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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林深血径

作者:金鑫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雾,是甜的,带着腥。


    踏进血痂林的那一刻,赵明诚几乎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巨大、腐败、尚在缓慢搏动的生物脏腑内部。与苍云山脉别处的铁灰暗红不同,这里的树木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仿佛被陈年血渍反复浸染的暗红、紫黑与污浊的棕褐。树干粗壮却扭曲,树皮皲裂翻卷,露出底下颜色更深、仿佛渗着粘液的木质,真的如同干涸剥落的血痂。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淡红色的、几乎凝滞不动的薄雾,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与植物深度腐败的酸馊味混合的气息,吸入肺中,带来微微的灼烧与眩晕感。


    光线被浓密的、颜色诡异的树冠和红雾过滤,变得极其昏暗,如同永恒的黄昏。脚下是厚厚的、松软得令人不安的腐殖层,踩上去“噗嗤”作响,仿佛踩在堆积了无数年的血肉残渣上,每一次抬脚都带起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一进入林区,心口那枚暗金印记便传来一阵持续的、低沉而滚烫的悸动,其中夹杂着清晰的“悲伤”与“警惕”。这片土地浸透了某种强烈到化不开的负面情绪——绝望、恐惧、怨毒、不甘——那是数十年前林家上百口人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时,最后迸发的生命哀嚎与灵魂诅咒,经年沉淀,已与这片土地、这些树木融为一体。这股庞大的怨念与“血契”中镇守者的悲愿产生了某种扭曲的共鸣,让赵明诚心神不宁,脑海中的刺痛加剧,眼前甚至偶尔闪过模糊的、充满血腥与火焰的混乱画面。


    他必须尽快找到“哭血藤”,然后离开。多待一刻,他的精神和身体都会被这无处不在的怨念与毒瘴侵蚀得更深。


    他强打精神,根据老蝰的描述,在昏暗的林间搜寻。避开那些颜色格外艳丽、形状奇诡的菌类(多半有毒),绕开地面上一些不自然的、仿佛在缓慢蠕动的暗红色苔藓区域。林中异常安静,连风声似乎都被红雾吞噬了,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脚下腐叶的细微声响。然而,这种寂静更让人毛骨悚然,他能感觉到,在那些扭曲树干的阴影后,在浓密的、颜色诡异的灌木丛中,有无数道冰冷、贪婪、或仅仅是纯粹恶意的“目光”,在默默地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红雾稍淡,一片相对稀疏的林间空地边缘,他看到了目标。


    几株格外高大的、树皮呈暗紫色、表面布满细密裂纹、仿佛在无声流泪的“泣血杉”下,缠绕着数条手臂粗细、颜色暗红如凝固静夜之血的藤蔓。藤身虬结盘绕,表皮布满类似人体血管般的凸起纹路,在昏暗光线下,甚至能看到纹路中仿佛有极其粘稠的液体在缓慢流动,散发着与林中红雾同源的、但更加浓郁的甜腥气味。


    是“哭血藤”!


    然而,赵明诚的心却沉了下去。在那几株泣血杉最高的枝杈间,倒悬着一个巨大、由无数细枝、泥土、兽毛和某种粘稠分泌物构筑而成的、如同蜂巢般的灰黑色物体。那“巢穴”直径超过一丈,表面布满孔洞,一些通体乌黑、翼展近三尺、倒悬着的巨大蝙蝠,正从孔洞中探出狰狞的头颅。它们闭着眼,但尖长的耳朵微微颤动,显然并未完全沉睡。这便是“铁爪蝠”!它们乌黑的翼膜在微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对弯曲如钩、泛着幽蓝金属冷光的脚爪,正是其名由来。


    藤根所在,正在蝠巢正下方偏外侧一点。想要不惊动这些听觉敏锐、嗜血成性的扁毛畜生,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赵明诚藏身在一丛颜色暗沉的灌木后,仔细观察。蝠群数量不下三十只,一旦惊动,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生理。硬闯是死路一条,必须智取。


    他想起了老蝰不经意间提过一句,“铁爪蝠”厌弃“腐骨草”燃烧时散发的辛辣焦臭。他目光在四周搜寻,很快在附近一片潮湿的洼地边缘,发现了几丛颜色灰败、散发着淡淡尸臭的低矮植物,正是“腐骨草”!


