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弑春秋》 1、第 1 章 荆河关外,黑云压城。 两千对六千。箭矢凿穿盾牌,刀锋劈开骨肉。关外只剩下战马哀鸣和粗重的嘶吼。 关前的沙地被血沫浸透,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荆河关主将陈霆的长戟豁了口,甲胄缝隙里渗出的血在脚下积成暗红的洼。他斩落第不知多少个敌骑时,左臂已被削断,仅凭一条右臂擎着旗杆,将那面破碎的“铁血营”军旗死死钉在关隘垛口。 “将军——!” 最后一声嘶喊未落,三柄长矛自不同方向贯入陈霆的胸膛,将他整个人从嘶鸣的战马上挑起,重重掼在焦黑的关门上。 尸身倒下,犹自挂戟而立,怒目圆睁。那杆旗,竟仍牢牢插在原地。 残阳彻底沉没时,关前还能站立的身影,只剩十二个。 “援军……”一个靠在箭垛下的汉子嘶哑开口,他腹部有伤,说话时气息微弱,“说好……昨日傍晚……” 没人接话。 还差三个时辰天就亮了,关外狄营的炊烟袅袅升起,隐约传来胜利在望的喧嚣。而关内,除了他们十二人,再无声息。 “小伍……”一个被削去半张脸的汉子,喉咙里嗬嗬作响,用仅剩的独眼望向身旁一个年轻的小兵,“你识得字……写、写下来……” 那个叫小伍的年轻士兵,左手两根手指已被削断。他用牙撕开裂开的袖口,胡乱缠住断处,问到:“写什么?给谁?” 周立的独眼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或麻木绝望的脸,最后落在关内满地同泽的尸身上。他沉默片刻,开口: “给京城那位史官,温青华温大人。” 众人微怔,都看过来。史官?那不是记录帝王言行,编纂国史的文官么?给史官写信? “不求青史留名,”周立缓缓道,每个字都说的很艰难,“但求……他能给咱们,给铁血营两千兄弟,做个见证。” 他顿了顿,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告诉温大人,荆河关,铁血营两千将士,守了整整七天七夜。没人后退一步,直到战死。主将陈霆,以一敌百,力战而亡。” 他说到这里,喉头哽了一下,旁边几个汉子眼圈倏地红了,却死死瞪着关外,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敢居功,”周立继续,声音越发嘶哑,“朝廷怎么论功行赏,是朝廷的事。只求……日后若有别的营,别的兵,再驻扎这荆河关,还能重启‘铁血营’的名号。让后来人知道,这关墙底下,埋着两千个没给祖宗丢脸的兵。” 小伍听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他重重点头:“我写!”随即犯难,“纸笔……” 周立从自己破烂的衣襟内侧,扯出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衬白布,又递过一截烧焦的木炭:“用这个。” 暮色渐浓。小伍就着最后的天光,跪在冰冷的城砖上,将白布铺开,用颤抖的手指握着木炭,一笔一画地写。他不擅书法,字迹歪扭,却极认真,将老伍的话,连同这几日所见所闻的惨烈,都尽力浓缩在方寸白布上。写到陈霆将军被斩于马下时,木炭“啪”一声折断,他捡起来继续写。 信写完,天色已几乎全黑。关外火光点点,隐约传来人马集结的嘈杂。 周立接过白布,看也没看,仔细折好,塞进一个防水的油布小袋,用细绳紧紧扎住,然后递给小伍:“你,带着信,走。” 小伍猛地抬头:“我不走!” “你得走!”周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手臂剧烈颤抖,语气带着命令,眼里却满是恳求,“你是读过书的,不该死在这儿。我们留下,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你从后山那条采药人的小路走,马厩里……应该还有一匹瘸了腿的马。” “周叔!”小伍哭了,“要死死一块!我不当逃兵!” “这不是逃兵!”旁边腹伤的汉子低吼,“是把咱们兄弟的骨头,送到该看见的人眼里去!这比多杀一个狄人,要紧!” 周立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记住,活着把这信送到,比你在这儿多砍一刀,难得多,也重得多。只有这东西给了温大人,咱们弟兄才算是没白死。” 小伍嘴唇咬出了血,最终,重重点头。他接过油布袋,紧紧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离别的时刻到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小伍,”另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开口,“我老家在雍州,家里有老娘,还有个妹子。我要是回不去了……你以后若能路过,替我看一眼。不用说什么,就看她们还活着没。” “我老家在岭南,”又一个年轻些的兵士说,他腿受了伤,靠墙坐着,“家里是做糖糕的。我爹说,等我打完仗回去,就把铺子传给我。小伍,你要是哪天去岭南,再替我吃一份,多放点红糖,那样好吃。” “这次要能回去,老子第一件事就是去东市吃一碗热腾腾的羊肉臊子面,放足了辣子,烫得嘴疼那种!” “我……我想我娘做的黍米糕了,甜丝丝的……” 十二个人,除了小伍,都说了。 说老家在哪,说家里有什么人,说回去后想干什么。有人想开酒肆,有人想娶隔壁村的姑娘,有人想去酒楼听姑娘唱首小曲,有人只是想睡个安稳觉。 这些话平常在营里没人说。说了矫情,说了也不顶用。但此时此刻,在这关墙上,说出来却格外真切。 风声呜咽着穿过垛口,卷起地上的雪沫。关外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北狄军要冲锋了。 周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看向小伍,最后一次叮嘱:“记住,信一定要送到温青华手里。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直接给他。” 小伍重重点头。 “去吧。我们从正面冲,你从城墙下去。等我们冲出去了,你就跑,别回头。” 小伍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上来。他忽然跪下,对着十一个人磕了三个头。 “起来。”周立把他拉起来,“咱铁血营的兵,不兴这个。” 小伍抹了把脸,抓住绳索,翻身跃下城墙,转身朝城内侧跑去。 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一个人站在城墙上,背对着他,面朝着关外黑压压的敌军。 周立举起断矛,嘶声吼道: “铁血营——” 十一个人齐声应和: “在!” “今日——” “死战!” 吼声震天,盖过了关外的号角。 那十一个身影,如同飞蛾扑火,毅然决然地迎向了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小伍伏在马背上,在山林中拼命狂奔。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他不敢回头,只是死死抱着马颈,任由冰冷的枝条抽打在脸上身上。 不知跑了多久,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要亮了。 就在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的刹那,大地骤然震动起来! 铁蹄叩击大地的闷响如同滚雷,由远及近,震得山林簌簌发抖。 小伍猛地勒住马,回头望去。 只见一条黑色的洪流,打着玄色龙旗与大澜的军旗,以无可阻挡之势,冲过已然洞开的荆河关门,席卷而入! 援军。 他僵在马背上,浑身冻得发抖,牙齿咯吱作响。只看见那黑色的洪流迅速淹没关隘,看见大澜的旗帜重新在关楼上升起。 瘸马长嘶,再次冲入山林深处,向着京城奔去。 —— 正月初七,丑时三刻。 西便门外,一个浑身污浊的身影踉跄着扑向城门,又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踉跄倒地。 “哪儿来的乞丐?”一个年轻兵卒皱眉。 另一个年长些的守卫蹲下身,借着油灯仔细打量。这人身上只剩一件破烂不堪的里衣,勉强能辨出是军服制式,泥污交杂。脸上糊满血垢,左手两根手指处胡乱缠着被血浸透发黑的布条。 “是个当兵的。”老守卫沉声道,“伤成这样。” “水……”地上的人哑声说。 老守卫解下腰间水囊,小心递到他嘴边。那人急切地吞咽几口,呛咳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沫子。 “你从哪来?”老守卫问。 “荆……荆河关……”小伍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抓住老守卫的手臂,“让我进城……我有急事……” “荆河关?”旁边年轻兵卒惊呼,“那不是……” 老守卫瞪了他一眼,年轻兵卒立即噤声。 “你能走吗?”老守卫低声问。 小伍咬牙撑起身子,双腿却软得直打颤。老守卫对年轻兵卒使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他,在夜色的掩护下,快速过了城门。 进了城,老守卫将小伍扶到路边一处暗巷,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他:“我只能帮你到这儿。前头右转有医馆,你先去看看伤。” 小伍接过铜板,重重点头:“多谢……史官温......温大人的府邸在哪?” “往前,过三个街口右转,门口有棵老槐树,青瓦白墙的就是。”老守卫叹了口气,摆手。 小伍扶着墙,一步步挪出暗巷。 这一路,他走了一个多时辰。 京城街道繁华,夜市初上,灯笼沿着长街亮起。酒肆里传出划拳喧哗,卖糖人的老翁推着小车吆喝而过。 小伍拖着伤腿穿行其间,只觉得眼前一切恍如隔世。 腿上的伤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几次险些撞上行人。终于,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尽头,他看到了那扇门。 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两个清峻的字【温府】。门两侧没有石狮,摆着两盆修剪得宜的松柏。 小伍扑到门前,抬手扣响门环。 一下,两下,三下。 他力气太小,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小伍急得用头砸门,伤口的血又渗了出来。 “有人吗……”他哑声喊,“开……开门……” 门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门开了。 他最先看见的是一枚坠在腰间的玉佩。 看不清花纹,但那玉是月白的,润得像凝脂。丝绦打着繁复的如意结,随着来人开门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小伍艰难的抬头。 那人似乎已经睡下了,青丝未束,从肩侧一直垂到腰际,只有几缕落在襟前。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人。 边关的粗汉们开玩笑时,常说京城的贵人都是面团捏的,一碰就倒。可眼前这个人不是面团,是庙里供的玉像,像从画中飘下来的,落了凡尘,沾了病气,仍是干净得不染尘埃。 温青华微微垂着眼,似乎在打量门口这个满身泥血的人,微微蹙眉,眼神里却没有嫌弃。 “你是……”小伍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那人没答,只垂眸看向他按在门框的手,那手上缠着脏污不堪的布条。 小伍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缩手,低头去翻怀里。他动作太急,脚下一软,险些栽进门槛。一只手扶住了他。 那手很凉,指节细瘦,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小伍就着那只手的力道站稳,终于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小袋。袋子被他贴身焐了三天三夜,摸上去还是凉的。 “荆河关……铁血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给温青华温大人……” 那人清冷的眉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 “我就是温青华。” 小伍怔怔地看着他。 这人……是史官? 他想象过温青华的样子。该是个满头花白的老儒,或者至少是个威严的中年文士。 不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一副病骨支离的身子,一双如墨悲悯的眼。 可他没力气想了。 腿忽然一软,小伍眼前一黑整个人往门里栽去。 “大人……他们……没退……” 温青华接住了那个少年,手不住的颤抖。【】 2、第 2 章 温青华坐在案前,就着一盏烛灯,将那块染血的白布在桌上缓缓铺平。 布上的字迹歪扭稚嫩,有些地方被血迹浸得模糊。他不得不俯身凑近,一字一字辨认。 “铁血营两千人死守荆河关......敌六千,无援...主将陈霆...力战而亡......余者死战。” …… “只求重启‘铁血营’的名号” 温青华的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胸口有些发闷。 他取过案头的空白竹简,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史实记录成册,要的是调兵文书、军报存档、兵部签押。要的是能摆在朝堂上、让百官无话可说的铁证。一个小兵的口述,一张染血的白布,能顶什么用? 这点东西,不够。 温青华搁下笔,端起灯盏,走到墙角那排木架前。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只木匣,每一只都上着锁。他打开最靠外的一只,取出里面一卷竹简,展开。 “永平三年四月,徐州水患,赈灾银两五万两,实到灾区手中者不足两千两。” 又一只木匣。 “大澜五年二月,北境军报谎报战功,斩良民首级冒功者三十七人。主将李成栋,后擢升京营副指挥使。” 温青华的手指从一只只木匣上抚过,从永安覆灭到大澜建立。 …… 二十几只木匣,整整齐齐装着那些该写的不该写的史实。有些是父亲留给他的,有些是他自己写的。有些事他查清了,有些事他只查了一半,至今没有证据。 先帝即位后,改了祖制。史官不再由一家传承,而是从翰林院选人轮值。起居注、实录、国史,分人撰写,互相核校。美其名曰“防私曲笔”。 其中的缘由温青华比谁都明白。 先帝登基两年后改国号为大澜,那年他才13岁。 先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太史局重修史书,欲将他写成众望所归之君,将灭亡的太子,诬为意图谋反之逆贼。 当朝太史令正是温青华的父亲温庭元。 温庭元站在金銮殿上,用手指着先帝,“史可断,不可污。臣,宁死,不改一字” 先帝笑了。 那笑容温青华至今记得,不是怒极反笑,是真的在笑,笑得温和,笑得慈悲。然后先帝抬了抬手,说:“温爱卿的腿,怕是站得太久了。” 殿前武士当场动手。 铁棍砸下去的声音很闷,温青华被按在大殿两侧,不久后就听到了父亲的惨叫。 先帝还是那副温和的神色:“温爱卿既然站累了,就回去歇着吧。京城风大,不适合养病。朕记得你老家在江州?那儿气候好,去那儿养着吧。” 两个人拖着温庭元往门口走,温青华跟在身后穿过午门,穿过承天门,经过满朝文武的目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步,没有人敢看他一眼。 出宫门的时候,一个小太监追上来,拦住他。 “温公子留步。”小太监递上一卷黄绫,“圣上有旨,温公子才学过人,可以留在京城翰林院当差。至于温大人。”小太监笑了笑,“温公子放心,令尊会平安抵达江州的。只要公子在京城好好的,令尊自然也好好的。” 从那天起,他就明白了。有些事,不能靠朝堂,不能靠律法,不能靠任何人。 先帝登基后三年就驾崩了,新帝登基时不过6岁,虽说放宽了点对于史记的限制,但也只是从不敢写变成了没人敢看。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备存的私稿。没有印证,没有旁证,只是一家之言。 除非…… 温青华起身走向窗前,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气。 院中月色清冷,几株老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楼宇的轮廓开始思索。 援军未到。 两千人整整守了7天,离荆河关最近的襄江调兵过来只需要三个时辰,援军为什么没到? 温青华睁开眼,望着月亮。 其实很好想通。 他记得上个月的朝会。小皇帝在龙椅上坐着,裴渊坐在一旁,底下吵成一团。兵部尚书参了枢密使一本,说襄江驻军调动迟缓,延误军机。枢密使反参兵部克扣军饷,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吵到最后,有人提了一句荆河关守军不足,不然即刻调兵。 小皇帝看了裴渊一眼。裴渊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吹了吹沫子。 那一眼,温青华站在角落看得清楚。 小皇帝12岁了,已经是明事理的年岁,身旁亦有张首辅辅佐,过不了两年便可亲政。 可摄政王裴渊还稳稳坐在那把椅子旁边,批红,决断,见朝臣,发军令。新帝要拿回权柄,就得有自己的班底。要有自己的班底,得有军功。 荆河关是个好地方。离京城远,打输了不丢脸,打赢了有功劳。等他们守到弹尽粮绝,等北狄也打得差不多了,援军再去。 就可以兵不血刃,收复关隘。 两千条命,换一桩不费吹灰之力的军功。换一个将领升迁,换一队人马进京,换新帝手里多一支能用的刀。 划算。 温青华笑了一声。 风从领口灌进去,他咳了起来,起初只是轻咳,后来越咳越厉害,不得不扶住廊柱,弯下腰继续。 “公子!” 脚步声匆匆。丫鬟翠竹小跑着过来,手里抱着一件披风,兜头给他披上,又塞过一个暖手炉。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大半夜的,穿着单衣站在风口里!”翠竹一边给他系带子,一边絮叨,“您那身子骨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去年冬天咳了两个月才好,今年还想再来一回?” 温青华由着她摆弄,咳得说不出话。 翠竹系好披风,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温青华接过,捂着嘴又咳了几声,这才直起腰。 “几时了?” “快寅时了。”翠竹往他手里又塞了塞手炉,“奴婢起来给您添炭,一瞧书房的灯还亮着,过来一看,好嘛,人没了。再一看,站窗户边冻着呢。” 温青华摆了摆手没说话。 翠竹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公子,您心里有事,奴婢知道。可您也得顾着自个儿身子啊。这大冷天的,府里也没几个人,要是病着了可怎么办??” 温青华垂眼,看着手炉里透出的微弱红光。 “奴婢去给您热碗姜汤?”翠竹试探着问,“再给您把暖炉加两块炭?” “不必。”温青华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先下去歇着,我一会儿就睡了。” 翠竹不肯走,站在那儿看着他。 温青华侧过脸无奈的笑了笑:“怎么?” “公子,您那话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奴婢。”翠竹低声道,“您哪回说‘一会儿就回去’,不是熬到天亮?” 温青华沉默片刻,忽然又咳了一声。 翠竹立刻紧张起来,上前一步要扶他。温青华摆摆手,执意不让她继续待着。翠竹看着他坐回案前,才叹了口气关上门离开了。 温青华等她走远了,起身走到身后那排书架前,伸手推开。 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他推门进去,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石阶到头,眼前是一条甬道。甬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温青华在门上叩了三下,又叩两下,再叩一下。 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黑衣男子,见到温青华,立刻侧身让开,低声道:“少主。” 温青华跨进门里。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陈设简单,几张矮几,几盏灯,墙角堆着几只箱子。此刻石室里站着四个人,都是黑衣,见到他都起身行礼。 “少主。”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 温青华走到矮几前坐下,咳了一声,从袖中取出那块白布,放在几上。 “荆河关,铁血营。”他的声音很轻,“两千人守关,这是他们拼死送出来的信。” 为首的黑衣人上前,拿起白布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紧。看完,他抬起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温青华。 温青华迎着他的目光:“信是一个叫小伍的兵送来的,人现在在我府上,烧得厉害,能不能活,看命。” 黑衣人放下白布:“少主想让镜阁做什么?” 温青华垂眼,手指按在那块白布上。 “查。”他说,“查荆河关,查援军,查正月初一到初七,谁在兵部当值,谁下的令调的援军,要证据,要文书。” 为首的黑衣人点头:“是。”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黑衣人忍不住开口:“少主,这事儿还用查?摆明了是有人拿他们当替死鬼,两千条命,换一桩军功,换一拨人升官。这种事,咱见少了?” 温青华没接话。 另一个黑衣人低声道:“镜七,闭嘴。” 镜七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还是压不住的火气。 温青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还有抚恤金。” 几人一愣。 温青华看着那块白布:“铁血营两千人,就算按朝廷的例,每人二十两安家银子,那就是四万两。再加上阵亡将士的抚恤、丧葬,起码五万两往上。” 为首的黑衣人皱眉:“这钱,不是个小数目,朝廷能出吗?” 温夜澜轻轻摇头,“兵部没钱,户部也没钱,就是真有一点能发下来,也得个一年半载,层层剥下来,到家属手里能不能买副棺材都不一定。” 镜七一拍桌子:“去他娘的,这钱我出了!” 温夜澜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镜七在镜阁这么多年的磨练,脾气是一点没改。 镜七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我多嘴了。” 温夜澜收回视线,目光从几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这笔钱,该朝廷出。” 一旁的镜三愣了愣,挠挠头:“可朝廷不是不出吗?那帮人恨不得把这事儿捂得严严实实,还能主动掏钱?” 镜七也没听明白,正想再问,旁边一个一直没开口的黑衣人忽然笑了。 “镜三,你怎么这么死脑筋?”那人年纪也不大,生得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少主的意思是,朝廷不出,那就让他们出。” 镜三更糊涂了:“让谁出?” 圆脸黑衣人,镜二,冲他挤挤眼:“让该出的人出。” 镜三张了张嘴,忽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你是说——”【】 3、第 3 章 温青华接过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兵部侍郎范青,去年年底又在东城置了座三进的宅子。他当了不过九年官,俸禄一年不到二百两。镜七,你说,九年能攒多少?” 镜七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他得吃喝吧?得养家吧?能剩个八百两就不错了。” “三进宅子,东市,少说八千两。”温青华说。 镜七“嚯”了一声。 “还有户部侍郎邹安,上月刚给他儿子捐了个官。”温青华继续说,“真要算起来,这些人,哪一个贪的少了?” 温青华抬起头,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灰。 “枢密院、兵部、户部。”他一字一顿,“谁经手了荆河关的事,谁就该出这笔钱。” 镜七腾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成!我今晚就去!” “站住。” 温青华声音不大,镜七却像被钉子钉住似的,原地定住,讪讪地回过头。 “少主……” “听我说完。” 温青华咳了一声,镜一立刻递过一盏温茶。他接过来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的痒意,这才继续道:“这次的事,不是你们往常收拾几个纨绔那么简单。” “那是朝廷命官。”温青华的声音很轻,“府里有家丁护院,出门有随从护卫。丢了银子,他们会报官,会搜查,会惊动京兆尹,甚至会惊动——” 他顿了顿,没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但在场的人都懂。 裴渊。 摄政王。 镜七梗着脖子:“惊动了又怎样?咱们镜阁这些年,什么时候露过马脚?” “那是因为你们动的都是小角色。”温青华看着他,“那些纨绔公子,吃了亏也不敢声张,怕丢人。可这回不一样。丢了银子的人有权有势,会往死里查。” 镜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镜一开口:“少主说得对。这次的事,莽撞不得。” 温青华微微点头,目光转向镜一:“人怎么挑,你心里有数。” “少主放心。”镜一沉声道,“新人一个不带。” 温青华嗯了一声,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比方才厉害,他用手帕捂着嘴,肩膀轻轻颤抖。 镜一上前一步:“少主,您先回去歇着吧。这儿的事,我来安排。” 温青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那手帕一拿开,上面隐约洇着一点淡红。他动作极快地将手帕折起,塞进袖中,但镜一眼尖,还是看见了。 “少主!”他声音发紧。 “无妨。”温青华的声音依旧平静,“老毛病了。” 镜一盯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劝。他知道少主的脾气,劝不动。 温青华站起身,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镜二眼疾手快扶住他。他站稳了,轻轻推开镜二的手,目光再次扫过几人。 “该怎么做,你们自己掂量。我不插手,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 “按规矩留面镜子,也要保住你们自己的命。” 镜七咧嘴笑了:“那当然!不留镜子,谁知道是咱们镜阁干的?” 镜二也笑了,眯着眼睛:“不留镜子,那些贪官还以为是自己家进耗子了呢。” 温青华嘴角轻轻弯起,看向镜一。 镜一会意,低声道:“少主放心,我送您上去。”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身后传来镜七压低的声音:“这回可是大买卖……” 镜二的笑声也跟着传上来:“合计什么合计,先摸清楚谁家银子多……” 石阶尽头,镜一推开暗门,扶着温青华走出书架后。书房里还燃着灯,烛泪已积了厚厚一层。 “少主,您这身子……”镜一看着他,眉头紧锁,“要不我去请个大夫?” “不必。”温青华在椅上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老方子的药还吃着,不顶用,也不碍事。” 镜一沉默片刻,忽然道:“少主,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 温青华抬眼看他。 “您这样……老太史知道了,会心疼的。” 温青华垂着眼,没说话。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张脸苍白清瘦,眉眼清俊,像一尊冰雕的玉像,好看,却少了点生气。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父亲教我的,史官无父,无亲,无友......他没教完的,我得自己学着做。” 镜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下去吧。”温青华道,“今晚的事,仔细些。” “是。” 镜一退后两步,正要转身,忽然又停下:“少主,那个小兵……” 温青华沉默片刻,站起身:“我去看看。” “少主!”镜一急了,“您都这样了,还……” 温青华径直推开门,往西厢房走去。 镜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廊下,重重叹了口气。 自己这嘴啊。 —— 西厢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翠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端着药碗,正发愁。床上躺着的人烧得滚烫,嘴唇干裂,眉头紧皱,时不时含糊地喊几句胡话。 “不……不走……找温大人……” 温青华推门进来,翠竹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公子!您怎么又起来了?” “来看看他。”温青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小伍的脸上糊着血污,此刻被翠竹擦干净了些,露出底下青白的肤色。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还带着稚气,此刻烧得神志不清。 “药喂了吗?” “喂了,可喂不进去,吐出来一半。”翠竹愁眉苦脸,“公子,这人还能活吗?” 温青华俯下身,伸手探了探小伍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直起身,道:“再去熬一碗,我给他喂。” “公子!”翠竹急了,“您自个儿身子……” “去吧。” 翠竹丧着脸,端着药碗出去了。 温青华在床边坐下。 两千多条命,就剩这一个活口了。 温青华心口传来一阵闷痛,他咬紧牙关,用手帕拭去嘴角的湿意。 只看了一眼,便将平静地将手帕折好,收回袖中。 “公子,药来了。” 温青华接过药碗,扶起小伍,手搭在他的喉头上,一勺一勺地喂,总算是喂进去了大半碗。 “今夜你守着点,烧退不下来,就再喂一次。”他站起身,“明天宫宴我当值,晚上回来晚。” 翠竹连连点头:“公子您快去歇着吧,天都快亮了。” 温青华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一丝青白。 一夜无眠。 温青华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他躺了片刻,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嗓子眼像堵着一团棉花一样干哑。 昨天忙碌了大半晚上,躺下后又咳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睡着,此刻醒来,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翠竹在门外轻轻叩门。 “公子?您醒了吗?” 