉路口,她似乎都没有减速观察,错失良机,犯了大错。
她从小就被推着走,将她推到湖中央,却抽了划桨,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一愣就是多年。
遥想曾经,她只需要练好琴就好了,每天日复一日的练习,按部就班的生活却突然被打破,梁梦芋被迫提前成年,被迫承受了父母的身份,就这样蒙着眼过了多年。
她意识到,她的目标不再是走向演奏大厅中央。
那她的目标是什么,是什么呢,是养好梁孟宇吗,是活下去吗,还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直到现在,梁梦芋顿悟,恍然转头,哦,她已经在湖中央了。
她被困住了。
她没有自我了,她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她不知道。
她一直在妥协,一直在恍惚,一直在迷茫,而今才拨云见雾。
终于明白,弟弟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让她不要因为他而活,要为自己而活,要找到自己的意义。
她不要被困住。
她要跳湖,游到岸边,只能这样了,她极端地想。
梁梦芋红了眼眶,看到祁宁序再看她,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怎么哭了?”
“梦芋,你能理理我吗。”
梁梦芋轻擦泪水,说:“你可不可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祁宁序心里在叹气,却再不忍心对她发什么脾气。
他坐了一会儿,离开了。
他撤了对梁梦芋的所有监视,然后请来了林佳露和Cindy,希望能开解梁梦芋。
Cindy在梁梦芋房间坐了一个下午,过去就找祁宁序闹,骂祁宁序。
“你给Purple请一个心理医生会死啊!都成什么样了,我是去看骨头的吗!”
经过推荐,又请了一个心理医生去开导,祁宁序在治疗的时候回公司开例会。
这天下午的云沉沉的,将天光过滤成一片灰蒙的冷色,淡得发飘。
几天没睡好,祁宁序有点心不在焉,注意着杯沿的水珠,顺着杯璧滑下,笔帽有意无意张开,闭合,张开,闭合,心里的节奏却不知不觉乱了。
门突然打开,打破了严肃的环境,潘辉越的表情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
他连请祁宁序借一步说话的空隙都没做,贴着耳,锤向祁宁序的耳膜。
“梁梦芋小姐,自,自.杀了。”
作者有话说:太丧了是吧哈哈哈,看着我头都大了。
其实这已经是我用笔用力最轻巧的一个版本了。
也有想过要不要就淡淡完结算了,但前面铺垫梁梦芋的丧气,对死亡的轻视,以及迷茫,以及破碎的家庭,以及祁宁序的逼迫,很多了,那还是写吧。
"少年听雨歌楼上,壮年听雨客舟中,而今听雨僧庐下。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摘抄蒋捷——《虞美人.听雨》
歌曲《Time Machine》
第63章 放手 “祁总同意和你分手”
心理医生是在书房发现的梁梦芋, 她砸碎了祁宁序放的很高的杯具。
手术室门口很安静,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得晃眼,红灯一下下跳跃, 像掐在他心尖的秒针。
每一次红灯闪烁,都能抽走他身上的力气。
领口的颜色变深,祁宁序无意抠着惨白的墙皮,近乎自.残地用力,一下, 再一下, 指甲渗出血迹,喉间堵着翻涌的疼痛。
每等待一分, 就似有一根针扎进他的心口, 将他的理智碾得粉碎。
他按住胸口,感觉到酸楚的疼痛,挤着他的泪腺。
一声声回忆在他头顶上转来转去,每一声都清晰有力, 每一声都压住他的神经。
“祁宁序,我讨厌你。”
“祁宁序,我觉得你很莫名其妙。”
“祁宁序,我知道祁宁辰不是最好的选择,我只是想逃离你。”
“祁宁序, 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
她不想看见他,所以选择这种方式。
他想起他没有挽救回来的父亲,想起几十年前他在暴雨天背着生病的父亲一步一步走去医院,他那年才10岁不过,他不停地讲笑话,不停地嘶吼, 求父亲不要停止声音,哪怕是痛苦的呻-吟也不要停止。
他想起满身湿透自己,想到在手术室一愣就是一个晚上的自己,想到医生悲哀的语气,告诉他,很遗憾。
冰冷的雨水遮挡了他散发热气的眼眶。
他没有流泪,不代表他没有哭。
他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他自认为这是必要的取舍,但就在今天,就在当下,他后悔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心很疼。
他恨生母,他恨生母厌恶他,他恨养父,他恨养父忽视他,他恨祁宁辰,他恨祁宁序得到他渴望的父爱,他恨沈敬山,恨他抢走梁梦芋对他的关注。
但,喜恶同因。
他在意生母,在意养父,他不得不承认,感情在他生命的重要程度大于一切,大于名利,大于生死。
都是他的错。
他没有见到她出事的模样,但此刻的眼中却是满片鲜红。
他恍惚了,梁梦芋似乎就在他面前。
穿着那条长裙,冷静走到他面前,然后,掏出一双满是鲜血的手,刻意伸出来在他的面前,眼神麻木,就如同她看他最后的那一眼。
红色布满了他的眼眶,盛满了他的全身。
他的左手手臂开始颤抖,发颤,史无前例的抽搐,痉挛,他似在睡梦中扔进了跑步机里。
但他不怕,他忽视,他觉得兴奋。
“都怪你祁宁序,都是你的错。”
他一阵眩晕,胃里传来绞痛,他闭上了双眼,但梁梦芋的身影仍在萦绕。
都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
潘辉越过来阻止他的自我摧毁,祁宁序抬眼看他,红了眼眶,这是潘辉越第一次看祁宁序流泪。
也是看他第一次无措的模样。
他问他,余光看着旁边闪烁的红灯:“梦芋不醒是不是因为她没有求生的欲望。”
这个问题太荒谬了,但他问得认真。
潘辉越深呼吸一口气:“不是的,祁总……”
“就是。”
他打断,斩钉截铁。
“全都是因为我,是我逼她,是我自以为是。”
潘辉越看他眼眶里的泪水,一时不知回复什么。
他还是第一次看祁宁序哭。
他又问:“她怎么样才能醒。”
他自责,后悔,愧疚,破碎。
“我是不是,在这个职位太久了,得到了权利,忘了怎么爱一个人,或者我不懂怎么爱人。”
后来医生出来,告诉他们梁梦芋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情况很不稳定,还要待在ICU几天。
祁宁序让沈敬山回国了。
他几乎是把沈敬山推向了ICU,揪着他的衣领,却松松垮垮没什么力气,连命令的语气也转而飘渺。
昔日的情敌,转为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祁宁序庆幸当时没有做绝。
“你陪着梁梦芋,让她醒过来。”
他语气哽咽。
“如果你能做到,我答应,我退出,我会成全你们,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你自己填。”
“所以,请你让她醒过来。”
高高在上的人低下了尊贵的头颅,他祈求沈敬山,祈求上天,只希望自己的爱人能够睁眼。
名利重要吗,他卷入战争,伺机行动,压抑欲望,最后不负众望,终于得到了。
但又怎么样,他不能让他爱的人醒来。
原来没有什么神,都是凡人而已。
沈敬山望着冰冷仪器的重症监护室,移开视线,看到眼前破碎的男人,不忍,本要对他的责怪化开。
他实话实说:“我没用,她不喜欢我。”
祁宁序眼神凝固,不可思议看他。
他平静阐述:“她一直不喜欢我,她要喜欢早喜欢了。最近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她曾经喜欢你是没错的。”
“你生日她是不是为你谱了一首曲子,那个中文词是我填的,她当时害羞告诉我,说那是给你的惊喜,她向我介绍,你是她男朋友,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你。”
“她常常和我分享你们的日常,她也说过,她有点矛盾,但我的视角看来,她就是喜欢你,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说服曾经的自己。”
他眼中埋着深深的怨恨:“祁宁序,是你的猜忌毁了她,如果我知道你会把她逼成这样,我一定会带走她。”
她喜欢他,她居然喜欢他。
祁宁序泛起苦涩,为什么这份喜欢有延迟,他为什么才知道。
梦芋,你能不能起来,亲口告诉我,你喜欢我。
算了,他不配看见她。
是他的猜忌毁了她,他再也不配得到她的喜欢,她也再不会喜欢他。
*
梁梦芋似睡了一个好长的觉,记忆中她有几个月没这样睡过。
但醒来的感觉并不好,眼皮很沉,身体很重,喉咙也发不出声音。
她忘了睡前她在干嘛,手腕隐隐还隐隐传来疼痛,用白纱布一圈一圈包裹。
她记起来了,她惊讶,居然还是活下来了。
她像断片了一样,从马来到宁江之后的记忆全消除了,她做了很多个梦。
梦到很多虚幻的故事,梦到站在舞台上拉小提琴时大灯掉落,压伤她的手,灯光聚集脸色发白的她,被众人围观,却无人上前;
