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刀子做的。雪,是砂砾磨的。
当赵明诚拖着几乎被无言峡的寂静和一路逃亡彻底榨干的身体,终于望见寒鸦镇那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粗木栅栏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镇子坐落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山坳里,但“相对”二字在此地显得如此苍白。凛冽如刀的北风依旧能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切割进来,卷起地上混杂着黑色砂砾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建筑粗糙得令人心酸,大多是用巨大的、未经打磨的暗红色山石垒砌基座,上面架着粗大的原木,再胡乱覆上兽皮、草毡,甚至破旧的帆布,便算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家”。低矮,压抑,毫无美感,只有一股子顽强的、近乎野蛮的生存欲,如同石缝里挣扎求存的苔藓。
唯一的“街道”不过是一条被无数双脚和车轮碾出的、泥泞与冻土混合的弯曲小径,两侧挤满了更加破烂的窝棚和稍显“体面”的木屋。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牲畜粪便、汗臭、血腥、以及一种此地特有的、从镇子后方那口据说永不枯竭的、却泛着铁锈红的“苦水井”里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咸腥气味。
这里没有汴京的繁华,没有幽明司的肃穆,甚至没有百鬼墟那种诡谲的秩序。这里只有赤裸裸的、为了一口吃食、一件御寒衣物、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而挣扎的生存。来往的人,无论男女,大多面黄肌瘦,脸上刻着风霜与警惕,眼神浑浊而麻木,只有在瞥见可能的猎物或威胁时,才会闪过一丝狼一样的精光。他们穿着破烂的皮袄,腰间别着豁口的砍刀、锈蚀的短矛,或是自制的弓弩。偶尔能看到几个气息明显强于常人的,或是脸上带着狰狞疤痕,或是眼神阴鸷如鹰隼,他们行走时,周围的人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中混合着畏惧与贪婪。
这是一个法外之地,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一个汇聚了逃犯、流民、被追捕者、寻宝客、走私贩、以及各种在正常世界活不下去的、或不想按正常规则活着的存在的泥沼。
赵明诚裹紧了身上那件从无言峡外死去的雇佣兵身上扒下来的、沾满血污的破旧皮袄,拉低了毡帽的帽檐。玄真子给的伪装法器在无言峡的消耗和一路颠簸中已基本失效,他只能尽量弓着背,缩着肩膀,让自已看起来更不起眼,更像一个在苍云山脉中挣扎求生、侥幸抵达这里的普通流民。
他踏入镇子,立刻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从四面八方粘了上来,在他身上、在他背后的包袱上、在他蹒跚的步伐上,短暂停留,评估,然后大多漠然地移开——一个看起来穷困潦倒、还带着伤的独行者,在这里并不罕见,也榨不出多少油水。
他需要信息,需要找到“老蝰”,需要打听到关于小安的一切。
按照玄真子信息中提及的、以及进入镇子前从一个快要冻死的流浪老汉口中用半块粗面饼换来的只言片语,他沿着那条泥泞的“主街”艰难前行,目光扫过两侧那些黑洞洞的、如同野兽巢穴般的门户。有挂着半截风干兽头、里面传来浓烈酒气和喧哗的“酒馆”;有门帘油腻发黑、传出叮当打铁声的“铁匠铺”;更有一些连招牌都没有、只是敞着门,里面影影绰绰坐着些身影、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路人的屋子。
最终,他在镇子西头,靠近那口“苦水井”的一片相对空旷的乱石堆旁,看到了一间低矮、歪斜、仿佛随时会倒塌、门口却挂着一块用焦黑木炭写着“茶”字的破木板的棚子。
棚子门口歪歪斜斜地摆着几张缺腿的条凳,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如豆,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一个独眼、干瘦得像根老柴、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者,正蜷缩在一张破旧的兽皮里,守着一个冒着稀薄热气的、锈迹斑斑的大铁壶,眼神浑浊地望着棚外,对来往行人视若无睹。
这就是“茶馆”?赵明诚心中苦笑。但这里是消息最可能流通的地方之一。
他走到棚子口,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摸出最后几枚在汴京还能用的、边缘磨损严重的铜钱,放在老者面前那条磨得发亮的木板上,嘶哑道:“一碗热水,能坐多久?”