温青华撑起身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进来。” 翠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和巾帕。一见他脸色,手里的铜盆差点掉地上。 “公子!您这脸色……眼下这样黑,昨夜又咳了一宿?” 温青华从盆里蘸了些水扑到脸上,勉强清醒些。 “那个小兵怎么样了?” “烧退了些,后半夜安稳多了,今早还醒了一回,喝了半碗粥,又睡过去了。”翠竹一边说,一边担忧地看着他,“公子,您今儿要是出门,宴会上那些纨绔公子看到您,一定不会再来骚扰了...” 温青华动作顿了顿,努力扯出一抹笑来想安慰她:“那不正好。” 翠竹有些急了,她隐隐觉得,自家主子这个状态出去,得出事。 “今天有桂花糕吗?”温青华扶着柱子站起身。 今日的宫宴,一定会很有意思,怕是顾不得吃饭了。 “有,奴婢去给您拿。” 温青华估模了一下,时间来不及了,将两块桂花糕细细包好,装进袖袋里,转身出了门。 翠竹追出来,手里捧着特赐的白色朝服:“公子,您还没换衣裳呢!” 温青华在廊下站定,由着她更衣。今日翠竹一边系带子一边絮叨:“公子,您今儿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早点回来,别硬撑着……” “嗯。” “药带了吗?奴婢给您揣在袖袋里了,要是咳得厉害就吃一丸……” “带了。” “还有手炉,这天还冷着呢,您拿着……” 温青华接过手炉,抬脚往外走。翠竹追到门口,还想说什么,他却已经出了府门。 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温青华沿着巷子往西走,刚拐过街角,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对面迎上来。 “哟,温大人!” 温青华脚步微顿,抬眼看去。 来人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眉眼带笑,正是翰林院的修撰周文。 温青华微微颔首:“周大人。” 周文快步走过来,一脸关切地打量着他:“哎呀,温大人,您这脸色可不太好啊。春寒九冻,不是我说,您这身子骨得仔细养着,咱们翰林院可就指着您撑门面呢。” 温青华没接话,只是垂着眼继续往前走。 周文也不恼,笑嘻嘻地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巧了不是,正想着今儿宫宴一个人走闷得慌,就遇上温大人了。咱们一道?” 温青华没说话,算是默认。 两人沿着街道往皇城方向走。晨光初透,长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赶着上工的脚步匆匆。 周文走了几步,忽然叹了口气:“温大人,您听说了吗?今儿这宫宴,怕是不得安生。” 温青华侧过脸看他。 周文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宴上要宣布几件事,都是大事。什么调兵啊,换将啊,还有几位老大人要挪位置。” 温青华神色不动:“周大人消息灵通。” “嗐,我也是听人说的。”周文摆摆手,又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温大人,您今儿可是要当值记事的。” 温青华脚步不停:“史官本职。” 周文噎了一下,干笑两声:“那是那是,温大人向来公允,谁不知道?” 他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温大人,今儿这场面,要是摄政王那边有什么反应,您可千万别遗漏了什么,就是多添两笔怕也没事。也好让后人知道,摄政王僭越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温青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周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笑着往后缩了缩:“我这也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周大人。”温青华声音很轻,周文却没由来的感到一股寒意,脚步顿了顿,落了半个身位。 “摄政王做的如何,”温青华继续往前走,“后人自有公论。不必我来润色。” 周文愣了愣,连忙追上去,干笑着打哈哈:“温大人说得是,说得是。我这人就是嘴快,您别往心里去。” 温青华没再说话。 两人一路走到皇城门口,守门的禁军验过腰牌,放他们进去。周文又絮叨了几句什么,温青华只是嗯嗯地应着,目光却越过重重宫墙,落在远处那座巍峨的大殿上。【】 4、第 4 章 温青华在宫门口站了片刻,才抬脚往里走。 承天门内,官员三三两两往太和殿方向去。今日是新春大朝会后的第一次宫宴,五品以上京官皆可入席。 温青华沿着甬道往东走,引领的太监引着他在侧廊暂坐等待。 穿过两道角门,侧廊里已来了几个人。翰林院的几个修撰、编修聚在一处说话,见他进来,声音顿了一下。 温青华没看他们,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在案前坐下。 到了这,就算是开始当值了,案上备着一份笔墨竹简。他试了试墨,便搁下笔,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 廊下那几人又继续说起话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飘进他耳朵。 “那位来了。” “哪位?” “史官温家那位,没看见?” “哦,那个病秧子。”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听说去年冬天又咳了两个月,翰林院点卯都没去,还以为这回开春见不着了呢。” “人家不来点卯,俸禄可一文不少。”另一个声音,带着笑,“谁让是温家独苗呢,先帝爷亲口留的人,谁敢动?” “温家?”先前那人压低了声音,“哪个温家?” “啧,这你都不知道?太史令温庭元,当年在先帝爷面前......” 话说了一半,被人打断:“行了,少说两句。” 沉默了一会儿,那年轻些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压得更低些:“哎,听说年前,王家那位三公子,在宴上堵过他?” “你也听说了?” “怎么没听说,满京城都传遍了。王垣从望春楼喝高了酒,非要请温大人喝酒,说是什么......仰慕温大人的文采,要论诗。” 有人嗤笑一声:“论诗?王家老三斗大的字认不全一箩筐,论什么诗?分明是看人家生得......” “嘘!”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 温青华靠在凭几上,眼皮都没抬。 那声音继续道:“后来呢?我怎么听说他这两月没出过门?” “不是不出门,是出不了门。”另一个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那天晚上回去,半夜里府里就传出惨叫,叫得跟杀猪似的,半条街都听得见。第二天,王家就请了大夫,听说那玩意毁了。” “谁干的?” “谁知道。王家报了官,查了半个月,毛都没查出来一根。最邪门的是,王家老三床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铜镜,巴掌大,磨得锃亮,就搁在他枕头边上。他愣是不知道谁放的。” 廊下安静了一瞬。 “镜子?” “那岂不是......” “嘘!” 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有人干笑着开口:“谁知道呢。兴许是正好撞上了。” “撞上什么?” “撞上......不该惹的人呗。” 有人意味深长地往温青华这边瞥了一眼。 温青华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一点没听到这边的动静。 “别瞎说。”一个年长些的声音开口,带着警告的意味,“那帮人是什么路数,朝廷查了三年了,一点头绪都没有。刑部、大理寺、京兆尹,哪年不递几本折子上去?摄政王那边亲自过问过,也没下文。你们在这儿瞎猜,小心惹祸上身。” “能惹什么祸?咱们又没干什么。” “就是说说而已......” “说说也不行。那帮人,来无影去无踪的,谁知道耳朵长在哪儿?万一传出去,说咱们跟这事有牵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也是......不过话说回来,那事,要是那帮人干的,他们图什么?” “图什么?图美人一笑呗。” 有人跟着笑,笑声压着,憋在嗓子眼里。 “行了,别笑了。来了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身着紫袍的官员进了大殿。众人立刻收声,纷纷起身行礼。 温青华也睁开眼,站起身,垂眸立在案侧。 殿门大开,能看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宴席该是快开始了。 温青华重新坐下,袖中的手炉已凉了。他把手炉搁在案下。伸手探进袖袋,摸了摸那两块桂花糕,又缩回手。 “摄政王到——” 一声尖细的唱报从殿内传出,整个太和殿瞬间安静下来。 温青华也垂首站着。余光里,只见一袭绯红的袍角从殿门口掠过,带着凛冽的风。 那身影没往这边看,径直入了正殿。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摄政王今儿心情如何?” “看不出来。” …… 温青华坐在案前,听着这些话,神色不动。 殿内传来礼乐声,宴席开始了。 有内侍从殿内出来,引着侧廊的官员依次入殿。温青华站起身,随着人流往里走。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笙歌鼎沸。 大殿正中摆着数十张案几,五品以上官员按品级分列左右。最上首的御座空着,旁边设了一张紫檀木椅,摄政王裴渊坐在那里。 温青华随众人入殿,殿柱旁的一张小案就是他的位置了,正好在御座侧后方,既能看见殿内全景,又不显眼。 钟声响起,小皇帝入座,众臣参拜,高呼万岁。十二岁的少年,穿着明黄龙袍,步子迈得很稳,面上带着几分刻意维持出来的庄重。 “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各自落座。 温青华也在殿角坐下,铺开竹简,提起笔。 御座之上,小皇帝端坐着。裴渊斜倚在一旁的圈椅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闲散,一双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内众人。 “今日正月初八,朕与摄政王设此宫宴,一来与诸卿共贺新春,二来——”小皇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二来,北境捷报传来,荆河关大捷,朕心甚慰。特设此宴,与诸卿同乐。” 殿内响起一片称颂之声。 “陛下圣明!” “摄政王运筹帷幄,功在社稷!” 一曲韶乐开场,开始有人起身敬酒,温青华放下笔,写罢了宫宴的繁华盛大,剩下的小事就用不着他写了,自有皇帝身边负责起居注的史官撰写。 他微微松了口气,从袖中摸出那两块桂花糕,借着宽袖遮掩,低头咬了一口。 糕已经凉了,有些硬,但好歹能填填肚子。 他细细嚼着,目光落在殿中起舞的乐伎身上,耳朵却听着席间的动静。 “......荆河关的折子,诸位都看了吧?”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温青华循声看去,是吏部尚书刘挺,正端着酒盏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荆河关一战,关宁铁骑日夜奔袭,不辞劳累,最终赶在关破之前,击退北狄,扬我朝之威。此等忠勇,当为天下表率。”刘挺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恰逢今日宫宴,举国同庆,臣斗胆请旨,加封袁将军为平南将军。” 温青华一噎,低低咳了几声才将嘴里的糕咽下去。平南将军,正三品。这些人的胃口竟这么大。 “够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御座旁响起。 殿内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紫檀木椅上的那个人。 裴渊端着酒盏,斜靠在椅上,似乎对这场争执毫无兴趣,连眼睛都未曾抬一下。 “今日是宫宴,不是朝会。”他轻笑一声,“有什么话,留着明日朝上说。” 刘挺不动声色的朝御座左侧看了一眼,落座。 御座东侧只坐了两人,摄政王和已到花甲之年的内阁首辅张大人。 温青华顺着他的视线,向那个方向看过去。裴渊依旧斜靠在椅上,端着酒盏。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偏过头,目光正正看了过来。 不知道有没有被面前的柱子挡住。 温青华垂眸,重新拿起笔,记下刘挺刚刚所奏。 雕花浮龙的柱子后,裴渊对着那片白色的衣袖若有所思。 两滴酒突然落进视线里,裴渊回过神来,蹙眉看向面前正举杯堆笑的范青。 丝竹声不知何时小了下来。 范青已经说完了祝词直起身,举杯欲饮。 裴渊有些不爽的“啧”了一声,看向落在自己案前那两滴酒。 范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殿下恕罪!”他慌忙跪倒,“臣一时手抖,并非有意——” 裴渊笑了,眉眼微眯,薄唇上扬,露出一点白牙。 “手抖?”裴渊的声音似是带着不解,“范大人的手,怎么偏偏这时抖?” 范青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臣惶恐。” “惶恐?”裴渊微微倾身,看着地上的人,“范大人敬酒,洒在本王案上。这是在咒本王?” 范青猛地抬头:“殿下!臣万万不敢——” “不敢?”裴渊打断他,依旧笑着,“那范大人说说,这两滴酒,是什么意思?” 范青张着嘴,脑海里一片空白。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脸上的五官拧成一团,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张首辅一个眼色按住。 没有人敢出声。 温青华的笔尖悬在竹简上方。 裴渊站起身。 他绕过案桌走到范青面前,低头看着他。 “范大人。”他蹲下身,与跪着的人平视,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知不知道,本王今日为何穿着红色的衣服?” 范青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裴渊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道:“因为今日是宫宴,是喜庆的日子。本王想穿得鲜亮点儿,沾沾喜气。” 他顿了顿,依旧笑着。 “可你这两滴酒,把本王的喜气,浇没了。” 范青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声音:“殿下饶命——” 裴渊的笑容更深了。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 “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 裴渊低头看着范青,目光里带着一丝遗憾。 “坏了本王的兴致,看着碍眼。”他细描淡写的一句话出口:“拖出去,斩了。” 范青猛地抬起头,瞳孔不可置信的放大:“殿下!殿下饶命!臣是兵部侍郎,臣是三品大员,臣——” 裴渊侧过脸,看着他。 像在看一具尸体。 范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两名侍卫架起他,往外拖。 范青挣扎着,双腿在地上乱蹬,忽然看见角落里坐着的白袍身影。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拼命朝那个方向伸出手,却没有一丝声音流出来。 侍卫捂住了他的嘴。 温青华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范青被拖出殿门,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满殿朱紫,尽数垂首。【】 5、第 5 章 没人敢往殿门的方向看一眼。御座之上,小皇帝脸色发白,手指攥着龙袍的边沿,几次欲言又止,紧咬牙关。 裴渊站在原地,绯红的衣摆垂落在地。 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乐伎僵在殿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被内侍悄悄挥退,鱼贯而出。 就在这时—— 一阵细微的声响,笔尖摩擦竹简的沙沙声从殿角传来。 裴渊循声望去。 殿柱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白袍史官。那人低着头,正提笔在竹简上写着什么,手腕悬空,腕间的红绳正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声音实在是太刺耳了。 裴渊眯了眯眼,踱步过去。 绯红的袍角拂过金砖地面,靴声沉沉。所过之处,两侧官员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缩进地缝里。 裴渊走到他案前站定。 温青华终于停了笔,抬起头。 入目一张极其白皙的脸,眉眼冷峭疏离,唇色极淡,瞳仁却清亮如墨。 这人病入膏肓了。裴渊只一眼便看出来。 温青华对上他的视线,也没有惧意,许久才微微叹了口气,起身行礼。 裴渊忽然觉得心口一闷。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在意,只当是方才动怒的后劲。 “你在写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温青华没有答话。 他俯身将刚写好的竹简拿起,双手捧着,平静地递出。 裴渊没有伸手去接。垂眸看去,只见其上铁画银钩—— “正月初八,摄政王裴渊,于宫宴妄杀大臣,狂悖无道。” “狂悖无道?” 裴渊轻笑出声。指尖掠过温青华手中的笔杆,落在腕上时,那手忽然收紧,猛地掐他的手腕。 那只手细得惊人。裴渊的手指能轻松拢住,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殿下。” 温青华就着这个姿势直视他,声音微微发哑,却字字清晰地落进裴渊耳里: “史笔如铁,不饰君王。” 裴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烧的发麻。 “若本王,”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危险地拂过那人耳畔,“偏要你饰呢?” 温青华抬起眼。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看这位大澜第一权臣,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双含情的桃花眼,却没有半分温度。 摄政王生的一副好相貌,也难怪那些世家贵女明知此人危险,却还是挤破头的想往王府里进。 温青华喉间泛起一阵痒意。他偏过头,用手帕捂住嘴,咳得肩膀轻轻发颤。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连耳根都未能幸免。 裴渊没有松手。 他攥着那只细瘦的手腕,感受着那人咳嗽时脉搏急促的跳动。那跳动一下一下撞在他指腹上,又急又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静静地等着,可那双眼,再次看向他时,依旧平静。 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像庙里的菩萨俯视众生,像史书里的先贤回望后世,那目光从高处落下来,砸在裴渊身上。 像在看一个—— 可怜人。 “殿下尽可杀我。” “后杀天下史官。然后世论你之罪,会以此页为始——您,永无翻案之日。” 裴渊感觉心口猛地一缩。 就像手里攥住的小鹿挣开了束缚,直直撞了进来,那感觉太陌生,太突兀,他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忽然喘不上气,只想做点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在百官面前失态,裴渊猛地夺过那卷竹简。 可就在他夺简的瞬间,那史官已从袖中取出另一片空白竹简,就着案上的笔墨,众目睽睽之下,稳稳落笔: “摄政王裴渊,夺史官笔,欲毁史。” 裴渊瞳孔微缩。怒极反笑。 他忽然明白了。 他杀不了他。 至少,不能用寻常的方式。 杀了他,就是坐实了“妄杀大臣”“夺笔毁史”,这些破事就真被他写死了,死死钉在史书上,这辈子下辈子都翻不了案。 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裴渊攥着那卷被夺来的竹简,指节捏得发白。满朝文武都悄悄抬眼向这边看过来,等着看这位不可一世的摄政王被人当众下了面子、被一个病秧子史官逼到无路可退后会怎么做。 裴渊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明明有一百种法子羞辱这个病秧子,让他生不如死。 可他偏偏只是俯下身,一手揽住那史官的腰,一手从侧面抄起膝弯,将人直接从座位上打横抱起。 那身子轻得惊人。隔着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底下嶙峋的骨节。像抱着一把枯柴。 温青华身子猛的一僵,他下意识抓住裴渊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充血泛白。 “殿下。”温青华微微喘着气,睫毛剧烈颤抖:“放我下来。” 裴渊没放,垂着眼看他,声音懒懒的,带着笑: “喜欢记录?” 意料之中的安静。 “好。”裴渊也不恼,就这么抱着他,转身往殿外走,“今日起,你住在本王卧榻之侧,日夜记录——” 他顿了顿,薄唇不经意间蹭过那人耳畔,温热的气息激的温青华浑身一颤,蹙起眉头。 “包括本王如何就寝。” 他抱着人转身,袍角从满地碎简上拂过,稳稳往殿门走去。 “皇叔!”御座之上,小皇帝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明黄龙袍晃了晃,“这不合规矩!温大人是史官,当殿记录是本职,您——您不能——” 裴渊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下颌。 “陛下。” “先帝爷走得早,有些规矩没定完。” 裴渊顿了顿。 “明日加上就好。” 小皇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身旁的张首辅已经起身轻轻按住他的袖口。小皇帝看过去,张首辅垂着眼,若有所思的用手捋着胡须。 小皇帝攥紧拳头,终究没再开口。 满殿寂静,再无人敢拦。 裴渊继续往外走。 温青华被他牢牢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这时候摔下去一定会更难看,温青华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紧紧的抓住手里的东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目光。廊外的寒风灌进来,温青华猛地咳了一声,身子蜷了蜷。 裴渊低头看他。 那张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苍白的侧脸,睫毛低垂,咳得浑身轻轻发抖。 他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冷?” 温青华没答。 裴渊也没觉得自己能听到回答,就抱着人继续往宫外走,身后跟着的侍卫不近不远的缀着,不敢靠近。 穿过两道角门,眼前是长长的甬道。天色将暮,远处宫灯次第亮起。 温青华的咳嗽渐渐平复,却也没再挣扎。 步辇起行,宫灯摇曳。裴渊还是这样抱着他,怀里的人靠着他的胸膛,呼吸轻浅,隔一会儿就低低咳一声。那只细瘦的手腕垂在一侧,月光下能看清腕上系着的那一根红绳。 裴渊盯着那根红绳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出宫门上了马车,裴渊将人往软垫上一撂。 温青华的身子晃了晃,靠着车壁才勉强坐住。他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撑着身下的垫子,另一只手还是蜷着的样子,刚刚攥的太紧,这会儿松开了,指节仍是僵的。 他喘了几口气,喉间那股腥甜又涌上来。他抬手捂住嘴,硬生生压下去,压得眼前一阵发黑。 该吃药了。 温青华将手伸进袖袋里,心下一凉,装药丸的袋子应该是在他拿桂花糕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了。 裴渊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寒。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往前走。 温青华靠着车壁,还在喘。他闭着眼,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两把刀,从他脸上划到脖子上,又从脖子上划到胸口。 “就这点本事?” 温青华睁开眼。 裴渊靠在对面的车壁上,一条腿曲起,一只手搭在膝上,正看着他。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 “方才在殿上不是挺能说?”裴渊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史笔如铁,不饰君王。殿下尽可杀我。说得一套一套的,差点把本王逼得下不来台。” 他顿了顿,收回身,又靠回车壁上,上下打量着温青华。 “本王抱了你一路,你倒先喘上了。” 温青华就着昏暗的光线回看过去,裴渊懒洋洋地靠在那儿,朝服微微敞开,一缕青丝搭在肩上,不像个杀人如麻的摄政王,倒像个风流纨绔的世家公子。 “殿下抱我一路,”温青华开口,声音很轻,却稳了下来,“辛苦殿下了。” 裴渊挑眉,等他的下文。【】 6、第 6 章 温青华却没再说话。他闭上眼,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将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裴渊等了一会儿,不耐烦的开口。 “怎么?词穷了?” 温青华依旧不答。他侧过头,宽大的袖口掩住半张脸,只露出苍白消瘦的指节。 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马车缓慢前行,不多时就到了摄政王府。温青华透过车帘缝隙向外望去,还以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皇宫里。 马车停稳,裴渊先一步下车。他站在车旁,看着车帘内那个慢腾腾挪动的人影,等了三息便没了耐心。 “下来。” 温青华掀开车帘,腿却软得厉害,刚踩下脚凳,整个人就要往前栽去。 裴渊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拎直了。 温青华站稳后道了声谢,回头看他。那眼神清清冷冷的,裴渊没看出半点谢意。 “跟上。” 他抬脚往府里走,衣角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暗红的弧线。 王府很大。 从大门到府门,穿过三进院落,温青华的脚步慢了下来,王府内灯火通明,几乎没有照不到的地方。仆从们垂首跪了一路,偷偷打量着这位王爷带回来的客人。 温青华跟着那道绯红的身影继续往里走,腿越来越重,每迈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胸口的闷痛一阵紧过一阵,喉间那股腥甜又开始往上涌,温青华苦笑一声,要是再吃不上药,他今晚大概就真要死在这里了。 到了第四进院,裴渊走到寝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来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旁边快步上前:“王爷。” “去传太医。”裴渊顿了顿,“叫罗卫岺来。” 管事愣了一下,平常王爷有事绝不会叫太医来诊治,这太医是给谁叫的不言而喻。 “是。”管家出门时刚好对上温青华,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裴渊抬脚进了中堂,也没再回头看。 罗卫岺来得很快。 他被请进王府时,心里七上八下。作为太医院之首,除了当今圣上,他不知为朝中多少达官贵人们诊过病,却从没像今天这么紧张过。 “臣罗卫岺见过王爷,”罗卫岺上前行礼,“王爷身......” “好了。”裴渊抬了抬下巴,打断他的请安,“那边。” 罗卫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堂侧的美人榻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白色衣袍。脸色苍白,嘴唇发青,闭着眼,单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罗卫岺心里一惊,连忙上前,蹲下身去诊脉。 片刻后,他眉头皱起,又换了另一只手。 温青华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四目相对,罗卫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眼去。 “如何?”裴渊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罗卫岺站起身,躬身道:“回王爷,这位大人是风寒入体,加之积劳成疾,身子亏虚得厉害。需好生将养,切莫再劳累受寒。” 温青华躺在榻上,听着这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好一个风寒入体。 罗卫岺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药丸,递到温青华面前:“大人,此药可暂缓咳症,先服下吧。” 这药和他家里的并无不同,温青华伸手去接,指尖刚要碰到那枚药丸,就被人出声打断。 “那是什么药?” 裴渊不知何时已走到榻边,皱着眉看罗卫岺手里的药丸。 罗卫岺一顿:“回王爷,是固本强源的丹药。” “固本强源?”裴渊的目光落在那枚药丸上,又移向温青华的脸,“他这样子,光是固本强源就够了?” 罗卫岺垂着眼,声音平稳:“这位大人底子太虚,用药过猛反而伤身。先以温补之药调养,待身子略有起色,再酌情加量。” 裴渊勉强相信了这幅说辞,没再阻拦。 温青华接过药丸,就着罗卫岺递来的水盏,仰头服下。 药丸入喉,一股温热从胃里升起,漫向四肢百骸。那股一直压着的腥甜,就这样被压了下去。 温青华心里冷笑一声,这药确实是固本培元的,只是,固的是哪个元就不好说了。 他看着罗卫岺收拾药箱的背影,目光始终淡淡的。 罗卫岺走时,在他榻边停了一步,低声道:“大人好生歇着。” 温青华嗯了一声,终究没抵住药效带来的困意,合上眼。 —— 夜色渐深。 温青华睁开眼,发现自己已被挪到了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屋子很大,陈设考究。紫檀木的架子床,博山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案上摆着几卷书。屏风后隐约可见浴桶的轮廓,热气袅袅升起。 