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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梦

作者:沈洁_SukySj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苏晚洗漱后爬到床上。床上铺着她惯用的那套床品,那被套的底面用的是崇明土布,常见的蓝白基调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洗了很多次,还是那么的硬软舒服,贴着皮肤很舒服。以前它是母亲为女儿准备的嫁妆,承载着亲情与祝福。苏晚记得小时候那几年回崇明老家,每次临走,奶奶都会从床边的老樟木箱子里搬出一匹布来,用粗纸裹着,塞进父亲的行囊。那些布匹一卷一卷码在家里那个专用的木柜里,压着箱底,沉甸甸的。近两年父亲翻出来,找人裁了几套床品,当时问过苏晚要不要,她摆了摆手,说了句“用”,父亲便没再问。


    她习惯性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又用手在被面上轻轻拍了两下,拍得平整服帖,才从床底下拖出张折叠的黑色小桌子架在被面上。那小桌面有些划痕。


    她把枕头垫在腰后面,靠上去,翻开床头那本看到一半的书,书签露出一截带子,在台灯下晃了晃。翻了几页,目光从字面上滑过去,却没落进脑子里,便又合上了,搁在枕头边。然后她打开电脑继续看《EU超时任务》。床边的立式电风扇呼呼地转着,风叶把台灯的光切成一段一段的,在墙上晃来晃去。


    第三集。


    “你昨晚不是说了吗?爸爸被你冤枉,被关进拘留室了。”弟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对。”女主走过来坐下,顿了顿,“不对。就算能阻止爸爸,4点45分死于枪战现场,小美今天也会被绑架。”


    “那你岂不是又要回去救她了吗?”


    “但我担心有蝴蝶效应,会影响爸爸。算了,反正小美最后没事。”


    苏晚靠在床头上,眼皮越来越沉。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随着画面的切换一明一暗,台词一句一句地飘进耳朵,又一句一句地飘出去,像水面上滑过的叶子,不留痕迹。她的身体慢慢往下滑,她索性把枕头抽出来平放,整个人躺了下去。躺下去之前,她伸出一只手,把小桌子连电脑一起端起来,轻轻放在床边的地板上,桌腿着地时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侧过身,面朝电脑的方向。屏幕的光从低处照上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眼睛的,只记得最后的画面是男女主角站在天台上,风把女主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


    男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你以为改变了过去就能改变未来?蝴蝶效应,你知道吗?你扇一下翅膀,那边可能就是一场风暴。但问题是,你自己也不知道那一扇翅膀会带来什么。你记住的那些事,别人不一定记得。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的那条线。”


    女主没有说话,望着远方,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像眼泪,又像星星。


    电脑没有关,剧集继续往后播着,一段一段的对话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屏幕的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幽幽的,像一扇半开的门。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先是轻轻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慢慢走过来。然后越来越大,树枝被压弯了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玻璃被撞得一下一下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轻轻拍着窗户,要进来,又没进来。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阵紧过一阵。苏晚已经睡熟了,呼吸匀匀的,什么也没听见。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视线低下去,低到只能看见一个屋檐。是那种老式平房的屋檐,瓦片青灰,一片叠一片,像鱼脊背上的鳞。屋檐探出很长,雨水从瓦楞间淌下来,连成一道晃晃悠悠的水帘,哗哗地砸在地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泥水溅起来,溅到一条裤腿上。看不清裤子以上的部分,只看得见脚踝以下,是一双运动鞋的鞋头,灰白色,沾着泥点。没有人出镜,也没有人脸。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一双手背上——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接那滴水,又像是在挡。


    那双手动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又直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肩膀蹭到了什么。侧过头——是一扇木门。乡下那种老式的木门,两扇对合,背后横着一根粗木杠,死死地闩着。左边那扇门的左上角开了一个小窗,方方正正的,玻璃蒙着灰,透不进多少光,只能隐约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门框的木头上,深棕色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一道一道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筋络,摸上去该是粗糙的。门框上钉着一块铁皮门牌,锈迹斑斑的,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笔画,像干涸的河道。手指伸过去摸了摸,铁皮冰凉,粗糙,边缘翘起一小片,割了一下指腹,不疼,但能感觉到。手缩回来,放在眼前看了看——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没有出血。


    人站在屋内。光线暗得很,不是那种关了灯的暗,是那种老房子特有的暗——光线被岁月泡过,被烟火熏过,被一代又一代人的呼吸染过,变得稠了,厚了,像一碗搁了太久的米汤,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皮,揭不开,搅不动。眼睛在慢慢适应,瞳孔一点一点地张开,黑暗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沙。轮廓开始浮现。先是门框,然后是门框后面的墙,墙是白的,但已经不是那种干净的白了,是灰白,是被时间反复浆洗过的白,像一件穿了太久的白衬衫,领口和袖口泛出陈旧的黄,还有几块水渍洇在那里,形状像地图上的岛屿。墙上挂着一幅画,木头框,里面是一张年画——胖娃娃抱鲤鱼。娃娃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一团粉色的影子,倒是鲤鱼的眼睛还在,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被钉在那里的纽扣,直直地盯着。


