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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风雨欲来

作者:金鑫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代价,是沉甸甸的,刻在骨头缝里,渗在每一次呼吸里。


    赵明诚躺在“清心阁”后院厢房的床榻上,窗外的日光被厚厚的窗纸滤成一片朦胧的昏黄,空气里飘着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线香燃烧后淡淡的余烬气息。他闭着眼,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比以往微弱,带着一种虚浮的空响,每一次搏动,都仿佛牵扯着胸腔深处某个看不见的伤口,传来细密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抽痛与空虚。


    那滴从心脏深处、血脉源头剥离出的暗金色精血,带走的不仅仅是血液。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轻”与“薄”,仿佛原本支撑着这副躯壳的某种坚实的内核,被凿开了一个小孔,生命力与精力正不受控制地从这个孔洞中悄然流逝。五感变得迟钝,窗外依稀的鸟鸣、远处巷中的叫卖,都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视线偶尔会短暂地失焦,看久了甚至会泛起细碎的金星;就连对情绪的掌控,都变得脆弱——一阵莫名的疲惫或心慌,便会毫无征兆地袭来,让他不得不停下一切,静坐调息许久才能平复。


    这就是精血亏虚,元气大伤。非皮肉之苦,而是伤及了修行的根基。


    每日清晨和子夜,是药力运行、调息固本的关键时辰。苏宛儿总会准时出现,带着新煎好的、气味更加古怪的汤药。她动作利落,不多话,将药碗递到他手中,便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他因药力冲击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或是额角渗出的、带着灰败气息的冷汗上。她肩头的箭伤愈合得很快,已不见大碍,练刀时身影依旧矫捷,只是偶尔在收势的瞬间,左肩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日,赵明诚服下汤药,正竭力引导那股灼热却略显虚浮的药力游走全身,试图填补那些看不见的裂隙。行至手少阳经某处关窍时,气息忽然一滞,如同撞上了无形的淤塞,胸口一阵烦闷,额角青筋跳了跳。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后心。是苏宛儿。


    “意守丹田,气走云门,缓入中府。”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却清晰地指出了他行气路线的细微偏差。同时,一股温和却坚韧的灵力从她掌心透入,如同精准的向导,轻轻拨开了那处滞涩,助他将那口即将溃散的气息重新纳入正轨。


    赵明诚依言而行,片刻后,那股烦闷感渐渐散去,药力流转重新变得顺畅了些。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后那只手也悄然移开。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


    “你行气太急,损耗反大。”苏宛儿走回桌边,收拾着药碗,背对着他道,“精血之损,非朝夕可补。玄真子前辈所授的‘归元养气篇’,重在‘温养’二字。你现在要学的,不是如何‘看’得更清,而是如何‘收’得更稳,‘存’得更久。”


    赵明诚默然。她说的对。这几日静养,他不再尝试催动“净明瞳”,而是将心神沉入玄真子给的那本无名册子,反复研读其中关于收敛气息、固守本源、温养神魂的章节。虚弱迫使他不得不以十倍的小心和耐心,去体察自身每一缕气息的流转,每一丝精神力的波动。他发现自己以前使用能力,如同一个孩子挥舞重锤,全凭本能和一股狠劲,消耗大,反噬也重。而现在,他像是一个工匠,开始学着去感受这“锤”的重量、质地,以及最省力的挥动方式。虽然力量远未恢复,但这种对自身力量更细腻的感知和控制,却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同。


    十日后,赵明诚的脸色终于褪去了那层濒死的金纸色,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苍白。气息虽仍虚弱,但已不再时刻感到心悸眩晕。玄真子来看过,搭脉许久,才哼了一声:“底子算没彻底垮掉。能下地走动了,就别总躺着。藏书楼有些旧卷宗,关于黑山那片地界的,你去翻翻,心里有个数。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这便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期待。


    藏书楼位于幽明司中枢院落的一侧,独立的三层小楼,外观古朴沉静。赵明诚以玄真子的手令进入,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淡淡防蛀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楼内光线昏暗,高耸的书架顶天立地,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典籍、札记,有些甚至不是纸张,而是竹简、骨片乃至兽皮。