他撑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称的上是穿戴整齐,只是外袍已被解下,叠放在一旁。身上盖着锦被,软得不像话,是他在自己府里从未盖过的上好料子。 温青华掀开被子,站起身。 脚刚落地,门就开了。 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进来,见他站着,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托盘来扶:“大人,您怎么起来了?太医说了,您得好生歇着——” “这是哪里?”温青华避开她的手。 丫鬟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话:“回大人,这是王爷府上的东厢房。” 温青华沉默了。 他起身往门口走,丫鬟急了,追上来想拦,又不敢真拦,只能跟在后面急声道:“大人,王爷吩咐了,让您好生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温青华没理她,推开门。 门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月色如水,几株梅花开得正好。廊下站着一个人,裴渊已经换了身衣服,一袭玄色的长袍,腰间松松垮垮的系了根玉带,衬的身形挺拔修长。 裴渊背对着他,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来。 “醒了?” 温青华站在门槛内,没有出去。他扶着门框,看着庭下那人,月光落在他眉眼间,照得那双桃花眼格外幽深。 “王爷。”温青华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您这是什么意思?” 裴渊走过来,在温青华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唇边噙着一丝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什么意思?”他微微倾身,“本王在殿上说得不够清楚?” 温青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王爷若是想要我名誉扫地,”他一字一字道,“现在已经够了。” 裴渊挑眉,来了兴趣。 “明日朝中上下,都会知道摄政王将史官掳回王府。”温青华继续说,“臣作为史官的清名,从此染上污点。我记下的东西,无论是好是坏,再无人会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王爷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裴渊看着他,目光幽深难测。 “所以呢?” “所以,”温青华往后退了半步,“王爷何必假戏真做。” “假戏真做?”裴渊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他往前一步,逼得更近。 “温青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当本王是在做戏?” 温青华站在门槛内,扶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直到指尖泛白才缓缓松开。 “史官自古以来,”他一字一字道,“没有为摄政王写起居注的道理。” “我不会动笔。”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裴渊低头看着他,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谁也没动。 裴渊盯着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出神,觉得面前是一汪泉水,泉水清澈,泉眼却深不可测。 回过神的瞬间,似是恼羞成怒一般,裴渊猛地抬起手。 温青华只觉得眼前一花,脖颈就被一只手攥住了。身子往后一仰,后背一下子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温青华下意识想挣扎,可那只手攥得太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抬起手,想去掰开那只手,手指触到那人的手腕,却根本没有力气掰动。 眼前开始发黑。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奇怪的是,他没有害怕,他早就不会害怕了。 从那年父亲被打断双腿,押送出京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为自己活着了,死对他来说,反倒算是一种解脱。 只是有些遗憾,死之前还有些事没做完。 他知道挣扎没用。裴渊要是真想杀他,他就得死。没有人能拦住裴渊,没有。 温青华缓缓抬起手,轻轻地覆在裴渊那只攥着他喉咙的手上。 闭上眼。引颈受戮。 裴渊在那只手搭上来的瞬间,就收了力气。 手下的人脸已经憋得通红,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额上青筋凸起,明显是到了极限。 裴渊突然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温青华的身子顺着门框滑下去,跪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浑身发抖。 烛灯下,能看见他指缝间渗出的暗红色。 裴渊站在原地不动,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 过了一会儿,温青华的喘息渐渐平复。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脖颈上隐约能看见几道红痕,是方才留下的指印。 温青华抬手理了理衣领,遮住那些痕迹,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殿下既然不打算放人,我就在这儿歇下了。” 裴渊看着他,没说话。 温青华顿了顿,又道:“明日还有早朝,殿下早些歇息。” 说完,他躬身一礼,退后两步,合上了门。 裴渊在门口站了很久。【】 7、第 7 章 温青华靠在门后心有余悸的大口喘着气。 等着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这才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到床边时,腿已经软得撑不住身子。他撑着床沿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脱了鞋,翻身上床。 温青华躺下去,身子陷进锦被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脖颈上那几道掐痕像烧红的铁箍,一圈一圈箍在他脖子上,疼倒是不怎么疼,只是存在感太强。每次吞咽,都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留下的余温。 温青华抬手按了按,指尖触到的地方传一阵闷痛。 应当是掐青了,温青华闭上眼,努力劝自己睡着。 黑暗中,那双手又出现了。 不是裴渊的手。是另一双手,更粗粝,更用力,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死死按在地上。 耳边传来铁棍抡起时的风声,能听见父亲骨头碎裂的闷响,伴随着一声惨叫。 “按住他。” 温青华猛的睁开眼。 帐顶的暗纹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他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里衣湿透,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温青华闭上眼,抬手捂住脸,手心里浸湿一片。他慢慢侧过身,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窗外渐渐有了光。 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轻轻的,是值夜的丫鬟起来添炭。过了一会儿,又听见远处传来开门声、说话声,王府开始醒了。 温青华躺着一动不动。 他算着时辰,天色逐渐透亮起来,今天裴渊得上朝去。 那他呢? 温青华不知道。裴渊昨晚没说,他也没问。要是裴渊把他关在这院子里,他就出不去。要是裴渊让他跟着去—— 他还没想完,门就被推开了。 “大人?” 是昨晚那个丫鬟。她端着铜盆进来,见温青华睁着眼躺在床上,愣了一下:“大人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温青华撑着坐起身,喉咙里干得像塞了团棉花,咳了一声才说出话来:“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一刻。”丫鬟把铜盆搁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来,“王爷让奴婢来请大人,说是一道用早膳,然后上朝。” 温青华接过帕子,把帕子覆在脸上。帕子温热,水汽蒸上来,脖颈上那几道掐痕被烫得微微刺痛。 “王爷吩咐了,”丫鬟一边收拾一边说,“大人身子不好,不用急,慢慢来就好。” 温青华嗯了一声,起身去拿昨夜叠好放在一旁的外袍。 刚展开,丫鬟就急急上前:“大人,这衣裳皱了,奴婢给您换件新的。” 温青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中衣,他夜里出了一身汗,又在床上翻来覆去,布料早已皱成了一团。 再抬头时,丫鬟已经捧着一套干净衣裳过来,一样的制式,料子比他自己的好得多。 “这是王爷吩咐的。”丫鬟怕他拒绝,小声补充。 温青华伸手接过:“你先出去吧,我换好了叫你。” 衣裳很合身,像是比着他的尺寸做的。他系好腰带,对着铜镜看了看。衣领遮不住那些指印。青紫色的痕迹从领口上方露出一截,反倒更引人遐想。 丫鬟看见了他的动作,脸一红,小声道:“大人稍等,奴婢去回禀王爷一声。” 温青华轻叹一口气,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 不多时,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裴渊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温青华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 裴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脖颈上。那几道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裴渊看着那些痕迹,没说话。 温青华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最后还是裴渊先移开眼。 “这副样子,怎么上朝?” 他的声音里满是讥讽,好像造成这一切的人不是他自己。 温青华压下满心悱腹,拱手一礼:“王爷若是觉得不妥,臣可以告假。” “告假?”裴渊嗤笑一声,对身后的丫鬟道:“伺候他梳洗。” 两个丫鬟应声上前,展示手里捧着东西。一个端着妆奁,里面是些粉黛胭脂,另一个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毛色雪白,是上好的狐裘。 温青华看着那些胭脂,似是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裴渊。 裴渊瞧见了,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怎么?不喜欢?本王倒觉得,温大人再适合不过了。” 温青华后退了半步:“臣宁可受人非议。不劳王爷费心,这些东西,王爷还是留着给您的侍妾们用吧。” “可惜了,本王府上没有侍妾。”裴渊紧跟着向前半步,“温大人张口就造谣,是试探本王呢?还是想上位?” 温青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臣没有这样的心思,更没有龙阳之好,王爷多虑了。” 裴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亲手取过那件白色狐裘,抖开,微微俯身给他系上。狐裘很大,毛领竖起来,正好遮住脖颈。 裴渊凑的太近了,热气拂过耳边的时候,温青华没忍住打了个激灵。 裴渊退后两步,打量着面前的人,露出些满意的神情:“好了,出门吧。” 温青华“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裴渊站在屋内,许久,轻笑一声。 像窗外落了雪的梅花,他心想。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往外走。沿途的仆从纷纷垂首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温青华身上瞟。 出了府门,马车已经等着了。 直到裴渊先一步上车,温青华才认命的准备上车。 心里却不断悱腹,堂堂摄政王早上竟然不吃早饭,他这两日没吃什么东西,眼下胃里正空得慌。 “好香。”刚一掀开帘子,便是一阵香味传来。温青华没忍住低呼一声,他的目光在车厢内寻视一圈,最后落在裴渊身侧的食盒上。 裴渊迎着他的目光,勾唇一笑,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温青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不吃白不吃,要是把自己饿坏了,不正好遂了他的愿。 “打开,自己挑喜欢的吃。” 温青华依言拧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桂花糕,玫瑰饼,第二层是一盏金黄软糯的小米粥,旁边放着两碟小菜。 糕点还带着热气,外皮酥脆,入口即化,比他昨天在宫宴上啃的那两块凉糕好吃太多。 温青华也没客气,一连吃了三块才问旁边的人:“王爷不吃?” 裴渊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没胃口,吃你的吧。” 温青华也不和他客气,低下头继续喝粥。 王府离皇宫不远,裴渊刚闭上眼,马车就停了下来。 裴渊下车时脸色明显不太好看。脚刚落地,就看见宫门口站着几个官员,正在门口等候。见裴渊下车,连忙躬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温青华身上瞟。 那件狐裘在一众红紫官袍里实在是太显眼了。 温青华的手摸上领口的系带,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一路上的官员越来越多,见裴渊过来,纷纷避让行礼。等裴渊走过,他们的目光就落在温青华身上,追着他的背影看。 温青华垂着眼,跟在裴渊身后往里走。那些目光里有忌惮,有疑惑,就是没有往日的轻蔑。 狐假虎威。 他就是那只狐狸。 …… 大殿之内,朝会已经开始。 监礼御史上前,开始唱报今日到朝的官员名单。他捧着笏板,一个一个念过去。 “……当值史官温青华,未到,亦未告假。” 小皇帝向温青华平常当值的殿角看去,那里空荡荡的,案上笔墨竹简整整齐齐摆着。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所有人齐齐看过去。 “摄政王到——” 裴渊一袭玄色长袍,上绣紫色祥云暗底,胸口团着一只四爪祥龙,所过之处,百官恭礼。 温青华跟在他身后,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狐裘,腰挂白玉佩。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与大殿上的一切相比都显得格格不入,偏又都是先帝特赐的殊荣,就算有心之人刻意想挑,都挑不出错来。 可今日,温青华身上偏偏多了一件不合礼制的狐裘披风。 “且慢。” 温青华脚步顿住。 回身看去,张首辅已经向前一步,须发花白,正盯着温青华身上的狐裘。 “温大人。”张居道的声音苍老而威严,“今日早朝,温大人可是当值?” 温青华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认认真真的行了一礼:“是。” “既是当值,便该着朝服。”张居道的目光落在那件狐裘上,“温大人身上这件,又是何物?” 不等温青华开口,张居道继续说道:“臣记得,先帝念在温家世代为史,确曾特赐可着白色为官袍,意在让你温家后人明白,写史要清白。” 他转向御座,躬身一礼:“陛下,臣请旨,按律问温青华僭越之罪。”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脸上有些犹豫。他看了温青华一眼,又看了看裴渊,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僭越之罪,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温青华叹了口气,心知逃不掉,转过身,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白色的披风在地砖上铺开,散落了一场雪。 膝盖触到地砖的那一刻,寒意从膝盖直窜到心口。温青华俯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 “臣,知罪。” 裴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臣今日所穿狐裘,确非朝会应着之物。臣一时疏忽,有失体统,请陛下责罚。” 裴渊眯了眯眼,收了些看热闹的心思。他知道会有这一出,张居道那只老狐狸,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借题发挥的机会? 他原先想看这人怎么为自己辩解,或者看他一脸不愿却不得不向自己求助,那样他就会大发慈悲的开口,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往后也更好拿捏。 可他没想到,温青华竟然就这么认下了。 “陛下。”张居道上前一步,“温大人既然认罪,按律当杖三十。臣请陛下即刻下旨,以正朝纲。” 他说完,也没退回去,就那么站着等待答复。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神情有些着急的看向裴渊。 皇叔怎么还不开口…… 温青华背脊挺的笔直,一动不动的跪着。 不害怕是假的。 三十杖下去,他这条命能不能保住,全看行刑的人手轻手重。 他就是在赌。 赌裴渊既然把他带到朝堂上,让他披着这件狐裘站在众人面前,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不然以后谁还敢效忠于他。 裴渊是要逼他当众站队,那他就得主动保下自己。 若是不保—— 温青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刚好能撇清关系。【】 8、第 8 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殿上寂静无声。 两侧的金甲武士已经开始上前,脚步声从侧面传来,越来越近。 温青华听见小皇帝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很轻,带着点颤:“朕……” 只吐出一个字,就没了下文。 温青华在心里替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开不了这个口。 他跪得笔直,膝下已经有些麻了,感觉不到疼。身边有人走过来,温青华闭上眼睛,等着自己被架着拖出殿外。 “慢着。” 这两个字从头顶落下来的时候,温青华心里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了地。整个人像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虚虚的落在面前的空地上。 赌赢了。 裴渊从侧面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连带着话说出口都带着点不耐烦:“首辅大人急什么?” 张居道转过身,用手捋了捋胡子,冷哼一声:“臣依律行事,何急之有?” “依律?”裴渊点头,手上的扳指一圈一圈的转,“首辅大人要打人,总得问问,他这身狐裘是哪儿来的吧?万一是贪墨受贿得来的,大人不是刚好数罪并罚了?” 张首辅明显愣住了,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裴渊,不明白这位摄政王又要唱哪出:“摄政王的意思是?” 裴渊没直接答话,他走过去,撩开衣服下摆,半蹲在温青华身边,伸手将他的领子往上拽了拽,狐裘的毛领竖着,遮住了脖颈,只留下一小片雪白。 “温大人不妨说说,这狐裘,是何人赠予的?出手如此阔绰。” 温青华回过神来,有些无奈,明明是要开口救他,偏偏还要搞这种名堂。 温青华索性跪着向后推了半步,“臣今日附着他物上朝,是臣的疏忽,无论它是哪儿来的,都是臣的过错,下官,甘愿认罚。” 裴渊的笑僵在脸上,将后槽牙咬的死紧才勉强克制住没有当场发作。 真是只伶牙俐齿的小狐狸,一点亏都不想吃,他深深吸了口气,还是站起身来,巡视过殿内众人。 “本王想起来了,昨儿夜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嘴角重新擒上笑意。 “本王与温大人彻夜长谈,谈得久了些。温大人身子骨不好,诸位也知道,出屋子的时候着了凉。” 他顿了顿,看向张居道:“本王想着,今儿个还要上朝,就给他拿了件狐裘披上。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记得首辅大人也曾佩过貂领上朝,温青华怎么也算你的门生,就不必这么上纲上线了吧。” “你!” 满殿哗然,大臣们面面相觑。 张居道的脸色变了又变,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偏偏又不好发作。 他看着裴渊,又看了看同样一脸不可思议的温青华,片刻后,眯着眼睛笑了:“原来如此。是老臣多虑了,温大人既然没有僭越的心思,如此刑罚到显的老夫不近人情了。” 御座之上,小皇帝暗暗松了一口气,连肩膀都往下塌了半寸。他赶紧坐直,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 “既是皇叔赔罪之物,那便……无碍。温大人身体不好,满朝皆知,朕也不为难他。” 他说着,挥了挥手:“起来吧。” 温青华叩首:“谢陛下。”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又麻又软,晃了一下才站稳。那件狐裘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毛领蹭过脸颊,带着点淡淡的沉水香。 是裴渊身上的味道。 温青华垂着眼,退回自己的位置。笔尖落在竹简上,沙沙沙,记下这一笔。 裴渊追着他的背影,一直目送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接下来议的都是几件寻常事。长陵干旱,请旨赈灾。礼部奏请春祭事宜。户部和工部的人出来吵了几句,又缩回去。裴渊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准了。 温青华坐在殿角,一条一条记着。那些事都和他没关系,他只需要记。记谁说了什么,谁反对了什么,最后怎么定的。 “臣有本奏。” 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响起。温青华抬眼看去,是刑部的一个郎中,姓孙,四十来岁,生得一副忠厚相貌。 孙郎中捧着笏板,上前一步:“昨日正月初八,兵部侍郎范青昨日于宫宴妄议摄政王,臣奉旨查抄范府,发现一桩蹊跷事。” 温青华手下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晕开。 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孙郎中低着头,继续道:“抄家时发现范府有一处地库,据管家说存有金银细软、房契地契。可臣带人进去时,地库中金银所剩无几,房契地契也少了三份。”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这是查抄清册,请王爷御览。” 内侍接过折子,呈到裴渊面前。小皇帝眉头皱起来看向那边:“少了多少?” “回陛下,”孙郎中道,“具体金额不知,另有三处宅子的地契,不翼而飞。” 小皇帝抬起头:“你的意思是,有人先一步进了范府?” 孙郎中垂首:“臣不敢妄断,只是如实禀报。” 三处宅子的地契。 温青华这次连停顿都没有,他垂着眼继续写,笔尖平稳,看不出任何异常,心里那根弦却早已绷紧。 镜一他们动手了。按道理说,范青昨日被杀,府中必定大乱,他们昨夜趁乱潜入范府是最好的时机了。 可就连他也没想到,刑部的人为了讨好裴渊,竟然昨夜就去抄家了。 镜一他们很可能和刑部的人撞上了。 果不其然。 孙郎中又道:“还有一物,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孙郎中抬起头:“臣在范青的寝房之中,发现一面铜镜。巴掌大小,就搁在他枕边。” 此言一出,殿内彻底静不下来了。 温青华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铜镜,真的是镜阁干的。 可是金银能取,那是贪官污吏搜刮的民脂民膏,取之无愧。但地契不同。地契有主,拿走也不好倒卖,反而会留下后患。镜阁从不动地契之类,这是自己当初定下的规矩。 除非…… 这个念头从心头掠过,温青华眼神一冷,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孙郎中的声音还在继续:“臣听闻,近来京中多有传言,说有一伙人来无影去无踪,专为不平之事打抱,每次事成,必留一面铜镜。” 他说着,抬起头:“若范青府上这面铜镜也是那伙人所留,那便说明,这会人已经盯上了朝廷命官。此事非同小可,请王爷和陛下明察。”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眉头深深拧在一起,却不知道说什么。 张居道上前一步:“此事确需彻查。一伙江湖草莽,竟敢对朝廷命官下手,若放任不管,日后必成大患。” 裴渊靠在椅背上,半晌终于开口:“彻查。刑部牵头,京兆尹协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孙郎中领旨,退回队列。 温青华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搁下笔。 查吧。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镜阁行事三年,留镜无数,迟早会被人盯上。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巧。 就是不知道裴渊的这句彻查,有多少重量。 眼看朝会进入尾声,吏部刘挺又站了出来:“陛下,荆河关一战,关宁铁骑日夜奔袭,击退北狄,扬我朝威。臣昨日已在宴上请旨,加封袁将军为平南将军,今日再请陛下定夺。” 张居道轻轻点头,显然很认可他的提议。 “袁将军此番劳苦功高。平南将军虽是正三品,但以他的功劳,倒也当得起。” 他说完,看了裴渊一眼:“摄政王不如就这么定下来吧。” 刘挺转身又向裴渊一拱手:“臣请王爷下令,以鼓士气!” 裴渊一只手搭在眉心出揉了揉,懒洋洋地开口:“本王以为,时辰不早了,该下朝了。” 他说着,作势要起身。 张居道的脸色沉了一瞬。他上前一步,声音苍老却有力:“摄政王留步。荆河关大捷,封赏有功之臣,乃是国之大事。摄政王若因私事提前离朝,恐怕不妥。” “摄政王既然居此位,便该为天下臣民做表率。” 裴渊心底冷笑不止,那个病秧子逼自己,这群人竟然也敢跟着逼自己。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慢悠悠地开口:“为万民做表率,那是陛下的事。本王可做不了。” 他说着,看了小皇帝一眼。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被他这一眼看的心里发慌,又强撑着没动。 张居道气的花白的胡须都抖了一下,正要再说什么,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温青华有些意外,站出来的人正是他翰林院的同僚周文。 “陛下,臣以为,升三品武将确实事关重大,一功不可居。但荆河关一战,将士们出生入死,也不可寒了他们的心。” “不如先升袁将军一级,以示嘉奖。待日后他再立新功,再行升迁不迟。” 小皇帝看向裴渊。 裴渊坐回椅上,摆了摆手,终于松了口:“就这么办吧。” 小皇帝眼神一亮,生怕他反悔,赶紧端起架子,清了清嗓子: “既如此,便依爱卿所奏。袁将军擢升一级,加封……加封……” 张居道微微躬身:“回陛下,可封为忠武将军,正四品。” “好。”小皇帝点头,“便封为忠武将军。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核验功劳,论功行赏。” 刘挺和周文齐声谢旨,退回队列。 温青华在竹简上落下最后一笔。 两千条命,换来一个正四品。他倒要看看,这个位置,忠武将军能坐多久。 他放下笔,仔细把那卷竹简收好。 朝会终于散了。 内侍唱报退朝,百官依次往外走。温青华站起身,把那卷竹简夹在腋下,随着人流往外走。 刚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温大人!” 周文脸上堆着笑,凑过来: “温大人,昨儿个可还好?自打你被摄政王带走了,我这心里一直悬着,就怕你有个好歹。今儿见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他说着,斜着眼往温青华身上瞟,那件狐裘太显眼,想不注意都难。 温青华微微颔首:“劳周大人挂念,无碍。” 周文还想说什么,旁边又凑过来几个人。 “温大人,摄政王对您可真好,这狐裘是进贡的吧?” “温大人,您和摄政王彻夜长谈,都谈些什么?下官冒昧,实在是好奇。” “温大人……” 温青华站在原地,一个一个应付着。那些人围着他,脸上带着笑,眼里却藏着别的什么东西。试探,打量,揣测。 他早就习惯了。 从父亲被打断双腿押送出京的那天起,他就习惯了这些目光。只是这回,那些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忌惮。 狐裘是裴渊亲手给他披上的。彻夜长谈是裴渊亲口说的。不管他们信不信,至少在明面上,他已经和摄政王有了牵扯。 眼下既然没有别的出路,不如好好利用一下这个身份。【】 9、第 9 章 “温大人,”周文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下官多嘴问一句,摄政王昨夜,当真只是与您长谈?” 温青华抬眼看他,眼神冷冰冰的。 周文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干笑着解释:“下官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大人。摄政王那脾气,满朝谁不知道?昨儿个范青的事,大人也看见了……” “周大人。”温青华打断他,声音很轻,“范青的事,我记在竹简上了。周大人若想知道详情,待国史修成之日,自行翻阅便是。” 周文噎住。 旁边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有人干笑两声,打圆场道:“温大人说笑了,说笑了……” 温青华没再说话。他拢了拢衣服,等着这些人识趣散开。 可他们偏偏不识趣。 “温大人,您这狐裘真是摄政王赠的?”