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轻飘飘的点了下头,放下了手中的黑棋,“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出去转转。”
门在身后合上,裴渊没给他任何反问的机会。
温青华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他低下头,指尖轻挑,如仙鹤衔玉一般拈起最后一枚白子,落在那枚孤棋附近。
啪。
这一子落定,棋盘上原本四散分布的白棋,竟真从看起来已成死局的棋盘里挣脱出来,一路蜿蜒,直通边角。
白子残生。
温青华眼底印着黑白交错的棋子,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神色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
第二天一早,温青华刚一睁眼便看到了他来王府最先遇到的那个小丫鬟,正捧着一套竹青色的新衣跪在地上,见他醒了,丫鬟膝行上前,“王爷吩咐了,大人今日出游穿这身即可。”
一旁的翠竹脸上晦暗不明,看了看那身衣服又看了看温青华,欲言又止。她知道公子不喜欢这些衣裳。
温清华却是很平静的起身,由着那丫鬟替他更衣。翠竹叹了口气,一同上前为温青华把腰封系好。
裴渊靠在车厢左侧的软垫上,一条腿曲着,手里拿着本书,正在翻看。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大袖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暗红色的滚边,腰束金丝玉带,发冠上嵌着一块红宝石,整个人贵气逼人。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目光在温青华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起。
温青华被这么一收拾,整个人看着精神了许多,眉眼间的病气被这身竹青的衣裳冲淡了不少,像是位即将出门游行的世家公子。
“这身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满意,“比你穿白的好看。”
温青华在他对面坐下,垂着眼没说话。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往前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知走出了多远,忽然能听到街上卖早点的吆喝声与小孩子嬉闹的笑声,混在一起,从车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温青华侧过头,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晨光初透,长街两旁的店铺已经开了大半,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白茫茫的蒸汽往上冒,带着肉香飘过来。卖布的伙计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匹新到的绸缎,扯着嗓子吆喝。
温青华有一瞬间的失神。这条街他认得。
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来过的。那时候他还不到桌沿高,跟在父亲身后,从街这头走到那头。父亲去见人,他就在街上站着,也不干别的,就是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脸上的表情是高兴还是难过。偶尔父亲会给他买两串糖葫芦,或者一块炸糕,让他坐在台阶上慢慢吃。
后来父亲走了。那些热闹的街市,那些飘着香味的摊位,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
“发什么呆?”裴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温青华回过神,发现马车已经停下了,裴渊正注视着他,他没解释,只是摇了摇头。
裴渊也没追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下车:“去看看。”
温青华深吸一口气,弯腰下了马车,身后并没有人跟着下来。温青华有些不解地回头望去,裴渊坐在车里不紧不慢冲他笑了一下,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
温青华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索性自己转身往街里走去。
街上很热闹。早市刚散,午市还没完全开始,但这个时辰正是人多的时候。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身边走过,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山楂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再往前走,卖脂粉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地挑拣着。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醒木拍桌的声音,满堂喝彩。
温青华走得慢,目光从这些摊子上扫过去,走了十几步,温青华在一处摊子前停下来。
是个卖炸糕的摊子。一口铁锅架在炉子上,油烧得滚热,白生生的面团裹着红糖馅儿。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头发花白,腰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低头翻着锅里的炸糕,听见有人走过来,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来人正要吆喝两句。
这一看,他愣住了。
“这……这不是……”老伯的手一抖,笊篱差点掉进锅里。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前走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温青华,声音都变了调:“哎呦,真是!老朽好些年没见过你了!长这么大了,老朽差点没认出来!”