独眼老者眼皮都没抬,伸出枯枝般的手,慢吞吞地将铜钱扫进脚边一个破瓦罐,发出叮当的脆响,然后,用一根黑乎乎的木勺,从铁壶里舀了半勺泛着铁锈色的热水,倒进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推到他面前。
“随便。” 老者的声音如同两片砂纸摩擦。
赵明诚端起粗陶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碗壁灼烧着他冰凉的手指。他没喝,只是捧着,在棚子最角落、靠近石壁的一张条凳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尽量让自己蜷缩在阴影里,然后,侧耳倾听。
棚子里还有另外三四个“茶客”,也都是些落魄的模样,彼此间隔很远,沉默地喝着热水,或闭目养神,没有人交谈。只有棚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哭嚎还是争吵的隐约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赵明诚的心渐渐下沉。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能打探到消息的地方。
就在他准备放弃,另想他法时,棚子外摇摇晃晃走进来两个穿着肮脏皮袄、满脸络腮胡、身上带着浓重酒气和血腥味的汉子。他们大大咧咧地在靠近门口的空凳上坐下,将腰间挂着的、还沾着暗红血渍的砍刀“哐当”一声扔在脚边。
“他娘的,这鬼天气,再找不到点值钱的货,老子这趟就白来了!” 一个汉子瓮声瓮气地抱怨,接过老者递过来的热水,也不嫌烫,咕咚灌了一大口。
“急什么,” 另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相对沉稳些,压低声音道,“南边‘林家坳’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黑风(指煞气)外溢,说不定有好东西被冲出来。等这阵邪风过去,咱哥俩去碰碰运气。”
“林家坳?” 先前那汉子嗤笑,“那鬼地方,邪性!五十年前林家上下百十口人一夜之间死绝,据说血都把祖祠的地砖浸透了,到现在晚上还有鬼哭。除了那些要钱不要命的‘拾骨客’,谁去?”
“富贵险中求嘛。” 刀疤脸不以为意,“听说前阵子,还有个半大不小的外地小子,也在打听林家坳的事,还想找向导进去,被‘老蝰’那老鬼唬了一通,后来就没信了。估计也怂了。”
赵明诚心头猛地一跳!外地小子?打听林家坳?难道是小安?
他强忍着立刻上前追问的冲动,继续低着头,捧着粗陶碗,装作取暖的样子,耳朵却竖了起来。
“老蝰?” 那汉子似乎对这个人有些忌惮,声音又压低了些,“那老东西,眼睛毒得很,手里攥着不少要命的消息。那小子找他,不是找死吗?”
“谁知道呢。反正后来那小子就不见了,有人说往北边深山里去了,也有人说…被一伙生面孔给盯上了,那些生面孔,看着可不像咱们这地界的…” 刀疤脸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说得太多,警惕地扫了一眼棚内,正好与赵明诚抬起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赵明诚立刻低下头,假装喝水。
刀疤脸没再多说,两人又低声抱怨了几句天气和收获,便匆匆喝完热水,起身离开了。
信息有限,但至少确认了两点:一,小安确实来过寒鸦镇,并打听过“林家坳”(很可能就是林家祖祠所在);二,他找过“老蝰”,之后可能遭遇了麻烦。
“老蝰”…必须找到他。
赵明诚等那两人走远,又坐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走到那独眼老者面前,再次放下两枚铜钱——这是他身上最后的现钱了。
“老人家,打听个人,‘老蝰’。” 他声音压得极低。
独眼老者终于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看了赵明诚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明显不适的步伐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那两枚铜钱,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西头,废弃矿坑,最深那个岔洞。晚上去。带够‘茶水钱’。” 他嘶哑地说完,重新蜷缩回兽皮里,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
“茶水钱”…显然不是指铜钱。
赵明诚默默记下,转身离开了这间死气沉沉的“茶馆”。