又有人凑上来,伸手想摸那毛领,“这料子,下官可从未见过……” 那只手还没碰到狐裘,就被另一只手攥住了手腕。 “哎哟——”那人惨叫一声,回头看去,脸色瞬间白了。 攥住他手的人正是摄政王身边的护卫,赵行。 赵行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爷的东西,也是你能碰的?” 那人捂着手腕,连连后退:“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赵行没理他,转向温青华,拱手作揖:“温大人,王爷在宫门口等候多时了,请您过去。” 温青华微微颔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跟着赵行往外走。 身后那些目光追着他,一直追到宫门口。宫门外,那辆顶缀金珠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 赵行掀开车帘,让温青华踩着脚凳上去。 车厢里,裴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听见动静,他眼都没睁,只懒懒地开口:“聊完了?” 温青华在他对面坐下,应了一声:“嗯。” “那些人说什么了?” “没什么。”温青华顿了顿,“不过是问问昨夜的事。” 裴渊睁开眼,看他。 那目光从温青华脸上慢慢滑下去,滑到狐裘的毛领上,又滑回来。 “问什么?” 温青华迎上他的视线:“问摄政王是不是真的与臣彻夜长谈。” 裴渊挑眉,没再往后问,想也能想到这人会怎么回答,定是无趣极了。 温青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王爷。” “臣有一事相求。” 裴渊像是听见什么新鲜事,来了兴致,“你还会求人?说来听听。” 温青华垂了垂眼:“王爷既然要臣常住王府,总得回去收拾些衣物用具。求王爷让臣回府一趟。” “多久?” “半个时辰足矣。” 裴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倾身过来。 温青华没动。 裴渊的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目光从他眉眼间扫过,最后落在他脖颈上。 狐裘的毛领遮着,看不见那些指印。 “温青华,你要是敢跑——” “臣不跑。”温青华打断他,目光落在地毯上:“臣只是回去收拾东西。王爷若不放心,派人跟着便是。” 裴渊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松开手,靠回车壁上。 “赵行。” 车帘掀开,赵行的脸露出来:“王爷。” “送温大人回府。”裴渊闭上眼,“在门口等着,半个时辰不见人出来,就进去请。” 赵行应了一声。马车拐了个弯,向着温府走去。 温青华下了车,赵行跟在他身后,在门口站定。 温青华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赵行抱着刀,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像尊门神。 “赵侍卫不进去坐坐?” “卑职奉命在门口等着。”赵行道,“温大人请便。” 温青华没再多说,关上门,提步往里走。 院子里过于安静了。 他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刚走到正房门口,一个人影就冲了出来。 “公子!” 翠竹一个踉跄扑到他面前,眼眶红红的,上下打量着他:“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昨儿个夜里吓死奴婢了,那摄政王把您带走,奴婢……奴婢……”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温青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没事。” “没事?”翠竹抹了把泪,脸一扬,眼睛圆溜溜的瞪着他,“您看看您这脸色!比昨儿个出门的时候还白!还有这脖子——” 她伸手想拨开狐裘的毛领,温青华侧身避开了。 “翠竹。”他的声音很轻,“我有事要办。” 翠竹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她抹干净脸上的泪,压低声音:“公子要奴婢做什么?” 温青华看着她,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丫头,从小跟他,从来不用多解释。 “守在书房门口,”他说,“不许让任何人进来。任何人。” 翠竹重重点头。 温青华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往里走。 书房里一切如旧,案上的烛泪积了厚厚一层,是他昨天走时留下的。他解开狐裘,随手扔在一旁的案台上。 温青华推开书架,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甬道尽头那扇门前,继而抬手叩门。 等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门才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镜二。他脸色苍白,额上带着汗,见是温青华,明显松了一口气:“少主——” 话没说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门里涌出来。 温青华皱起眉,用袖口掩住口鼻,跨进门里。 石室里的景象不由得让他脚步一顿。 屋里只有几盏油灯燃着,光影昏暗。镜七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腹部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已被血浸透,洇出一大片暗红。他闭着眼,听见动静才睁开,看见温青华,嘴唇动了动。 镜一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口也是血。见温青华进来,他撑着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 镜三和镜四也在,脸色都不好看。 而石室角落里,还瘫着一个人,温夜澜不认识。 那人蜷缩在地上,身上的黑衣被划开几道口子,血糊了满脸。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但明显撑不了多久了。 温青华的目光回落在镜一手里攥着的东西上。 三张纸。房契地契。 温青华慢慢走到矮几前坐下。 他在几前站定,垂眼看着镜一。镜一跪了下去,膝头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其他几人也跟着跪下。镜七撑着想动,却动不了,只能靠在墙上,低着头。 “谁让你们动地契的?” 镜一低着头,没说话。他攥着那三张地契的手微微发抖。 镜七挣扎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少主,是我的错——” 温青华没看他,只看着镜一。 镜一抬起头,把手里那三张地契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少主,属下办事不力。这是昨夜从范府带出来的,请少主处置。” 温青华低头看着那三张地契。 烛光下,能看见纸上盖着官府的朱红大印。东城一处,西城两处,都是好地段。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他方才从书房里带下来的白瓷小瓶,递到镜一面前。 镜一看着那个瓷瓶,愣住了。 “止血的。”温青华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先给他敷上。” 镜三看着愣住了镜一,连忙伸手把药接过去,扯过镜七的衣襟,将药粉往伤口上倒。 镜七痛的闷哼一声,忽然哭了出来。 他靠在墙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那些血污,流进嘴角。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还是止不住地哭。 温青华等他哭够了,才开口:“说吧,怎么回事。” 镜七抹了把泪,哽咽着开口。 昨夜,他们打探到范青被斩的消息后,立刻就动了手。范府刚死了主子,府里乱成一团,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他们摸进范府,找到地库,一切顺利。 可没想到,范青此人警惕性极高,地库里还藏着护卫。 “十来个,”镜七说,“都带着刀。” 他们打了起来。 以镜阁的身手,打发几个护卫本不是问题。可偏偏打到一半,楼上传来动静——刑部的人来抄家了。 那几个护卫眼看打不过,拼了命往上冲,想引来人。 “我……”镜七的眼泪又涌出来,“我急了,就上去抱住他们……” 结果被反身捅了好几刀。 镜一他们眼看上面的人就找要下来,顾不上别的,扛起镜七就跑。 那个侍卫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抱住镜七,一把匕首深深插在镜七腿上,连接着两人。 “他挨了镜一两刀,没死透,我们怕行迹暴露,就直接把这个人也拖了回来,回来才发现,他手里还攥着东西。” 温青华闭上眼。 他明白了。 “少主……”镜七哭着说,“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我……” 温青华睁开眼。 他看着镜七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又看了看其余几人。 他们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谁都清楚这个疏忽意味着什么。 温青华沉默了很久。 “还留着干什么,杀了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镜一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镜二镜三愣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少主……”镜一张了张嘴,声音艰难苦涩,“都是属下的错,是属下办事不力,没有提前想好退路。要杀,也该杀属下——” “镜一说得对。”镜二上前一步,跪下来,“少主,这事儿我也有份,我打掩护的时候没盯住,让他们有机会冲上去——” “还有我!”镜三也跪下来,眼眶通红,“我要是再快一点,镜七就不会挨那几刀——” “你们别替我挡!”镜七忽然吼出来,挣扎着要起身,腹部的伤口崩开,血一下子涌出来,“是我的错!是我慌了!” 他吼着,眼泪流得更凶,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温青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镜七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还在拼命挣扎,镜三按都按不住。 他们争着认错,争着求死,争着替对方担责。却没人质疑一句自己的话。 温青华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累。 从昨夜到现在,他没合过眼。宫宴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太想发泄一下了。 温青华蓦地站起身,走到墙角。从墙上抽出挂着的刀,寒光一闪,他手起刀落。 刀刃划过那人的咽喉,血涌出来,在地上洇开。那人身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温青华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直到手不抖了,才将帕子扔在那人身上。 转过身,石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镜一跪在地上,低着头。镜二镜三跪着,大气不敢出。镜七靠在墙上,眼泪又流下来了,却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温青华走回矮几前,身子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几沿,站稳了。眼前有些发黑,胸口闷的透不过气。 镜二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他。 “少主——” 温青华摆了摆手,示意他松开。 镜二没敢真松开,扶着他坐下,才退后两步,又跪下去。 温青华坐在那儿,缓了一会儿,才抬起眼。 “在你们眼里,”温青华艰难的扯出一抹笑,“在你们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不近人情,苛责下属的人?”【】 10、第 10 章 镜七跪在地上,脸上的泪还没干,听见温青华那句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少主——”他声音发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怪您……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没用……” “不要...不要这么说自己。” 石室里炭火烧的正旺,红通通的炭火映在墙上,照的温青华的影子摇摇晃晃的。 温青华往后靠在墙上,只觉得浑身发寒,四肢麻木,镜七还在说着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清,只是合上眼,想要好好睡一觉。 石室里的声音变小了,镜一跪直了身子,目光从地上那滩血迹慢慢移到那道白色身影上。 这才几天没见,少主竟看着又瘦了一圈,衣服松垮的挂在身上,眼下一片青灰。圆领的袍子遮不住脖颈,方才少主一进门他就瞧见了那里的异样,现在细细打量后才明白那是什么。 青紫色的掐痕。掐成这样,得用了多大力气? 镜一死死攥紧拳头,在心里骂自己。从少主进门,他们就在争着认错,想着解释,却没有一人关心一下他的状态。 仔细想来,少主今年也才21,就比老七大两岁,比这里其他人都要小,却要背负上他们失败的后果。他给了他们所有的信任,却没人信任他不会轻易处罚下属。 镜一只觉得鼻头一酸,哽咽着开口:“少主,您脖子上的伤......” 温青华怔了一下,淡淡开口道:“无妨。” 他撩起眼,看着红了眼眶的众人,轻轻叹了口气,方才自己话也说重了,他知道他们没有这个意思,也确实是没控制住才说了这样的话。 温青华还想说什么,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密室做了特殊处理,石壁里嵌着铜管,能听见上面书房的动静。 温青华立刻噤声,侧耳去听。 是翠竹的声音。隔着一层石板,闷闷的,似乎是刻意拔高了音调:“赵侍卫,您先在前厅里等着,我家主子在书房收拾东西,一会儿就出来。您这一身煞气,站在门口,奴婢害怕。” 这是翠竹在提醒他。赵行等不及了,要闯进来了。 “少主——”镜一也听到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脸色微变。 温青华抬手制止他,迅速起身往外走。 上面又传来赵行的声音,隔着石板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语气显然不太客气。 “今日先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对着身后跟来的镜一吩咐道,“镜七养伤,近些日子不要走动。其余人,把手上的事停了,等我消息。” 走到最后一阶又停下来,回头看镜一。 “那个孩子呢?”他问。 镜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小伍。 “少主放心。”镜一跟在温青华身后:“今儿一早我们就安排好了。人已经送回大本营了。烧退了,命保住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孩子心性不错,醒了之后问我们在哪儿,问少主您怎么样了,还说要是能活下来,愿意跟着我们干。” 温青华推门的手一顿,“那就好。” “好好养伤,别急着动。这个密室,从里面堵住,不要再用。过两日,找个机会来王府见我。” 等门彻底关上,镜一才抬手狠狠摸了把脸。 温青华把书架推回去。书架无声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样。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你不能进去!我家主子马上出来了,你这么冲进去,我家主子会生气的!” “半个时辰已到,王爷有令,姑娘再拦下去,莫怪我误伤。” 温青华来不及多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袍上沾了几处血,血点不大,却被这衣服衬的格外显眼。 他来不及换了。 他伸手想去解外袍,手刚搭上腰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温青华飞快地把外袍解开,扯开领口,手指勾住腰带,扯松了半截,又抬手把领口扯开一些。外袍半褪,挂在肩头,露出里面的中衣。 他往案边靠了靠,做出一副正要更衣的样子。 门被推开的瞬间,温青华正侧对着门口,一只手搭在腰带上,另一只手捏着袖口,脸上带着几分惊愕,还有几分被打断的不耐。 赵行一步跨进来,绕过屏风,脚步却在看见他这副模样的瞬间顿住了。 温青华循声侧目,眉头皱了起来,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赵侍卫。这就是你说的‘在门口等着?” 赵行愣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地往他身上扫了一眼,随即猛地低下头,后退半步。 “温大人恕罪。”他的声音硬邦邦的,耳根却红了一截,“卑职——” “你什么?”温青华的声音冷下来,手上却不紧不慢地把外袍拢了拢,“赵侍卫,我在自己府上更衣,你一脚踹开门闯进来。这是什么规矩?” 赵行低着头,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脖子根。他攥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声音压得很低:“卑职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不见大人出来,怕大人有什么闪失——” “怕我有什么闪失?”温青华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一丝讥讽,“还是怕我跑了?” 赵行没说话,头垂得更低了。这一低头,刚好看到了衣角下方的一点暗红,实在显眼。 他盯着那块血迹看了两息,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猛地抬起头,目光从温青华脸上扫过,又落回那块血迹上。 “温大人。”他的声音沉下来,“您衣角上,是什么?” 温青华的心跳快了一瞬。 他垂下眼,顺着赵行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衣角,然后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一脸被打扰到的不耐烦和被冒犯的不悦。 “什么?”他低头看了看那块血迹,像是才注意到,“这个?” 他弯腰掸了掸衣角,血迹已经干了,掸不掉。 “方才咳疾犯了,”他抬起眼,看着赵行,语气平淡,“咳得厉害,吐了口血,不小心溅到衣服上了。” 这个说法合理,赵行眼神里的警惕消退了些,却没有完全散去。 “温大人。”他继续问:“您平时都在书房更衣?” 温青华抬眼看他,目光冷淡:“我在自己府上,在哪里换衣服还要赵侍卫来教?” 赵行噎了一下。 这时候,翠竹背着一个小包裹从门外冲进来。她眼眶红红的,脸上带着泪痕,头发也有些散乱。她一进门就扑到温青华身边,挡在他面前,瞪着赵行。 “你凭什么闯进来!”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哭腔。 “翠竹。”温青华按住她的肩。 翠竹不依不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上却不肯停:“我家主子勤勤恳恳,在翰林院当差这些年,从没出过差错。平日里吃住都在书房,连觉都是在书案后面那张榻上凑合的!你到周围打听打听,谁不知道?”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也大了起来:“今儿不过是多收拾了会儿东西,你就这么闯进来,还怀疑这怀疑那的!我家主子要是有个好歹,你——” “翠竹。”温青华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没事了。” 翠竹吸了吸鼻子,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却还是瞪着赵行。 赵行被她这么一闹,瞬间少了半分气势,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都涨红了。 温青华看着赵行,叹了口气。 “赵侍卫。”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又仔细解释了一番,“我昨夜咳了一宿,没怎么睡。今儿早朝回来,想着回府换身衣裳,顺便拿几件常用的东西。你方才在门口等着,我急着收拾,咳疾又犯了,吐了口血,弄脏了衣裳,这才想换一件。” 赵行飞快的抬头,扫了眼温青华的脸色。这才慢慢松开刀柄,退后一步,拱手弯腰。 “温大人。是卑职莽撞了。卑职奉命在门口等候,半个时辰不见大人出来,担心大人有什么闪失,这才——” “我知道。”温青华打断他,声音平静,“赵侍卫也是奉命行事,我不怪你。” 赵行低着头,没有直起身。 温青华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还弯着腰,便开口道:“赵侍卫,你可以抬头了。” 赵行没动。 “大人衣衫不整,”他的声音闷闷的,“卑职不敢。” 温青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外袍虽然系好了,领口却还有些散,中衣的领子歪了一边,露出一小片肩颈。看着确实有些狼狈。 他伸手整了整衣领,这才重新看向赵行。 “赵侍卫,”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我都是男子,有什么不可看的?” 赵行还是没抬头。 “温大人是王爷的人。”他的声音很低,却很认真,“卑职作为下属,自然不敢冒犯。” 温青华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是王爷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赵行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温青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赵侍卫。”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先出去吧。我换身衣服,收拾好东西,就跟你回去。” 赵行直起身,目光始终垂着,没有再往他身上看一眼。 “是。”他应了一声,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温大人。”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卑职方才多有冒犯,请大人恕罪,不要告知王爷。” 说完,他跨出门槛,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温青华身子晃了一下。 他伸手撑住案沿,稳住自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11、第 11 章 三个人穿过院子往外走。翠竹跟在温青华身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赵行,眼神里写满了戒备。 到了门口,赵行上前几步,拉开车帘。温青华踩着脚凳上了车,翠竹也要跟着往上爬,赵行伸手拦了一下。 “这位姑娘——” “她跟我一起。”温青华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赵行的手僵在半空。翠竹趁机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利落地爬上车,一屁股坐在温青华身边,把包袱抱在怀里。 赵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放下车帘,翻身上了车。 温青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借着车身摇晃的劲,慢慢放松下来。 翠竹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往车帘缝里看一眼,又收回来。她不敢说话,怕吵着公子,可又实在憋得慌,只能揪着包裹的带子,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 赵行坐在对面,看着对面的两人,几次开口想说什么,都被翠竹一眼瞪了回去。 赵行第一次张嘴,翠竹就瞪过去,赵行闭上嘴。 第二次,赵行又打算张嘴,翠竹又瞪,赵行又闭上。 第三次,赵行再张嘴的时候,翠竹的眉毛已经竖起来了。 温青华睁开眼。 “赵侍卫。有话直说。” 赵行回过神来,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温大人,卑职多嘴问一句。这位姑娘跟去王府怕是不太合适。” 翠竹脸色一变,着急的看向温青华。 “她叫翠竹,是我府上一直跟着的贴身丫鬟。我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府上就留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很认真的看向赵行:“摄政王不会连一个奴婢都容不下吧。” 赵行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王爷确实没说过不许带人,方才也说是让他送温大人回府收拾东西,收拾个人出来应该是可以的吧。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街边的叫卖声渐渐远了,拐进另一条巷子,又热闹起来。 赵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温大人。”像是随口闲聊一般:“卑职瞧着,您那府上,上上下下,竟只有您和这位姑娘两个人?” 温青华靠在车壁上,闻言侧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街边的店铺正一家一家往后掠去,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酒肆,门口挂着红灯笼,还没到晚上,灯笼没点,耷拉着脑袋。 他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当年父亲被调去江州,带走了一部分人。剩下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下翠竹了。” 赵行沉默了片刻:“那翠竹姑娘倒是忠心。” 翠竹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还在绕包裹的带子。她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绕。 这话说得诚恳,没有了之前试探的意思。 温青华看了他一眼。赵行直挺挺的坐在对面,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抱着刀,刀尖对着的地方,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赵侍卫,你跟着裴渊多久了?” 赵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答道:“卑职十岁就跟着王爷,到现在十六年了。” “你觉得,”温青华望着窗外轻声问:“忠心和怕,哪个更靠得住?” 赵行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有立刻回答。马车拐了个弯,路面有些不平,车身颠了一下。他扶着车沿,等车稳了,才开口:“怕的人,总有一天不怕了。忠心的人,到死都是忠心。”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话多了,便闭上嘴,不再言语。 翠竹抬起头,看了赵行的背影一眼,又低下头去。 温青华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 马车又走了一阵,终于慢下来。赵行先一步撩开车帘跳下去:“温大人,到了。” 摄政王府的大门就在眼前。昨日来的晚,只能就着灯光看出王府磅礴的轮廓,今天才真真实实的见识到它的气派。 朱红色的门扉,门钉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两侧的石狮子张着嘴,口衔玉珠。门楣上的匾额是是先帝的御笔亲题的字。 “摄政王府” 温青华站在车旁,抬头看着那四个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进宫。他跟在父亲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一道门都比前一道更高,更厚,更沉重。 父亲说,宫门是用来隔开人的。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可真正能自由穿行的,没有几个。 温青华现在懂了。他站在王府门前,忽的有一种一入宫门深似海的感觉。 这门一跨进去,再想出来,怕是不容易了。 “公子?”翠竹在他身后轻声唤他。 温青华呼出一口气,提步迈过阶槛。 门口的守卫看见他,低头行了个礼便放行了。赵行跟在他身后,进了门便站住了:“温大人,卑职还要去复命,先告退了。” 温青华点了点头。赵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片刻就消失在影壁后面。 翠竹跟在他身后,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座王府。 正对大门的是一道影壁,雕着五福捧寿的图案,用的是上好的汉白玉,打磨得光滑如镜。影壁后面隐约能看见几株老树,枝干遒劲,想来是有些年头的。 温青华昨夜见过的那个管事从游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温大人,我姓刘,是府里的管事。王爷有事还没回来,我先安排人伺候大人安顿。” 温青华微微颔首:“有劳刘管事。” “不敢不敢。”刘管事直起身,目光在翠竹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温青华,等着他开口。 “这是我府上的丫鬟,翠竹。”温青华道,“往后在府里,还麻烦刘管事照应。” 刘管事连忙道:“大人客气了。翠竹姑娘的事,一定安排妥当。” 他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小厮跑过来。