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晦,子时,阴气最盛。
汴京城早已沉睡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连更夫都避入了小巷深处。赵明诚、苏宛儿跟着玄真子,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空无一人的街巷。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并非城墙根的涵洞。
玄真子在一处废弃的义庄后院停步。院中荒草丛生,一口青石垒砌的八角古井,井口幽深,仿佛直通地心。井沿布满湿滑的青苔和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污渍,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次去的地方,比上次‘深’。” 玄真子站在井边,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问骨斋’在鬼市最里头的‘血巷’,那地方…规矩和外面不太一样。”
他转过身,目光在赵明诚依旧苍白的脸上顿了顿,又扫过苏宛儿沉静的面容。“那老太婆,脾气古怪,只认交易,不问因果。她若要价,你们仔细掂量,有些代价,付了,就再也拿不回来。记住,”他语气加重,“多看,少说,莫要表露惧意,也莫要轻易许诺。尤其你,小子,”他盯着赵明诚,“管好你的眼睛,也管好你的血。”
赵明诚心中一凛,默默点头。苏宛儿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侧藏刀处。
玄真子不再多言,从怀中摸出三枚边缘磨损、刻着扭曲符文的古旧铜钱,口中念念有词,手腕一抖,铜钱落入古井。
没有落水声。
井口幽暗的井水,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开始缓缓旋转,中心向下凹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深处,一点暗红如凝固血液的光芒幽幽亮起,不断扩大,将井水染成一片粘稠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一股比上次强烈数倍的、混合着浓烈血腥、奇异腐败香料、陈年药草、金属锈蚀以及某种生物腺体分泌液气味的、温热而令人作呕的暖风,从井中猛地倒卷上来,瞬间笼罩三人。
“走!”玄真子低喝一声,率先纵身跃入那暗红漩涡。
苏宛儿紧随其后。赵明诚深吸一口那令人窒息的腥甜空气,闭眼,也跟着跳了下去。
下坠感并不强烈,更像穿过一层粘稠、温热、带着弹性的膜。但这一次,精神层面的压迫感远胜从前。仿佛有无数的低语、嘶鸣、啃噬声直接钻进脑海,视线所及是一片混沌的暗红,无数难以名状的扭曲影子在周围飞速掠过。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脚下一实。
触感并非坚硬地面,而是某种温热、滑腻、带着弹性与规律搏动的,仿佛生物内脏壁般的质地。赵明诚强忍恶心,睁眼看去。
头顶是低矮压抑的、由暗红肉膜与惨白骨骼自然虬结而成的穹顶,散发着脉动的、不均匀的暗红、幽绿、惨白磷光。脚下是崎岖不平、覆盖着厚厚一层滑腻透明粘液的“地面”,踩上去软绵湿滑,带着令人不安的体温。空气潮湿闷热,浓烈的血腥与甜腻香料味几乎凝结成实质,吸入肺腑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
这里便是鬼市深处,“血巷”。
空间被无数扭曲生长、如同巨大血管或肠管般的结构,以及用各种匪夷所思材质(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甲壳、半透明的胶质、缓缓蠕动的肉质触须、甚至镶嵌着活体眼珠的骨骼)搭建的巢穴、悬挂的搏动囊泡、地面凹陷的、翻滚着粘稠液体的“池沼”分割得支离破碎。狭窄的“通道”在令人窒息的拥挤与诡异中蜿蜒。
此地的“商品”与“行人”,远比外围更加挑战认知的底线。赵明诚匆匆一瞥,便看到浸泡在沸腾琥珀色粘液中、缓缓搏动的畸形心脏被公开叫卖;被完整剥下、依旧保持着惊恐表情的人面皮,被穿在会动的骨架上招揽顾客;装在透明胶质囊中、发出细碎啃噬声的彩色虫群,标价是“十年阳寿”或“纯净的恐惧”;还有摆放在疑似人皮鞣制的丝绒上、散发着不祥灵光的残缺法器、刻满诡异符文的骨器,以及一些他根本无法理解、仿佛来自最深噩梦的、蠕动聚合的诡异造物。
来往的“存在”也更加奇形怪状,甚至难以界定形态。有笼罩在浓重血雾中、只有两点猩红光芒闪烁的;有披着华丽却沾满污秽的袍服、却长着昆虫口器或无数复眼的;有身体半透明、内部器官清晰可见缓缓蠕动的;也有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嘴角挂着固定诡异微笑、眼神空洞麻木,行走间关节发出不正常脆响的。交易往往在沉默的注视、物品的交换、或某种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意念波动间完成。空气中弥漫的低语,变成了各种难以理解的、夹杂着湿滑水声、骨骼摩擦、以及短促尖啸的怪异音节。