梦到弟弟永远躺在了手术台上;梦到祁宁序用弟弟的生死威胁她。
完全混沌的自己,不受大脑支配的自己,说不清什么感受,没有觉得一身轻松,一切的问题都没有因这次意外解决了,但也没有觉得格外懊恼,暗骂送她来医院的人。
她身体虚弱,脸色发白消沉,大脑却格外清醒,找到了几分从前的自己。
经历了生死,重获新生,她好像如梦初醒了一般,很多事情在脑子里一下就想通了。
虽然之前想着解脱,但真的活下来后,她还是觉得,活下来挺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心理医生每天都会找她治疗,林佳露和Cindy轮流来找她,林佳露心疼到哭了,一边哭一边假意责怪她。
梁梦芋轻轻笑笑,很愧疚:“对不起,给你们造成困扰了,这个决定还是太自私了。”
“没有,芋芋,我抹眼泪不是这个原因,我只是心疼你,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你是不是经历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我更自责我没有及时开解你。”
梁梦芋眼眶湿润了,强忍着安慰:“没事,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把自己套进一个圈套里,然后冥冥中总觉得,这样做是最好的结果。”
她以后不会这样了。
令梁梦芋更惊讶的是,沈敬山一眨眼就从非洲回来了。
没去多久,但黑了两个度。
这当然让她高兴,沈敬山充当的角色和林佳露差不多,给她许多非洲发生的故事,他说他的肤色已经在当地算冷白皮了,还说在法律援助点工作时,一只猴子薅走了他的一支笔,当地其他前辈就说下次要拿颗芒果换回来。
他还见到了他的父母,他总是乐观又独立,在他眼中,这段临时短暂甚至出发点不好的旅途,却对他而言是一次特别的回忆,让他收获很大。
他陪她坐了几天就要坐飞机回去,去宁江准备几个面试。
他们似乎都默契地有意隐瞒祁宁序的存在,将祁宁序当做一个障碍点,全部绕行。
在一个难得没人的午后,梁梦芋的思绪不小心碰到了祁宁序这条弦,就自顾自地弹起来了。
就似小时候明明答应要明天再吃,却又忍不住在今天不小心打开了喜欢吃的罐头,它溢出来的香味就勾着她的鼻尖和脚步。
她不是偶尔想起他,她是在醒来后的每一天都想他,但每次都被外界的因素被迫暂停,只有那天空窗期的午后,她再也找不到借口,说不在意。
她没有见到祁宁序,但潘辉越来病房找她。
他递给她一份文件:“梁小姐,祁总同意和你分手。”
“但他有一个条件,他要送你出国,哪个国家,你自己选,祁总不会知道,这个你放心,祁总说了和你分手就不会打扰。”
梁梦芋愣了愣,下意识不想去:“我可以不出国吗。”
“最好不要,祁总会留在国内,他的意思是,尽量和你保持距离,越远越好,对你也是好处不是吗。”
阴阳怪气的语气:“都跑去马来了,肯定是不想留在国内被祁总祸害的,对吧。”
“你要是没意见,我继续讲出国的事项,尽快送你出去,因为你没有雅思托福成绩和考试,好学校比较严格,但你放心名校我们有合作,砸钱就能进去,但你可能听不懂,所以到那后尽快学语言,可能有点困难,但希望梁小姐不要耽误。”
“钱,梁小姐不用担心,这是祁总的补偿,也是分手的条件之一,梁孟宇,不用担心,等梁小姐稳定下来后可以接手,我们会暂时替你治疗,我们不会伤害他,梁小姐放心,要伤害他早死了,我们有一万种方法。我们也会给你配一个心理医生,梁小姐至少接受一年的治疗,这也是分手条件之一,梁小姐见谅,祁总也是担心你的健康,不是想要控制你。”
梁梦芋越听越没有安全感,又只是着急问:“我想见见他,行吗。”
“最好不要,有什么意义呢。”
“他发烧了,高烧不断,断断续续一个月了,前几天劝去住院,不见面,对你们都是好处,不是吗。”
潘辉越讲话夹枪带棒,他内心偏袒祁宁序,他从没有见过这样颓废的祁宁序,这样不冷静的祁宁序,想把从死人堆里抢来的清和也拱手相让了,也不由得对梁梦芋有怨言。
他忽视了梁梦芋的泪水,在他而言这份泪水什么都有,一定没有爱。
他很冷静:“我建议梁小姐去美国,藤校我们全联系过了,梁小姐可以选,这里离你弟近,你不是最在意你弟吗,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梁小姐也许会担心祁总会出差来这里委屈你,那就去英国吧。”
梁梦芋忍着泪水,她现在只想见祁宁序一面,但她看出潘辉越不会答应,她几乎对选校没有犹豫。
“我想去德国。”
作者有话说:先停在这里,接下来请几天假,不是断更,是后面重逢想一口气放出来,放出来后就完结了,假条的时间只是最后期限,实则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就全放出来,我感觉不会超过2万字。
自己想写的情节也倾尽自己的全力写完啦,重逢不会拖沓,可能会有人对祁宁序有怨言,质疑重逢的逻辑性,我想说,梦芋的这次意外不管是大纲还是最后的呈现,他只占4-6成的责任,另外几成是梦芋长期的困扰干扰最后激发的,简介阅读指南已经写的很清楚了。
另外,可能也有人质疑梦芋的恨祁宁序的逻辑性,大学的遭遇了很多挫折,已经是抑郁倾向了,最在意的唯一亲人几次会离世,她会痛苦,爱人不理解自己,威胁自己,她会难受,所以我觉得论合理性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觉得别扭可能是因为,我想尽可能减少这种丧感,然后文笔不好,会好好沉淀一下,少看一些社会推理,多看一些散文净化一下,文字现在是飘的。
第64章 重逢 “见到我为什么不打招呼”
圣诞节当天, 梁梦芋推开酒吧大门,一股温暖而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看到热闹的氛围, 被冻僵的脸有点重新回温,她取下围巾。
酒吧配合着盛大的节日,洋溢着欢快又喜庆的气氛,装饰着大量的绿色松枝和红色丝带,吧台上摆满了热红酒, 热气中还弥漫着肉桂和橙子的香气。
兴奋的各位手持酒杯, 配合着舞台上现场乐队演奏的圣诞欢快歌曲,无论是否认识, 都站起来舞动。
梁梦芋忙了一天, 也不由得笑了笑,她手里拿着小提琴盒,挤着人头进去,中途还撞上了跳舞的人, 她不小心用中文道歉。
好在朋友们给她占了位置,为她挪开高脚凳,腾出放小提琴的位置,热情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亲爱的你终于来了,你说你今天加班我还以为会等很久。”
梁梦芋放下盒子, 递上精心挑选的礼物,先祝贺好友叶茗宝生日快乐,也回了一个拥抱,笑。
“本来想多忙一会儿,同事们早就提前走了,我就不卷了, 也先来了。”
她来德国两年,今年顺利毕业,进了当地企业研发岗,最先是实习盛,但她进公司就很努力,也很优秀,很快转正,现在是软件工程师。
梁梦芋一来,人就齐了,今天叶茗宝生日,正生日是在明天,但为了图热闹每年都会选择提前一天请大家来酒吧庆祝。
叶茗宝是梁梦芋来留学时交的朋友,她人很好,也是中国人,比露露还要热情一个度,带她进了留学生俱乐部,带她玩,还给她传授学习英语的经验,梁梦芋刚来时会因为陌生的环境和冷空气而频繁找心理医生,但有了叶茗宝的帮助,她已能逐渐适应。
在场的朋友们大多是中国留学生,大家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举杯庆祝,他们既为好友庆生,也庆祝这个特别的节日。
梁梦芋今天特意带来了小提琴,叶茗宝和她合租,自从知道她学小提琴后就格外期待,梁梦芋答应她生日这天为她拉一曲。
窗外的雪片被霓虹染成暖橙色,粘在玻璃上融成水痕,顺着橱窗里的圣诞花环边缘往下滑。
她将琴盒斜靠在角落的松树装饰旁边,将围巾搭在琴盒上,脱下大衣,穿着一件修身的毛衣,拿出琴,琴弓已经提前用松香蹭过。
琴弓搭上弦,叶茗宝渲染气氛,梁梦芋缓缓拉弓,四周渐渐安静,她拉了一首德国圣诞经典的轻音乐《Stille Nacht》的简易版本。
运弓极轻,像雪粒落在松针上的声响,高音区的旋律起来时,她的手腕轻轻一转,揉弦,每个音符都似和外面的雪一样,飘在空中。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大家停下举杯,都沉浸其中,享受特别的仪式活动,这无疑为单一躁动的酒吧增添了一抹柔软。
一连串跳弓落下去,梁梦芋不经意抬眼,看到酒吧门口的身影,心静了静,沉浸的情绪全然没了,弓法顿了半拍。
错音又轻又刺耳,却没有及时唤醒她。
门口的人刚进来穿着黑色大衣,双手插兜,硬挺的下颌线带着冷感,身体修长,肩宽窄腰,站在那就是一幅画。
他目光平静望向舞台,似乎只是不经意瞥去一眼,两人还没对视多久,他就淡淡移开视线,走向吧台,点酒,距离她越来越远。
就这样一个很小的动作,梁梦芋的思绪全然从音乐中断了,弓没有拉在琴上,却毫无章法地锯着她的心,又疼又发出噪音。
好在氛围最重要,这首曲子她也提前联系过,肌肉记忆都能应对,没人能看出她的不对劲。
最后一个音符收住,台下静了两秒,雷鸣掌声随之而来,那人也跟着鼓掌。
叶茗宝等人顺势将气氛燃起来,她举起双手起伏,其他人配合着情绪价值。
“Purple,Purple,Purple!”
