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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作者:云生醉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温青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了一会儿,侧过头看向窗外。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屋里很静,只有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温青华撑着身子坐起来。这一坐,才发觉不对。


    往日这时候起来,头总是昏沉沉的,眼前要黑上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可今天,眼前只花了一瞬就清楚了,脑袋也不像往常那样胀痛。


    那位老伯的针,确实厉害。


    温青华坐起来,靠在床头,闭着眼回想那位老伯扎针的位置和手法,只记得有什么东西扎进手腕、虎口......又酸又胀,像有股气在身体里拱。那股气拱到哪儿,哪儿就暖和起来。


    若是往后还能找到这位老伯,温青华想了想,裴渊叫他什么?周伯。


    他暗暗记下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位周伯有没有看出他身体的不对劲,温青华轻轻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脚刚落地,就听见门响了。


    翠竹端着水盆进来,见他坐着,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公子醒了?奴婢还想着您要再睡一会儿呢。”


    她把水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温青华接过来擦了一把脸,觉得精神又好了一些。


    他伸手理了下衣服,对翠竹说:“找身衣裳来,我出去一趟。”


    翠竹手一顿:“公子要去哪儿?”


    “前厅。”


    温青华没多解释,昨日裴渊让他去旁听议事,今日虽没叫,但也没说不让去。更何况邱阶来,说的不外乎就是范青一案。


    翠竹应了声,转身去翻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套衣裳,抖开,往温青华身上比了比。


    “这是王爷让人送来的。”翠竹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昨儿个下午送来的,好几套呢,奴婢看了看,都是按公子的尺寸做的,料子也好。”


    温青华低头看了看那件衣裳。月白色的交领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腰封是淡绿色的,配着一块鱼纹白玉扣。确实是好料子,入手滑腻,比他自己的衣裳不知好了多少。


    “还有这件。”翠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这件是玄色的,绣的是云纹,还有这件青色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铺在床上。月白、玄青、竹绿,每一件都是素净的颜色,料子都是上好的蜀锦或杭景。


    温青华看着那些衣裳,手指搭在腰封上,顿了一下。


    翠竹没注意到他的停顿,还在自顾自地说:“王爷对公子还真好,这些料子,奴婢在街上都没见过……”


    温青华只是继续把腰封系好,动作比方才慢了些。翠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她偷偷看了温青华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闭上嘴不再多说。


    温青华把那件月白色的衣裳穿上,系好腰带,又在铜镜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衣裳很合身,像是比着他的身子裁的,料子垂感极好,每一处都服服帖帖的,掩饰了他过于瘦削的身体,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像是换了一个人。


    翠竹站在他身后,看得目瞪口呆。


    “公子……”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您这也太好看了。奴婢以前知道公子好看,可今日这一身,才真是……真是……”


    她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


    温青华微微皱眉,看着镜子里的人。


    确实出挑。他不得不承认。可这不是他的,是这身衣裳给的。是裴渊让人做的衣裳,按裴渊喜欢的样式,用裴渊挑的料子,把他打扮成裴渊想要的样子。


    他下意识厌恶。


    温青华只看了两眼,就移开了视线。他转身走到案前坐下,让翠竹替他把头发梳好。翠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梳得很慢,很仔细,把他的长发梳得又顺又亮,然后束了个简单的髻,用根白玉簪固定住,余下的头发披散在肩上。


    温青华站起身,推门出去。


    出了东厢房,穿过回廊,他凭着前日的记忆往前厅走。穿过两道月亮门,就能看见前厅的飞檐。


    走到第二道门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前厅的方向出来。


    温青华脚步一顿,侧身闪到门拱后面。


    出来的是邱阶,他走得很快,低着头,步子又急又碎,一路走,一路拿袖子擦汗,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温青华从门后出来看着邱阶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捻着袖口。


    邱阶出来了。议事已经结束了。他想听的事,怕是已经说完了。现在再去,不过是听些无关紧要的收尾,没有意义。


    温青华站在那儿,犹豫着要不要回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杂沓而急促,是下人端着东西在赶路。


    温青华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躲到前厅侧方的廊柱后面,这根柱子不算粗,堪堪能遮住他的身形,他背靠着冰凉的木头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侧过头,透过廊柱的缝隙看过去,是赵行,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手里端着茶壶和果碟,正快步往前厅的方向走。


    茶水凉了,要换新的。


    温青华看着他们绕过自己藏身的地方从另一边的角门进入,脚步声消失在门后。他本想转身离开,可脚还没动,就听见前厅里传来说话声。


    窗没关严。


    “王爷既然已经把人带了回来,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宣扬利用一下。”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谄媚的腔调,“温青华手里那些私稿,若是能稍作改正,替王爷在青史上留一笔美名,岂不是两全其美?”


    温青华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认得这个声音。户部侍郎邹安。


    里面有一瞬的安静。


    温青华站在廊柱后面,一动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稍作改正。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太阳穴里,钝钝地疼。


    他想起父亲被打断双腿的那天。先帝也是这么说的——稍作改正。改几个字就好,改得好看些,让后人觉得朕这个皇位来得名正言顺。


    父亲没改。被打断了双腿,也没改。


    现在轮到他了。


    温青华垂下眼,深吸一口气,等着裴渊的回答。


    过了几息,裴渊的声音响起来。


    “温青华?”