    他小心地采集了一大把,用随身带的、从死去雇佣兵身上找到的火折子,在一个背风的上风口,点燃了腐骨草。干燥的草叶迅速燃烧,冒出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辛辣和焦臭味的灰白色烟雾。赵明诚用一片宽大的树叶扇动,将烟雾缓缓扇向蝠巢所在的方向。


    同时,他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用尽力气,朝着与藤根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远远掷出!


    “啪!啪!”


    石块击打在远处树干和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双重干扰!


    灰白色的辛辣烟雾随风飘向蝠巢,倒悬的“铁爪蝠”们立刻躁动起来!它们不安地扭动身体,发出细微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吱吱”声,不少蝙蝠睁开了猩红的小眼睛,警惕地望向烟雾飘来的方向,并本能地扇动翅膀,似乎想避开这令它们厌恶的气味。而远处石块落地的声响,也吸引了部分蝙蝠的注意,它们将头颅转向声音来源,尖耳急促颤动。


    就是现在!


    赵明诚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处猛地蹿出!他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几乎是用脚尖点地,无声而迅疾地冲向那几株泣血杉下的藤根!剧烈的动作牵动全身伤口,尤其是肋下那道新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冲到藤根前,早已握在手中的、从雇佣兵那里得来的短匕,闪烁着寒光,朝着藤蔓与地面连接、最粗壮的部分狠狠斩下!


    “噗!”


    藤身比想象中坚韧,一匕未能斩断,只切入一半,暗红粘稠、如同浓稠血蜜般的汁液瞬间涌出,甜腥气扑鼻而来!这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腐骨草的辛辣!


    “吱——!!”


    上方蝠巢中,响起数声尖锐刺耳的嘶鸣!显然有蝙蝠察觉到了下方异常的、更加诱“人”的血腥气息!


    赵明诚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双手握住短匕,用上全身重量,再次狠狠下压、切割!


    “咔嚓!”


    藤根终于断裂!他一把抓起那截足有三尺多长、断裂处仍在汩汩“流血”的暗红藤根,也顾不上那粘稠汁液沾了满手,转身就跑!


    “呼啦——!”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至少七八只反应最快的“铁爪蝠”,已从巢中激射而出!它们展开乌黑的翼膜,无声滑翔,速度快如鬼魅,猩红的眼中闪烁着对“血食”的贪婪光芒,弯曲的幽蓝铁爪张开,直取他的后颈与背心!


    赵明诚甚至能感到背后袭来的、冰冷刺骨的劲风与腥气!他头也不回,将刚刚斩下的、沾满粘稠汁液的藤根,朝着侧后方猛力一抡!


    “啪!”


    藤根扫中了两只冲得最近的铁爪蝠,粘稠的汁液糊了它们一脸,那甜腥味似乎让它们更加兴奋,却也短暂阻碍了它们的视线和扑击。但另外五只已然临身!


    赵明诚避无可避,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向前一个鱼跃前扑,同时将身体尽力蜷缩,护住头颈要害!


    “嗤啦!”


    “嗤!”


    两只铁爪蝠的幽蓝利爪,狠狠抓在了他后背的旧伤之上,皮开肉绽,深可见骨!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另一只的爪子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走一绺头发和几块头皮。还有两只的扑击被他险之又险地躲过。


    他扑倒在地,顺势翻滚,手中短匕胡乱向后挥舞,逼退了一只试图再次扑上的铁爪蝠。然后,他连滚带爬,用尽最后力气,冲进了旁边一片格外茂密、藤蔓纠结的灌木丛深处,不顾那些带刺的枝叶划破皮肤,拼命向里钻!


    身后,铁爪蝠尖锐的嘶鸣和振翅声紧追不舍,但它们庞大的体型在茂密灌木中穿行不便,速度稍减。赵明诚不管方向,只是拼命向前,利用复杂的地形和植被,与追兵周旋。


    不知逃了多久,身后的嘶鸣声终于渐渐远去、消失。赵明诚扑倒在一棵巨大的、树干中空的古树下,浑身如同散了架,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痛楚。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痛,麻木感开始蔓延,显然铁爪蝠的爪上带有麻痹毒素。他挣扎着摸出最后一小包玄真子给的、可解寻常虫兽之毒的“清瘴散”,胡乱撒在背上和头上伤口,又吞下一颗固本丹药。