    他按照索引,找到了标记为“地理·险绝·黑山”的区域。卷宗不多,但每一份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年代感和不祥的气息。


    他抽出一卷兽皮制成的、边缘已有些脆化的古老图册。展开,上面以粗犷而诡异的笔法,勾勒出连绵起伏、如同沉睡巨兽般的黑色山脉轮廓。旁边用朱砂批注着细小却力透纸背的文字:


    “黑山,阴冥交汇之所,古战场遗址,怨气沉积,地脉紊乱。其深处有墟,名‘百鬼’,非墟期不得入,入则难出。”


    “墟市无定所,循阴气潮汐而显,甲子一轮,开墟三月。其内时空淆乱,规则迥异常世。有‘无回径’、‘忘川渡’、‘森罗殿’等险地,过往探索者,十不存一。”


    “交易之物,匪夷所思:寿元、记忆、天赋、因果、乃至…神魂碎片。入墟者,需持‘信’(或为特定信物,或为足够分量的‘祭品’),方得叩门。”


    另一份更近些的、似乎是某位生还执事留下的残缺笔录,字迹潦草,充满了惊惧:


    “…墟中‘居民’,非人非鬼,乃亘古执念、异界残灵、乃至不可名状之物聚合…勿信其言,勿视其形,勿应其求…‘影子’无处不在,它们觊觎生气与完整的魂魄…”


    “曾见有‘老客’,以百年阳寿,换得秘法残篇;亦有求购‘仇家全族性命’之买卖…秩序由最古老的几位‘墟主’维持,实力深不可测…”


    赵明诚一页页翻看,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百鬼墟的凶险,远超他之前的想象。那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进出的集市,而是一个自成一体、充满诡异规则和致命诱惑的…绝地。


    他合上卷宗,指尖冰凉。但脑海中姑姑昏迷的面容,和怀中那枚骨片冰凉的触感,又让他的心重新沉静下来。再险,也得去。


    接下来几日,他将查阅的重点放在了“镇守者”相关的零星记载,以及关于各种阴邪之气、神魂攻击的防护法门上。收获寥寥,“镇守者”的记载大多语焉不详,与古老契约、边界守护相关,却从无提及“其血”的用途。防护法门倒记录了些,但大多需要相应的材料或修为支撑,非他目前所能及。


    他将查阅所得,与苏宛儿和玄真子分享。三人常在茶室碰头。


    “无回径,忘川渡…”玄真子捏着那枚暗黄骨片,对着灯光眯眼瞧着上面的纹路,“这骨头,像是‘阴山鬼哭木’的芯材,这东西只长在极阴绝地,能残留一丝死前的景象和执念…嗯,这纹路走向,倒真有点像地图,指向的…大概是百鬼墟靠近中心区域的‘遗骸荒原’一带。至于这个‘名字’…”


    他皱起眉,思索片刻:“发这个音…有点像‘巫傩’古语中对‘贪婪的收集者’或‘徘徊的商贩’的称谓。百鬼墟里,倒是有个出了名的‘收破烂的’,自称‘拾骨人’邙辛。这家伙修为古怪,喜欢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遗物、残魂、记忆碎片,消息也灵通。脾气么…看代价。如果他真和当年那滴血有关,找他是条路子,但也可能是条死路。”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苏宛儿问得直接。


    玄真子掰着手指:“第一,能抵御墟内阴气长期侵蚀的丹药或符箓,‘护心丹’、‘阳和符’要多备。第二,隐藏生人气息的法器或法门,你们俩在里头太扎眼。第三,交易的‘硬通货’——金银无用,灵晶、稀有材料、秘闻情报,或者…一些特别的‘承诺’。第四,保命的东西,遁符、毒烟、一次性的护身法器,多多益善。”


    他看向赵明诚:“你那个‘问路钱’,进了百鬼墟或许另有用途,收好。骨片是关键,别丢了。至于物资,道爷我想想办法。司里库房有些存货,厉绝那边虽然卡得紧,但总不能一点不给。宛儿,你看看你的刀需不需要重新淬炼,对付那些东西,至阳至刚或极阴至煞的兵器效果更好。”