梁梦芋好不容易从音乐中脱离出来,腼腆笑笑,没有他们那样激动,内敛地接受着大家过度的赞美,余光频频看向吧台另一边,却当每次看过去时,又暗骂自己的过于敏感。
朋友们上前热情接过她的小提琴,扶她下来。
“芋芋你拉小提琴拉的好好哦,你学了多久啊。”
“十年。”
这是她脱口而出的答案,说了后她才知道,应该说11年的,长大后又学了一年。
“好厉害,你的琴也好好看,我能看看吗。”
朋友观赏一圈,发现琴上刻着她的名字,惊讶。
“这是给你定做的琴吗,哇,材质好好哦!”
梁梦芋笑笑,想尽量克制住这份不经意,又在向那边看。
他坐下来了,被一个站起来的大哥遮挡住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梁梦芋喝了一口加冰的饮料盖住失望:“我以前一个朋友送我的礼物。”
他们再问什么,她也听不真切了,全身感官似湍急的河流,哗哗汇集在一处。
是他吗。
一定是的。
他还记得她吗。
应该不会忘吧,那段感情结束的并不体面,想不记得都难。
可是……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分开的时间要长了。
两年前离开前,出国的事情发生的急,潘辉越语气不善,梁梦芋走之前却还是无礼地坚持要见祁宁序一面。
最后潘辉越答应了,倒不是心软。
“你要去看就去吧,我不让你去梁小姐又用瓷片逼我,把我推到两难地步。”
她如愿以偿见到他,但时间紧要赶飞机,还有更多她不想说的理由,她只看了他一会儿,就在病房外。
高大的人此时却肉眼可见的虚弱,意识迷离,脸色病态的红,昏睡着,额头一直出汗。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他的气场完全散了,梁梦芋从没有见过这样没有距离感的他,像个普通人。
她不禁红了眼眶,出去后潘辉越发现了,没同情,只是略捉摸不透地问:“你到底喜不喜欢祁总。”
梁梦芋给不出回答,潘辉越也不想要回答,没意义。
他还是责怪了,把憋了很久的话全盘托出:“梁梦芋,祁总不会爱人,你不能用你的要求去严格要求他,你得给他时间吧,和你谈恋爱的日子已经是他几十年来变化最大的一段时间,你看不到他的进步只能看到他呈现出来的结果,我真不知道他逼你什么了让你走上这个地步。”
“我没有责怪你,我不敢,我只说沈敬山这个事,他很没有安全感,他当时在办公室问我,很真诚地问我,问为什么你在他面前不开心,在沈敬山面前却是另一副样子,是不是因为你喜欢的人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你们的感情祁总是有错,但你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你为什么不试着体谅他多表达呢。”
梁梦芋当时被说愣了,两年时间思考,她也找不到好的答案反驳。
她再用冰压住泛起的苦水。
她频频向那边望去,动作吸引了半醒半醉的叶茗宝,她大手一挥,坐来了梁梦芋面前,脸上红得像苹果。
梁梦芋立马收回视线,装傻,笑,但被叶茗宝尽收眼底。
“怎么魂不守舍的,刚刚我就发现你不对劲了——说,发现哪个帅哥了!”
叶茗宝声音大,又喝醉了,还一边说一边四处甩头看,梁梦芋不想惹来关注,她脸都红了:“没,没有,你别乱说……”
很轻的动作,他起立了,朝门口走去。
梁梦芋心一紧,到嘴边的俏皮话说不出口,叶茗宝说的什么调侃也听不进去,干巴巴望着他背对她一步一步离开他。
从那到那,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干涩的眼眶或许为了润滑,掉了几滴不合时宜的泪水。
以后还能见面吗。
很难了吧,他说了不再打扰她,就真的从她的世界消失了。
手摸到把手那一刻,她似装了弹簧,瞬时弹了起来。
什么也没想,就跟着他,小跑了几步,心似打开关不上的水龙头。
他打开了门,她也打开了,站在雪里,旁若无人叫他。
“祁宁序!”
对方僵住,就这一声,让他停在雪地里,固执地没有回头,妥协地没有朝前。
梁梦芋迎风追上,夜风吹着她脸颊发红,她别上碎发,张口就问他:“你刚刚见到我,为什么不上来给我打招呼。”
祁宁序顿了顿,他还是那样冷峻,似挺拔的松,岁月除了给予他魅力,再没有多的画蛇添足的痕迹。
只是气场没有以前强了,大概因为德国的雪冲淡了些。
“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他声音沙哑,淡淡地笑,这样的笑却在环境里渲染出忧伤。
“好久不见,梁梦芋。”
出来的急,她粗心到连外套都没穿,但能如愿见到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以为他会叙旧,但他张口就是:“我没想到你会来德国。”
“不是故意来打扰你。”
外面的风又大了一度,把梁梦芋的热气吹结冰了,她现在是有点冷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当年那件事。
“我给你打的钱,你收到了吧。”
梁梦芋没有拉黑祁宁序,来德国之后,虽然祁宁序给了她钱,但她用的不明不白,她心里有一笔账,实习有了工作之后,她每个月都会打钱给他,第一次是微信转账,但转了后祁宁序没收,还把她拉黑了,后来梁梦芋就汇到他银行卡上了。
她把梁孟宇也接走了,原来因病办理了休学,又照常去学校学习,只是姐弟俩又分开了。
梁孟宇没有完全好,心脏哪说得准,但他还是选择出院,他说不能在大好的年纪躺在床上度过,更不能为了未知的恐惧就这样等待。
他拒绝了姐姐的生活费,他申请了和梁梦芋当年一样的助学贷款方式,他说姐姐可以,他也可以,他不想给姐姐增加负担。
梁梦芋时常觉得,弟弟思想比她成熟好多。
夜被雪压得低,雪似打碎了的冰晶,橘黄色的光隐秘在白茫茫的雾霭里。
祁宁序闷闷嗯一声,望向单薄的她,她还是那样瘦,小小一个,连外套也不穿,没化妆,但精气神好很多,也成熟了许多。
毛衣遮住她右手的伤痕,祁宁序看不见了,但并不代表没发生过。
这些年她过得应该还不错,可以看出整体是向上走的,这很好,有一个方向,他不该打扰她。
他退烧后,刻意隐去了梁梦芋的存在,像和自己作对似的,坚决不去问,也不去想,她出现在德国,很令他意外。
这是他生活过的城市,也是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城市,梁梦芋厌恶他,不可能会选择这里。
也许是因为这里学习氛围比较浓厚,她想逼自己一把,不会有其他原因。
她这些年用行动证明,她急于和他撇清关系,和他划清界限,祁宁序却在圣诞节打扰她,着实很冒昧。
他不想看她挨冻,也不想看好不容易走上正轨的发展事件又偏离。
他说:“你快回去,别感冒了。”
“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边说边转身,没再看梁梦芋一眼。
作者有话说:归来
西安出差,就晚了点,好在没超时
第65章 犹豫 “我宁愿代替她的痛苦”
梁梦芋眼睁睁看着他上车, 他一走,好像更冷了,冷空气似冻住了她的声带, 也冻住了她追上去的念头,她就这么立着,车都离开了,还在脑中默念了几遍祁宁序的车牌号,最后也不知道记这个有什么意义。
眼睫毛积了薄薄一层雪, 她眨巴眨巴很快融化, 再次回到酒吧。
她默默看着他们狂欢跳舞,心里还停留在外面的雪天, 还有离开的人。
她懊恼, 没有再和他多说几句。
主角叶茗宝喝多了,梁梦芋和她住一起,送她一起回家。
第二天是假期,梁梦芋却难得没有睡多久, 早早就起来了,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但还是赖在床上。
叶茗宝这次的宿醉恢复的特别快,不知道抽什么风, 她醒了就来梁梦芋的房间,开门见山,脸上挂着八卦的笑:“诡秘,昨晚怎么魂不守舍的,从来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哦,冷静的理工女, 昨晚怎么慌神了。”
一口一句一口一句话太密了,梁梦芋断定她还在微醺缓冲中,敷衍。
“我没有啊……”
“你就装吧。”
叶茗宝一针见血。
“讲实话,那个人是谁!”
被她灼热的眼睛盯着,梁梦芋心虚摸了摸鼻子,叹口气。
“我前男友。”
“哇哦——”
叶茗宝直接叫出来:“居然被我挖到大的了!”
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别人我能看出来,但Purple你来德国这些年,这么好的底子,但你像斩断了情根似的,忙着学业和所有的男生都不来电不交流,你简直不像是谈过的样子,我是因为这样才没有轻易下结论,别人我早就看出那是前男友了!”