    丹药化开,带来的暖意微弱。麻痹感稍退,但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更加清晰。他靠在冰冷的树干上,看着怀中那截暗红色的“哭血藤”,藤身仍在缓缓渗出粘稠的汁液,甜腥气弥漫。任务完成了,但他几乎丢了半条命。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血腥味和“哭血藤”的气息,可能会引来林中其他更麻烦的东西。必须尽快离开血痂林。


    然而,当他试图辨明方向,寻找来时路时,却发现自己慌不择路,已深入到了血痂林更深处,四周景象更加诡异陌生。红雾更浓,树木更加扭曲狰狞,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颜色惨白的兽骨,甚至…几具早已风干、裹着破碎衣物的、属于人类的骸骨。


    他心中一凛,强撑着站起,试图依靠“血契”那微弱的、指向镇子方向的悸动来定位。但此地的怨念太浓,干扰严重,“血契”的指向变得模糊不清,反而传来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同病相怜般的悲伤共鸣,隐隐指向林子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怨念的浓度似乎格外高。


    赵明诚犹豫了一下。他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离开。但“血契”的异常共鸣,以及这弥漫天地的、属于林家的滔天怨念,让他心中产生一丝莫名的悸动。或许…那里有什么与“林家”、与“同心玉髓”相关的东西?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已经身处险地,不如…


    他咬了咬牙,握紧短匕和“哭血藤”,拖着伤躯,小心翼翼地朝着“血契”共鸣与怨念最浓的方向,缓缓摸去。


    穿过一片如同无数鬼手般张牙舞爪的枯死灌木丛,前方的红雾突然散开些许,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被几株格外巨大的“泣血杉”环抱的林间空地。


    空地上,一片残破的石制地基、倾倒的、雕刻着模糊“忠”、“烈”字样的牌坊、以及一座大半已坍塌、却仍能看出昔日规制的古朴祠堂,静静地矗立在堆积的腐叶与暗红苔藓之中。建筑所用的石料颜色暗沉,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类似“哭血藤”但更加细密的藤蔓。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混合了无尽悲怆、恐惧、不甘与怨毒的意念,如同实质的潮水,从这片废墟中弥漫出来,让赵明诚几乎喘不过气。


    是林家的遗迹!很可能是别业或与祖祠相关的建筑!灭门的惨案,或许就发生在此地!


    心口的“血契”印记,在此刻灼热如烙铁,搏动如同擂鼓,与这片废墟中沉淀的怨念产生了强烈共鸣。赵明诚仿佛能“听到”无数细碎的、充满了极致痛苦与绝望的哀嚎、哭泣、怒骂、哀求…无数声音碎片混杂成一股无声的洪流,冲击着他的心神。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刀光剑影、鲜血喷溅、妇孺惨叫、烈火焚屋…等混乱而血腥的画面碎片。


    他脸色惨白,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步步走近废墟。


    祠堂的正门早已坍塌,露出内部黑黢黢的空间。他点燃最后半截兽脂蜡烛,微弱的光芒勉强驱散一点黑暗。内部一片狼藉,神龛倾颓,供桌碎裂,墙壁和地面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刀剑劈砍、术法轰击的痕迹,大片大片早已发黑、渗入石质深处的血迹,在烛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他在废墟中艰难地探索,避开那些可能坍塌的结构。在祠堂最深处,原本应是供奉祖先牌位的主墙下,一块地砖的边缘,似乎有被暴力撬动后又匆忙掩盖的痕迹。他心中一动,用短匕小心地撬开那块松动的、颜色比其他地砖略浅的石砖。


    石砖下,是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和蜡仔细密封过的、生满了锈迹的铁盒。铁盒不大,仅巴掌大小,入手沉重。


    赵明诚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小心地刮掉蜡封,撬开已然锈死的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用特殊药液硝制过、虽然泛黄却字迹尚存的白色绢帛。绢帛折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处,浸染着一片早已变成深褐色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颤抖着手,展开绢帛。上面的字迹用端正却带着仓促与绝望的笔触写成,越到后面越显潦草,最后几行几乎难以辨认,显然是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仓促写就。字里行间,那浓烈的悲愤、绝望、不甘与控诉,几乎要透出绢帛,扑面而来!