无数道或冰冷贪婪、或纯粹好奇、或带着评估与恶意的“视线”,从四面八方那些巢穴、囊泡、阴影中投来,如同粘稠的触手,在他们身上反复“抚摸”。那些“视线”带来强烈的不适与被彻底审视的寒意,也带来了无形的警告——此地,弱肉强食,规矩更赤裸。
玄真子对这一切似乎习以为常,他目不斜视,带着两人在迷宫般的“血巷”中左拐右绕,逐渐深入。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昏暗,空气也越发凝滞污浊,血腥与腐败香料的味道越来越浓。周围的“摊位”和“行人”渐渐稀少,但留下的,都散发着更加深沉、更加不可测的危险气息。
终于,他们来到一条异常狭窄、两侧肉膜墙壁不断渗出暗红粘稠液体的巷道尽头。这里没有其他摊位,只有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陈年血垢、奇异冰冷香料和某种金属被缓慢腐蚀气息的怪味,如同实质屏障般横亘在前。巷子尽头,一点昏黄如风中残烛的摇曳灯光,照亮了一扇低矮、歪斜、仿佛是用某种巨大生物弯曲的肋骨拼凑而成的门户。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被污垢和暗红苔藓覆盖的木牌,上面依稀有用指甲或锐器抠出来的、笔画扭曲到难以辨认的三个字:
问骨斋。
“就是这里。”玄真子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我在这儿等。记住我的话。” 他对赵明诚和苏宛儿点点头。
赵明诚与苏宛儿对视一眼,苏宛儿率先上前,轻轻叩响了那扇由一节粗大、带有细密倒刺的指骨制成的门环。
“叩、叩、叩。”
声音沉闷,在死寂的巷道里异常清晰。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但片刻后,骨门却无声地、自行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昏黄的光线从里面漏出,混合着更加浓郁的、令人窒息的怪味。
两人侧身挤了进去。
门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还要逼仄。光线来自墙角一盏造型古怪的油灯,灯座似是人颅骨,灯焰是诡异的幽绿色,勉强照亮室内。四壁的“货架”由层层叠叠、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骨头搭建而成,上面摆放着各种难以名状的“商品”:装在透明琉璃瓶中的、缓缓旋转的彩色雾气;浸泡在暗绿粘液里的、形态扭曲的胚胎;一串串用细线穿起的、各种生物的牙齿、指节或眼珠;还有几本封面似乎是人皮或某种更光滑皮质制成、用暗红色仿佛血书的文字书写的厚重典籍。
屋子中央,是一张同样由骨头拼接而成的矮桌。桌后,一个身影几乎完全隐没在宽大黑袍的阴影里,只有一双干枯如鸟爪、指甲长而弯曲、颜色漆黑如墨的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玄真子那老牛鼻子,自己不敢来,打发两个小娃娃?”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片粗糙砂纸在腐朽的棺木上相互摩擦的声音,从兜帽阴影下传来,语调古怪,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质感。“还带着个…味道挺特别的小家伙。”
赵明诚感到,那阴影中的“目光”,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来,将他从头到脚、从外到里,甚至触及灵魂深处地“舔舐”、“探查”了一遍。一种被彻底看透、毫无秘密可言的、混合着恶心与恐惧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苏宛儿上前一步,挡在赵明诚身前半步,微微颔首:“晚辈苏宛儿,奉玄真子前辈之命,携赵明诚前来,请教一事。”
“请教?”老妪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漏气又像是嗤笑的怪声,“拿着那老牛鼻子的信物,来我这‘问骨斋’,所求的,绝不会是寻常物事。说吧,想要什么?哪家的秘闻?哪处的宝藏?还是…谁的命?”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赵明诚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叠的黄纸条,展开,放在骨桌上。玄真子铁画银钩的四个字,在幽绿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寻血问药。
“晚辈需‘镇守者之血’三滴,救人救命。恳请前辈指点迷津。” 赵明诚缓缓道,声音尽量平稳。
“镇守者之血?”