梁梦芋不禁苦笑,心里默默补充还谈了两个。
“怎么样,梁女神亲自上马追前任,你前男友感动哭了吧。”
“要是真追上了,我还能和你一起回来吗。”
叶茗宝不解:“真的假的,不会是你为了学业,始乱终弃,做了无情女抛弃了他吧。”
“恰恰相反,我来这里上学,全是他的帮忙,他提的分手,”梁梦芋咬咬唇,补充了一句,“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不是和平分手。”
“我当年为了离开他,我就……”
她简单讲述了往事,还将毛衣向胳膊上拧,露出那抹淡淡的痕迹。
叶茗宝目瞪口呆听完,先是心疼,又骂梁梦芋是恋爱脑:“你是要去挖野菜吗,他都那样对你了,你昨晚还连衣服都不穿就追出去!”
又输出了一堆,梁梦芋就知道是这种情况,陪着傻笑一下,还是忍不住维护:“并不全是他的错。”
应该说,她的问题更大。
直到她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治疗,她找到了以前的自己,也能分清那段时间和现在的区别,她才终于意识到,出国前几个月的自己是完全脱离她的本体,她所做的所有冲动的行为,并非出自她大脑的本意,她似被情绪控制了。
但她当时却钻进了死胡同里,她就觉得离开祁宁序就什么都好了,她就觉得祁宁序是造成她一切都灾难,但实际上,她回顾她的曾经,迷茫又忧郁的状态长期伴随着她。
她对医生说,她厌世又消极,好久好久了都是这样,但之前上学有弟弟在,吊了她一口气,她想死又想到孤苦伶仃的弟弟,所以没有做傻事,这种想法打乱了好几次她轻生的念头。
医生问她,她说的一直是什么时候,是从小吗,她说不是。
是父母去世之后,是搬到乡下郁郁不得志之后,是那个午后被王令金侵犯之后,是休学被迫中断学业无所事事之后,是放弃了小提琴理想手受伤了之后。
因为没有经过专业治疗干预,她一直没有发现,或者说她也不想干预。
她很早很早,就被这些情绪控制了,祁宁序的失控加速了她脑中忧郁的增生。
她昨天那么冲动,应该也是想向祁宁序解释这些,但话到嘴边,却看到他陌生的眼神,卡壳了。
那种眼神并不是傲慢,但却仍然很疏离,普通人对普通人的眼神。
梁梦芋不知道该说什么,和他待在一起的几分钟,她的大脑似乎很忙碌,想多待一会儿,想不冷场,想表示感谢,想叙旧,或者想解释曾经那个做出冲动行为的自己。
但大脑忙到搅成一团,现实是就这样沉默一会儿,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最后人都走了,又开始怪自己没有组织好语言。
这其中的原因太复杂了,叶茗宝理解不了,梁梦芋也无法去用简单的几分钟去好好解释。
她强迫自己像以前那样,将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假期结束后,她恢复了状态,把那件事当成小插曲,又去上班。
收假第一天,本该悠闲的办公室却出乎意料的格外紧张,梁梦芋走路的时候没有看手机,到了后才看到领导在群里说一会儿甲方要来检查机器人项目进展。
梁梦芋是机器人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和另一位前辈一起主导这次的项目,但为了让年轻人多加历练,领导就选了梁梦芋作为主讲。
这没什么问题,虽然突然,但她一直跟进项目,无疑是最熟悉的人,她花时间整理了一下ppt,就去会议室展示。
从走廊到会议室的玻璃,她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攫取她的视线,让她的脚步在门口被钉住,停下。
她抱着文件夹和电脑,半天没换姿势,震惊回味那抹窗前的身影,身体僵在原地。
像是有人打开哆啦A梦里面的缩小灯猛照她,她似在这样的场面变得胆怯,慢慢变小。
心脏像是被外力的手攥紧,缓慢有力地收缩着。
她眨了眨眼,重新调整混乱的呼吸,确定自己冷静下来后,打开门。
一个假期的时间调整,梁梦芋自以为恢复的很好,果然还是自以为的。
祁宁序今天穿着正式,暖气开的足,他只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了门口的衣杆上。
不再是一堆保镖助理秘书全时段守护,只有他一人,梁梦芋想用整洁来形容。
她打开门的一瞬间,他正在偏头听梁梦芋领导讲话,配合着轻笑了笑,无意转了转手里的钢笔,冷白的手背凸起蜿蜒青筋,似乎和曾经的他重合了。
几年过去,他没变样,身形挺拔匀称,棱角分明的无关,想起来快奔四了吧。
唯一有点变化的,大概只有他的眼神,平静似不见光的潭水,偏柔,傲慢的疏离减少了,增添了几分内敛温柔。
她有些恍惚,还是领导介绍,说这个是祁总,祁宁序,是这次项目的负责人。
祁宁序从容上前,伸出手,先开口,也是提醒:“你好,梁小姐,我是祁宁序,Nixon,中国港岛人,可以用中文和我交流。”
梁梦芋缓慢搭上,轻握了握,配合着:“你好,我是梁梦芋,Purple。”
听到她介绍英文名,还是那个,祁宁序明显停了停,恢复原状,示意她可以开始。
梁梦芋说好,将模型摆在面前,电脑放出ppt。
开始几秒有些紧张,后来长期对项目的熟悉战胜了恐惧,她找到了节奏。
比想象中顺利,祁宁序公事公办,没有刻意为难,也没有一笔带过,问了几个前景性问题,梁梦芋回答后,他点点头,就说可以了,要走。
虽然祁宁序说留步,没让梁梦芋领导送,但他刚出门,领导就示意她。
“Purple去送一下,这个祁总不简单哦,以前是清和的掌权人,现在退居二线了,但资源依旧不可小觑的。”
“他也不是半吊子二世祖,很厉害的,你刚才应该看出来了,他是医学硕士金融学博士,去送送,多和祁总聊聊天,搞好关系没坏处的。”
梁梦芋被推着走,越听越懵,好多疑惑,也顾不得暴露了,问:“退居二线?那现在清和总裁是谁。”
“严格来说还是他,但他几乎不参与核心项目了,只是会照例出席股东大会,权利大大削弱,都是副总在管。”
“那他秘书,潘辉越呢?”
“你说Cove,Purple看来你了解的不少哦,他现在不是祁总秘书了,被祁总调去澳洲作分部做总经理了。”
这一段信息量太大了,梁梦芋原本就乱的脑子更乱了,她隐隐约约有点担心。
祁宁序贪恋权利,毫不夸张,怎么可能说放手就放手了。
她想问清楚,眼见着祁宁序走远了,梁梦芋拔腿就追,终于在电梯门口留住了他,和他一起进了电梯。
“祁总,我来送送您。”
进都进来了,祁宁序也没有再推脱的道理,他淡淡点头,移开一步,电梯再次恢复安静。
静得反常,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梁梦芋看着数字从18跳到10,一层比一层快,像在倒数一场即将散场的宴席,失重感在这时更甚。
她从门前的反光中观察祁宁序,他始终静默,垂眸,空气弥漫着他的雪衫味,堵着她的喉咙。
她明白自己不该开口,但心里沉重的雪却不停地砸在她这棵枝桠上,轻轻的雪滚出了重量,压抑又可怕,让她没撑住。
她打破宁静:“你怎么想着来德国了。”
他却说:“我过几天忙完了就走,回国后下次就派别人来。”
他以为她不满意他来吗,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数字像催命似的,梁梦芋没由来的急躁:“你,你工作怎么回事,你不是工作狂吗,怎么听说你要退居二线了。”
说完后,静了一瞬,梁梦芋想,是不是说错话了。
但祁宁序却开口了,嗓音沉闷,像被茶水烫伤了喉咙。