    “林氏不肖子孙永年绝笔:”


    “吾族世代忠良,戍边卫民,蒙先祖遗泽,奉古契,守‘同心玉髓’于此,镇地脉,安怨魂,调和阴阳,已逾十代。此玉非凡物,乃古时与‘守门’先贤盟约之信,亦为稳此方地气、安抚无言峡谷煞气之枢。吾族代代以嫡系心血温养,秘而不宣,唯恐引来觊觎,酿成大祸。”


    “孰料,祸起萧墙!有奸佞,位高权重,不知从何处探得玉髓之秘,竟生贪念!先以权势相压,强索玉髓,称欲用以‘调和国运’,实则包藏祸心,吾与族中耆老严词拒之,陈明利害。彼等怀恨,竟行此灭绝人性之事!”


    “今夕,月黑风高,有黑衣蒙面贼众逾百,突袭别业!皆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匪类!中有数人,气息冰冷空洞,似人非人,出手狠辣诡谲,疑为邪术所炼之‘傀儡’或‘死士’!彼等不为财货,直冲祖祠与藏玉秘地,分明早有图谋!吾族上下,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吾知今夜必无幸理。玉髓已于前日,由吾儿携忠仆,秘送祖祠之下,依古法藏于‘血线尽头’。开启之法,需嫡系心血为引,于血月之夜,感应无言峡‘门’之回响,玉髓自现光华。然…吾儿恐亦已遭毒手!呜呼!天不佑善!”


    “来敌之中,有指挥者,虽蒙面,然其身形、口音,与昔□□迫索玉之‘贵人’身边近侍,一般无二!果是彼等!背弃古老盟约,为一己私欲,竟行此灭门绝户、罔顾苍生之举!彼等所谋,绝不止玉髓,恐与‘边界’隐患、与那滴‘血’之秘,皆有关联!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后来者若见斯文,必是玉髓未落贼手,亦或是…天意不绝!望持此帛,揭彼等之罪恶于天下!玉髓关乎地气稳定,万不可令其落入奸邪之手!若…若有机会,可凭此帛,或…或与玉髓、与‘守门’血脉有缘者之血,尝试感应祖祠秘地…切记,血月之夜,是为关键…”


    “吾林氏上下百余口,今日毙命于此,死不瞑目!唯愿苍天有眼,令奸邪伏诛,玉髓得安,地脉得宁!吾等怨魂,愿永镇此林,诅咒彼等,世代不得安宁!!!”


    绝笔至此,戛然而止。最后那个鲜红的、力透纸背的署名“林永年”和日期下面,是一大片喷溅状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仿佛书写者就在写下最后一个字时,便遭到了致命一击。


    赵明诚握着这卷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绢帛,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真相!血淋淋的、令人窒息的真相!


    林家灭门,非仇非灾,是灭口!是“另一股势力”(或许与朝廷高层勾结)为夺取“同心玉髓”而精心策划的屠杀!“冰冷空洞,似人非人”的死士,与他们追捕小安、伏击自己时所用的人手,特征吻合!


    “同心玉髓”不仅是救姑姑的关键媒介,更是与“边界”、“镇守者契约”相关的“信物”与“稳定器”!其下落,在祖祠之下,“血线尽头”,需嫡系心血或“有缘者之血”,于“血月之夜”感应“无言峡之门”方可显现。


    “另一股势力”不仅图谋“镇守者之血”,更在系统性地搜寻、剿灭一切知晓“守门人”、“古契约”、“玉髓”等秘密的家族与知情者!沈墨的冤死、小安的被迫捕、林家的灭门…都是这张大网下的牺牲品!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贪婪,还是…有更可怕的、涉及“边界”的图谋?


    信息如同风暴,在赵明诚脑海中席卷、碰撞。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仅仅是因为伤势和毒瘴,更是因为这揭示出的、庞大而黑暗的阴谋。他救姑姑的执念,不知不觉,已与这幅血腥的画卷、与那位镇守者未尽的悲愿、与林家上百条枉死的冤魂…紧紧纠缠在了一起,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带着血丝的痰。背上和肋下的伤口,在情绪剧烈波动下,传来钻心的疼痛。麻痹感在清瘴散的作用下稍退,但失血和毒瘴的侵蚀,让他的状态更加糟糕。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卷绢帛和刚刚得知的真相,比“哭血藤”重要万倍,也危险万倍!一旦被“另一股势力”或幽明司的人发现,他必死无疑。


    他将绢帛小心地重新折叠,与那本小安的笔记一起,贴身藏在内袋最深处。然后,他挣扎着爬起,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浸透了鲜血与怨念的废墟,踉跄着,朝着来时记忆的方向,也是“血契”对镇子方向那点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感应,艰难地退去。