    目光往屋子深处探去。更暗了,暗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但还能看见一些东西——一张八仙桌,桌腿漆黑,桌面深褐,上面搁着一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字,红漆已经磨得断断续续了,像一条被截成几段的细线。桌子一边抵着白墙,其余三边各摆着一条长凳,凳面磨得油亮,边角圆润,不知道坐了多少年,凳腿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小人,歪歪扭扭的,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地上铺的是青石砖,缝隙里嵌着黑硬的泥,脚踩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门对面的长凳后面,是一个灶膛口,口子黑黢黢的,往里延伸,深处堆着成捆的干木枝,齐齐地码着,像一捆捆柴火。灶膛边上,贴墙立着一个水龙头,龙头把手上缠着一圈布条,大概是冬天怕冻手。龙头下方是一口石砌的水缸,缸口盖着一块木板,板面潮乎乎的,边角长了一层薄薄的黑霉。水缸旁边就是房子的后门,门板紧闭,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细细的,白白的,像是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视线从后门往右转,是一间卧室的房门。门口横着一道青石门槛,磨得中间低两头高,不知道多少人跨过。得抬脚跨过去。门里,迎面是一张老式的架子床,床口挂着纱帘,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只看见帘面上绣着白色的碎花,花蕊是粉色的,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床架子上搭着一件衣服,袖口垂下来,像一个人无力地垂着手。床的斜对面,立着一个五斗橱,漆面暗沉,感觉走了过去,拉开了最上面那层抽屉,里面露出几个药瓶,瓶身白的绿的都有,塞着棉花,随后视线四下张望,有那么一瞬间,想不起来抽屉半敞着是忘了关还是关不上。视线从五斗橱移开,落在橱边的那张床上——是乡下那种最老式的床,有床架,有床柱,木头已经被摸得油亮,床角雕着什么花纹,看不太清,只摸到过,小时候觉得硌手。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打开着,像刚刚被人摘下。


    这是梦。她知道。她要想醒来。


    可是她动不了。脚像被钉在地上,手抬不起来,连转一下头都费力。她能看见,能听见,能闻到——灶膛口的柴火味,搪瓷杯里的陈茶味,还有那个房间潮湿的味道。这些味道太真了,真到她鼻子发酸。


    然后她感觉到失重,感觉到了床下的软塌感。现实中的身体一动不能动,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手脚都使不上力,但她能感觉到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溢,温热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耳朵里,痒痒的。她知道那是泪水。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苏晚终于醒了。


    眼角湿了一片,枕头上一小块冰凉的水渍,洇开成不规则的圆形,像一滴很大的雨砸在干燥的泥地上。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条,静静的。床边的立式风扇还在呼呼呼地转。


    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拖鞋蹭着地板,沙沙的,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停了一下。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不重,两下。


    “清清?”爸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苏晚没有动。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眨了眨眼睛,睫毛还是湿的,黏在一起,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一道湿痕。她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她把手指并拢,又张开,并拢,又张开。这是她的手,不像梦里的手。


    那是外婆家。她梦见的那个地方,是外婆家。那个门,那个灶膛,那张架子床,那件搭在床架上的衣服——她知道。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被套上的蓝白格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格子,用手指摸了摸,硬的,软的,带着体温。房间里很暗,只有那一道光。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现在这个房间还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怎么会梦到外婆家?”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飘了一下。她伸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时间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秒,她看清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要上班了。


    她掀开被子,脚踩进拖鞋里。拖鞋是棉的,底子薄,踩在地板上凉凉的,从脚底心窜上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扑在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开门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头发乱糟糟的。她拧开水龙头,捧了凉水扑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凉飕飕的。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她眨了一下,水珠落下来。


    “爸爸,我回来了。”苏晚下班回家的声音伴随着开门声,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大厅里静悄悄的。厨房门关着,但里面的动静不小,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油烟机轰轰地转着,还有水龙头偶尔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门开了,苏晚看到爸爸端着菜走出来,一盘青椒炒肉丝,青椒切得不规则,有的宽有的窄,肉丝也是,有的长有的短,但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清清,回来了。”父亲把菜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顺手把盘子转了转,让肉丝多的那一面朝外。


    “嗯。”苏晚看着父亲把菜端放在桌子上,转身又回厨房忙碌去了,围裙系在腰上,带子在后面打了个结,跑出来的两根绳子一甩一甩的。她回房把背包放下。她把衣服袖子卷了卷,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准备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搭把手的。


    厨房里,父亲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正在搅锅里的汤。汤是萝卜炖排骨的,白萝卜切成滚刀块,大小不一,有的炖得透明了,有的还白着,排骨的骨头从汤里支出来,油花在汤面上聚成一小片一小片,反着光。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了苏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收拢的折扇。