“那个高度待久了,开始忘了以前是怎么爬上来的,不像自己了。”
梁梦芋怔了怔,像被电了一下。
“权利没有给我带来更多的好处,反而让我刚愎自用,目中无人,盛气凌人,我有些疲劳,更让我开始质疑这条路的正确性,我开始怀疑,曾经拼命追求的是否就是我想要的。”
“最终我也没想明白,干脆趁着机会放手。”
明明最开始平淡陈述,语气像转述别人的半生,但说完后,嗓音却沙哑了。
梁梦芋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眼眶莫名憋红了。
这还是祁宁序吗。
他怎么成这样了。
他一句没提,但她却觉得这事和她脱不了关系,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转性了吧。
她刚想解释,滴一声,电梯门打开了,气温冷了几分,将她眼尾的红冻回去了。
脑中一时短路,祁宁序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借过,留步。”
过堂风好大,吹散她的碎发,她蓦然,无话可说。
她似处在热带气旋的心脏,等他的身影已消失,所有的风力也这样抵消到,四周一片安静,让她茫然又无法适从。
来德国两年,她的确有很多变化,做出些成就,能触碰一些别人剩下的边角料,她本对软件工程师没什么兴趣,但真的跟进项目得到进步获得别人的赞赏之后,她内心会有满足感,这种荣誉感会成为她持续的驱动力。
她偶尔会感慨,原来这就是找到自我价值的心态,原来祁宁序曾经提到的好多次人生的意义,就是这样的感觉。
在社会中凭借自己的能力不再处于边缘,不再被针对,被友好尊重,在工作中每次都能获得进步,真的很不错。
但偶尔,也许是天气冷下来容易胡思乱想,也许是本该忙碌的一天突然无事可做,安静下来之后就会像现在这样。
祁宁序几个字就蚊子似的嗡嗡在脑门上飞。
她去外面吹了一会儿冷风,让狂风把蚊子全吹走,才返回。
一回去,直系领导让她明晚去陪祁宁序吃饭,除了祁宁序之外还有他们团队的人。
公司接触欧洲客户较多,他们都没有盛行的酒桌文化,偶尔的亚洲客户才会有,梁梦芋在酒店打过工,不喜欢陪酒,但这次情况特殊,平日这种活动已经很少了,再加上祁宁序会来,她二话不说就答应。
聚餐时祁宁序一直没到场,其他客户领导倒是到了。
梁梦芋从业时间短,还没遇见过那种不守规矩乱摸姑娘的客户,她印象里那种客户还是电视里那样,顶着啤酒肚,色眯眯的笑,说话看似和蔼实则爹味很重,动不动就来几句黄.腔,然后几杯酒下肚手就吸了似的到处乱摸。
今天晚上一见,她想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
身边坐那个男客户就很典型,刚开始调侃几句梁梦芋还算能找补,但后来喝多了,说的话也更没正形,拉着梁梦芋的手腕要加联系方式,港岛人说了几句普通话自以为在撩小姑娘,梁梦芋在饭桌上很尴尬。
她领导给她使眼色让她和他换位置,另一位前辈替她解围,端起酒杯来敬酒,梁梦芋涨红了脸趁机向边上走,场面一度有些混乱,门开的那一瞬有一种戏剧性的安静。
梁梦芋移杯子的手一顿,顺着本能向门口第一个看去。
张亦琛,不是祁宁序。
梁梦芋的眼珠转了个弯又掉头,灵活回到了茶杯上,移身体的力气却转而小了。
张亦琛是后半段来的,大家都略疲惫,只陆陆续续叫了他,也没有大张旗鼓迎接。
男客户是张亦琛的人,前一秒还在越过换来的领导和梁梦芋暧昧讲悄悄话,下一秒又孩子气举起手,鼻腔喷出难闻的酒气,切换语言对张亦琛打招呼。
张亦琛散漫应了一声,没着急入座,视线还盯着酒醉的男客户,看了一会儿,收了吊儿郎当的眼神,端起热茶,直直向他脸上浇。
有人帮忙“嘶”了一声。
好在晾了一会儿,茶水不烫,但他的脸却似乎脱了一层皮,表层的面子在这一刻像被烫丢了似的,愣了好一会儿。
张亦琛轻轻抖了抖水渍,用粤语提醒:“咪虾细路女啦,醒少少啦。”(别欺负小姑娘,清醒一点)
他生意场上唱的就是白脸,人也不是发脾气的类型,要是在这的是祁宁序,甩个白眼就得吓人家魂飘。
这已是不太客气的提醒,有点眼力见的见好就收皆大欢喜得了,但那个男客户今晚着实见到标准美人,多喝了几分,眯了眯眼,竟然问出很不着边际的话。
“Sean,你钟意呢个细路女呀?咁锡佢?(你喜欢这个小姑娘呀,这么护着)。”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梁梦芋火冲就上来了。
就是为了见祁宁序来的,忍着脾气陪了一晚上笑,来的还是张亦琛,见不到本就烦,还被骚扰,梁梦芋从上研究生开组会到实习到转正没受过这种委屈。
压根没思索,她主动敬酒,然后把酒杯洒在男客户的西装裤上,然后故作吃惊尖叫,sorry全场,“不小心”踢了一脚,以自己去清洗为由离开。
演技很差,老演员一度摆烂耍大牌臭脸,但没所谓,反正对面嬉皮笑脸的喝醉了看不出来,还关心几句。
关上门,灵活挎上顺走的包,要走。
张亦琛没坐几分钟,紧随其后出来,笑着叫她,调侃几句。
“哟,Purple不错哦,以后就这样继续表现咯。”
梁梦芋不好意思笑笑,也很满意自己的不受委屈。
她以前是绝对不敢这样的,总是心有顾忌,也不怪她,像她这样的条件试错成本低,一步错步步错,当然要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但后来是谈恋爱的时候祁宁序告诉她,他让她不要这样,他说只要能力出众了,她的所有不礼貌行为都会被合理化,哪怕她掀了桌子,他们依然会赔笑,因为她是不可或缺的。
“那些没有礼貌的油腻男也是如此,他们能力或许没有,但有家世背景和股份,不能得罪,所以受罪才会一句话不敢说。”
“反而你,要是没有拿得出手的技能,空有一张标准微笑的脸,你再有礼貌,他们也会为你扣上不合适的帽子。”
她当时之所以干脆利落,就是想到了他说的这些,她想,公司不可能开她的,她是主要负责人,要是开了就算了,她可以回国找工作。
祁宁序教了她好多,以前囫囵吞枣,和他分开之后却又从重新放进舌头里咬碎,再吞进去感受。
她因为王令金的事情自卑,他摆手,骂她:“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你用别人的错轻贱自己的人生,你把头给我抬起来好好活下去,别把善良用错地方。”
她时常阶段性迷茫,学习没有进展,他们一起去德国时,她在他怀里问他,是不是一定要走出去,就待在国内平庸度过也不错。
他说:“当然不是一定要走出去,你学习的目的是为了让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是为了拓宽认知边界。”
你看,每次空旷的时候,她都会想起他。
走神耽误了她回去的时间,还接了个工作电话,多待了一会儿,她以为张亦琛又进去了,但离开时路过包厢,门没关严,听到些碎语。
就在门外路过听不清什么,但说的是粤语,梁梦芋的脚步就不听使唤勾走了,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行啦,Purple能照顾好自己啦,战斗力很足的,瞎操心,不放心你自己过来不就行了,把我推出来。”
“别做这样子行吗,要是不在意你跑来接我干嘛,你有这么好心?”
“我说你啊,Purple也恢复好了,我看也成熟了,也还是单身,你也是单身,现在没以前忙,后面辞职了也全是时间,你不是清和老板了,你和她也是门当户对了,你想追就追喽,藏着掖着不像你,等她真被抢走了你就乐了?”