    撤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身体状态更差,神智因失血、中毒和巨大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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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息冲击而有些恍惚。林中似乎有更多的东西被他的血腥味和“哭血藤”的气息吸引,暗中窥伺,蠢蠢欲动。他不得不时刻绷紧神经,依靠“血契”对危险那越来越微弱的预警,和求生的本能,在昏暗诡异的林间穿行,躲避着可能存在的陷阱与猎食者。


    当他终于再次看到血痂林边缘那相对“正常”的灰暗天光,踏出那令人窒息的红雾范围时,几乎虚脱倒地。他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喘息了许久,才稍微恢复一丝力气。


    他不敢回镇。远远望去,寒鸦镇那低矮的栅栏外,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有穿着幽明司制服的执事在设卡盘查过往行人,也有几个行踪鬼祟、气质阴冷的身影,在镇子外围的阴影中逡巡。双方似乎保持着一种互相警惕的距离,但显然都在搜寻着什么。


    他必须联系老蝰,完成交易,拿到笔记的所有权,并获取离开的路径。


    他绕到镇子更西侧,一处废弃矿洞的隐秘入口附近,按照老蝰之前隐约提过的、与镇内流民传递消息的方式,在一块特定的、带有刻痕的岩石下,压上了一小片从自己破旧内衬上撕下的、沾了点“哭血藤”汁液的布条。这是约定交易完成的信号。


    然后,他藏身于矿洞深处一个极其隐蔽、寒风刺骨的岔洞里,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焦急地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伤口在寒冷中疼痛加剧,体内毒素带来的麻痹和晕眩感也一阵阵袭来。他只能靠咀嚼冰雪和反复回想绢帛内容、坚定信念来保持清醒。


    大约两个时辰后,洞口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


    赵明诚警惕地握紧短匕,低声回应了暗号。


    一个瘦小、肮脏、如同老鼠般的流民男孩,鬼鬼祟祟地钻了进来,递给他一小块用炭灰写着字的破布,又迅速消失。


    破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地点和时间,就在这个矿坑另一条更深的岔洞尽头,一个时辰后。


    赵明诚依约前往。在一条废弃坑道尽头,堆积的矿石废料后面,他再次见到了老蝰。对方似乎对他的狼狈和伤势毫不意外,那双细小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赵明诚将依旧新鲜、流淌着粘稠汁液的三尺“哭血藤”根茎,推了过去。


    老蝰接过去,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指蘸了点汁液捻了捻,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小安那本笔记,递还给赵明诚。“货不错。两清了。”


    赵明诚接过笔记,贴身收好,沉声道:“我还需要去‘林家坳’的路,最隐蔽的。以及,那里现在什么情况。”


    老蝰咧了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小子,胃口不小。去‘林家坳’的路,可不好走,更不好回。至于情况嘛…” 他压低声音,“幽明司的周寒,像条疯狗一样在镇上搜刮,悬赏捉拿一个‘重伤的、独行的年轻男子’,画像虽然粗糙,但跟你…有几分神似。至于另一伙人…” 他朝镇子方向努了努嘴,“也在暗中打听‘林家坳’和任何跟古玉、琴师沾边的人和事。两帮人互相盯着,还没撕破脸,但你小子现在是两把火一起烤的肉,香得很。”


    赵明诚心中一沉,情况比他想的更糟。


    “路,我有。” 老蝰慢悠悠道,“但价钱…”


    赵明诚身上已无长物。他沉默了一下,从怀中摸出玄真子给的那枚黑色令牌,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递了过去。“这个,换路线,和你所知的、关于祖祠周围的所有消息。”


    老蝰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上面的云纹,又抬头深深看了赵明诚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贪婪。“啧啧,看来你小子来头也不简单。行,这玩意儿,够分量。”


    他收下令牌,从怀里掏出一张用硝制过的、粗糙但坚韧的兽皮,上面用炭灰画着简陋但相对清晰的地图,标注了从寒鸦镇外绕过主要路径、穿越险峻山岭、抵达林家坳(祖祠所在地)的数条隐秘小径,以及途中需要避开的几处危险区域(如煞气汇聚点、凶猛妖兽巢穴等)。