夜幕降临,寒鸦镇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危险。呼啸的寒风卷着雪沫,能见度极低。少数几点昏黄的灯光从那些紧闭的门窗缝隙中透出,反而将街道映照得更加鬼影幢幢。暗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赵明诚裹紧皮袄,按照老者的指引,避开“主街”,在狭窄肮脏、堆满垃圾和冻硬污物的巷陌中穿行,向着镇子西头那一片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蛰伏的废弃矿坑区域摸去。他能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曾短暂地跟随过他,但或许是看他目标明确地走向那片连镇里最凶悍的亡命徒都轻易不愿靠近的矿坑区,又或许是“血契”那若有若无的、让低等存在本能感到不适的威严气息起了作用,那些目光最终没有跟来。
矿坑入口如同一个择人而噬的巨口,阴风从中倒灌而出,发出凄厉的呜咽。坑道纵横交错,早已废弃多年,支撑的木架大多朽坏坍塌,地上散落着锈蚀的工具和不知名的骸骨。只有一些用白色石子或炭灰标记的、意义不明的简陋符号,指示着某些可能还在使用的路径。
赵明诚点燃了一小截在镇里用最后一点干粮换来的、气味刺鼻的兽脂蜡烛,借着微弱摇曳的光,小心翼翼地向着矿坑深处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淡淡的硫磺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贪婪与绝望的阴冷气息。
沿途,他看到了几个蜷缩在坑道角落、裹着破烂被褥、如同幽灵般的黑影,对他投来麻木或警惕的一瞥,便不再关注。也避开了几处隐隐传来压抑喘息或低声交谈的岔洞。
终于,在拐过一道近乎直角的弯,又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前方出现了一点与兽脂蜡烛昏黄光芒不同的、幽绿色的、稳定的光源。那是一盏挂在岩壁上的、灯罩似乎由某种兽骨雕成的灯笼,散发着惨绿的光,照亮了灯笼下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被粗糙木门封住的洞口。
木门紧闭,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门口散落的几块颜色奇异、似乎带有微弱灵光的矿石碎片,以及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药材和奇异熏香的味道,都显示着此地的不同寻常。
这里,应该就是“老蝰”的巢穴了。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悸动和身体的疲惫,走上前,轻轻叩响了木门。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坑道中传开,带着回响。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赵明诚等了片刻,又加重力道,敲了三下。
“谁?”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喉咙里含着沙砾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喝茶的。” 赵明诚沉声道,用了茶馆老者的暗语。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木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一只枯瘦、布满老人斑、指甲长而弯曲的手伸了出来,手掌向上。
赵明诚明白,这是索要“茶水钱”。他摸向怀中,最后能拿得出手的,是玄真子给的那块用于紧急情况下交换情报的、半个巴掌大小、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的“乌铁精”。这并非幽明司制式物品,但懂行的人能看出其不凡的材质与精炼手法。
他犹豫了一瞬,将这块乌铁精放在了那只枯瘦的手掌上。
手掌收回,片刻后,木门完全打开。
门后是一个比外面坑道稍显“规整”的空间,约莫两丈见方,墙壁上挂着几盏同样的幽绿骨灯,照亮了里面堆积如山的各种“杂物”——破损的法器残片、颜色各异的矿石、风干的草药、泡在不知名液体中的奇怪生物器官、乃至一些用粗劣手法封装的瓶瓶罐罐。空气里那股混合气味更加浓郁。
一个身形佝偻、披着件油腻破烂黑袍的老者,正坐在一张用兽骨和木板拼凑成的矮桌后,幽绿的灯光映照着他那张布满褶皱、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尤其是一双深陷的眼窝中,那两点闪烁着精明与贪婪光芒的细小眼睛,正上下打量着赵明诚。刚才那块乌铁精,此刻正被他拿在手中,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好东西…手法是官家的,但路子有点野。” 老蝰,或者说这个应该就是老蝰的老者,沙哑开口,将乌铁精随手丢进脚边一个敞开的木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坐。想问什么?”
赵明诚在他对面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凳上坐下,开门见山:“一个月前,是不是有个十五六岁、外地口音、可能带着琴或者乐谱的少年,来找过你?”