老妪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那阴影中的两点幽绿光芒猛地炽亮,如同鬼火炸裂!整个“问骨斋”内,那股冰冷、腐朽、血腥的气息仿佛瞬间活了过来,无声地鼓荡、挤压!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嘿嘿…嘿嘿嘿…” 老妪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有意思…真有意思。玄真子那老家伙,自己不敢沾的因果,打发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镇守者之血,那可是沾着就甩不脱的玩意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知道要那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晚辈略知一二。”赵明诚沉声道,“但救人如救火,别无他法。请前辈成全,告知线索。无论何种代价,只要晚辈付得起,绝无二话。”
“代价?”老妪停下了低笑,幽绿的目光再次落在赵明诚身上,这次,那目光里充满了贪婪的、仿佛发现了稀有珍宝般的兴奋,“小子,口气不小。你知道在我这里,问这种消息,通常要付出什么吗?”
赵明诚沉默。
老妪缓缓抬起那只枯瘦漆黑的右手,伸出一根长长的、弯曲的黑色指甲,隔着空气,遥遥点了点赵明诚的心口。
“你的心跳,很有趣。”她嘶哑地说,“有力,但藏着很深的疲惫和…悲伤。你的血,闻起来更‘有趣’。隔着这身皮囊,我都能‘尝’到那股子…古老又别扭的‘守门人’味儿,虽然稀薄得可怜,像兑了太多水的劣酒,还混杂着别的、让人不舒服的‘干净’气息。但…本源的那点‘印记’,还在。”
她顿了顿,指甲缓缓移向赵明诚放在骨桌上的右手。“寻常的金银财宝、灵丹妙药,在我这儿,换不来‘镇守者之血’的消息。看你诚心,又是玄真子那老牛鼻子引荐…老身可以破例。消息,可以给你。但价钱……”
她的指甲,虚虚点在了赵明诚放在桌沿的右手食指指尖。
一股冰冷刺骨、仿佛带着无数细小倒钩与吸盘的寒意,瞬间从指尖被“点”中的位置窜入,直抵心脏!赵明诚浑身一颤,几乎要本能地缩回手,但强行忍住了。他感到,自己指尖的皮肤下,那微弱的、源自血脉的淡金色“净明”之力,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而邪恶的引动,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翻涌,朝着被“点”中的那一点汇聚、凝缩!一股细微的、如同抽丝剥茧般的虚弱感和难以形容的、仿佛生命本源被“标记”和“剥离”的悸动,正从那一点开始,向心脏深处蔓延!
“我要你……”老妪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与残酷,“一滴‘守门人’的指尖血。纯的,未经后天修炼污染的,你血脉本源的心头精血所化的指尖血。作为…订金。”
指尖血?心头精血所化?赵明诚虽然对自身血脉了解不深,但也知道,这种直接源自血脉本源、承载着“守门人”传承印记与最根本生命力的精血,绝非寻常血液可比。失去一滴,不仅会元气大伤,根基受损,更可能暴露自身血脉最深层的秘密,甚至被有心人利用,施展诅咒、追踪,或进行某些邪恶的血脉仪式。代价,沉重得可怕。
他抬头,看向兜帽阴影下那两点跳跃的幽绿鬼火。老妪似乎并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抉择。那目光里的贪婪与期待,几乎化为实质。
门外,是深不可测、危机四伏的鬼市深处,以及等待的玄真子。门内,是这诡异莫测、索求骇人的老妪,和拯救姑姑唯一的、已知的希望线索。
脑海中闪过姑姑昏迷前可能经历的惊恐与痛苦,闪过玄真子提及“镇守者之血”时凝重的神色,闪过自己踏入幽明司时立下的决心,也闪过苏宛儿在巷道外那句“代价…可能远超想象”。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
赵明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近乎漠然的决然。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寂静诡异的“问骨斋”内,清晰得有些陌生。
“我答应。”
老妪发出满意的、仿佛夜枭般的轻笑。她那只枯瘦漆黑的右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非金非玉的扁圆小钵,轻轻放在赵明诚指尖下方。
“自己来。”她嘶哑道,“用你的‘念’,逼出那滴血。记住,要最‘纯’的那一滴。”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排除所有杂念,将心神沉入体内。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心脏深处,与血脉本源相连的地方,有一小团温暖、坚韧、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的“源”。他集中意志,如同操控一把无形的小刀,小心翼翼地从那“源”的边缘,分离出最细微、最纯粹的一缕,然后引导着它,沿着血脉的通道,缓缓上行,直至右手食指的指尖。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仿佛在灵魂上切割。他能感觉到生命力随着那缕“源”的分离而流失,一种空虚、虚弱的感觉从心脏向四肢百骸蔓延。额角渗出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
终于,那缕纯粹的血脉精粹,抵达了指尖。赵明诚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用尽最后一丝对自身的控制力,将其从指尖逼出!