刘管事吩咐道:“去,把东厢房后面的那间耳房收拾出来,给这位姑娘住。” 小厮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刘管事又转向温青华,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谄媚,却客气:“温大人,王爷今日出门前吩咐过了,东厢房已经收拾好了,大人看看还缺什么,尽管吩咐小人。” 温青华点了点头:“刘管事费心了。” “大人客气。”刘管事侧身引路,“这边请。” 温青华不快不慢的跟着,腰间的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后面是一条挂满灯笼的长廊。甬道两旁种着翠竹,修得齐齐整整。 穿过甬道,便是第二进院子。这进院子比前院小些,却更精致。正中是一座假山,山石嶙峋,缝隙里长着几丛青苔。假山前面是一方水池,水清见底,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游着。 “这是前花园。”刘管事介绍道,“春天的时候,这几棵玉兰开了,好看得很。大人若是喜欢,可以常来走走。” 温青华嗯了一声,步子不由得放缓了些。 再往里走,便是第三进院子。这一进比前面两进都大,正北是一座二层小楼,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 “东厢房就是大人的住处。”刘管事指着东边那排厢房,“这间房朝南,日头足,暖和。” 温青华走到门前,推开门。 屋子比他昨夜住时多了些摆件。靠窗是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摆着一只青瓷小香炉,里面燃着细细的沉香。靠墙是一架书架,上面稀稀落落摆着几卷书,显然是新放上去的。书架旁新摆了张美人榻,铺着厚厚的软垫,堆叠着一条薄毯。 温青华往里走了两步,就看到了床边的桌上摆着个白瓷小碟,碟里搁着几块桂花糕。 温青华看见那几块糕,愣了一下。 刘管事跟在后面,解释道:“这是王......咳咳,我让厨娘备些点心在房里,饿了随时能用。” 温青华有些意外,“有劳了。” 刘管事连忙摆手,一个小厮进来通报,“耳房已经收拾好了,被褥都换了新的。翠竹姑娘若是有别的要求,只管说出来。” 温青华点了点头,看向翠竹:“你先跟刘管事去看看住处,安顿好了再来找我。” 翠竹应了一声,跟着刘管事出去了。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温青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几块桂花糕。糕做得很精致,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末,金黄的,看着和早上的并无差别。 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还是先休息会儿,等一会再吃吧。 温青华脱了鞋,翻身上床。床上至少铺了三层褥子,整个人陷进去,像躺在棉花里。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也软,带着淡淡的熏香,和裴渊身上那股沉水香一模一样。他皱了皱眉,把脸扭开了。 算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养足精神。裴渊回来之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他。今天在殿上又结了梁子,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温青华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梦里他好像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停在床边。过了一会儿,被子被人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又有什么东西碰到他的额头。他没睁眼,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翻了个身,面朝里。 又睡了一阵。 周围又开始有声音。起初很远,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水面上传下来的。后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来回走动。 “发烧……” “用药……” 声音断断续续的,钻进他耳朵里。 发烧? 谁发烧了? 是不是那个孩子又出事了?还是镜七? 这个念头猛地冲进脑子里,温青华一下子睁开眼。 眼前一片模糊。他撑着床板要坐起来,手臂却软得像面条,使不上力。 他咬着牙,猛地往起一挣—— 额头撞在一处硬邦邦的地方。 “嘶——” 一声低沉的吸气声从头顶传来。 温青华迷迷糊糊的抬头,脸埋进一片温热的胸膛。一只手臂从侧面伸过来,箍住他的肩膀。 低沉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他耳朵发麻。 “你做什么?” 是裴渊。 温青华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不是那个孩子。不是小伍出事。他在王府,在裴渊的王府。 他动了动手,想撑起身子,手却软得撑不住。 鼻尖闻到一股檀木香。很淡,混着衣料上熏过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温青华想挣开,身体里却像灌了铁,怎么都动不了。他只觉得自己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像是又要沉到水底去了。 他索性不再挣扎,就着这个姿势继续睡去。【】 12、第 12 章 裴渊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的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温青华的脸埋在他胸口,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烧的厉害。 他怀里像抱了个火炉,烫得他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那热度透过衣料往他皮肤里钻,一路烧上来,烧得他胸口发闷。 身旁的丫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铜盆差点掉在地上,里面的水晃出来,溅在裙摆上。 “王爷,这——” 裴渊没理她。他一只手箍着温青华的肩膀,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儿。这人靠在他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呼吸又急又浅,隔一会儿就咳一声,咳得肩膀轻轻发颤。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裴渊就这么僵持着,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直到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裴渊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去,一个满头花白的老者正站在门槛外,手里拎着个药箱,正往屋里张望。 “周伯。”裴渊的声音难得有些不自然。 老者没应他,把药箱往桌上一搁,上下打量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温青华的额头,眉头立刻拧成一团。 “烧成这样了还愣着?”周伯瞪了裴渊一眼,“把人放下来。” 裴渊这才反应过来,弯腰把温青华放回床上。温青华的后背刚沾到床,就往被子里缩了缩,眉头皱着,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周伯看了两眼,拐杖往地上一杵,发出“笃”的一声响。 “裴小子。”周伯的语气不咸不淡的,“老头子我当年跟着你爹在军营里,治过的伤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刀伤箭疮、瘟疫伤寒,什么没见过。” 裴渊听着这话头,隐约觉得这话不太对。 周伯瞪着眼睛看他:“可老头子我还是头一回见,把人折腾成这样的。” 裴渊的脸黑了:“周伯,您误会了。” “误会什么?”周伯掀开被子一角,找到温青华的手腕搭上三根手指诊脉。诊了片刻,眉头皱起来,又换了另一只手。 “脉象虚浮紊乱,沉取无力,这是气血两亏,又受了风寒。”周伯收回手,看着裴渊,“这小子本来就底子虚,再这么折腾下去,离死不远了。” 周伯打开药箱,取出针包,一边捻针一边嘴里嘟囔:“年轻人不知道节制,闹出人命来怎么办?你爹要是在世,看不打断你的腿。” 裴渊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想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周伯的脾气他知道,这老头的嘴跟他的银针一样,又尖又毒。 周伯施完针,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丸药,掰开温青华的嘴塞进去。做完这些,他转过身,捋着胡子把裴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啧啧摇头。 “行了,半个时辰后烧就能退。”周伯收拾着药箱,慢吞吞地说,“这几天别让他受凉,别累着,吃些好消化的东西。至于你——” 裴渊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周伯看着他,又摇了摇头,拎着药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无药可救!” 裴渊的脸彻底黑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睡的正沉的罪魁祸首。咬着后槽牙大步迈出了门。 穿过回廊的时候,迎面碰上个端着茶水的丫鬟。丫鬟连忙垂首行礼,等他走过去了,才敢抬起头,小心翼翼的从地上捡起摔得四分五裂的茶杯。 裴渊一路走到前院书房,“砰”一声推开门。赵行正站在屋里,见他进来,连忙行礼。 “王爷。” 裴渊一进门就开了口:“温青华怎么回事?” 赵行愣了一下,不知道王爷要问哪件事。 裴渊的声音压着,听不出情绪:“本王问你话呢。他回去收拾个东西,怎么回来就烧成那样?” 赵行脸色变了变,低下头,没敢立刻答。 裴渊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噌地窜上来:“说。” 赵行咬了咬牙,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从温府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人出来,到推门进去找人,说到闯进书房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属下进去的时候……温大人正在换衣服。” 裴渊右眼皮跳了跳,没打断他。 赵行低着头,继续道:“温大人说咳疾犯了,吐了口血,弄脏了衣裳,这才换的。属下当时看见他衣角上有血迹,就多问了几句。” “然后呢?” “然后……”赵行的声音更低了,“温大人的丫鬟出来说,温大人在书房里吃住,那张榻就是床,收拾东西耽误了工夫。属下觉得……觉得温大人说的应该是实话。” 裴渊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搭在眼角,一下一下敲着。 “就这些?” 赵行跪下去:属下……属下推门进去的时候,温大人衣衫不整,属下不小心看到了——” 赵行声音越来越小:“属下当时怕温大人有什么闪失,就多看了几眼。温大人的丫鬟说,属下冒犯了温大人。属下……属下当时确实不该闯进去,更不该盯着温大人看。请王爷责罚。” 裴渊看着他跪在地上,沉默了几息。忽然抄起手边的茶盏,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茶盏擦着赵行的耳朵飞过去,“啪”一声碎在身后的墙上,茶水溅了他一肩。 赵行跪着一动不动,茶叶渣子挂在肩膀上,也不敢擦。 “旁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你也看不出来?”裴渊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温青华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写字的,本王一时兴起找回来的玩意儿罢了!你倒好,巴巴地认了半个主子?” “看了又如何?至于你在这里请罪?” 赵行猛地叩首:“属下不敢。” “不敢?”裴渊冷笑一声,“本王看你是敢得很。” 赵行伏在地上,不再辩解。裴渊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胸口那股火还是压不下去,又不知道该冲谁发。 这时,门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王爷,刑部侍郎邱阶在门外求见。” 裴渊没好气地一挥手:“让他等着。” 下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裴渊靠回椅背上,压了压火气,看了赵行一眼:“继续说。” 赵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说……什么?” “温青华。”裴渊的手指又敲起扶手,“你觉得,他为什么发烧?” 赵行愣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又觉得这个答案王爷肯定不满意。想了半天,小声说:“是不是……换衣服换的?” 裴渊的眉毛拧在一起,脸色阴沉得吓人。 赵行自己也觉得这话太荒唐了,连忙低下头:“属下胡说,请王爷责罚。” 他等着裴渊再砸点什么过来。等了几息,却听见裴渊开口了。 “你这话,可能有点道理。” 赵行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去。裴渊坐直了身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人身体怎么能差成这样?”裴渊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烦躁。 赵行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裴渊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罢了,先去前厅。” 赵行跪在原地,等门关上了才慢慢站起来。他伸手掸了掸肩上的茶叶沫子,心里犯起了嘀咕。 王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行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他整了整衣甲,快步往前厅去了。 前厅里,邱阶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这位刑部侍郎四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瞧着像个读书人。此刻端端正正地坐在客椅上,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茶水凉透了也没喝上一口。 听见脚步声,邱阶连忙站起身。裴渊从屏风后转出来,往主位上一坐,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邱阶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上前行礼:“下官邱阶,见过摄政王。” “邱大人。”裴渊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什么事这么急,非要这会儿见?” 邱阶直起身,脸上堆着笑,笑容却有些勉强:“王爷,下官是为那伙贼人的事来的。” 裴渊微微扬头,没打断他。 邱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王爷,这伙人做事太猖狂,连朝廷命官都敢下手,再不快点整治,怕是要出大乱子。” 裴渊示意他继续说。 “下官已经让下面的人去查了,范府周围的邻居也问过了,可那些人说夜里没听见什么动静。地库里的东西丢了,连个响动都没有,这伙人的手段……” 他说着,擦了擦额头的汗。 裴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邱大人的意思是?” 邱阶听他这么问,以为说动了,连忙道:“下官以为,此事必须严查。这伙人能在范府来去自如,自然也能去别人府上。如今朝廷命官人人自危,若不尽快拿住这伙人,只怕——” “人人自危?”裴渊放下茶盏。 邱阶一愣。 裴渊状似不解的问:“邱大人说说,他们自危什么?” 邱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自然……自然是怕这伙贼人闯进自家后院,抢了金银细软……” “哦?”裴渊微微倾身,目光玩味地看着他,“本王怎么记得,京城这些官员,个个自诩清流,府上没多少金银珠宝?应该不用担心被人抢去才是。” 邱阶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王爷说的是,”邱阶干笑两声,“说的是。下官多虑了。” 裴渊靠回椅背,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赵行。”他扬声喊了一句。 赵行从门外进来:“王爷。” “去看看温青华怎么样了。” 赵行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邱阶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他不明白裴渊为什么这时候让人去看那个史官,又不敢问,只能干站着等。 厅里安静下来。裴渊端起茶盏慢慢喝茶,茶是昨天余杭刚进贡的上好的龙井,茶汤细腻。邱阶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额头的汗越冒越多。 不多时赵行就回来了。 “王爷,温大人的烧已经退了。”赵行站在门口禀报,“医师说没什么大碍了,这会儿还睡着。” 裴渊“嗯”了一声,半死的人都能让那个老头一手针灸救回来,何况一个发烧。 “去把人叫过来。”裴渊放下茶盏。 赵行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爷?”赵行的声音有些发紧,“温大人方才刚退烧,这会儿……” 裴渊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放。 “是。”赵行不敢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邱阶站在一旁,看见这一幕,心里更没底了。他偷偷打量裴渊的脸色,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好又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 赵行走在去东厢房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心里犯着嘀咕。王爷不是这样的人啊。温大人烧刚退,身子还虚着,这会儿叫起来,万一再出什么事…… 可王爷的话不能不听。赵行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东厢房里,温青华还睡着。 他侧身躺在床上,脸朝着里侧,呼吸平稳了许多。被子被蹬开一角,露出一截瘦削的肩头。翠竹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替他掖被角。 见赵行进来,翠竹脸色一变,站起身挡在床前:“你又来做什么?” 赵行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王爷请温大人去前厅。” 翠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疯了?我家公子刚退烧,还睡着呢!你们王爷——” “姑娘,”赵行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王爷的吩咐,卑职也只是奉命行事。” 翠竹还想说什么,床上的人动了动。 温青华翻了个身,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被说话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公子。”翠竹连忙蹲下身,“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温青华没答话。他撑着床板想坐起来,手臂使不上力,撑到一半又跌回去。 翠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公子,您别动,再歇会儿——” “几时了?”温青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翠竹回头瞪了赵行一眼:“酉时了。公子,王爷让人来叫您去前厅。” 温青华沉默了片刻,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坐起来,靠在床头,闭着眼喘了几口气。 “公子!”翠竹急了,“您这身子——” “没事。”温青华睁开眼,看向赵行,“赵侍卫稍等,容我更衣。” 赵行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退到门外等着。 翠竹关上门,转过身,眼泪就掉下来了。 “公子,您这样怎么去?那摄政王——” “翠竹。”温青华轻声打断她,“帮我把外袍拿来。” 翠竹抹了把泪,从架子上取下外袍,抖开,替他披上。温青华撑着床沿站起身,身上酸痛的厉害,他咬着下唇才忍住没闷哼出声。 “公子,”翠竹替他系腰带,手指都在发抖,“您要是撑不住了就说,奴婢替您去请罪,别硬撑着。” 温青华点了点头。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脸色,皱起眉头。 他让翠竹拿来她的妆奁,从里取了些粉,在脸上轻轻沾了一下。 翠竹看着他的动作,眼泪又掉下来了。 温青华放下粉盒,转身看她:“别哭了,没事的。” 翠竹使劲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温青华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跟着赵行往前厅走。【】 13、第 13 章 前厅离东厢房不算远,可温青华走起来却觉得根本望不到尽头。 腿像沉了水的棉花,抬起来费劲,落下去更费劲。他尽量把步子迈得稳当些,可走到回廊中段的时候,脚下还是软了一下。赵行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温青华稳住身子,轻轻挣开。 “多谢。” 赵行收回手,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他的目光落在温青华后背上,那件白色外袍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住身子,能看见底下凸起的脊骨。 温青华扑的那层粉遮住了脸上大半的苍白,却盖不住额角细密的汗珠。春寒料峭,汗流出来,被风一吹,便激的他一哆嗦。 前厅的灯火从门缝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地上,将他的影子拖成长长的一道。赵行快走几步上前在门口站定,侧身让开:“温大人,到了。” 温青华点了点头,抬脚迈上台阶。 门槛有些高,他腿软得厉害,抬了两回才跨过去。赵行在身后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想扶,又缩了回去。 裴渊正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从温青华脸上扫过,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邱阶站在客位,正搓着手等。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见过温青华。翰林院的史官,年纪轻轻,生得一副好皮相,平日里见着虽说脸色白了点,但好歹还有个活人的样子。可眼前这个,像是受了大刑,面色惨白如纸,近些看,额上全是汗,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站在那儿像随时会倒下去。 “温、温大人?”邱阶的声音都变了调,上下打量着温青华,“您这是——” 温青华朝他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这一低头,额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邱阶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他转过头去看裴渊,想从这位摄政王脸上看出点什么,好歹是朝廷命官,怎么折腾成这样? 裴渊坐在主位上,连眼皮都没抬。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慢悠悠地开口:“来了?” 温青华转过身,面朝主位,躬身行了一礼:“王爷。” 声音哑得厉害。他弯下腰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右脚向前撑了一步,才稳住。 邱阶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偷偷瞄了一眼裴渊,摄政王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靠在椅背上喝着茶,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温青华的状态。 “本王和邱大人正商议要事。”裴渊放下茶杯,“既然是公事,就该有史官当场记录。省得日后又有人说本王独断专行。” 邱阶又扯出一个笑来,连连点头。 温青华没有要记录的意思,也没有开口说话。等裴渊示意他入座,他才就近坐在末位。 邱阶觉得这屋子里的气氛实在古怪。摄政王不温不火地说着话,那位史官像个哑巴似地坐着,谁都不把话说透,他夹在中间,只觉得椅子上的木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王爷。”温青华终于开口,“我已说过了。我并非内史,王爷也不是陛下。哪怕是政务,也没有让我来记的道理。” 邱阶虽说岁数不算大,可听了他这话还是觉得心脏剧烈跳动,冷汗直流。依他所见,这位摄政王被驳了面子,接下来一定会勃然大怒。 “是本王的疏忽。” 这话里听不出丝毫恼怒,邱阶意外的抬头看去。 裴渊眯起眼睛,话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自嘲,“本王记性不好,总忘了温大人不是内史。” 温青华没接话。 “不过,温大人来都来了,就一块听听吧。”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温青华。“假以时日,也好替本王证明一下,本王没有罔顾朝廷命官的性命,不干实事。” 温青华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了一样,身上又开始发热。 “更何况。”裴渊将手上的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本王记得,前朝的史官,都是有修人物传记的。” 温青华死死攥紧手心,才能维持住现有的清明。 “保不齐哪天,温大人愿意给本王也修一个呢。” 邱阶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低着头,目光在地砖上打转,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修人物传记?那是青史留名的事。摄政王这是要干什么?是要让史官替他立传?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了。 温青华坐在末位,听了这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邱阶正好抬眼,看见了这一笑。人比花娇,邱阶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把自己吓了一跳,不敢再分心。 “王爷权倾朝野,翰林院随便挑一个史官,都能为摄政王修一部能让后人赞赏有加的史传。” “臣愚钝,怕是不能让王爷满意,王爷又何必非要让臣来。” 邱阶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话说得客气,可字字句句都是刀子。翰林院如今三位史官,哪个都能替裴渊写出他想要的史书来。 可真要论起来,世人还是更愿意相信温青华所写所记,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温青华是温庭元的儿子。 先帝当年那般都没能让温庭元在史书上美饰一句,裴渊若是能逼得温青华为他立传...... 邱阶想到这,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温大人过谦了。”裴渊起身往下走了两步,“本王记得,温大人七岁通读二十四史,十岁便能在名士宴上谈古论今,满座大儒皆惊,皆称你为旷世奇才。” 温青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止京城的人听过你的名号。”裴渊走到他面前,强迫他和自己对视上,“若不是当年令尊在大殿上太过刚烈,温家如今,想必也是名门望族。” 温青华眼睛猛的睁大,将头扭到一边。 邱阶实在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干笑着开口: “温大人年少成名,下官当年在翰林院当值时就听说了。令尊温大人……也是下官十分敬重的。” 他说完,觉得这话说得还算得体,便抬起头,想看看裴渊的反应。 裴渊也回头看着他,看得邱阶头皮发麻。 “邱大人。”裴渊慢悠悠的坐回上首,“本王倒是忘了,你当年也在翰林院待过。” “是……是。”他硬着头皮应道,“下官在翰林院待了五年,后来才调去刑部的。” “五年。”裴渊点点头,“那你应该见过温老太史了。” 邱阶咬了咬牙,干笑道:“温老太史……刚正不阿,是臣等的楷模。” 裴渊嗤笑一声。 “刚正不阿。”裴渊笑容玩味,目光从邱阶脸上移开,落回温青华身上,“本王确实觉得,京城现在这些为官的,若是有温家一半的风骨,朝廷会好很多。” 邱阶这下是彻底坐不住了。 他立马站起身,拱手道:“王爷,下官……下官突然想起,刑部还有几桩案子要处理,今日就不打扰了。那伙贼人的事,下官明日再向王爷禀报。” 裴渊挥了挥手,“邱大人慢走。” 邱阶如蒙大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一首一尾两个人谁也没看谁,端的一副相安无事的样子,可这屋子里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邱阶缩了缩脖子,快步出了门。 