“我说你呀,你稍微提提神吧,越活越没精气神,工作少一半了,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行吗,以前嫌弃你傲娇,现在你真软下来又不习惯了。”
到这全都是张亦琛在说。
他倒是输出一大堆,祁宁序却装聋作哑,张亦琛以为说多了作罢,他开口了。
“我们的关系哪有这么简单,我说对不起再给我一次机会,她说好,怎么可能。”
声线平稳深沉,梁梦芋的心却抽痛了一瞬。
张亦琛刚要发作反驳,祁宁序就说:“我一闭眼,就全是她那天送去医院的模样,满是鲜红,朝我爬过来,她责怪我的逼迫,我在梦里想叫她,她就尖叫抗拒我,回到现实,我一接近她,就会不自觉看她手腕的伤疤,那份回忆再次加深。”
“不是给你介绍了医生……”
“没必要,没必要走出来,她比我痛苦千倍万倍,我宁愿代替她的痛苦。”
他哽咽:“我只能远离她,不然她又会陷入几年前同样的困境。”
话题没有结束,梁梦芋的手便似剪窗花掉下来的纸屑,不受控制地飞到门边,推大了幅度,金黄的亮光照了出来。
梁梦芋第一次发现,祁宁序眼角的小黑痣,在灯光的某种角度下很像泪珠。
那泪珠像是硬的,有棱角的,轻易滑到她心里,磨着她的心脏,隐隐作痛
晚上喝的不知是哪种牌子的白葡萄酒,后劲很大,不是酒的后劲,是味道的后劲,苦涩的感觉,像不小心碰到了柠檬似的炸开。
迟疑几分,更加深了沉默。
两人的对视,祁宁序先移开了视线,他说了第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让你听见的。”
作者有话说:可能追妻火葬场更有看点吧,但这样祁宁序会不会很J啊,梁梦芋不喜欢强迫,他的追求其实会造成困扰,按照人设还是写成了逃避。
第66章 思念 “我好想你”
不是故意让她听见, 不是欲擒故纵为让她感动从而挽回她的技巧。
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
梁梦芋又想哭又生气,情绪卡在半山腰。
“祁宁序,你是因为我才准备辞职吗。”
“不是”
他没犹豫, 梁梦芋更气了。
“那你被收养到祁家,玩狼豺虎豹的生存游戏,被灌输适者生存的虎狼文化,到头来只是为了体验一下然后给你们公司副总做跳板吗。”
“……”
“祁宁序,你是这么好心的善人吗。”
“……”
“你听好了, 我两年前的意外和你没关系, 是我当时没有想好到底活在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你别揽十成的罪在你头上行吗。”
祁宁序这才抬眼, 眼里不是得到谅解的清澈, 而又暗了一度,眼里蒙上薄薄的面纱。
他笃定:“就是我的错。”
梁梦芋气晕了,口不择言:“你有病吧,我讲清楚了吧, 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
他语气坚定不移,但眼角的忧郁却没有正向体现那份应有的信仰。
梁梦芋对这副眼神愣住。
他苦笑,似一秒一秒融化的冰锥,摇摇欲坠,在她面前晃啊晃。
在她发起新一轮的质问之前他抢先开口, 嗓音沙哑。
“是不是我今天同意你的观点,就代表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没理解的恍惚中,他说了下一句话。
“如果是这样,那还是请允许我认下。”
她只是想让他能好受一些,他却觉得她是在和他撇清关系。
他不希望她恨他,但他更不希望她遗忘他, 如果一定要做选择,他宁愿选择她恨他。
头顶的流光灯好亮,金色光影似冠军宣布那一刻飘洒的彩带。
她直对着光亮,却照不进心里半分。
有点无力,只剩下一片空茫,连那份难过都很轻。
她和祁宁序之间互相的表达,好像总被对方误解。
她感到无力,是不是只能这样了。
声音发闷,尾音轻轻发颤。
“那你就受着吧。”
她赌气关上包间的门,为自己的冲动作出句号,内心盛着泪水的阀门却因此打开。
四周的声音减轻,她在门前没动静站了很久,她轻轻一推就能打开的距离,但她却觉得这扇门却隔了厚厚的屏障,怎么也推不开。
她空洞走出去,直到冷风不客气刮在脸上,才回过神,脸上已有一块冰凉。
他们是不是就只能这样了。
她当初脱口而出的德国,不处于任何理智,她从内心深处,想了解祁宁序生活的地方,成为祁总之前的祁宁序。
公司和祁宁序留学医学院有合作,梁梦芋争取到了,祁宁序年纪轻轻就已经被挂在了学校光荣榜上,光荣事迹写满了整整那一处小角落。
在走访中,她亲身接触到祁宁序生活的地方,与十几年前的祁宁序呼吸同一片空气,走祁宁序走过的街道,旁听祁宁序待过的教室。
她在和祁宁序相仿的年纪里,看到了曾经不一样的他。
祁宁序不喜欢小动物,但他却参与了学校流浪动物保护协会的绝育活动;
祁宁序平时行事高调风光伟绩,恨不得裱起来让人人歌颂,但却在毕业后低调捐了实验室和大楼,以他的名字命名:许州楼;
祁宁序待人疏离傲慢,难以接近,却在谢师宴后的歌厅里默默陪喝醉意识不清的女同学等车;
祁宁序做事一直胜券在握,却有一次在期末月前几天破天荒和好朋友结伴爬山,祈福自己能在考试中功不唐捐。
在他德国留学的日子里,他不再是冷冰冰的机器,他不再是不留情面的冷血怪物,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他会像地球上生活的任何人一样,担心压力巨大的考试,关爱行踪不定的小动物,感激培育之恩的学校,绅士对待点头之交的同学。
他原本似一处深深的泥潭,冒着粘腻的黑泡泡,梁梦芋被推进去,脸上拧成一团,但最后却没有得到又黏又湿又脏的泥泞,相反,脸上异常清爽。
她眉毛放松,半信半疑睁开眼神,摸了摸脸。
——原来是从小溪里洒来的淡水,清澈见底。
梁梦芋生病的时候厌恶和他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但当真正离开他之后,她重新了解他,却又开始不停地想他。
她把晚上的事情当做小插曲,但第二天去上班,张亦琛亲自打电话来向梁梦芋道歉,说他们已经连夜返程,还表示希望祁宁序的出席没有给她造成困扰,梁梦芋的直系领导为她重新介绍了项目一位新的对接人。
“Nixon因为工作调度原因,项目后半程由我接手。”
梁梦芋知道这个消息时很冷静,按部就班完成工作,一切好似没有变化,但这个状态没有维持多久,下午就写错了好几处代码,然后又只能为开小差买单,独自加班到夜幕降临。
她下班,背上电脑包,麻木走上冷风袭来的大街,经历了几个冬天,她已不再像曾经那样对鹅毛般的大雪兴奋。
祁宁序来的那几天,下起来的雪似蛋糕上的糖针,顺滑柔软,祁宁序一走,雪又迎来了平日里惯有的压迫感,似一团团白色的棉花,迎面迎来的寒风还带着渗入骨髓的冷。
不知是哪个哲学家说过,思想需要阴云和寒冷,寒冷会催生克制和思考。
梁梦芋以前还不信,但她意识到闲下来直面冷天会感到忧郁,还会不由自主东想西想,她就开始克服,听医生的,试着多给自己找点事做,用学习填满自己。
这的确有用,但坏处是只要闲下来,会重蹈覆辙。
就如同现在。
天空下着雪,不是需要打伞的大雪,走在路上没什么感觉。
梁梦芋回到公寓后,发现雪布满她的全身,她已浑身湿透,包括她的双眼。
叶茗宝已睡,四周安静,连吸鼻子都是一种噪音,房东留在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敲。
静下来后,她身体软下来,之前所承受的空虚和思念,早装满了整个玻璃杯,只是直到现在才溢出来。
她愣了愣,眼睛像打开了的水龙头,泪水顺着爬下来。
她好想祁宁序,从开始到现在。
曾经没见到他还不意识到,但见到他又突然离开,像断了线的风筝,抓也抓不住,她才发现,她真的好想他。
还能见到他吗。
*
时间来到4月,春暖花开的日子,梁梦芋接到了Cindy的结婚邀请函。
她想让梁梦芋做伴娘,但梁梦芋因为工作没法来太早,婉拒了。
排座位上Cindy征求了梁梦芋的意见,按排座位的规矩她应该和祁宁序张亦琛坐一起,这桌也熟,但梁梦芋情况特殊,Cindy担心梁梦芋不高兴,想再安排一个位置,但这就意外着梁梦芋会和一群不熟的人坐一起。
梁梦芋客随主便,她说怎么样都可以,Cindy最后还是把她放在了另一桌,都是她的小姐妹。
“Nixon闲,他要当伴郎,敬酒难免和你见到,你别见怪,不喜欢我就让他们别敬那桌。”
梁梦芋轻笑了笑:“不至于吧,那不是太不自在了,他来敬酒可以的,我没问题。”
Cindy是联姻,但两家一直也认识,Cindy和她老公虽没什么感情,但见面也很客气,Cindy没有喜欢的人,有合适的联姻对象她无可无不可,就嫁了。
她先生和她年龄相仿,性格差不多,咋咋呼呼的性格,梁梦芋来的时候Cindy头发盘到一半,她老公本是好意来找她解闷,两个人聊着聊着就炸了。
“天呐,man,你记忆完全混乱了,那天的事情明明不是这样!”
“OMGe on,calm down ,你看看你的样子,我怎么和你讲。”
“你不听劝的 man……”
很有意思,像看戏一样,零帧起手。
但吵的快灭的也快,Cindy看到梁梦芋来了,给了她一个熊抱,把她拉到旁边叙旧,他老公打了个招呼礼貌退场。
Cindy没有刻板印象里富家小姐那样的看人下菜碟,她就像迪士尼系列的小公主一样,在爱中长大,有点单纯,但很可爱。
梁梦芋穿了件浅杏色的小礼裙,肩颈线条纤细又柔和,耳尖夹着一对珍珠耳夹,眉眼干净,眼神还是那样清透,把Cindy心都融化了,直言她是来拆台的。
“你这次来了什么时候走。”
“明天,但下个月出公差,还来港岛待一周左右。”
“好快啊,上次来港岛的时候,英语粤语也听不懂,通行证也办的是短期的,现在呢,已经是职场女强人了,我可听我哥说你能力很强哦,小有名气了。”
许久没见,她一边化妆一边和她聊天,梁梦芋也很兴奋,时间一晃就过。
Cindy去换礼服,让梁梦芋随意逛逛看看,梁梦芋最开始看两人的结婚合影,视线不小心滑倒书桌上,结婚请帖。
她最开始以为是Cindy自己的,后面翻了翻,这是秦乐笙的结婚请帖,新郎名字她不认识。
Cindy看到后来解释:“Joy联姻了,之前一心栽到祁宁辰身上,就在这几年吧,好像对祁宁辰疏远了,还以为他们只是普通吵架,但看到消息才知道,已经分手很久了。”
秦乐笙把最好的青春年华都留给了祁宁辰,30岁之后父母家里催她很紧,她的使命也非常重大,但她依旧一意孤行,顶着巨大的压力,全压给了祁宁辰。
孤注一掷,但满盘皆输,不仅仅是外界原因。
两人分开的更大原因,祁宁辰不坚定。
一边是有身孕的妻子,一边是等他多年的青梅。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至高无上的权利,市长,上议员,国会议员,甚至是总理,而另一边则要从头开始,将重心转到不擅长的商业。
两个选项并不对等,所以这不是一个矛盾的选项,选什么,怎么选,侧重什么的人,就会干脆选择什么。
旁人都看得清,祁宁辰会选什么,和赵家结婚的那一刻,就代表之后类似的选择,他都会选那一边。
秦乐笙也是很多年才醒悟,祁宁辰早就做出选择了,之所以还和她藕断丝连,是怜悯,是留恋,或许是星点的爱意,也是策略,用自己拿捏她的资源。
秦乐笙看不到未来,她知道要放手,但那个过程也并不果断,几次下不了决心。
像脖子上的丝状疣,是肉,狠不下心,连剪刀剪都不行,还搞得满手是血,最后去医院手术烧焦,才算彻底断开。
“祁宁辰呢?”