一滴色泽并非鲜红、而是带着暗金色泽、内部仿佛有极细微光华流转的粘稠血珠,缓缓渗出指尖,在幽绿灯光下,散发着神秘而古老的气息。它并未滴落,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悬浮在指尖寸许处,缓缓旋转。
就在血珠出现的刹那,整个“问骨斋”内所有的瓶罐、骨骼,都似乎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共鸣震颤。那老妪兜帽下的幽绿光芒,炽亮到了极点,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狂喜与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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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好!好!果然是‘守门人’的源血!虽然稀薄,但‘门’的印记很正!” 她急不可耐地抬起黑钵,那滴暗金色血珠仿佛受到牵引,精准地落入钵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竟如同金石相击。
血珠入钵,瞬间凝固,化作一粒小小的、暗金色的结晶,静静地躺在漆黑的钵底。
赵明诚则如遭重击,身体一晃,眼前发黑,一股强烈的眩晕和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感海啸般涌来,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被早有准备的苏宛儿一把扶住。她能感觉到,臂弯下的身体瞬间轻了许多,也冷了许多,仿佛某种支撑的基石被抽走了一块。
“给…你了…”赵明诚喘息着,看向老妪,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
老妪小心翼翼地捧起黑钵,对着幽绿的灯光痴迷地看了片刻,才将其收入怀中。她满足地叹了口气,重新看向赵明诚,嘶哑的声音里似乎多了点“诚意”。
“交易成立。老身说话算话。”她慢悠悠道,“‘镇守者之血’,上一次确切现世,是在六十年前的‘黑山百鬼墟’。当时墟市深处,一处古老的‘镇守遗迹’意外崩塌,泄出了一丝气息,引动了三滴‘无主之血’现世。嘿,那场争夺…啧啧,可真是精彩,死了不少老怪物。”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三滴血,据说最终被几个当时最强的墟市‘老客’瓜分,或用以修炼,或用以炼制邪器,或…作为了某种古老契约的抵押。其中一滴的下落,老身倒是知道一点线索。”
她从骨桌下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块约莫两寸长、一寸宽、薄如蝉翼的暗黄色骨片。骨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块更大的骨头上碎裂下来的,表面刻着极其复杂、扭曲、仿佛天然生成的暗红色纹路,散发着一股苍凉、古老、又带着不祥的气息。
“这是当年某个参与争夺、最终重伤逃出的‘倒霉蛋’留下的遗骨碎片。上面残留着一丝‘镇守者之血’的印记,也记录着…他最后逃遁的方向,以及,他怀疑的、最终可能得到那滴血的一个‘名字’。” 老妪将骨片推到赵明诚面前,“骨片会指引你前往百鬼墟中那处‘遗迹’的大致区域。至于那个‘名字’…等你到了百鬼墟,自然有办法‘问’出来。不过,老身提醒你,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在百鬼墟,也是排得上号的凶物。想从他手里拿东西,嘿嘿……”
赵明诚强撑着,拿起那块骨片。入手冰凉沉重,指尖触及那些暗红纹路时,脑海中似乎闪过几个极其模糊、混乱的画面:崩塌的古老石殿、纵横的剑气与咆哮、飞溅的暗金色液体、以及一张充满了贪婪与绝望的、扭曲的面孔…还有,一个极其晦涩、却仿佛带着魔力的音节烙印在意识边缘。
他小心地将骨片收起,贴身放好。这小小的骨片,此刻重若千钧。
“血给你了,线索也给了。”老妪兜帽下的幽绿光芒闪烁着,“不过,百鬼墟将近,打那滴血主意的,可不止你们…小心那些‘影子’。还有,”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赵明诚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守门人’的血脉…嘿嘿,是钥匙,可有时候,也是最好的祭品。好自为之吧,小子。”