    商议停当,各自准备。苏宛儿开始每日以自身灵力温养长刀,并设法收集一些克制阴魂邪祟的材料。赵明诚则一边继续温养恢复,一边尝试绘制更复杂的“阳和符”与“匿气符”,成功率低得可怜,但他耐心十足。


    平静的筹备中,暗流仍在涌动。


    这日,玄真子晃进茶室,脸色有些沉。“鬼市那边,‘问骨斋’的老太婆传来个口信,含含糊糊,说最近有些‘生面孔’,在打听关于‘守门人’血脉和百鬼墟的消息,出手阔绰,路子也邪。让我们‘小心影子’。”


    “是伏击我们的人?”赵明诚心头一紧。


    “不确定。但时间点太巧。”玄真子道,“你们这趟去百鬼墟,恐怕不会太平。除了墟市本身的凶险,还得提防背后的冷箭。”


    数日后,厉绝麾下那位冷面执事竟亲自来到“清心阁”,递上一份盖着厉绝印鉴的薄薄卷宗,公事公办地道:“厉司正有令,赵明诚、苏宛儿二人,若执意前往黑山百鬼墟,需知悉:此行乃个人行为,与幽明司无涉。不得以司内执灯身份行事,不得泄露司内任何机密,所获之物、所惹之因果,自行承担。若陷绝境,司内救援不及,亦未必能施以援手。望尔等好自为之,量力而行。”


    卷宗内容冰冷而现实,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最后一丝侥幸。这是明明白白的切割与警告。


    压力如山,但决心如铁。


    出发前三天,赵明诚自觉恢复了六七成元气,精血之损依旧,但气息凝练了许多,对“净明瞳”的控制也精细了不少。他提出与苏宛儿进行一次简单的配合演练。


    就在后院空地上,两人相隔数丈。赵明诚尝试在移动中,以最小消耗维持“净明瞳”的基础感知,为苏宛儿指出几个他预设的、模拟阴气波动的点位。苏宛儿则身如鬼魅,刀不出鞘,以鞘尖精准点击。


    起初顺利。但就在赵明诚全神贯注,试图分辨一处较隐晦的“波动”时,怀中的暗黄骨片似乎因他气息牵引,微微一热!一股极其微弱、却苍凉古老的异样气息,混合着他体内尚未驱尽的一丝阴寒邪气,骤然泄露出一丝!


    “吱——!”


    院墙角落的阴影里,一团原本附着在潮湿青苔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巴掌大小的粘稠黑影,仿佛被这气息惊醒,发出尖细的嘶叫,猛地膨胀,化作数条漆黑的触手,朝着气息源头的赵明诚疾扑而来!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散发着贪婪与对“生气”的渴望。


    苏宛儿眼神一厉,人未至,刀鞘已如闪电般点出!“噗”一声轻响,正中那黑影核心。黑影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瞬间溃散成一缕黑烟,消失不见。


    战斗眨眼结束。但赵明诚却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并非因为那黑影的袭击,而是刚才气息泄露的瞬间,他心脏又是一阵熟悉的抽痛与虚浮感,眼前也黑了一瞬。


    苏宛儿收鞘,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你状态未复,那骨片和体内残存的阴气,在特定情况下会互相牵引,泄露气息。在百鬼墟,这会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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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里的灯火。”


    赵明诚喘息几下,平复心跳,苦笑道:“知道了。还得更小心。”


    玄真子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院门口,叼着草茎,看着他们:“现在发现问题,总比进去再发现好。记住这感觉。在里头,每一丝不该有的气息,都可能要命。”


    出发前夜,玄真子将两人叫到茶室。他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灰布口袋,看着不起眼,却隐隐有灵力波动。


    “乾坤袋,低级货,但够你们装些必备之物了。”他将袋子递给苏宛儿,又取出三张叠成三角、色泽暗金、符文书就繁复无比的符箓,“‘小破界遁符’,捏碎可随机传送至三百里外,但墟内时空混乱,效果难料,或许只能传送三十丈,聊胜于无。省着用。”