老蝰细小的眼睛眯了眯,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受人之托,找他。” 赵明诚含糊道。
“受人之托?” 老蝰发出几声干涩的轻笑,“托你找他的人,没告诉你,那小子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还请明示。”
老蝰身体微微前倾,骨灯的光芒将他脸上的阴影拉得更加诡异:“那小子,叫小安是吧?他来我这里,用几份古旧的、但有点门道的乐谱,换了些盘缠,还买了一副去‘林家坳’的简陋地图。他打听‘林家祖祠’和…‘无言峡’。”
赵明诚心中一紧,果然!
“我问他要那些消息干什么,他说…要去找一件他师父留下的东西,一件能‘调和阴阳、承载愿力’的玉。” 老蝰盯着赵明诚的眼睛,“小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同心玉髓’!只在最古老的传说和几个快断气的家族秘闻里出现过的东西!那玩意儿,沾着大因果,也沾着…泼天的血光!”
“他后来呢?”
“后来?” 老蝰坐直身体,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被人盯上了。盯上他的人,可不是镇子里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货色。那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身上带着一股子…让人很不舒服的、阴冷干净又空洞的味道。他们在镇上找了他两天,没找到。我猜,那小子要么机灵,提前溜了,要么…就是已经落在他们手里了。”
阴冷干净又空洞…赵明诚想起了拾荒者头领的描述,也想起了之前伏击自己的那些雇佣兵背后可能的存在。是“另一股势力”!他们果然也在找小安!是为了沈墨可能留下的、与“守门人”或契约相关的东西?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或者,说过可能会去哪里?” 赵明诚追问。
老蝰搓了搓枯瘦的手指,露出一个贪婪的笑容:“消息,是有价的。刚才那块铁,只够问到这个程度。”
赵明诚身上已无长物。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在能力范围内。或者…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 老蝰嗤笑,“在这鬼地方,人情值几个钱?不过…” 他话锋一转,细小的眼睛再次打量起赵明诚,尤其是在他心口位置停留了一瞬,尽管隔着衣物,“你小子身上…有点意思。有一股子…很老、很悲伤,还带着点‘门’的味道。虽然稀薄得要死,还乱七八糟的。你和那找玉的小子,恐怕是同类人吧?”
赵明诚心中一凛,这老鬼眼睛好毒!竟然能隐约感应到“血契”的气息?
“这样吧,” 老蝰似乎做出了决定,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本薄薄的、边角卷曲、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粗糙线装册子,扔在桌上。“那小子走得急,落下了这个。里面是他自己瞎写的一些东西,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涂画。本来想留着,说不定哪天能换点酒钱。看你顺眼,也看在你身上那点‘老’味儿的份上,给你了。不过,不是白给。”
他顿了顿,指着赵明诚:“我要你…在离开寒鸦镇前,去镇子东头的‘血痂林’,给我带一截‘哭血藤’的根茎回来。要新鲜的,至少三尺长。那玩意儿附近通常有‘铁爪蝠’守着,不好弄。但你身上那点‘老’味儿,说不定能让那些扁毛畜生安分点。怎么样?”
哭血藤?铁爪蝠?听名字就不是善地。但小安的笔记就在眼前。
赵明诚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笔记先给我,我回来给你藤。”
“嘿嘿,爽快。” 老蝰将笔记往前推了推,“记住,我要新鲜的。三天之内,拿不来,这笔记我可就卖给那些找他的生面孔了。他们出的价,肯定比你高。”
赵明诚拿起笔记,入手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墨香。他迅速翻开,里面是小安那略显稚嫩却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他离开汴京后的见闻、对师父沈墨之死的追查、以及他打听到的关于“守门人”、“边界”、“古契约”的零星传说。其中几页,画着简陋的地图,标注了“无言峡”和“林家坳”(祖祠)的位置,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在其中一页的角落,赵明诚看到了关键的一句话:
“师父醉后曾言,林家祖训,有玉名‘同心’,生于至情至性之人心血浇灌之地,可调和阴阳,承载愿力,或为祖祠镇压之物。然林家一夜倾覆,玉之下落,或成永谜。欲寻玉,或需于血月之夜,观祖祠与无言峡之间,有无形之‘线’相连…”
血月之夜,无形之线!这与无言峡石碑记载和“血契”意念的提示,隐隐呼应!