交易完成,再无多话的必要。苏宛儿扶着几乎虚脱的赵明诚,转身,踉跄着离开了“问骨斋”。
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关闭,将那诡异的老妪和满室的阴森重新隔绝。
巷外,玄真子还在等候。看到赵明诚面无血色、气息奄奄的模样,他眉头紧锁,立刻上前,一手搭上赵明诚脉门,另一只手将一颗早就准备好的赤红色丹药塞进他嘴里。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煦却磅礴的热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勉强吊住了那急速流失的元气。但那股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与“空洞感”,却并非丹药可以立刻填补。
“拿到了?”玄真子低声问。
苏宛儿点头,快速将交易过程和骨片线索说了一遍。
玄真子听罢,神色更加凝重。“代价不小,但线索确凿。先离开这里。” 他警惕地扫视了一圈阴暗的巷道,搀扶起赵明诚另一只胳膊,三人迅速沿着来路返回。
回去的路,因赵明诚的虚弱而显得格外漫长和凶险。那些窥视的目光似乎更加肆无忌惮,甚至有几道充满了贪婪的气息,隐隐缀在后面,直到他们接近出口,才不甘地退去。
重新穿过那口古井的暗红漩涡,回到人间的冰冷夜风中,三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赵明诚几乎站立不住,靠在井沿,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脏处传来的、难以言喻的抽痛与空虚。
玄真子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沉声道:“精血亏虚,元气大伤,比之前在芦苇荡的损耗更伤根本。接下来一个月,你什么都别想,全力养伤、调息、巩固根基,把损失的元气补回来一丝是一丝。百鬼墟之前,我们必须让你恢复到能动手的状态。”
他顿了顿,看向苏宛儿:“宛儿,盯紧他。鬼市之行结束,下一步就是百鬼墟。在这之前,不容有失。”
“是。”苏宛儿肃然应道。
回到“清心阁”赵明诚的厢房,玄真子又留下几瓶专门温养元气、弥补精血的珍贵丹药,嘱咐再三,才晃悠着离开。
屋内只剩下赵明诚与苏宛儿。灯烛下,赵明诚的脸色在药力作用下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与那种生命被抽取后的黯淡,却无法掩饰。
他靠在床头,从怀中取出那枚暗黄色的骨片,在灯下仔细端详。那些暗红的纹路仿佛拥有生命,在光线下游走变幻。指尖摩挲,那股苍凉古老的悸动,以及那个晦涩的音节,再次隐约浮现。
“百鬼墟…”他低声念道,将骨片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这就是希望,用一滴生命本源换来的、指向渺茫希望的路标。
苏宛儿端来一直温着的参汤,递给他,目光落在他握着骨片、过于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上。
“路还长。”她声音平静,“先养好。”
赵明诚接过参汤,一饮而尽。浓重的苦涩过后,是一丝微弱的暖意。他看向窗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退去,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青光。
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向怀中。那枚“问路钱”静静躺着。但当他触及时,却微微一怔。
铜钱的温度…似乎比之前更加温润了,并非简单的温热,而是一种质地上的、仿佛被某种同源的力量浸润过的柔润感。是因为接触了那滴蕴含“守门人”印记的本源精血,还是因为那块记录了“镇守者”气息的骨片?
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这枚神秘的铜钱,与他血脉的关联,似乎又深了一层。它静静贴在心口,仿佛在无声地吸收着,共鸣着,等待着。
他将骨片和铜钱都小心收好,闭上眼睛,开始按照玄真子所授的法门,引导着体内残存的药力,一点点修补那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神魂。
前路凶险未卜,但方向已然明确。
黑山,百鬼墟。
那里,有救姑姑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