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着的,不安着的,你要去哪,Via Via——”
“谜一样的,沉默着的,故事你真的在听吗——”
沐离的歌曲继续着。
舞台上,他看着下方的漆黑,仿佛回到了达克莱伊所在的漆黑空间。
没有灯光,达克莱伊就自己待着。
他现在的歌声,似乎就回荡在那个漆黑的空间之中。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副歌部分,沐离的声音终于放开了。
“我曾经拥有着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达克莱伊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拥有着一切。
转眼都飘散如烟。
祂想起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
那些让人恐惧的夜晚,那些在梦境中奔跑的人们,那些属于“噩梦”的荣耀。
现在都不在了。
世界变了,祂变成了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存在的存在。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平凡。
达克莱伊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祂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
从诞生之日起,祂就是不平凡的。
噩梦的化身,传说中的宝可梦,能让整个世界陷入沉睡的存在。
祂以为自己必须强大,必须让人害怕,必须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那才是祂存在的意义。
但“平凡”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插进了祂心里那扇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的门。
祂想起自己蜷缩在大本钟顶端的时候,曾经想过,也许就这样永远睡下去,永远不要醒来。
世界变了,自己变成了多余的存在,那为什么还要醒着?
“我曾经堕入无边黑暗,想挣扎无法自拔——”
“我曾经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
“绝望着,也渴望着,也哭也笑也平凡着——”
达克莱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曾经像蒸汽一样不受控制地从祂身体里渗出的黑色雾气,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安抚了,变得缓慢、柔和。
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很久的重物,肩膀松了,呼吸顺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音乐停了。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像暴雨一样砸下来,像海啸一样涌上来。
达克莱伊坐在那里,蓝色的眼睛里的光不再像快要熄灭的火焰,而是像两盏刚被点亮的灯,光还很弱,但稳定。
祂的黑雾,完全收拢了。
那些雾气安静地环绕在祂身周,像一层合身的披风。
祂知道那首歌是唱给祂听的。
祂知道那些歌词是沐离替祂说的。
祂知道自己不需要成为什么,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害怕什么。
平凡,就够了。
演唱会还在继续。
马晨冲上舞台,举起麦克风,对着两万人喊了一声:“Yo!伦敦!还没完呢!”
全场疯了。
达克莱伊站在场馆外的夜空中,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灯光和人潮。祂听到马晨的说唱,听到两万人的尖叫,听到沐离的笑声从麦克风里传出来。
祂站在那里,很久。
祂转过身,看向伦敦的夜空。
云层已经散开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达克莱伊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让那些收拢的黑雾重新扩散开来。
黑雾在祂身周散开,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然后停住了。
祂在练习。
练习控制自己的力量。
练习和自己的力量共存。
练习做一个平凡的,不需要让人害怕的达克莱伊。
祂不知道要练多久。
但祂不急。
因为那个人说过了——“向前走,就这么走。”
演唱会结束,沐离溜了出来。
他站在场馆后门的巷子里,伦敦的夜风从泰晤士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炸鱼薯条店的味道。
路灯在头顶嗡嗡响着,把整条巷子照成昏黄色。
“出来吧。”他说。
巷子尽头的阴影动了一下。
阴影深处,一双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达克莱伊从黑暗里走出来。
祂并没有隐藏自己。
黑色的身体在路灯下终于能被看清了。
白色的头发垂在脸侧,蓝色的眼睛像两盏刚被点亮的灯。
祂的身上,那些黑雾还在渗,但比之前淡了很多,淡到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
“……你唱的歌,”达克莱伊说,“我听懂了。”
沐离没有说话,等着祂继续说。
达克莱伊沉默了很久。
祂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从指缝间渗出的黑雾,在路灯下像细沙一样飘散。
“我醒来的时候,”达克莱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一切都不一样了。”
祂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的那一小片天空。
伦敦的夜空中,星星稀稀疏疏地亮着。
“以前的世界……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人……看到我,会害怕。会跑。会叫。会用各种东西打我。”
祂的声音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平静的语气,平静到让人有些心疼,“我习惯了。害怕就害怕吧。跑就跑吧。反正我是噩梦。噩梦不应该被人喜欢。”
沐离没有说话。
“但这次醒来……我的力量变得更大了。”达克莱伊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困惑,“但是比我的力量变化更大的是这个世界,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飞机,火车,汽车……这些东西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人也变了……他们不再害怕我,甚至还会主动想要……捕捉我!”
祂转过头,看着沐离。
蓝色的眼睛里,那团刚被点亮的火焰在跳动。
沐离看懂了,那眼神中有着不解与愤怒。
“我想要像以前一样,让所有人都陷入噩梦中,但是,连我的力量都背叛了我。我无法控制我的力量。”
此刻的达克莱伊,祂像一个老兵,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发现战争已经结束了。
没有人需要祂了。
祂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噩梦”。
所以祂蜷缩在大本钟的顶端,把自己藏在阴影里,让能力失控地向外扩散。
只是因为,那是祂的本能。
也是祂唯一会做的事情。
沐离笑了。
“这个世界是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出现了训练家,人和宝可梦之间的关系不再跟以前一样了。”
“有了各种各样的力量。他们不再害怕黑暗了,因为他们有了灯。”
“但你不需要被人害怕才能存在。你可以是噩梦,也可以是别的什么。你可以自己选择成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做。”达克莱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坦诚的、不加掩饰的无措,“我不知道……怎么在这个世界生活。”
达克莱伊突然笑了:“但我会去试试……”
沐离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暂时跟着我。”
达克莱伊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惊讶。
“跟着你?”
“对。看看这个世界现在是什么样的。看看人和宝可梦现在是怎么相处的。看看……你还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