    “沿着红线走,最快,但也最险,要过‘鬼哭涧’。蓝线绕远,相对安全,但要多花一天半。黄线…是给死人走的,别碰。” 老蝰指着地图,快速讲解,“祖祠在坳底,背靠断崖,前面是片乱葬岗,煞气重,晚上尤其凶。以前偶尔有拾荒的去碰运气,但最近…据说不太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活动,是不是你惹上的那两伙人就不知道了。进去的路,地图上标了个大概,具体得你自己摸。记住,别弄出太大动静,那地方邪性。”


    赵明诚将地图死死印入脑海,然后收起兽皮。“多谢。”


    “赶紧滚蛋吧。” 老蝰挥挥手,重新缩回阴影里,“离开苍云山脉,越远越好。这趟浑水,不是你这种半死不活的小子能蹚的。”


    赵明诚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转身,离开了这条充满灰尘与寒冷气息的废弃坑道。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回到了最初藏身的那个最隐蔽、最寒冷的岔洞深处。他需要处理伤口,需要恢复哪怕一丝体力,也需要…消化和抉择。


    他解开破烂的衣物,用积雪冰冷地擦拭身上新旧交叠、狰狞可怖的伤口,撒上最后一点金疮药粉,用干净的布条(从死去雇佣兵衣物上撕下)重新紧紧包扎。肋下的箭伤、背后的蝠爪伤、以及无数细小的擦伤划痕,无一不在叫嚣着疼痛。他吞下最后一颗固本丹药,又嚼了几口冰雪,压下喉咙的干渴与灼烧感。


    然后,他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岩壁,蜷缩在黑暗中。怀中,是小安的笔记和林永年的绝笔绢帛,紧贴心口,那里是“血契”微微搏动的温热来源。脑海中,无数的信息、画面、声音在盘旋、冲撞:


    “血月之夜…祖祠之下…血线尽头…嫡系心血或有缘者之血…”


    “另一股势力…灭门…追捕…冰冷空洞…”


    “五天后…是下一个血月之夜…”


    五天。只有五天时间。


    他需要穿越老蝰地图上最险峻的路径,避开幽明司和“另一股势力”可能的搜捕,抵达守卫森严、本就凶险异常的“林家坳”祖祠。他需要在血月之夜,找到并潜入那个隐藏的秘地,尝试以自身稀薄的“守门人”血脉(“有缘者之血”?)为引,感应并获取“同心玉髓”。然后,他还必须活着离开,带着玉髓,再次穿越苍云山脉,返回无言峡,在下一个血月之夜(如果错过了五天后这个,就要再等一个月)进行那场吉凶未卜的仪式…


    每一个环节,都困难到几乎不可能完成。每一个步骤,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黑暗,寒冷,剧痛,绝望…如同最粘稠的潮水,试图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岔洞外那一点极其微弱的、来自更深处矿坑反光的天光。眼中,没有丝毫泪光,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将所有疲惫、痛苦、茫然、以及刚刚得知的血色真相,都沉淀下去之后,凝结而成的、冰封般的决绝。


    五天。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帮助他抵抗着不断上涌的眩晕与昏沉。


    姑姑在等。苏宛儿在等。那位陨落的镇守者在等。林家上百条枉死的冤魂…或许也在冥冥中注视。


    他没有退路。


    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当天边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勉强渗入这地下深处的黑暗时,赵明诚挣扎着站起。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物品:短匕、笔记、绢帛、简陋地图、空空如也的干粮袋和水囊,以及那柄一直未出鞘的、属于苏宛儿的长刀。


    他将“哭血藤”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汁液,小心地涂抹了一些在伤口最严重的几处布条上——老蝰提过,这东西的腥气能让部分低智的妖兽厌恶,或许能减少一点麻烦。然后,他撕下内衬最干净的布条,将双手和脸上较为明显的伤口重新包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重伤的、独行的年轻男子”。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矿坑中冰冷污浊的空气,握紧手中作为拐杖的粗树枝,最后看了一眼寒鸦镇的方向,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岔洞另一侧,那条通往山脉更深、更黑暗处的、未被标记的狭窄裂缝。


    那是老蝰地图上,红线标注的、最快也最险的“鬼哭涧”方向。


    身影,很快被浓重的黑暗与嶙峋的岩石彻底吞没。只有心口那一点微弱的温热,和眼中那冰封的决绝,如同风中残烛,在这无尽的绝境与漫长的追寻之路上,孤独而倔强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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