    最后,他摸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简单云纹的黑色令牌,放在桌上。“进了百鬼墟,如果…我是说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可以去‘墟市西角,第三根歪脖子石柱下’,找一个挂着褪色蓝布幌子的茶摊。摊主是个总打瞌睡的老头,给他看这个令牌,或许…能讨碗水喝,指条偏路。但也别抱太大希望,那老头脾气更怪。”


    “前辈…”赵明诚看着这些东西,心中复杂。这些显然不是司内公中所出。


    玄真子摆摆手,咧嘴一笑,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别废话。道爷我投资你们,自然也想看到回报。你小子要是能囫囵个回来,带点有价值的东西或消息,对道爷我这边的‘理念’也是个大助力。要是折在里头了…”他耸耸肩,“就当道爷我眼光不行,赌输了。所以,为了道爷我的名声,你们也得给我活着回来,懂吗?”


    苏宛儿默默将东西一件件收好,对玄真子郑重抱拳一礼。


    玄真子点点头,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赵明诚,语气难得认真:“小子,记住,‘守门人’的血脉,是钥匙,但别让它成了锁。你的‘眼睛’,是用来看清路,不是用来被路迷惑的。好自为之。”


    夜深人静。


    赵明诚在自己的厢房里,最后一次清点行装。乾坤袋中,丹药、符箓、少量灵晶和稀有材料、干净的饮水干粮,分门别类放好。暗黄骨片用柔软的丝绢包裹,贴身存放。“问路钱”串了根结实的绳子,挂在颈间,贴着心口。他能感觉到,这枚铜钱近日来越发温润,甚至当他握着那骨片时,它会传来一丝极微弱的、同源般的暖意,仿佛在彼此呼应。


    他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远处,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大多已熄,只余零星几点。而在更远、更深的南方天际,那片名为“黑山”的巨大阴影,在无月的夜空下,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又仿佛比黑暗更加深沉,沉默地蛰伏着,等待着。


    门被轻轻叩响。是苏宛儿。


    她也已收拾停当,换上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灰劲装,长发利落束起,长刀负在背后,用粗布仔细缠裹。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皮制水囊,递给赵明诚。


    “里面是参茸和几味安神药材熬的浓缩浆,路上若感精力不济,含服一口。”她言简意赅。


    赵明诚接过,水囊还带着微微的体温。“谢谢。”他顿了顿,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的沉静侧脸,“苏姑娘,此去凶险异常,你其实不必…”


    “我必须去。”苏宛儿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黑山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百鬼墟,我有些旧事需了。而且,”她转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幽明司执灯,没有抛下搭档独自面对险境的规矩。芦苇荡里,你也没抛下我。”


    赵明诚喉头微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那句“多谢”咽了回去。有些情谊,说出来反而轻了。


    “子时出发。”苏宛儿道,“玄真子前辈在城外十里亭等我们,送我们一程。”


    赵明诚“嗯”了一声,最后检查了一遍周身,将窗户关好。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他吹熄了灯。黑暗中,两人静静站立片刻,然后一同转身,推开房门,步入廊下浓重的夜色里。


    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沿着早已规划好的僻静路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清心阁”,离开了沉睡中的汴京城。


    城外十里亭,玄真子果然等在那里,身边还栓着两匹看上去普通、眼神却颇为神骏的健马。他没多说什么,将马缰递给他们,又各自塞了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


    “肉干,饼子,路上吃。一直向南,官道尽头转入山道,大约五日脚程,可见黑山外围。切记,墟期未至,只在边缘等候,绝不可擅入。骨片会有感应。”


    “前辈保重。”赵明诚与苏宛儿翻身上马。


    “滚吧,别死在外头,给道爷我丢人。”玄真子挥挥手,背过身去,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马匹轻嘶,扬蹄而去,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玄真子站在亭中,望着那一人一马的身影迅速变小,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良久,才低声骂了句什么,晃悠着朝汴京城方向走去。


    天边,启明星孤独地亮着,清冷的光辉,勉强勾勒出远方大地尽头,那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轮廓。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泥土、腐叶,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亘古存在的荒芜与不祥的气息。


    赵明诚握紧缰绳,目视前方。怀中的骨片安静着,但颈间的“问路钱”,却似乎随着马蹄的节奏,传来微弱而坚定的搏动。


    黑山,百鬼墟。


    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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