    “清清,早上是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了一下。


    “没事。”苏晚愣了一下,靠在门框上,手扶着门框,指尖在木头上蹭了一下,看着锅里的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在厨房里飘散,带着排骨的肉香和白萝卜的甜味。


    “再等一会,可以吃了。”父亲把勺子从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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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出来,搁在碗沿上,勺子上还挂着汤,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在灶台上,洇开一小摊。他转过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大白碗。


    “好。”苏晚说。她没有说梦的事。她不想说。


    父亲把汤盛好放在灶台上,汤面刚好到碗沿的八分满,不溢不欠。他继续把另一个锅里的菜盛在盘子里,是一盘红烧排骨,酱色的,油亮亮的,骨头支出来,肉缩上去,露出白白的骨头尖。他让苏晚端上桌子,自己打了两碗饭,一碗堆得尖尖的,一碗平平的,尖的那碗推给苏晚,平的那碗留给自己。两个人坐下来,谁都没说话。只有吃饭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咀嚼的咔嚓声,喝汤的吸溜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吵,但填满了整个餐厅,填得满满的,不让安静钻进来。


    父亲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不重,但很沉。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苏晚。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她把一块排骨的骨头吐出来,搁在碟子边上,骨头上的肉啃得很干净,一点都没剩。


    “清清,我跟你说个事。”父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苏晚把勺子停在碗里,抬起头看着他。勺子上还舀着一口汤,汤面上浮着一小片油花,亮晶晶的。


    “今天开始,我退休了。”父亲说。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嘴角的弧度不大。


    苏晚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退休这件事她早就知道。父亲到年龄了,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但“知道”和“听到他说”是两回事。


    “我准备回上海照顾你奶奶。”父亲又开口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蹭了一下,像在擦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苏晚点了点头。“好。”她说。声音很轻,但说得很清楚。


    父亲看着她,看了两秒。那两秒很短,但苏晚觉得过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鼻子,从鼻子看到嘴角,然后又移开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完,碗底朝天,露出碗底的印花,一朵蓝色的兰花,缺了半片花瓣。他用筷子把粘在碗壁上的米粒拨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把碗放下,碗底又磕了一下桌面,咚的一声。他用纸巾擦了擦嘴,纸巾在嘴唇上压了一下,对折,再压一下,然后揉成一团,放在碗旁边。


    “你一个人在家,自己照顾好自己。”他说,声音有点不一样了,低了一些,慢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他不太想说但又不得不说的事,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头底下压了一会儿才放出来。


    苏晚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放下。“知道了。”她说。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你放心”或者“我会的”,但她说不出来。


    父亲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放在水槽里。他拧开水龙头,水冲在碗上,哗哗的,把米粒冲进水槽的滤网里,米粒卡在网眼上,一粒一粒的。他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上已经有很多水渍了,深的浅的,叠在一起。他转过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晚。厨房的灯在他背后,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轮廓。


    “冰箱里有菜,自己热着吃。别老吃泡面。”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


    “嗯。”


    “晚上早点睡,别老看手机。”


    “嗯。”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父亲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他的手从围裙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转身回房间了,拖鞋踩在地板上,沙沙的,沙沙的,越来越远。苏晚听见他拉开衣柜的拉链声,拉链齿咬合又松开,发出细细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听见衣架碰撞的声音。听见他翻箱倒柜找东西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推上,推上又拉开。


    她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攥着勺子,勺子上沾着饭,已经凉了,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她把勺子放在碗沿上,碗沿上搁着勺子,勺子柄翘起来,像一个小小的跷跷板。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水槽里有两个碗,一白一蓝,叠在一起,白碗扣在蓝碗上面,碗底朝上,像两朵倒扣的蘑菇。旁边还有一双筷子,并排躺着,筷头对齐,筷尾对齐,整整齐齐的。她拧开水龙头,把碗冲洗干净放好。


    她站在厨房里,手撑在灶台边上,灶台是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里嵌着黑色的美缝剂,有些地方已经裂了,露出一条细细的缝。她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几朵云挂在那里,一动不动。楼下有人在遛狗。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厨房。经过走廊,经过父亲房间的门口。门半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父亲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行李箱,箱子的拉杆已经拉出来了,竖在那里,像一根天线。箱子里已经放了几件衣服,叠得不太整齐,袖子和裤腿支出来,像一丛杂草。他正在把一件外套往里面塞,塞不进去,往外拽了拽,换个方向,再塞。他的背影微微弓着。她没有叫他。她轻轻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弹进去了。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房间很安静。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她看着对面那堵白墙,墙上什么也没有,一整片的、干干净净的白。看了很久。


    她的脑子里转着父亲说的话——“今天开始,我退休了。”“我准备回上海照顾你奶奶。”这些句子很简单,没有生僻字,没有复杂的结构,但她在心里把它们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她知道家里会有一段时间只有她一个人了。不是“可能”,是“一定”。父亲去上海,不知道要待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奶奶的身体不好,年纪也大了,身边不能没有人。父亲是长子,这是他的责任。苏晚知道。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软软的,凉凉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脑子里是昨晚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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