    他像是在笑,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点他一贯的漫不经心。


    “本王觉得不错。”


    “温大人确实有趣,留下玩玩也好。”裴渊的声音继续传出来,“若是玩得好了,让他替在座的诸位都写一笔,也不是不行。”


    温青华站在廊柱后面,手指捏着袖口,捏得骨节咯咯作响。


    他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下来。胸口那团被周伯扎散的东西又开始聚拢,闷闷地堵在那儿,不上不下。


    他就知道。


    什么“等案子查完就放你走”,什么“本王图个清静”,全是假的。从头到尾,裴渊要的就是他手里的笔。要他用温家的名望,替这些人涂脂抹粉,替他们在青史上留一个好名声。


    温青华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凉的廊柱上。


    他听见前厅里又有人开始说话。


    温青华不想再听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指尖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


    他走得很快,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果盘的丫鬟。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让开,低头行礼。温青华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


    前厅里,裴渊的目光从那扇半开的窗缝里收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拇指转着扳指,一圈,一圈。


    邹安说完话等了一会儿,见裴渊不说话,以为他对自己方才的提议不满意,连忙又道:“王爷,下官的意思是,温青华既然在府上,不如顺势而为。他父亲当年的事,民间多有传颂,都说温家是史家风骨。若是温青华肯替咱们说话,那可比什么都管用……”


    裴渊连眼皮都没抬。


    邹安的话卡在嗓子里,讪讪地闭上嘴。


    坐在另一侧的刑部尚书张相卫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邹大人这话说得轻巧,此事没那么容易。”


    邹安转头看他:“张大人有何高见?”


    张相卫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温青华此人,下官在刑部也听说过一些。他在翰林院这些年,从不与人结交,也从不替人说话。写下的东西,一字不改,谁的面子都不给。这样的人,靠囚禁就能让他归顺?”


    他说着,看了裴渊一眼,见裴渊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更何况,朝廷之外,多少百姓信他。他父亲当年的事,被传成美名,至今还有人暗暗流传,说温家史笔如铁,宁折不弯。温青华这几年名声更是不错,都说他清正自持,有乃父之风。”


    张相卫顿了顿:“仅靠王爷将他带回来的这件事,怕是没有办法让天下人相信温青华会归顺于王爷。他若是不肯,咱们逼他也没用。这人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你能拿他怎么办?”


    邹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张相卫说得有道理,便闭上嘴,等着裴渊开口。


    其他几人也都不说话,目光落在裴渊身上。


    裴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无妨。他的事本王自由安排。诸位只需要把本王刚刚吩咐的事做好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事端。”


    他意有所指的睨了邹安一眼。邹安心下一凉,连忙低下头去。


    “今日就到这儿吧。”裴渊挥了挥手,让管家送他们出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再多问。他们站起身,依次行礼,退出了前厅。


    裴渊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穿过院子,等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他才转过身,往外走。


    赵行跟在他身后:“王爷,要去哪儿?”


    裴渊没答,步子却往东边去了。


    赵行愣了一下,默默跟在后面。


    裴渊远远就看见东厢房的门关着。他放慢了脚步,走到门口,抬手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窗边的桌上摆着一副棋局,黑白两色棋子散落在棋盘上,还没摆完。温青华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盯着棋盘看。


    他换了衣裳。不像是方才穿的那件,是他自己带来的旧衣裳。


    裴渊站在门口,目光从他散开的发丝上落下来,滑过肩头,最后落在那只捏着棋子的手上。那手瘦削苍白,指尖微微泛红,执着一颗白子,格外醒目。


    他不得不承认,温青华确实勾人。


    明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偏偏骨架长得好,穿什么都撑得起来。五官也生得精致,眉眼疏离,左眼下点着淡淡的一颗小痣,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整个人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却想靠近。


    裴渊走进来,在桌边站定。


    温青华没有起身行礼。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棋盘,手里的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裴渊暗自觉得好笑。


    这是终于不打算演了。前几日还恭恭敬敬地行礼,一口一个“王爷”,客气得挑不出毛病。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在温青华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棋局摆到中盘,黑白两色纠缠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白棋被黑棋围住,看起来已是死局。


    裴渊挑了挑眉,没忍住,轻“哦”了一声。


    温青华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王爷有何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根本不在意裴渊怎么会这时候来。


    裴渊笑了一声。


    “杀气这么重。”他伸手,从温青华面前把黑棋的棋盒端过来,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抬眼看着温青华,嘴角噙着一丝笑,“终于不打算演一个随遇而安、任人宰割的清流史官了?”


    温青华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迎上裴渊的目光。


    “王爷说笑了。”温青华收回手,搭在棋盒上,“臣不过是身子不适,并非有意失礼。”


    裴渊嗤笑一声。


    “身子不适?”他把手里的黑子落在棋盘上,正好堵住白棋的一条出路,“方才站在廊柱后面偷听的时候,身子倒是挺利索。”


    温青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又落下一枚白子。


    棋盘上黑白交错,裴渊的黑棋来势汹汹,温青华的白棋却四散分布,看似毫无章法。


    裴渊看了几眼,嗤笑一声:“温大人这棋,下得不怎么样。”


    “棋如人生。”温青华淡淡道,“臣的棋,向来是走一步看一步。”


    “哦?”裴渊又落下一子,将温青华边缘的一小片白棋围住,“那温大人这一步,打算怎么看?”


    温青华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没有急于落子。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入口苦涩。


    裴渊来了兴致,也不催他。


    半晌,温青华终于落下一子。


    裴渊低头看去,眼神微暗。


    那一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既不救被围的白棋,也不进攻黑棋的腹地,孤零零地悬在棋盘一角,像是随手一放。


    “温大人这是放弃了?”裴渊问。


    “臣只是觉得,有些棋子,救不回来了。”温青华的声音很轻,“与其浪费力气,不如另寻出路。”


    裴渊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有一瞬间的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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