Cindy撇撇嘴,摇头,但并没有多遗憾:“Nixon他养父去年死了,祁宁序紧跟着就动手,祁宁辰以滥用职权罪再次入狱。”
“Nixon不动手他也迟早会暴雷,但Nixon和他仇恨太深了,他还利用你,Nixon忍不了,在位的时候一并处理了。”
“不过祁宁辰真的是蠢货,让财政局借了4个亿给名下企业,漏洞百出,不搞他搞谁,不过蠢归蠢,他运气好,之前对外赵家秦家两大行业翘楚护着,对内祁琮建护着,有人兜底,怎么样都行。”
“但是现在不行了,养父死了,秦乐笙不用说,秦家资源肯定用不着了,赵家被Nixon搅和,对祁宁辰不信任,之前的很多事情全扒出来,赵美珠伤心难产,差点没命,赵家去父留子,离婚了,赵美珠她Daddy可是马来当下内阁副部长,得罪了他,出来后仕途肯定彻底断了。”
嘴里当谈资说出来,一笔就带过了,但再倒回去细细品味,还是令梁梦芋唏嘘。
祁宁辰听起来像过街老鼠人人可欺,但又听Cindy说,秦乐笙还是心软了。
祁宁序最开始是让祁宁辰判十年的,但秦乐笙去争取了,求她父亲,以乖乖联姻为条件,还绝食,最后秦家出面出钱,和赵家和法官交涉,减到了5年。
这也是秦乐笙急匆匆结婚的原因。
感情的事哪能说断就断,秦乐笙一生就爱了这一个人,到这一步,还是出手救了,果然是运气极好的男人。
*
露天婚礼,在大草坪上,座无虚席。
Cindy在出席前提着婚纱裙下台来梁梦芋那桌,叮嘱:“所有人,都不许讲粤语喽,Purple听不懂。”
小姐妹也很配合:“知道知道啦,新娘子。”
一桌子小女生,Cindy打了招呼,对梁梦芋都很友好,互相介绍对方,梁梦芋无意透露自己单身,好几个人就开始介绍高质量男生给梁梦芋。
大家都很有意思,拉着梁梦芋把全场年轻男人都打分点评了一遍,熟人局,一个人开口N个人接话,点评的时候口无遮拦,一个比一个刻薄,像听段子一样。
“好怪,你知唔知呀?女仔我真係未见过丑嘅,除非系有病、畸形嗰啲。
男仔就唔同啦,我真係未见过几个靓仔。(好奇怪你们知道吗,女人我就没见过丑的,除非畸形病态,男人就不一样了,就没见过帅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家哄堂大笑。
旁边的女生迫不及待拉着浅笑的梁梦芋问:“Purple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理想型,我们给你介绍,放心,都是高质男。”
大家又开始七嘴八舌,不知道怎么就把话题引向她了,梁梦芋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Cindy来打破短暂的宁静,新婚夫妻来敬酒。
梁梦芋背对着,下意识移了些位置留给他们,转身,看到了祁宁序。
他穿着黑西装,梁梦芋婚礼宣誓的时候就用余光看他,他当时还有领结,大概闷得慌,现在没戴了。
即使伴郎的身份,和酒保一样的配色西装,但他身姿清濯,穿起来就是矜贵帅气,压青涩的新郎一大头。
好久好久没见了,幸好还是见到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她们谈话,梁梦芋抿了抿蠢,有点紧张。
但祁宁序却很平静,眼神注意着手里的酒瓶,这桌喝酒的少,他没有上前一步,伴娘来挡了些视线,给梁梦芋添上饮料,梁梦芋心里空了几分。
心不在焉,但旁边的小女生还是拍她:“你喜欢哪个理想型呀,Nixon长得是不错,但太老了,我有和你年龄相仿的呀。”
“Purple这种长相的,要么配痞帅机车男孩,要么配温柔学长男二风,我都有,我推给你。”
“不用不用,”梁梦芋意识到如果什么都不说事情会越演越严重,还是透露了一点点,“我喜欢温柔的吧,然后有教养,就这样。”
“你们不用给我介绍啦,我还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已经晚了,大家炸了,像嫁女儿一样,梁梦芋一不小心看了十几张照片,不同手机递过来的,眼花缭乱,她一个都没记住。
“Purple我好像认识一个和你一个老家出来的男生,以前在我们公司当过法律顾问,刚好,非常帅,年龄比我小一点,但很有安全感。”
一位女生略带遗憾:“撩他被拒绝了,不识抬举。”
“后面他辞职了,去做法律援助律师了,啧,一股清流啊。”
“我严重怀疑是不是因为我撩他才让他辞职了。”
“哦对对对,忘说了,他叫Ethan,中文名叫……沈……什么来着。”
“沈敬山。”
梁梦芋替她补充,她前面就意识到了,没想到真的是他。
三个字如同有分量,像烟雾弹一样砸在中间,白色气体笼罩四周,发现的人都有些变化。
介绍人是局外人,丝毫没注意:“对,你认识啊,你想见见他吗,我觉得他很适合你。”
Cindy看了眼不远处的人,不确信他听到没有,先发制人:“别什么人都介绍,你才认识他多久,万一是放长线钓大鱼装的呢,别给芋芋介绍了,她才多大,顺其自然吧。”
那个女生被怼,兴奋劲少了些,但也没说什么,收了手机,安静一秒。
本来话题到这就该翻篇了,但一直没开口的人却插.入了这个话题。
“他人挺好。”
不只是Cindy和别人,梁梦芋也惊讶望着祁宁序。
祁宁序没看她,看着那个女生,那个女生被赞同了,笑容又恢复到了脸上:“是吧,你认识啊!人很好对不对!”
“嗯。”
祁宁序不知是说给谁听,一下比一下重。
“是很好,很优秀,很……适合。”
非洲的惩罚对他而言不是惩罚,而是一种方向的指引。
远离了名利场的喧嚣,放弃大好的跨越阶层前途,重新回到基层,去帮助有需要的人,这样大爱心的人,祁宁序学不了。
抛开所有不谈,他由衷地敬佩他。
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很合适。
梁梦芋听到祁宁序亲口撮合,怔住,女生说什么她都不记得了,余光瞟向没有一点异样的他。
他很快离开后,梁梦芋才发现,刚才他过来的那几分钟,她的呼吸停滞了。
他离开后,梁梦芋挂在脖子上的项链似突然掉到了地上,哗一声。
只是那银项链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玻璃珠,声声清脆入耳,在她耳边崩开。
背影远去,她的眼神才回过来,眼眶有些酸,很快红了。
午饭结束还有下午茶,晚上还要嗨闹新房,梁梦芋以工作为由提前离开。
Cindy挽留,但港岛飞德国得11个小时,多在港岛待一会儿那边就多耽误一会儿,最后也只好作罢。
宴会结束,她送梁梦芋到门口一起等车。
天边下起了蒙蒙细雨,灰沉沉的。
两人一言不发,静了一会儿,Cindy轻轻说了句什么,梁梦芋凑近听,她在道歉。
“对不起。我再替祁宁序道一个歉,尽管对你受过的伤害而言没什么用了。”
“他是混蛋,以可耻的方式得到你,还逼迫你,真心喜欢你又怎么样,不可原谅,你年轻,前途不可限量,他上个月递交了辞职申请,马上无业游民一个,他配不上你了,他滚。”
“但梦芋,我真心把你当朋友,大不了不搭理他了,我们的感情不要折损。”
她再次抱住她,梁梦芋的脸抚摸上她丝滑的敬酒礼服,她好像要把所有力量都给予她。
“由衷希望你能获得幸福,对方是谁都可以,是谁都是便宜他。”
车来了,Cindy说。
“Purple,下次见。”
*
5月,梁梦芋来港岛出差,港岛此时已是湿热与温柔交织的时节,空气里漫着黏而不闷的海风。
天气也有些阴晴不定,上午落地来酒店还是晴天,午后又来了一阵对流雨,下午又停了,淡蓝色的天空与薄云相间,阳光过滤得温和。
傍晚空闲,沈敬山主动约了梁梦芋。
梁梦芋早有预料,因为上次参加了婚礼后不久,那个介绍沈敬山的女生把这件事上心了,和沈敬山说了。
大概因为礼貌,沈敬山当时没拂了这份好意,正好他也来港岛了解案情,就和梁梦芋约了。
她刚推开门,沈敬山就给她拉开了椅子。
梁梦芋没做什么准备,但大概因为职业习惯,他穿了一套整齐的西装。
偏白的皮肤,相比较以前粗糙了些,眼袋依旧很重,但眼睛神采奕奕,挺直的鼻子,五官棱角都是清隽的长相,他穿什么都显得温文尔雅的气质,温和冲她笑笑。
年龄大了后,梁梦芋越来越意识到友谊是阶段性的,曾经高中初中同学完全没有联系了,而大学林佳露留在国内读研,梁梦芋去德国的前几个月会找她聊,后来联系渐渐少了,上次见面还是回国出差的时候,至于李涵,已是一点联系都没有了。
两人也成熟了,梁梦芋不再是曾经那个发现小提琴音不对都会拉着沈敬山分享的小女生,也再也不会没礼貌地打电话跺脚催促沈敬山赶紧回国的小女孩,沈敬山也渐渐收起了兄长的感觉,开始以平视和她聊天。
但联系虽然少,也没有长期断过,沈敬山辞职梁梦芋是知道的,考法律援助律师梁梦芋还劝过,但他很像他父母,很坚定。
梁梦芋只把今天的见面理所当然当成一次叙旧,她像往常一样,打开话匣子,聊了很多,不重样的,还把Cindy婚礼上做媒的事当笑话讲。
她真对这件事不介意,她只觉得离谱好笑,她一点也不觉得她和沈敬山哪里配,要真在一起了,像违背了祖宗伦理纲常似的。
但沈敬山却不这么想。
他突然看着她,那一刻不再是哥哥的关心,像等待伴侣回应的男人。
梁梦芋的眼睛也随着这样的变化收了些随性,但也露出些警觉。
小动作被他收尽眼底,沈敬山轻微抬了抬眉,收敛了些侵略,不动声色转而为小玩笑。
“我是想说,既然有人来撮合,这些年听类似的声音也不少——”
“那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就试试?”