还有一页,似乎是小安在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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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困惑或恐惧时写下的,字迹潦草:“那些追我的人…他们身上的味道…很像…很像师父死前那段时间,偶尔来‘拜访’师父的那个‘贵人’身边的随从…冰冷,干净,像死人…他们到底是谁?师父的死,和那首《松涧秋涛》,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看到这里,赵明诚的心沉了下去。小安的怀疑,将“另一股势力”与当年迫害沈墨的“贵人”(很可能就是林文远背后的靠山)联系了起来!这意味着,沈墨的冤案、镇守者之血的秘密、边界契约…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情背后,可能有着更深、更黑暗的关联!
必须尽快找到小安!他手里掌握的信息,可能远超这本笔记!
他合上笔记,贴身藏好,看向老蝰:“血痂林在哪个方向?”
老蝰咧了咧嘴,指了个方向,又详细描述了“哭血藤”的特征和“铁爪蝠”的习性,最后阴恻恻地补充道:“小心点,那林子里,可不只有蝙蝠。最近…好像还有些别的‘东西’在附近晃悠。”
赵明诚记下,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这间充满诡异气味的巢穴。
当他沿着来路,即将走出矿坑区域,回到相对“明亮”的镇子边缘时,怀中的“血契”印记,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带着清晰警示意味的悸动!
几乎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侧前方一条狭窄岔道的阴影里,似乎有三道模糊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向他包抄过来!他们动作协调,步伐轻捷,即使在坑洼不平的矿渣地面上也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显然是跟踪的好手。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空洞、却又带着明确恶意的气息,与老蝰描述中追踪小安的人,如出一辙!
是“另一股势力”的人!他们竟然也盯上了自己?是因为“血契”的波动,还是因为自己打听了小安的消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赵明诚心头一紧,毫不犹豫,脚下猛地发力,不顾腿伤,朝着矿坑外镇子的方向疾冲而去!不能在这里被缠上,矿坑地形复杂,不利于逃脱,也容易中埋伏。
“追!”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低沉的呼喝,三道黑影瞬间加速,如同离弦之箭,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速度远比赵明诚这个重伤员快得多!其中一人扬手,数点寒星激射而出,直取赵明诚后心与双腿,是淬毒的暗器!
赵明诚听风辨位,猛地向侧前方一块凸起的巨石后扑去!
“笃笃笃!” 暗器尽数钉入他刚才所在位置的地面,深入石渣,可见力道之狠。
他刚在巨石后稳住身形,一道黑影已鬼魅般掠至,手中一柄窄细如刺的短剑,悄无声息地刺向他肋下!另一人封住他左侧退路,第三人则手持一张闪烁着淡蓝色灵光的丝网,从正面罩来!配合默契,杀招连环,显然是要将他生擒活捉!
眼看退路被封,短剑及体,赵明诚眼中厉色一闪,不再试图完全躲避。他微微侧身,让开要害,任由那短剑擦着肋下皮肉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将一直藏着的、苏宛儿那柄长刀连鞘一起,狠狠横扫向正面持网之人的下盘!这一下毫无章法,纯属拼命,却逼得那人不得不收网后跃暂避。
趁此间隙,赵明诚强忍肋下剧痛和脑海因剧烈动作引发的眩晕,就地一滚,从右侧那道黑影与巨石的缝隙中硬挤了过去,头也不回地朝着矿坑外亡命狂奔!鲜血从肋下伤口涌出,迅速染红衣襟。
“拦住他!”
身后怒喝连连,三道黑影紧追不舍。赵明诚将速度提到极限,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看就要冲出矿坑,前方就是那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堆。
就在此时——
“嗖!嗖!嗖!”
另一侧,数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并非暗器,而是灌注了精纯灵力的弩箭!箭矢呈品字形,精准地射向追在赵明诚身后的三道黑影,逼得他们不得不闪避格挡,追击之势为之一缓。
紧接着,一队身着玄黑色劲装、外罩轻甲、胸前有着幽明司“鉴邪”徽记的身影,从乱石堆后迅疾闪出,呈扇形散开,拦在了矿坑出口与镇子之间。为首一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刀,气息沉凝,正是厉绝麾下心腹,此次北上追缉的领队——周寒!