廊下的风灌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摸了摸后背,里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他一路快步走到府门口,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府。”他对车夫说。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邱阶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下。 温青华那个样子,站都站不住了,还被硬拉着出来听他们说话。摄政王这是什么意思?是故意做给他看的?还是…… 他睁开眼,盯着车顶的横梁,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 不对。早上在大殿上,摄政王分明是在护着温青华。那件狐裘,那句“彻夜长谈”,那句“本王赔罪之物”,字字句句都是在替温青华开脱。张首辅要杖责温青华的时候,也是摄政王拦下来的。 可到了晚上,温青华明显是病了,站都站不稳,摄政王却把他叫出来,晾在末座上,让他听着那些不咸不淡的话。 这说不通。 邱阶搓袖口的手停了下来。 除非……摄政王是在做戏。 可是这戏做给他看又有什么用。 邱阶想不通。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邱阶掀开车帘,探出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跟来才进了门。 管事的迎了上来,“老爷,首辅大人来了在书房等着呢。” 邱阶点点头,快步穿过前院,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邱阶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张居道坐在他的书案后面,他抬起头,看见邱阶的脸色,放下了手中的书。 “怎么了?” 邱阶走上前,在书案前站定,拱手道:“老师” 张居道示意他继续说。 邱阶定了定神,把今晚在王府里看到的事详细的说了出来。 等邱阶说完,张居道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邱阶面前。 “你说的可是真的?” “学生不敢有假。”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都是学生亲眼所见。那温青华站都站不住了,脸色白得像纸,额上全是汗,可摄政王还是把他叫出来,晾在末座上,说了好一会儿话,我走的时候,两人还是那么坐着。” 张居道盯着他看了几息,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子半开着,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邱阶,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捋着胡须,一言不发。 邱阶站在书案前,不敢出声,只能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张居道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的意思是,摄政王对温青华,并非真心维护?” 邱阶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学生不敢断言。只是……今日殿上那番情形,摄政王分明是在护着温青华。可到了晚上,摄政王却又当着学生的面……” 张居道转过身来。苍老的面孔上,眉毛深深皱起。 “难道……我们猜错了?” 邱阶不敢接话。 张居道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邱阶。” “学生在。” “这几日借着刑部办案你和那摄政王走的近些,再去仔细试探,温青华这人,若是真不能为我们所用......” 张居道捋胡子的手停在脖子那里。 邱阶心下一凛,“学生明白。” 张居道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这世道,舌头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得史者,得天下啊。”【】 14、第 14 章 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温青华倒是没感觉到疼,只是整个人趴下去的时候,胸口那股被压着的东西猛地翻涌上来。 温青华偏过头,一口血落在地上。 青灰色的地砖上,那滩血格外刺目。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却抖得撑不住。又咳了一声,第二口血跟着涌出来,溅在衣襟上,白色袍子上洇开一片暗红。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 裴渊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蹲下身。堪堪在他脸着地之前捞住了人。 “温青华!”裴渊拍了拍他的脸,“你——” “温青华!!”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还有极轻微的起伏。 “赵行!”他朝门口吼了一声。 赵行从门外冲进来,一眼看见地上的血和裴渊怀里的人,脸色骤变。 “去把周伯叫回来!”裴渊的声音又急又沉,“快!” “是!”赵行转身就跑。 裴渊把人抱起来。温青华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软绵绵的。他抱着他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穿过回廊的时候,几个丫鬟看见,吓得往旁边躲。 “王爷——” “滚开。” 裴渊径直往寝殿走。怀里的人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垂在一侧,腕上的红绳随着晃动轻轻摇摆。 赵行从后面追上来,看了一眼温青华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王爷,周伯的马车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应该——” “去追。”裴渊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裴渊一脚跨进寝殿。温青华的后背刚沾到床,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像是在梦里也觉得疼。裴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胸口那股闷气堵得他难受。 赵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造孽啊。 温青华躺在床上,眉头越皱越紧,额上的汗越来越多。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药……”他含糊地喊了一声,“药……” 裴渊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的药呢?”裴渊回头看门口的赵行,“那个丫鬟带来的药呢?” 赵行愣了一下,转身就跑。不多时,翠竹被他拽着胳膊拖过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公子!”她一进门就要往床边扑。 赵行一把拉住她:“姑娘,把药给我。” 翠竹挣了两下,挣不开,只好把瓷瓶递过去。裴渊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托着温青华的后脑勺,把药塞进他嘴里。 温青华就着他的手咽下去,喉头滚动了一下。过了几息,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慢慢舒展开。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从那场噩梦里挣脱出来,整个人脱力地陷进被褥里,一动不动。 裴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额上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终于有了点血色,也只是从青变成了极淡的粉。 裴渊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这才短短两天怎么就...... 他伸手,想替温青华把额前那缕湿了的头发拨开。 手指刚碰到那缕头发,门口就传来一声暴喝。 “裴小子!” 裴渊的手僵在半空。 周伯拎着药箱站在门口,须发皆张,脸上带着怒气。他一脚跨进门,拐杖在地砖上杵得“笃笃”响。 “老夫的马车走到半路,你的人就把路给拦了!”周伯瞪着眼睛,“老夫还以为是什么贼人,结果还真是贼人!就是你!” 裴渊收回手,站直身子:“周伯,您先别骂,看看他。” “看什么看?”周伯嘴上骂着,脚却已经走到床边。他低头一看温青华的脸,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 “这是怎么回事?”周伯回头瞪着裴渊,“老夫走的时候烧都退了,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裴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倒是说话啊!”周伯急了,“这小子到底怎么了?” “吐血了。”裴渊的声音闷闷的,“在地上吐了两口。” 周伯的眉毛拧成一团。他没再骂人,放下药箱,坐到床边,拿过温青华的手腕搭上三根手指。 屋子里安静下来。 裴渊站在一旁,看着周伯的脸色。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困惑。周伯换了另一只手,又诊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他喃喃道。 裴渊的心提了起来:“怎么了?” 周伯没理他,低头看了看温青华的脸色,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他拿过裴渊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这是谁给他吃的药?”周伯问。 “他自己带的。”裴渊说。 周伯把那粒药丸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这药……”他沉吟片刻,“看着没什么问题。党参、黄芪、白术、茯苓,都是固本培元的温补药。配伍也算讲究,是个老方子。” 裴渊等着他的下文。 “可他的脉象……”周伯把药丸放回瓷瓶里,摇了摇头。 “什么脉象?” “左右相冲。”周伯捋着胡子,脸色凝重,“左手脉沉细无力,是气血两亏之象。右手脉却弦紧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顶着。两边的脉象完全对不上,左边亏得厉害,右边却硬顶着不让自己亏下去。” 裴渊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伯看了温青华一眼,压低了声音,“这小子的身体早就该垮了。可有什么东西一直吊着他,让他撑到现在。” “这药有问题?”裴渊问。 “药没问题。”周伯把那瓷瓶放下,“可这药治标不治本。补得了一时,补不了一世。他这些年就是靠这个撑着,撑到现在,身子怕是已经亏到根上了。” 裴渊没说话。 周伯看着他,叹了口气:“裴小子,老夫不管你把他弄回来是为了什么。可你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用不了多久,这人就得死在你手里。” 裴渊猛地抬头,神色不明。 “你先出去吧。”周伯摆摆手,“老夫给他施一针,把气血稳住。今晚不能再让他受惊了,让他好好睡一觉。” 裴渊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 书房里,灯已经燃了大半截,烛泪积了厚厚一层。 裴渊坐在书案后面,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赵行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去把周伯请来。”裴渊说,话了,又嘱托道,“等施完针了再叫他过来。” 赵行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周伯推门进来。他脸色不太好,一进门就把药箱往桌上一搁,在裴渊对面坐下。 “睡了?”裴渊问。 “睡了。”周伯没好气地说,“再折腾下去,就该长睡了。” 裴渊没接这话。 周伯看着他,叹了口气:“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把人弄回来,又不好好养着,折腾成这样,图什么?” 裴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人……在殿上写我‘狂悖无道’,滥杀无辜。” 周伯愣了一下。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裴渊继续说,“一字一字写在竹简上,递到我面前。” “我当时真恨不得杀了他。”裴渊的声音很平静,“可我杀不了他。杀了就是坐实了那些话,这辈子都翻不了案。” “所以你就把他弄回来了?”周伯皱眉。 “是。”裴渊顿了顿,“也不是。” 周伯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裴渊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我原先确实是气急了。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差点在大殿上坏了我的事。可话说回来……” 他顿了一下。 “朝堂上现在少有如此有傲骨之人。那些所谓的清流,嘴上说着忠君爱国,背地里比谁都贪。温青华不一样,他是真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我见得多了。可真到了刀刃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不怕的,没几个。” 周伯没说话,只是捋着胡子看他。 “所以我后来在殿上顺着他演了那出戏。”裴渊说,“那件狐裘,那些话,算是给他一个背景。让那些人知道,他背后有人,不敢轻易动他。” “你这是……”周伯斟酌着措辞,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 裴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可今晚我去找陈钰喝酒。”他说,“喝到一半,他问我,我是不是想借别人的手除掉他。” 周伯的眉毛挑了一下,点了点头,裴渊这些年树敌不少,这些人不敢动他,但他身边的人就不好说了。 “我说不是。他笑了笑,就没再问。”裴渊的手搭在窗沿上,“我回来的时候,想了一路。陈钰那个人,从来不问没意思的话。他既然问了,就说明有人已经有动静了。” 周伯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就把病着的温青华叫出来,当着邱阶的面演那出戏?”来的路上赵行已经给他说了今晚发生的事了。 裴渊点了点头,“摸不清,就不会轻举妄动。”他靠在窗沿上,“张居道那只老狐狸,做事最讲究一个‘稳’字。他要是觉得温青华是我的人,只会想除掉。可他要是搞不清楚温青华到底算什么,就会用大量的精力先观望。观望的这段时间,温青华是安全的。” “而我也只打算保他这一段时间。” 周伯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裴渊皱眉。 “老夫笑你。”周伯站起身,拎起药箱,“折腾来折腾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还是想保他吗?直接说不行?” 裴渊叹了口气:“我没有。” “行行行,你没有。”周伯摆摆手,往门口走,“懒得跟你争。反正人给你撂这儿了,你要是真不想让他死,就别再折腾了。让他好好养几天,把气血补上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裴渊站在窗前,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飞。他站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矮了一截,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赵行。” 赵行从门外进来:“王爷。” “明天一早,去史馆给他告个假。就说……身子不适,告假三日。” 赵行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裴渊想了想:“让厨房明天做些清淡的。再炖个汤,鸽子汤还是什么的,问他那个丫鬟。” “是。” “下去吧。” 赵行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裴渊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吹灭了灯。 ——【】 15、第 15 章 温青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有光透进来,很亮,应该是下午了。他这是睡了多久? “翠竹?”温青华哑声喊人。他撑着床板坐起来,手臂还是软,但比昨天好多了。胸口不闷了,喉咙也不腥了,就是胃里感觉空落落的。 门立刻被推开了。翠竹端着一杯水快步进来,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公子!您醒了!”她把水递到温青华嘴边,“先喝口水,慢点喝。” 温青华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是一直温着的,入口顺的很。 “什么时辰了?”他问。 “过了午时了。”翠竹把水杯放下,替他掖了掖被角,“您一觉睡到这会儿,可吓死奴婢了。” 怪不得觉得饿了,昨天早上吃了几块点心,后来就再没吃过东西。昨夜又折腾了那一遭,胃里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公子饿不饿?”翠竹问,“奴婢让小厨房备了粥,去给您端来?” 温青华点了点头。饿是饿,但他更惦记另一件事。 翰林院的一个史官前几天被派去了边关,随军记录。另一个,也就是他名义上的老师,最近称病告假。自己这几天该到史馆当值的。 温青华皱了下眉。两天没去当值,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最近有关于荆河关的消息报来...... 他掀开被子要下床,翠竹连忙拦住他。 “公子,您别动!您身子还没好呢——” “我得去史馆。” “去什么史馆!”翠竹急了,“您这样怎么去?路上晕了怎么办?到了史馆再吐血怎么办?” 温青华没说话。 翠竹看着他,咬了咬嘴唇,忽然说:“公子您等一下。” 说着她就往外走。 温青华紧着在身后嘱咐道:“翠竹,这是摄政王府,你别乱跑。” 翠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温青华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坐在床边等着。过了没多久,脚步声又响起来,听着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翠竹先进来。身后紧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渊换了一身绣着金线的紫色锦服,腰上悬着条青云纹样的宽边玉带,更显得整个人高不可攀。 温青华愣了一下,没料到来的人是他,却还是打算起身行礼,裴渊已经走到床边,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坐着。” 温青华被按回床上。他抬头看着裴渊,有些意外,也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昨晚的事,说他心里没气是不可能的,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罢了。 “王爷怎么来了?” 裴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回答他的话,反而上下打量了温青华一眼。 “气色好多了。” 温青华看向翠竹,翠竹低着头,缩了缩脖子,一脸心虚。 “是奴婢去请王爷的。”翠竹小声说,“公子说要当值去,奴婢拦不住……” 温青华叹了口气,倒也没责怪她。 “王爷,”他转向裴渊,“臣今日当值……” “已经下午了。”裴渊打断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你就算现在赶去史馆,也赶不上当值了。” 温青华沉默了一下。他点了点头,不再和他争执。 裴渊见他没有下文,挑了挑眉:“你不怕耽误了当值,落人口舌?” “无妨。”温青华淡淡地说。 他倒真是不担心这个。翰林院的其他人巴不得他不在。他去了,他们浑身不自在。他不在,他们反而舒服。只是怕耽误了自己的事。 温青华想到这,不自觉的皱起眉来。 裴渊看着他这副苦恼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 “本王已经让人去史馆给你告了假。”裴渊说,“告了三日。” 温青华回过神来。脸上调出一副笑,装作很欣喜的样子。 “多谢王爷。” 裴渊刚好对上他的笑,猝不及防的移开眼,转头看向翠竹:“去让厨房把饭端进来。” 翠竹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温青华坐在床上,看着裴渊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王爷不回去?”他问。 “本王在这儿吃。”裴渊理所当然地说。 温青华沉默了。他摸不准这人要干什么。昨天还当着邱阶的面晾着他,今天又来和他吃饭。喜怒无常,反复不定,让人根本猜不透。 不多时,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手里端着托盘。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温青华看着那些菜,愣了一下。 红烧鱼块,清蒸鲈鱼,酒酿鸭子,香菇鸡丁,还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每一样都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温青华脸色一僵。他垂下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裴渊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这人也就身体还算诚实了。 “下来吃饭。”他心情大好,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温青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桌边坐下。 裴渊的目光落在自己膛前,温青华这才发现自己就穿着一件里衣,领口还大敞着,随着自己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温青华随意地拢了下衣服。他的注意力全在桌上那些菜上。王府的饭菜确实丰盛,有几样他见都没见过。 那道离自己最近的酒酿鸭子,鸭肉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浇着琥珀色的酱汁,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末。 他看裴渊已经开始动筷了,便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鸭肉酥烂,入口即化。酒酿的甜和酱汁的咸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温青华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没忍住又夹了一块。直接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肚子饿得厉害,吃什么都香。 裴渊坐在对面,端着碗,看着他一连吃了三块鸭子。 他暗暗松了口气。肯吃东西就好。周伯说,这人身体亏成这样,一半是病,一半是饿的。常年不好好吃饭,再好的身子也扛不住。 可看着看着,他又皱起眉来。 怎么光吃肉?一筷子菜都不夹,一碗饭扒了两口,鸭子倒吃了五六块。 “怎么光吃肉?”裴渊让丫鬟把青菜往那边推了推。 温青华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碟子。里面确实只有吃剩的肉骨头,一块青菜沫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样确实不太好。逮着一个喜欢的菜就一直吃,未免有些不合礼仪。 他暗暗叹了口气,有些可惜地放下筷子。 裴渊看着他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了。 “本王是让你多吃点菜。”裴渊的语气有些急了,“没让你停下。” 温青华“哦”了一声,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去夹了一块鸭子。 裴渊懒得再说他了。 真是请回来个活祖宗。 温青华吃了几口,速度就慢了下来。饿劲儿过去了,才发现自己吃的已经有些撑了。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裴渊看他吃的差不多了才又开口,“温青华。” “嗯?” “等范青的案子查完,本王就放你走。” 汤汁在碗里轻轻晃了晃,溅到温青华的手上。 他抬起头,看着裴渊。裴渊靠在椅背上,目光正直勾勾的望向他。 “王爷此言当真?” “本王说话算话。”裴渊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漱了口,“范青的案子了结,你就回你的温府。本王不拦你。” 温青华沉默了一会儿,试图从裴渊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不认为裴渊能有这么好心,更何况,范青一案若是真查出了真相,他怕是真得交代在这了。 温青华点了点头,显然没把这句话当回事,“那先谢过王爷了。” “本王图个清静。”裴渊看出他的敷衍,气不打一处来,“你在这儿住了几天,本王耳边就没消停过。赶紧走了好,省得烦。” “这段时间别乱跑。自己好好养着,要是再吐血,本王可没工夫伺候你。” 温青华皱着眉还想反驳两句,刘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 “王爷,门口来了个人,说是要见温大人。” “谁?”裴渊不耐烦的问。 “说是,温大人府上的厨子。” 温青华一口汤呛在嘴里,猛地咳了两声。 裴渊狐疑的看向他:“你府上不是只有你和那个丫鬟两个人吗?”【】 16、第 16 章 裴渊让管家去带人进来的时候,温青华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但是真看见镜一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镜一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破布麻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一截黝黑的脖颈。他脸上也不知道抹了什么,黄巴巴的,皱纹都深了几分,瞧着比实际年纪老了十岁不止。脚上蹬着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脚趾头从前面露出来,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 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温青华面前,膝盖磕在地砖上,响得温青华心里一紧。 “主子啊——”镜一开口就带着一股浓重的外乡口音,像是淮北那边的话,“俺可算找着您了!” 温青华瞳孔骤然放大。 镜一跪在地上,膝行往前挪了两步,一把抱住他的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顺着他那张黄巴巴的脸淌下来,在灰扑扑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主子,您咋不要俺了呢?”镜一哭得抽抽噎噎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俺在您府上干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这一走,连个信儿都不给俺留,俺心里头慌啊!” 温青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镜一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转了好几个弯,面上却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扶住镜一的胳膊:“你先起来。” “俺不起来!”镜一哭得更凶了,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主子您要是不答应留下俺,俺就跪在这儿不起来了!俺家那口子病了,等着钱抓药呢!俺要是没了这份工,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 他哭得情真意切,鼻涕都快淌到温青华的裤腿上了。温青华嘴角抽了一下,忍住没往后退。 裴渊站在一旁,看着这出戏码,眉毛越挑越高。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在镜一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温青华脸上。 “温大人。”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你不是说,府上只有你和那个丫鬟两个人吗?” 温青华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裴渊在盯着他看,那道目光像根针,扎在他后背上。他不能慌,也不能想太久,想久了就是心虚。 “王爷容禀。”温青华放开镜一的胳膊,转过身来面朝裴渊,声音平稳,“这位确实是我府上的人,姓陈,家里排行老大,平日里都叫他陈大。他是后厨帮工的,不算正经仆从,所以昨日回府收拾东西时,一时没想起来。” “后厨帮工?”裴渊目光又落回镜一身上。 镜一这时候已经收了点眼泪,但还是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老实巴交的脸,眼睛红肿着,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又可怜又窝囊。 “回、回王爷的话——”镜一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被裴渊的气势吓住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俺就是、就是个厨子,会做几道菜,主子不嫌弃,让俺在府上帮忙。俺过年回家探亲,家里婆娘病了,急着用钱,俺回来就去找主子,结果府上没人了……俺、俺急啊,四处打听,问了街坊邻居,又问了好些人,才打听到主子来了这儿……” 他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这回哭得小声些,眼泪顺着脸颊淌,他也不擦,就那么任其流着,瞧着可怜极了。 “俺就是个粗人,没别的本事,就会颠两下勺。”镜一抹了把眼泪,“主子待俺好,工钱给得足,从来不苛待俺。俺就想跟着主子干,主子去哪儿俺就去哪儿。别人都不要俺,只有主子要俺……”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只剩这么一根救命稻草。 温青华听完,微微松了口气。这个解释虽然不算完美,但勉强说得过去。他府上下人确实人少,有个厨子也不稀奇。更何况镜一这身打扮、这口外乡话,演得入木三分,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来。 温青华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我平日里不大讲究吃食,但偶尔也有些想吃的,翠竹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找了陈大来帮忙。他不是长工,按日结钱,有活就来,没活便回去。所以昨日回府收拾东西,一时没想起来他。” 他说完,又看了镜一一眼,语气里带上一丝责备:“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镜一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俺、俺去了温府,门锁着,俺敲门没人应。俺就问了隔壁的王婆婆,王婆婆说看见您坐着一辆大马车走了,往东边来的。俺就顺着往东边找,找了好些地方,边走边问,才找到这个大门,俺就在门口等着,等了半晌,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俺就求他让俺见您一面……” 他说得磕磕巴巴的,但细节倒是齐全,乍一听让人听不出毛病来,不像是现编的。 温青华没接他的话,转向裴渊:“若是王爷觉得不便,我让他回去便是。” 裴渊还没开口,镜一又急了:“主子!您别赶俺走!俺婆娘还等着钱抓药呢!俺要是没了这份工,她、她就——” 他说着又要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响。 温青华伸手拦住他,眉头皱起来:“你别急,我没说赶你走。”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刘管事小跑着进来,在门口站定,小心翼翼地看了裴渊一眼,又看了看屋里这出戏,低着头禀报:“王爷,刑部侍郎邱大人在门口求见,说是昨日的事还没禀完,今日再来。” 裴渊“嗯”了一声,没动。 刘管事又说:“另外,其他几位也都到了,说是王爷昨日吩咐的,今日来议事。” 裴渊这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温青华装作为难的样子,略微一沉吟:“既然人都找来了,不如就留下他。他的工钱我自己出,不劳王府破费。”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王府的酒酿鸭子做得不错,我吃着喜欢。陈大手艺还行,让他学会了,往后我想吃的时候也方便。” 这话说的不假,温青华吃的时候就动了这个念头,这会说出来也十分自然。 裴渊听了他这话,眉头一皱。 裴渊站在门口,逆着光,温青华有些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房间内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随你。”裴渊丢下这两个字,便大步出了门。 他走得很快,带起来的风把门口的帘子掀得老高。刘管事在后面追了两步,小跑着才跟上。 温青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镜一。 镜一这时候已经不哭了,脸上的泪痕还在,但那股子可怜巴巴的劲儿已经收了七八分。他跪在地上,腰背挺直了些,目光清明,和方才那个窝囊厨子判若两人。 温青华看着他,压低声音:“你这是干什么?” 镜一抬头看了看门口,确定没人了,才站起身。他活动了一下跪得发麻的膝盖,又跪了下去,:“少主,属下试了好些法子,王府实在进不来。” 他一边说,一边扯了扯身上那件破麻衣,把领口整了整。那副老实巴交的面孔底下,是镜一惯常的沉稳。 “前门后门都有守卫,围墙上隔十步就有一个暗哨,夜里还有巡夜的,三个人一队,半个时辰换一班。属下在周围转了两天,愣是没找到一个能钻的空子。” “后来属下想着,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既然进不来,那就让人请进来。属下打听了一下,王府最近没在招人,但后厨那边偶尔会从外面买些新鲜菜蔬,送货的人能进到第二进院子。可属下一看,那送货的是个老头子,在王府送了五年菜了,脸都混熟了,属下顶不进去。” 温青华没说话,食指扶在碗边轻轻敲着,等他继续。 “属下又想,那就只能走您的路子。您是被摄政王带回来的,王府里的人都知道您是客人。属下来找您,只要能把话说圆了,摄政王总不至于把您府上的人往外赶。” 镜一说到这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属下在门口嚎了小半个时辰,那管事果然出来问了。属下就说是您府上旧仆,家里遭了难,求他通融通融。那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你胆子不小。”温青华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膝盖,示意他起来,声音里听不出是夸还是骂,“万一裴渊不认这茬,把你轰出去呢?” “轰出去就轰出去,再想别的法子。”镜一说得坦然,“总比摸不进强。少主一个人在王府,属下不放心。” 温青华看了他一眼。 镜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罢了。”温青华叹了口气,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反正已经这样了。趁着裴渊不在,说说吧,你们现在什么打算?” 镜一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神色正经起来。 “镜七的伤好些了,但还得养一阵子。那几刀捅得深,伤了肠子,说至少得躺一个月。” 温青华点了点头。镜七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范青府上那三张地契,属下已经烧了。”镜一继续说。 “银子呢?”温青华问。 “银子对过了。”镜一说,“范府地库里一共抄出白银三万七千两,黄金八百两,还有各色玉器、古玩、字画,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值五万两。属下按少主的吩咐,已经让人分批运出去了,存在城外三个地方,都是安全的。等风头过了,再悄悄送到铁血营阵亡将士的家属手里。” 温青华“嗯”了一声,将手里的汤碗放了下来,汤已经凉了,没有刚端上来那么好喝了。 镜一沉思了一会儿,又问:“少主,接下来怎么办?范青的案子,刑部那边查得紧。邱阶那个人,看着是个软骨头,办事却仔细。他要是顺着铜镜这条线往下摸,迟早——” “迟早什么?”温青华抬眼看他,“迟早查到我头上?” 镜一没说话,但脸上的担忧已经说明了一切。 温青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王府的后花园,几株梅花开得正好,暗香浮动。远处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回廊里走动,是王府的仆从。 “邱阶那边,暂时不用管。”温青华的声音很轻,“他查不到什么。范青府上的铜镜,是咱们留的,可那面镜子市面上到处都有卖的,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他拿什么当证据?靠猜?” “更不会查到我头上,这两天一过,在所有人眼里,我不过是摄政王一时兴起,用来逗趣儿和示威的金丝雀罢了。” 温青华轻轻推上窗,回头看着镜一笑了一下:“一只金丝雀怎么会有能力做这么大的事情呢?” 镜一愣了一下低下头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属下明白。” 温青华又想了想,嘱咐道:“你既然留在王府,就把这出戏演好了。该做饭做饭,该劈柴劈柴,别露出马脚。裴渊那个人不好对付,连我都看不出他到底想干什么。你今天这出戏演得不错,但往后天天见面,保不齐哪句话就说漏了。” “属下省得。”镜一站起身,“那属下先下去了,该去后厨报到了。对了少主——” 镜一咬了咬牙,有些难为情地开口。 “那个摄政王,对少主如何?” 温青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什么如何?” 镜一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属下多嘴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温青华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到底是身子底太差,缓了一天都没彻底缓过劲儿来。镜一来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温青华想了一会儿,想不通,索性不想了。世事难料,但事在人为。走一步看一步吧。 温青华愣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什么,起身去翻翠竹带来的那个包袱,想找件高领的衣裳换上。 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两卷竹简,是他从书房带出来的。温青华把竹简拿出来,展开一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之前记的朝会记录。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温青华把竹简卷起来塞回包袱里,刚把包袱系好,门就被推开了。 翠竹端着一壶热水过来。 “公子!”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陈大哥来了?奴婢方才在后厨看见他了!他咋来了?”她以前在书房撞见过几次镜一,只知道他姓陈,来找自家公子有要事相谈。 温青华接过热水,喝了药:“你忘了吗?他以前就是府上的厨子,只是不经常来,这次是来找活干的。” “真的?”翠竹听了这话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整个人却更兴奋了:“公子,陈大哥是不是来——” “翠竹。”温青华打断她,“我有点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翠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奴婢知道了,奴婢什么都不问。” 温青华躺在床上,脑子里却还在转。 裴渊今天叫了那么多人来议事,是要做什么大动作? 荆河关的事还没完,范青的案子还在查,镜阁的事又被提上了议程。这三件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扯不断,理不清。 —— 另一边,裴渊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刘管事跟在他身后,他不敢出声,只是闷着头跟着。这位爷今天的情绪不对,从东厢房出来就不对,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裴渊走到正厅门口,忽然停下来。 刘管事差点一头撞上去,幸亏收脚收得快,堪堪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站住了。 裴渊站在门口,抬手想推门,手搭在门框上,半晌都没动。 他回过头,瞥了刘管事一眼。 刘管事被那目光看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裴渊看了他两息,开口了:“去泡壶茶来。” “是、是!”刘管事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裴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狠狠的吐出一口气,这才推开正厅的门。 邱阶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他坐在客位上,腰背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端着,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听见门响,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来。 “下官见过王爷。” 裴渊没理他,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转着拇指上的扳指,一圈,又一圈,整个人说不出的烦躁。 邱阶站在那儿,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忍不住悱腹,谁又惹这位爷了。 他琢磨来琢磨去,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等着裴渊开口,裴渊不说话。他又不敢先开口,怕说错了话惹恼了这位爷。 裴渊坐在上首,转了会儿扳指,抬起眼皮看了邱阶一眼。 “邱大人。”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 “下官在。”邱阶连忙躬身。 “不是有事吗,奏吧。” 邱阶听他这么问,心里松了口气。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王爷,这是昨日下官回去之后,让人重新梳理的范府查抄清册。有几处对不上的地方,下官想请王爷过目。” 裴渊接过折子,粗略的翻看着,等着邱阶开口解释。 等了半晌也没听到下首的人出声,他撩起眼皮看过去,邱阶正偷偷往门口瞟着。 邱阶回过头来正对上他的视线,浑身一震:“王爷……”他试探着开口,“今日议事,不用旁人旁听吗?” 他说完,手上的奏折猛地合上。 目光从邱阶脸上扫过去,慢悠悠的,看得邱阶后脊梁发凉。 “邱大人想让谁来听什么?”裴渊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邱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下官不是那个意思,下官是说,昨日王爷让史官旁听,下官以为今日——” “以为今日也让温青华来?”裴渊接了他的话。 邱阶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能含糊地笑了笑。 裴渊也跟着他笑了。那笑容挂在脸上,邱阶总觉得阴测测的,像刮过来一阵冷风,钻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邱大人。”裴渊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想必邱大人今天要说的肯定是国事,要是才这么需要史官记录,虽然说他现在好像病了,但既然秋大人执意要请,本王现在就替你把人叫过来。” “下官不敢!”邱阶连忙说,“下官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温大人身体不适,自然该好好养着,旁听的事——” “你倒是关心他。”裴渊打断他。 邱阶的话噎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裴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子。 “邱大人。” “下官在!” “本王今日请了几位客人,都是你的熟人。”裴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邱阶,“不愁没人旁听。” 邱阶愣了一下:“听……什么?” 裴渊没回答。 邱阶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他琢磨着裴渊方才那些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味。他只是问了一句今天有没有人旁听,怎么就被摄政王理解成这个意思了? 他正琢磨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邱阶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兵部尚书何凌,四十出头,圆脸髯鬓,笑起来一团和气。他看见邱阶,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走到客位坐下。 接着进来的是户部的邹郎中,瘦高个,脸色发青,像是常年不见太阳。 然后是工部的钱侍郎、吏部的周侍郎...... 邱阶一个一个看过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等最后一个人进来的时候,他彻底愣住了,他的直属上司,刑部尚书张相卫。 朝堂上所有有头有脸的、明面上站队裴渊的人,来了七八个。 这些人平日里他或多或少都见过,此刻这七八个人或坐或站,把正厅两边的客位占得满满当当。 邱阶站在中间,觉得自己像被围住了。 裴渊从窗前转过身来,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邱阶身上。 “邱大人。”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人都到齐了。说吧,你查到了什么。”【】 17、第 17 章 温青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了一会儿,侧过头看向窗外。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屋里很静,只有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温青华撑着身子坐起来。这一坐,才发觉不对。 往日这时候起来,头总是昏沉沉的,眼前要黑上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可今天,眼前只花了一瞬就清楚了,脑袋也不像往常那样胀痛。 那位老伯的针,确实厉害。 温青华坐起来,靠在床头,闭着眼回想那位老伯扎针的位置和手法,只记得有什么东西扎进手腕、虎口......又酸又胀,像有股气在身体里拱。那股气拱到哪儿,哪儿就暖和起来。 若是往后还能找到这位老伯,温青华想了想,裴渊叫他什么?周伯。 他暗暗记下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位周伯有没有看出他身体的不对劲,温青华轻轻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脚刚落地,就听见门响了。 翠竹端着水盆进来,见他坐着,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公子醒了?奴婢还想着您要再睡一会儿呢。” 她把水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温青华接过来擦了一把脸,觉得精神又好了一些。 他伸手理了下衣服,对翠竹说:“找身衣裳来,我出去一趟。” 翠竹手一顿:“公子要去哪儿?” “前厅。” 温青华没多解释,昨日裴渊让他去旁听议事,今日虽没叫,但也没说不让去。更何况邱阶来,说的不外乎就是范青一案。 翠竹应了声,转身去翻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套衣裳,抖开,往温青华身上比了比。 “这是王爷让人送来的。”翠竹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昨儿个下午送来的,好几套呢,奴婢看了看,都是按公子的尺寸做的,料子也好。” 温青华低头看了看那件衣裳。月白色的交领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腰封是淡绿色的,配着一块鱼纹白玉扣。确实是好料子,入手滑腻,比他自己的衣裳不知好了多少。 “还有这件。”翠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这件是玄色的,绣的是云纹,还有这件青色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铺在床上。月白、玄青、竹绿,每一件都是素净的颜色,料子都是上好的蜀锦或杭景。 温青华看着那些衣裳,手指搭在腰封上,顿了一下。 翠竹没注意到他的停顿,还在自顾自地说:“王爷对公子还真好,这些料子,奴婢在街上都没见过……” 温青华只是继续把腰封系好,动作比方才慢了些。翠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她偷偷看了温青华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闭上嘴不再多说。 温青华把那件月白色的衣裳穿上,系好腰带,又在铜镜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衣裳很合身,像是比着他的身子裁的,料子垂感极好,每一处都服服帖帖的,掩饰了他过于瘦削的身体,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像是换了一个人。 翠竹站在他身后,看得目瞪口呆。 “公子……”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您这也太好看了。奴婢以前知道公子好看,可今日这一身,才真是……真是……” 她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 温青华微微皱眉,看着镜子里的人。 确实出挑。他不得不承认。可这不是他的,是这身衣裳给的。是裴渊让人做的衣裳,按裴渊喜欢的样式,用裴渊挑的料子,把他打扮成裴渊想要的样子。 他下意识厌恶。 温青华只看了两眼,就移开了视线。他转身走到案前坐下,让翠竹替他把头发梳好。翠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梳得很慢,很仔细,把他的长发梳得又顺又亮,然后束了个简单的髻,用根白玉簪固定住,余下的头发披散在肩上。 温青华站起身,推门出去。 出了东厢房,穿过回廊,他凭着前日的记忆往前厅走。穿过两道月亮门,就能看见前厅的飞檐。 走到第二道门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前厅的方向出来。 温青华脚步一顿,侧身闪到门拱后面。 出来的是邱阶,他走得很快,低着头,步子又急又碎,一路走,一路拿袖子擦汗,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温青华从门后出来看着邱阶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捻着袖口。 邱阶出来了。议事已经结束了。他想听的事,怕是已经说完了。现在再去,不过是听些无关紧要的收尾,没有意义。 温青华站在那儿,犹豫着要不要回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杂沓而急促,是下人端着东西在赶路。 温青华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躲到前厅侧方的廊柱后面,这根柱子不算粗,堪堪能遮住他的身形,他背靠着冰凉的木头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侧过头,透过廊柱的缝隙看过去,是赵行,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手里端着茶壶和果碟,正快步往前厅的方向走。 茶水凉了,要换新的。 温青华看着他们绕过自己藏身的地方从另一边的角门进入,脚步声消失在门后。他本想转身离开,可脚还没动,就听见前厅里传来说话声。 窗没关严。 “王爷既然已经把人带了回来,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宣扬利用一下。”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谄媚的腔调,“温青华手里那些私稿,若是能稍作改正,替王爷在青史上留一笔美名,岂不是两全其美?” 温青华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认得这个声音。户部侍郎邹安。 里面有一瞬的安静。 温青华站在廊柱后面,一动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稍作改正。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太阳穴里,钝钝地疼。 他想起父亲被打断双腿的那天。先帝也是这么说的——稍作改正。改几个字就好,改得好看些,让后人觉得朕这个皇位来得名正言顺。 父亲没改。被打断了双腿,也没改。 现在轮到他了。 温青华垂下眼,深吸一口气,等着裴渊的回答。 过了几息,裴渊的声音响起来。 “温青华?” 他像是在笑,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点他一贯的漫不经心。 “本王觉得不错。” “温大人确实有趣,留下玩玩也好。”裴渊的声音继续传出来,“若是玩得好了,让他替在座的诸位都写一笔,也不是不行。” 温青华站在廊柱后面,手指捏着袖口,捏得骨节咯咯作响。 他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下来。胸口那团被周伯扎散的东西又开始聚拢,闷闷地堵在那儿,不上不下。 他就知道。 什么“等案子查完就放你走”,什么“本王图个清静”,全是假的。从头到尾,裴渊要的就是他手里的笔。要他用温家的名望,替这些人涂脂抹粉,替他们在青史上留一个好名声。 温青华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凉的廊柱上。 他听见前厅里又有人开始说话。 温青华不想再听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指尖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 他走得很快,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果盘的丫鬟。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让开,低头行礼。温青华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 前厅里,裴渊的目光从那扇半开的窗缝里收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拇指转着扳指,一圈,一圈。 邹安说完话等了一会儿,见裴渊不说话,以为他对自己方才的提议不满意,连忙又道:“王爷,下官的意思是,温青华既然在府上,不如顺势而为。他父亲当年的事,民间多有传颂,都说温家是史家风骨。若是温青华肯替咱们说话,那可比什么都管用……” 裴渊连眼皮都没抬。 邹安的话卡在嗓子里,讪讪地闭上嘴。 坐在另一侧的刑部尚书张相卫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邹大人这话说得轻巧,此事没那么容易。” 邹安转头看他:“张大人有何高见?” 张相卫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温青华此人,下官在刑部也听说过一些。他在翰林院这些年,从不与人结交,也从不替人说话。写下的东西,一字不改,谁的面子都不给。这样的人,靠囚禁就能让他归顺?” 他说着,看了裴渊一眼,见裴渊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更何况,朝廷之外,多少百姓信他。他父亲当年的事,被传成美名,至今还有人暗暗流传,说温家史笔如铁,宁折不弯。温青华这几年名声更是不错,都说他清正自持,有乃父之风。” 张相卫顿了顿:“仅靠王爷将他带回来的这件事,怕是没有办法让天下人相信温青华会归顺于王爷。他若是不肯,咱们逼他也没用。这人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你能拿他怎么办?” 邹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张相卫说得有道理,便闭上嘴,等着裴渊开口。 其他几人也都不说话,目光落在裴渊身上。 裴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无妨。他的事本王自由安排。诸位只需要把本王刚刚吩咐的事做好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事端。” 他意有所指的睨了邹安一眼。邹安心下一凉,连忙低下头去。 “今日就到这儿吧。”裴渊挥了挥手,让管家送他们出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再多问。他们站起身,依次行礼,退出了前厅。 裴渊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穿过院子,等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他才转过身,往外走。 赵行跟在他身后:“王爷,要去哪儿?” 裴渊没答,步子却往东边去了。 赵行愣了一下,默默跟在后面。 裴渊远远就看见东厢房的门关着。他放慢了脚步,走到门口,抬手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窗边的桌上摆着一副棋局,黑白两色棋子散落在棋盘上,还没摆完。温青华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盯着棋盘看。 他换了衣裳。不像是方才穿的那件,是他自己带来的旧衣裳。 裴渊站在门口,目光从他散开的发丝上落下来,滑过肩头,最后落在那只捏着棋子的手上。那手瘦削苍白,指尖微微泛红,执着一颗白子,格外醒目。 他不得不承认,温青华确实勾人。 明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偏偏骨架长得好,穿什么都撑得起来。