他紧张咽了口唾沫,像年轻了好几岁。
在等待的几秒里,他端起面前的柠檬茶,不由自主咬了会儿吸管。
他细致观察梁梦芋表情的变化,但梁梦芋却没有想他。
在他表白的几秒中里,他说要他们试试,此刻,眼前人和场外人的画面有一部分的重合。
她没顾虑沈敬山,她只想到了祁宁序。
祁宁序也小心翼翼地问她,能不能试着喜欢她。
那这样,答案已经出来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刚才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像疯了一样,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
绕了个圈子,沈敬山能听懂。
他尬笑两声,脸上没有难堪,只有一点淡淡的酸味,就像他刚刚多喝了的柠檬水。
他松了口气,卸下了所有重担,多的更是释然。
他也知道梁梦芋不会考虑他,但真正说出来得到验证后,心里像轻轻沉了一下,但又很快浮起来。
手里握着冰柠檬水杯,松开后手上的蒸汽很快消去。
他点明了,说:“梦梦,去非洲之后我读了一本《乞力马扎罗的雪》,里面说‘那些积攒下来的,想留到更有把握时再写的东西,现在再也无法写下来了。’想到了就要做,不要留遗憾,无数个以后就会换来深深的遗憾。”
“你以前不是告诉我你很矛盾吗,不知道对祁宁序是什么感情,今天还不明显吗,我以前说干脆再等等,等到答案清晰,现在我要推翻那个答案,去做吧,去跟随你现在的想法,大胆去做。”
先有一个粗糙的开始,精致的答案才会在过程中慢慢显现。
沈敬山说,不要留下遗憾,想做什么就去做,遵从内心最原始的欲望。
也许两年前的她还会在天平上摇摆不定,但现在此刻,她的倾向性已经很明显了。
喜欢就去追啊。
三言两句,缠了许久的心结,却如同晨雾遇风,一瞬散得干干净净,那片沉了许久的阴翳,被轻轻剥开。
灵台清明,尘烦尽释,一切水到渠成,清朗安稳,原来就该如此。
梁梦芋控制不住站了起来。
“那,那我去了。”
沈敬山面对她露出得体地笑,直到梁梦芋推开门那一刻,他的笑容才消散,摆出落寞。
梁梦芋总说他君子之风,其实不然,几年前他意识到什么,谈话中下意识引导了方向。
他说的那句话同样送给他自己,失败的自己。
总是在等待,不表明心意的自己。
几年前错过一次,他认了,距离原因,梁梦芋年龄又还小,会被一些庸俗的关心给诱导,他不在,岳呈涛占了油头,犯错选了他也可以理解,成为她的伴侣,他更想默默守护她。
几年后又错过一次,一输却再也弥补不上。
他就输在犹豫踌躇,祁宁序或许就赢在果断争取。
*
梁梦芋慌张跑出来后,才想起得给祁宁序打个电话。
她记得祁宁序的号码,后四位是她手机密码。
才在一起祁宁序查她手机还猜出密码了,梁梦芋当天晚上就改了,她想祁宁序一定不会猜到她会用他的手机号设置。
她有点紧张,开始还不觉得,电话接通后,对面安静的一秒,她听到了心跳声。
“祁宁序,你在港岛吗,如果你在,我们见一面吧,我就在离清和总部不远的卖咸柠七的小店,你要是不在,那你就在电话里听我讲。”
这股气氛似乎也感染到了他。
“……”
“我马上到。”
很快,祁宁序来了,梁梦芋正在点咸柠七,她用粤语礼貌回复。
祁宁序略微喘了喘气,说:“你会说粤语了?”
“对,出差需要,总不能要求对方说普通话吧。”
“那很好,去德国见你英语说的也不错。”
“只能说比较流畅吧,口音很重,和母语的人相比差的远。”
“口音这事你别在意,谁都有,美国本土也有不同州的口音,德国也有德国口音,这个不可避免。”
“嗯……”
梁梦芋接过咸柠七。
“你帮我付一下钱吧,我没带那么多现金。”
这话有点太熟了,祁宁序一时没反应过来,梁梦芋给了一个强调的眼神,祁宁序才掏出皮夹,结巴应下。
夜晚刚沉下来,街头霓虹揉成一片暖软的光雾。
她捧着饮料,吸管轻轻含住,慢悠悠吸了一口,杯身的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夜色里,没一点声响。
她没看他,视线落在街面流动的车灯上,语气平平静静,没有起伏。
“祁宁序,我上次和你讲你不要对我那次的意外愧疚不是假的,我欠你一句感谢,感谢你救了我,让我活下来,我也欠你一句抱歉,我以前不了解你,我不知道自己的偏激和烦躁其实无意中伤害了你,把你当做泄气桶,感情出现了矛盾也不想去解决,才造成我们有好大的误会。”
“我的死,你别揽下所有,我们各退一步吧,你占个一半责任吧,我也占一半。”
一句一句慢慢说出来,却很沉。
他原本自然地站着,指尖还搭在收银台边,整个人忽然就定住了。
“我说这么多不是想和你撇清关系忘记你……”
脑子有点乱了,梁梦芋好紧张,停了停。
“我喜欢的人,我不在意他有没有钱,能给我什么资源交换,我只在意他爱不爱我,能不能给予我充分的尊重,有错就改,偶尔能出钱给我买一杯,就像现在这样的咸柠七,陪着我,就像你以前陪着我那样,然后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如果你觉得,你能做到这些,那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话音落下,动作停了,呼吸轻了,周遭的人声车声一下子远掉。
只剩她的声音,还有他慢半拍的心跳,清清淡淡。
万籁俱寂。
她等着他,他却也那样站着,忘了动作,忘了呼吸,迷糊在夜色里。
他迟迟不给答案,梁梦芋自以为说得很清楚了,转了两圈吸管,皱眉,赌气侧身转身要走。
“没听懂算了……”
脚步刚抬,手腕就被轻轻扣住。
下一秒,他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胸膛比夜色更暖,把街声和灯光喧嚣全都隔绝在外面。
她被妥帖地收在臂弯里,听见他沉稳的心跳,敲在耳边。
拥抱接住了那番话,也接住了她。
“谢谢你,梦芋,但你可以后悔,随时都可以。”
他急切点了点她额头的风,始终没有挨到。
“对不起,对不起梦芋,我会改的,我保证,谢谢你给我机会。”
梁梦芋原本焦躁的心也静下来,轻轻推了一下他,没推动,她眼眶红了,埋在他的臂膀,重新闻他雪衫的味道,哽咽。
“我好想你。”
“我也是。”
世界安静到,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和这一场刚刚好的拥抱。
梁梦芋想,这是排名第一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思想需要阴云和寒冷,寒冷会催生克制和思考。
前半句选自尼采,后半句来自孟德斯鸠,这里引用仅仅只说忧郁,后面引发的哲学讨论不参与哦。
这章不小心写了这么多,把所有主要配角都提了一遍吧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