“鉴邪院办案!无关者退开!” 周寒目光如电,先冷冷扫了一眼狼狈不堪、肋下染血的赵明诚,确认其身份后,眼中寒光更盛,随即转向那三名被弩箭逼停的黑衣人,厉声喝道:“尔等何人?竟敢在幽明司缉拿要犯时出手阻挠?!”
那三名黑衣人见状,似乎也吃了一惊,迅速聚拢,背靠背站立,手中兵器对准外围,虽然被围,却并无慌乱之色,只有那空洞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评估。
场面瞬间凝固。赵明诚被夹在中间,前有幽明司虎视眈眈,后有神秘黑衣人杀机未消,可谓绝境。
然而,无论是周寒,还是那三名黑衣人,此刻的首要目标,显然都是他赵明诚!
赵明诚心念急转,眼下两方对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朝着与两方都呈夹角、通往镇子另一侧荒野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再次发足狂奔!同时,将怀中仅剩的几张“烟障符”全部向后掷出!
“噗噗噗!”
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炸开,笼罩了方圆数丈范围,遮蔽了视线。
“他想跑!”
“拦住他!”
周寒与黑衣人头领几乎同时怒喝。灰雾中,传来兵器交击的脆响和怒斥声,显然两方在视线受阻下发生了短暂的冲突。
赵明诚不管不顾,埋头猛冲。肋下的伤口因剧烈奔跑而彻底崩裂,鲜血汩汩涌出,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殷红的脚印。脑海中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重叠。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穿过了几条巷子,翻过了几道矮墙。直到身后的打斗声和呼喝声渐渐微弱、消失,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痛,直到双腿如同灌了铅,再也抬不动,他才猛地扑倒在一处堆满冻硬垃圾的、散发着恶臭的死角里,身体剧烈抽搐,大口呕出带着血沫的浊气。
暂时…安全了?
他蜷缩在垃圾堆的阴影里,颤抖着手,撕下内襟布条,死死勒住肋下的伤口,又吞下最后一颗止血丹药。丹药化开,带来的暖意微乎其微。
外面,寒鸦镇似乎被刚才的冲突惊动,远处传来零星的呼喝和犬吠,但很快又重归那种压抑的死寂。追兵可能随时会搜过来。
他不能停留。必须立刻离开寒鸦镇!周寒的出现,意味着幽明司的追兵已至,而且与“另一股势力”的人撞上,局面只会更加混乱危险。无论哪一方先找到他,都是死路一条。
他挣扎着坐起,背靠着冰冷污秽的墙壁,从怀中摸出小安的那本笔记,又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双手和肋下狰狞的伤口。
血痂林…哭血藤…老蝰的约定…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要冒险进入那片听起来就极度危险的林子,以他现在的状态,无异于送死。不去,老蝰很可能会将笔记卖给“另一股势力”或幽明司,小安留下的线索可能彻底断掉,而且自己还欠下一个“鬼”的债,在这寒鸦镇,被“老蝰”这种地头蛇盯上,后患无穷。
更重要的是,笔记中提到“血月之夜,观祖祠与无言峡之间,有无形之‘线’相连”,这可能是找到“同心玉髓”的关键!他必须验证这条线索。
他需要那截“哭血藤”来换取笔记的完全所有权,也需要…争取时间。老蝰给了三天期限,这三天,追兵的重点可能还在寒鸦镇内及周边搜索。血痂林在镇子东头,相对偏僻,或许能避开部分耳目。
心中权衡再三,赵明诚的眼神重新变得决绝。他从垃圾堆里扒拉出一件更破、更脏、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烂皮袄,换下身上那件沾满血迹的,又抓了几把冻硬的污泥和垃圾,胡乱涂抹在脸上、手上,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垂死的流浪汉。
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将笔记贴身藏好,握紧了苏宛儿的长刀(依然未出鞘),如同最阴沟里的老鼠,沿着墙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着镇子东头,那片据说连月光都照不透的、名为“血痂”的密林,蹒跚而去。
寒夜如墨,风雪更急。身后的镇子里,隐约有火把的光亮在游弋,犬吠声此起彼伏。追猎的网,正在收紧。
而他,这个伤痕累累的逃亡者,却要主动踏入另一张,或许更加危险的罗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