老伯激动得语无伦次,转身从铁架上夹起一块刚出锅的炸糕,用油纸包好,双手递过来:“快尝尝,还是老方子,红糖馅儿的,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温青华有些意外他还记得自己,伸手接过炸糕。油纸有些烫手,红糖馅儿从破口处渗出来一点,红亮亮的,冒着热气。
他看着手里的炸糕,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红糖馅儿涌出来,滚烫的,甜得发腻。温青华被烫的眼眶发红,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容。
老伯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眼角皱纹堆在一起,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吧?老朽这手艺,几十年没变过!你小时候每次来都要让温大人给买上两块,吃完了还要舔手指头……”
温青华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老伯话说了一半,那张刚才还笑得合不拢嘴的脸,忽然间停住了。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涌出来的只有恐惧和惊愕。
老伯的目光越过温青华的肩头,落在他身后。
老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拿着的另一个炸糕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温青华捏着炸糕,缓缓回过头。
裴渊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温青华手里的炸糕。
周围的行人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两边退开。卖布的伙计缩回店里,几个原本蹲在路边玩的小孩被大人拽着胳膊拉走。
温青华回过头不再看他,攥着炸糕的手又紧了一些。滚烫的红糖馅儿从破口处挤出来,淌到他的手指上,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甩掉那团糖稀,就那么攥着,任由糖稀顺着指缝往下淌。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渊在他身侧站定。他含着笑,伸手握住温青华攥着炸糕的那只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块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的炸糕取出来,随手递给一旁的赵行。
然后他微微俯身就着温青华的手指,轻轻吹了吹他手指上的红糖渍。
气息拂过指尖,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温青华浑身一阵恶寒,像是有一条蛇从指尖爬上来,沿着手腕、手臂,一路爬到后脊梁,在那里盘成一团,吐着冰凉的信子,让人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可裴渊握得很紧,挣不开。
裴渊轻轻扬眉,抬眼看过来,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温青华的脸,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觉得他这副僵硬的样子很有趣。
他松开温青华的手,转而揽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带。
温青华的后背贴上裴渊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的热度。裴渊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眼神冰得像是要杀人,收一收。”
温青华浑身一僵。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目光扫向四周。
街上还有零星几个没来得及走远的人,正偷偷往这边看,那几个人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恍然,从恍然到鄙夷,又从鄙夷变成了恐惧。
街对面的一家布庄门口,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扒着门框往外看。他生得虎头虎脑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舔得起劲。他看见温青华,眼睛一下子亮了,松开糖葫芦,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漂亮哥哥!”
小男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正要往外跑,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小男孩的母亲从铺子里冲出来,脸色煞白,一把将孩子捞进怀里,抱着就往里退。小男孩挣扎着,嘴里呜呜地叫,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别说话!”母亲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一只手死死捂着孩子的嘴,另一只手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像是怕他跑出去就会死一样,“别说话,听话,别说话!”
小男孩被她捂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母亲把他拖进铺子里,隔着门板,还能听见她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那个人杀人不眨眼的……别出去,别出去……”
裴家有从龙之功。当年先帝还是皇子的时候,皇位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太子占着嫡长的名分,身后站着满朝文武。先帝不过是个庶出的皇子,母妃出身低微,手里没有兵权,没有朝臣,什么都没有。
是裴渊的父亲,裴炎正,裴老将军,带着三万铁骑,从北境一路南下,直逼京城。
那一战打得不算惨烈。裴炎正的手段太过狠辣,狠辣到没有人敢反抗。太子的党羽一夜之间被清洗干净,朝堂上但凡说过一句对先帝不利的话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满门抄斩。
京城的血流了三天三夜,护城河的水都是红的。
温青华记得父亲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裴炎正此人,后世史书,必以厉饰之。”
先帝的皇位,是裴家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时才六岁。先帝在病榻上拉着裴渊的手,把年幼的皇帝托付给他,让他做摄政王,辅佐新帝,直到皇帝亲政。
那一年裴渊才十九岁。
十九岁的年轻人,接过父亲的刀,站到了朝堂的最前面。那些不服新帝的大臣,那些觊觎皇位的宗亲,那些蠢蠢欲动的藩镇,都被他一个一个收拾了。手段比他父亲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渊的手揽上温青华的肩,打断了他的思绪。
“还要不要往里面转转?”
温青华感受到肩膀上细微的推力,浅浅一笑:“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