五官也生得精致,眉眼疏离,左眼下点着淡淡的一颗小痣,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整个人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却想靠近。 裴渊走进来,在桌边站定。 温青华没有起身行礼。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棋盘,手里的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裴渊暗自觉得好笑。 这是终于不打算演了。前几日还恭恭敬敬地行礼,一口一个“王爷”,客气得挑不出毛病。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在温青华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棋局摆到中盘,黑白两色纠缠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白棋被黑棋围住,看起来已是死局。 裴渊挑了挑眉,没忍住,轻“哦”了一声。 温青华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王爷有何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根本不在意裴渊怎么会这时候来。 裴渊笑了一声。 “杀气这么重。”他伸手,从温青华面前把黑棋的棋盒端过来,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抬眼看着温青华,嘴角噙着一丝笑,“终于不打算演一个随遇而安、任人宰割的清流史官了?” 温青华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迎上裴渊的目光。 “王爷说笑了。”温青华收回手,搭在棋盒上,“臣不过是身子不适,并非有意失礼。” 裴渊嗤笑一声。 “身子不适?”他把手里的黑子落在棋盘上,正好堵住白棋的一条出路,“方才站在廊柱后面偷听的时候,身子倒是挺利索。” 温青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又落下一枚白子。 棋盘上黑白交错,裴渊的黑棋来势汹汹,温青华的白棋却四散分布,看似毫无章法。 裴渊看了几眼,嗤笑一声:“温大人这棋,下得不怎么样。” “棋如人生。”温青华淡淡道,“臣的棋,向来是走一步看一步。” “哦?”裴渊又落下一子,将温青华边缘的一小片白棋围住,“那温大人这一步,打算怎么看?” 温青华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没有急于落子。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入口苦涩。 裴渊来了兴致,也不催他。 半晌,温青华终于落下一子。 裴渊低头看去,眼神微暗。 那一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既不救被围的白棋,也不进攻黑棋的腹地,孤零零地悬在棋盘一角,像是随手一放。 “温大人这是放弃了?”裴渊问。 “臣只是觉得,有些棋子,救不回来了。”温青华的声音很轻,“与其浪费力气,不如另寻出路。” 裴渊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有一瞬间的恍神。【】 18、第 18 章 裴渊轻飘飘的点了下头,放下了手中的黑棋,“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出去转转。” 门在身后合上,裴渊没给他任何反问的机会。 温青华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他低下头,指尖轻挑,如仙鹤衔玉一般拈起最后一枚白子,落在那枚孤棋附近。 啪。 这一子落定,棋盘上原本四散分布的白棋,竟真从看起来已成死局的棋盘里挣脱出来,一路蜿蜒,直通边角。 白子残生。 温青华眼底印着黑白交错的棋子,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神色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 第二天一早,温青华刚一睁眼便看到了他来王府最先遇到的那个小丫鬟,正捧着一套竹青色的新衣跪在地上,见他醒了,丫鬟膝行上前,“王爷吩咐了,大人今日出游穿这身即可。” 一旁的翠竹脸上晦暗不明,看了看那身衣服又看了看温青华,欲言又止。她知道公子不喜欢这些衣裳。 温清华却是很平静的起身,由着那丫鬟替他更衣。翠竹叹了口气,一同上前为温青华把腰封系好。 裴渊靠在车厢左侧的软垫上,一条腿曲着,手里拿着本书,正在翻看。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大袖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暗红色的滚边,腰束金丝玉带,发冠上嵌着一块红宝石,整个人贵气逼人。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目光在温青华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起。 温青华被这么一收拾,整个人看着精神了许多,眉眼间的病气被这身竹青的衣裳冲淡了不少,像是位即将出门游行的世家公子。 “这身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满意,“比你穿白的好看。” 温青华在他对面坐下,垂着眼没说话。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往前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知走出了多远,忽然能听到街上卖早点的吆喝声与小孩子嬉闹的笑声,混在一起,从车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温青华侧过头,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晨光初透,长街两旁的店铺已经开了大半,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白茫茫的蒸汽往上冒,带着肉香飘过来。卖布的伙计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匹新到的绸缎,扯着嗓子吆喝。 温青华有一瞬间的失神。这条街他认得。 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来过的。那时候他还不到桌沿高,跟在父亲身后,从街这头走到那头。父亲去见人,他就在街上站着,也不干别的,就是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脸上的表情是高兴还是难过。偶尔父亲会给他买两串糖葫芦,或者一块炸糕,让他坐在台阶上慢慢吃。 后来父亲走了。那些热闹的街市,那些飘着香味的摊位,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 “发什么呆?”裴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温青华回过神,发现马车已经停下了,裴渊正注视着他,他没解释,只是摇了摇头。 裴渊也没追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下车:“去看看。” 温青华深吸一口气,弯腰下了马车,身后并没有人跟着下来。温青华有些不解地回头望去,裴渊坐在车里不紧不慢冲他笑了一下,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 温青华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索性自己转身往街里走去。 街上很热闹。早市刚散,午市还没完全开始,但这个时辰正是人多的时候。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身边走过,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山楂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再往前走,卖脂粉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地挑拣着。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醒木拍桌的声音,满堂喝彩。 温青华走得慢,目光从这些摊子上扫过去,走了十几步,温青华在一处摊子前停下来。 是个卖炸糕的摊子。一口铁锅架在炉子上,油烧得滚热,白生生的面团裹着红糖馅儿。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头发花白,腰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低头翻着锅里的炸糕,听见有人走过来,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来人正要吆喝两句。 这一看,他愣住了。 “这……这不是……”老伯的手一抖,笊篱差点掉进锅里。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前走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温青华,声音都变了调:“哎呦,真是!老朽好些年没见过你了!长这么大了,老朽差点没认出来!” 老伯激动得语无伦次,转身从铁架上夹起一块刚出锅的炸糕,用油纸包好,双手递过来:“快尝尝,还是老方子,红糖馅儿的,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温青华有些意外他还记得自己,伸手接过炸糕。油纸有些烫手,红糖馅儿从破口处渗出来一点,红亮亮的,冒着热气。 他看着手里的炸糕,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红糖馅儿涌出来,滚烫的,甜得发腻。温青华被烫的眼眶发红,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容。 老伯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眼角皱纹堆在一起,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吧?老朽这手艺,几十年没变过!你小时候每次来都要让温大人给买上两块,吃完了还要舔手指头……” 温青华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老伯话说了一半,那张刚才还笑得合不拢嘴的脸,忽然间停住了。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涌出来的只有恐惧和惊愕。 老伯的目光越过温青华的肩头,落在他身后。 老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拿着的另一个炸糕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温青华捏着炸糕,缓缓回过头。 裴渊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温青华手里的炸糕。 周围的行人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两边退开。卖布的伙计缩回店里,几个原本蹲在路边玩的小孩被大人拽着胳膊拉走。 温青华回过头不再看他,攥着炸糕的手又紧了一些。滚烫的红糖馅儿从破口处挤出来,淌到他的手指上,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甩掉那团糖稀,就那么攥着,任由糖稀顺着指缝往下淌。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渊在他身侧站定。他含着笑,伸手握住温青华攥着炸糕的那只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块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的炸糕取出来,随手递给一旁的赵行。 然后他微微俯身就着温青华的手指,轻轻吹了吹他手指上的红糖渍。 气息拂过指尖,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温青华浑身一阵恶寒,像是有一条蛇从指尖爬上来,沿着手腕、手臂,一路爬到后脊梁,在那里盘成一团,吐着冰凉的信子,让人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可裴渊握得很紧,挣不开。 裴渊轻轻扬眉,抬眼看过来,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温青华的脸,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觉得他这副僵硬的样子很有趣。 他松开温青华的手,转而揽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带。 温青华的后背贴上裴渊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的热度。裴渊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眼神冰得像是要杀人,收一收。” 温青华浑身一僵。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目光扫向四周。 街上还有零星几个没来得及走远的人,正偷偷往这边看,那几个人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恍然,从恍然到鄙夷,又从鄙夷变成了恐惧。 街对面的一家布庄门口,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扒着门框往外看。他生得虎头虎脑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舔得起劲。他看见温青华,眼睛一下子亮了,松开糖葫芦,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漂亮哥哥!” 小男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正要往外跑,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小男孩的母亲从铺子里冲出来,脸色煞白,一把将孩子捞进怀里,抱着就往里退。小男孩挣扎着,嘴里呜呜地叫,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别说话!”母亲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一只手死死捂着孩子的嘴,另一只手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像是怕他跑出去就会死一样,“别说话,听话,别说话!” 小男孩被她捂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母亲把他拖进铺子里,隔着门板,还能听见她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那个人杀人不眨眼的……别出去,别出去……” 裴家有从龙之功。当年先帝还是皇子的时候,皇位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太子占着嫡长的名分,身后站着满朝文武。先帝不过是个庶出的皇子,母妃出身低微,手里没有兵权,没有朝臣,什么都没有。 是裴渊的父亲,裴炎正,裴老将军,带着三万铁骑,从北境一路南下,直逼京城。 那一战打得不算惨烈。裴炎正的手段太过狠辣,狠辣到没有人敢反抗。太子的党羽一夜之间被清洗干净,朝堂上但凡说过一句对先帝不利的话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满门抄斩。 京城的血流了三天三夜,护城河的水都是红的。 温青华记得父亲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裴炎正此人,后世史书,必以厉饰之。” 先帝的皇位,是裴家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时才六岁。先帝在病榻上拉着裴渊的手,把年幼的皇帝托付给他,让他做摄政王,辅佐新帝,直到皇帝亲政。 那一年裴渊才十九岁。 十九岁的年轻人,接过父亲的刀,站到了朝堂的最前面。那些不服新帝的大臣,那些觊觎皇位的宗亲,那些蠢蠢欲动的藩镇,都被他一个一个收拾了。手段比他父亲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渊的手揽上温青华的肩,打断了他的思绪。 “还要不要往里面转转?” 温青华感受到肩膀上细微的推力,浅浅一笑:“好啊。”【】 19、第 19 章 裴渊揽着温青华,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裴渊脚步顿了一下,扬头示意温青华看过去,“想要吗?” 温青华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个插在草靶子上的糖画,是一只兔子,长耳朵,短尾巴,捏得还算精致。 他摇了摇头。 走过三条街,人渐渐多了起来。两边的店铺也越来越气派,从卖布的、卖杂货的,变成了卖珠宝玉器、绸缎古玩的。路上的行人也变了,不再是早起赶集的百姓,而是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的富家子弟,和满头珠宝,由丫鬟搀着的贵妇人。 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街市。温青华没来过,翰林院的俸禄不高,他也没有逛这种地方的习惯。 裴渊却像是回了自家后院一样自在。他搂着温青华,偶尔朝路边的店铺瞥一眼,然后低声询问温青华要不要。偶尔路过些官员认出他和温青华,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温青华面无表情地承受着那些目光。 走了约莫一刻钟,裴渊在一座三层楼阁前停下脚步。飞檐翘角,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醉仙楼”,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醉仙楼,全京城最贵的酒楼。 裴渊侧过脸看温青华,关切的问他:“走了这么久,累不累?” 温青华心里觉得好笑。 这位摄政王要是去唱戏,定是能轰动京城的名角,真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明明是他硬拉着自己在街上走了快一个时辰,现在又用这种语气问他累不累,活脱脱一副疼惜佳人的模样。 温青华顺着他的意思,淡淡一笑:“是有点累了。” 裴渊明显很满意他的识趣,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在温青华的发顶蹭了一下,温青华咬着牙忍住没躲开。 门口的小厮看见裴渊,脸色刷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年长些的伙计一把拽住,两人侧身让到一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裴渊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跨过门槛。 酒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奢华。一楼是大堂,摆了十几张桌子,此刻就已经坐满了客人,正中央是一座戏台,台上几个乐伎正弹着琵琶,唱着眼下最流行的小曲。 裴渊进来的那一刻,楼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老鸨从二楼小跑着下来。 她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大红绣金线的褂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耳上挂着翡翠坠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她一边下楼一边整理衣领,又抬手摸了摸发髻,确认没有散乱,才挤出满脸的笑迎上来。 “哎呦喂——”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像炒豆子似的,“王爷来了!民妇给王爷请安!王爷吉祥!” 她说着就要跪下去。 裴渊抬了抬手:“免了。” 老鸨顺势站起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的目光落在裴渊怀里的人身上。 温青华站在裴渊身侧,腰被裴渊揽着,半边身子靠在他怀里。竹青色的衣裳,头发用白玉簪束着,余发散在肩上。脸色苍白,眉眼清冷,站在一身贵气的裴渊旁边,非但没有被比下去,反叫人生生移不开眼。 温青华迎上她的视线,眉头微微蹙起。 老鸨忽然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声音也放柔了些:“哎呦,这就是温大人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快请,快请上座!” 她说着,侧身让开,伸手引路。 温青华站在原地没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温大人”三个字从老鸨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裴渊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很轻微,若不是裴渊的手正揽在他腰间,根本感觉不到。怀里的人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的身子确实在抖。 裴渊的目光从温青华脸上移开,冷冷地瞥了柳三娘一眼。 柳三娘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咽下一口唾沫,识趣地闭上了嘴,转身在前面引路。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 整个二楼被隔成了几个雅间,每个雅间都用屏风和珠帘隔开,既私密又不显得逼仄。裴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推开门,侧身让温青华先进去。 裴渊在他身后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碟点心。裴渊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温青华面前。 “醉仙楼的碧螺春,”他说,“尝尝。” 温青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弯了弯:“王爷好雅兴。” 裴渊把手里的茶杯捏紧了几分。 这个笑容他见过很多次了。温青华对着他,永远是这副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起适当的弧度,笑得恰到好处,眼底却是一片凉薄。 裴渊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回椅背,翘起腿,看着温青华:“笑什么?” 温青华看着他,笑容不变:“王爷待臣好,臣不该笑吗?” 裴渊被噎了一下。 温青华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王爷想让我穿什么衣裳,我便穿什么衣裳。王爷想让我跟着,我便跟着。王爷想让我笑,我便笑。王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裴渊盯着他,目光沉了沉。 温青华迎着他的视线,稍稍偏了下头,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两人的视线对上,僵持了一会儿,裴渊先移开了眼。他端起茶杯,把杯里的茶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 温青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嗤笑一声。 这时候,楼下传来老鸨的声音。 “哎呦喂——几位大人来了!快请快请,楼上雅间备着呢——” 温青华侧过头,透过珠帘的缝隙往楼下看去。 楼下大堂里,昨天才刚见过的几个人正从门口进来。 温青华眼神一凛。 “昨天怕你没看清楚都有谁,今天再叫过来给你看看。”裴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温青华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裴渊,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裴渊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温青华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可惜的说:“就是没拿笔。” 裴渊笑了,坐直了身子,眉眼舒展:“不急。以后慢慢写。” 那几位已经上了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位大人这边请,王爷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邹安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弯腰行礼,脸上的笑容堆得整整齐齐:“下官见过王爷。王爷久等了。” 后面几个人跟着行礼,嘴里说着差不多的客套话。温青华坐在原位,没有起身。他现在这个身份——裴渊带回来的“金丝雀”,不需要对这些人行礼,甚至不需要客气。这大概是他留在王府这几天,唯一让他觉得不那么难受的事。 几个人行完礼,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温青华身上。 邹安第一个开口,笑容满面:“温大人也在啊。下官昨日听说温大人身子不适,今日看着气色好多了,想必是王爷照顾得好。” 温青华微微颔首:“劳邹大人挂心。” 兵部尚书何凌跟着笑了一声,圆脸上堆满了和气:“温大人年轻有为,往后可要多替朝廷出力。有王爷赏识,前途不可限量啊。” 温青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何凌被他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他讪讪地笑了笑,不再多说。 刑部尚书张相卫年纪最大,行事也最沉稳。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站在一旁,上下打量了温青华几眼,然后捋了捋胡须,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温大人身子骨弱,好好养着才是正经。” 温青华稍微收敛了神色,朝他点了点头:“张大人说的是。” 那些脸从温青华眼前一一掠过。何凌、邹安、钱侍郎、周尚书、张相卫——每一个都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每一个都在裴渊这条船上坐得稳稳当当。他们昨天在王府议事,今天在醉仙居相聚,过几日大概又会在别的地方碰头。这些人来来往往,推杯换盏,谈的是国事,谋的是私利,嘴里说着忠君爱国,心里算的都是自己的前程。 今后,他大概也会成为这些人中的一个。 至少在别人看来。 裴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扳指,等所有人都坐定了,才开口:“今日不谈公事,就是随便坐坐。” 几个人连连应声,雅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邹安坐在温青华旁边,时不时偏过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裴渊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往邹安那边偏了偏。赵行站在门口,看见这个眼色,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柳三娘的声音,听着十分慌张:“哎呦喂——这位爷,您不能进去!里面有贵客!您不能——” 包间里的人齐齐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周文。 柳三娘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王爷,民妇拦不住他,他——” 裴渊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退下。 周文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恭恭敬敬地给在座的各位行了礼,一躬到地:“下官周文,见过摄政王,见过各位大人。” 裴渊靠在椅背上,玩味地看着他:“周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周文直起身,脸上的笑又堆了三分:“下官……下官来醉仙楼吃饭,听说王爷在这儿,便来请安。” 裴渊有些夸张的“奥”了一声。 “是吗?” 周文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爷恕罪!”他的声音都在抖,“下官确实是有事要找温大人,并非有意打扰王爷!” 裴渊隔着桌子嫌弃的睨了他一眼:“什么事?” 周文犹豫了一下,跪在地上偷偷瞥向温青华。脸上的犹豫更重了。 裴渊看着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冷笑出声。 周文连忙将额头抵在地上,不敢再抬头:“回王爷,是翰林院的事。最近需要修撰合写,记录袁将军荆河关大捷和升迁的文书。可是翰林院最近……只有温大人还能做了。” 裴渊眯了眯眼。 周文不敢看他,一股脑全说了:“下官奉旨来请温大人回翰林院,共同修撰袁将军的升迁记录。这也是陛下的意思,下官不敢耽搁,所以才——” “陛下的意思?”裴渊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周文连忙点头:“是,陛下亲自下的旨。袁将军下月就要班师凯旋了,陛下说,要在袁将军回京之前,把升迁的诏书和史册都准备好,届时一并宣读。” 温青华猛地抬起头。 班师凯旋。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