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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上岛

作者:沈洁_SukySj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六月初


    苏晚在携程上泡了好几天。她白天上班没时间,晚上回到家就趴在床上,一条一条地翻那些攻略。岛上的住宿大多是民宿,不是酒店,是那种本地人用自家楼房改造的家庭旅馆,评价区里的留言五花八门,有人说“老板人很好,半夜到码头来接”,有人说“房间小但干净,床单有太阳的味道”,有人说“离码头近,走路十分钟”。她看了十几篇游记,做了好几页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红色是必去的寺庙,蓝色是吃饭的地方,绿色是注意事项。她发现大多数人都建议住在岛内,不要在岛外住,因为岛外的民宿虽然便宜,但来回坐船太折腾,浪费时间。苏晚想了想自己的作息,知道自己是个能睡的人,早上起不来,晚上睡得早,住在岛内最方便,累了就能回去躺。她定了五天的行程,不算长,也不算短,刚好能把主要景点走一遍。她在日历上用红笔把那几天圈出来,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出发那天是周五。苏晚请了三天年假,加上一个周末,一共五天。她自己拖了个粉红色的拉杆箱,背个背包,准备在家楼下的公交车直达到火车站。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箱子竖在腿前面,一只手扶着箱杆,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路口、梧桐树,一棵一棵地从眼前滑过去。她盯着窗外,很是平静。


    动车站侯车厅


    苏晚站在出入口那里,看着拖着箱子的人来来往往,广播里女播音员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苏晚按车票信息找到了检票口,在附近的座位椅上坐下来,时不时抬头看下站台的数字及颜色标识。——她记不住这些,很容易忘,小事上她总是这样,越是不重要的事,越是容易从脑子里滑出去。她靠着椅背,看着对面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红色的字一行一行地跳,车次、目的地、状态,有的写着“晚点”,有的写着“开始检票”。她的目光在那些字上面飘了一会儿,没有焦点,然后收回来,低下头,把背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拉了几次,拉链的牙齿咬合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


    广播响了,她的车次开始检票。她站在队伍里,很是慎重的跟前后排的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喜欢那种被人贴着后背的感觉。队伍缓慢的向前移动时,她刻意放慢自己的脚步,看着前排或是侧面的老弱乘客笨重的拿票、刷卡、通过闸机。她拖着箱子走过长廊下电梯,站在站台边距黄线后面,看着远处的多条轨道,迎面而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动车启动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平稳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退得很慢,然后越来越快,站台上的人看不清脸了,站牌看不清字了,铁轨变成一道一道的线,从车窗底下划过去。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她买的是动车票,不是直达,要在宁波转车。城市开始往后退,房子变矮楼变少田多起来了。她盯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


    宁波站


    苏晚拖着箱子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动车车门缓缓关上,轻响“咔哒”一声。列车慢慢向前滑动。她站在那儿,看着列车远去,忽然有点恍惚。她想起表姐以前说过她和姐夫去杭州旅游。那会苏晚还在上海,那时候的火车是绿色的,想自己职校毕业后就直接在上海呆着,周边的城市还没去过。


    现在她继前美容公司常出差原因外,还没有再多花时间周边游或是再跨省出走看看。又一个恍惚的感觉,很淡像水面上的波纹轻荡。她没继续多想,拖着箱子往出站口走。


    从宁波到舟山,坐大巴。沿途风景很美。大巴上有大大的落地车窗,能看到了宁波的跨海大桥,桥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桥下面是宽阔的江面,水是灰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越是一片无际的江面上空,越是一片蔚蓝的天空,云很大很多,一团一团的,堆在天边,像棉花山。天很亮,亮得她眯起了眼睛。


    码头


    苏晚抬头看着拱门建筑出入口,空气感觉很清新,带着一点海水的凉意。码头上人不少,陆续有人从她的身边经过——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举着小旗子的导游结伴而行的叔叔阿姨们。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拉着她跑向坐船的出入口。


    苏晚站在室内的队伍里,看着前排左右侧的人山人海,坐等着前面的围栏闸口开。时间到铃声响,闸门开关的特有声音随后响起,人群向前缓慢得移动着。苏晚被人推着走。下意识地侧身拉开距离,不想被后面的人贴得太近,她有点害怕人群中的汗流味道,那种闷闷的、酸酸的、混着各种气味的东西,会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苏晚踩着脚下的铁地面,低头能看见下面海水一波一波地微荡,蓝绿色的,在阳光下发着暗沉沉的光。行李箱的轮子碾在铁板上,拖声有点响,咕噜咕噜的,被周围嘈杂的人声盖住了一半。人不停地向前跑,越接近船只,海面越近,越能闻到一丝海咸腥味,直冲鼻腔。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小时候暑寒假经常坐船来回上海,那时候的船比现在的大,是那种客滚船,慢,晃得厉害。她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看着海面上的浪花一朵一朵地翻,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看着天和海交界的地方,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现在忽然闻到这熟悉的味道,她想起了老家——崇明岛,中国的第三大岛。不经心里想:崇明岛怎么还没开发好?好想吃清水蟹:膏肥黄足,味道鲜美。清水蒸煠或面拖或与年糕翻炒;还有金瓜丝:切开之后瓜肉自然成丝,经过腌渍后丝毫没有软烂之相,甚至可以在齿端不断的挤压下听到清脆回响,比海蜇更清甜;还有甜芦穄:“穄”这个字念“jì”,长得像甘蔗,青绿色的皮,更细,咬一口,汁水清甜不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在当地人看来,更是对家乡的一份美好回忆。只记得小时候大姨妈会把芦穄一整把放在门前的空地上,她调皮拿起一根就想直接啃,放在嘴里的姿势方向不对,第一时间被削了嘴流了血,被外婆心疼地直瞪了大姨妈几眼,“怎么能不提醒下吃法?”


    这些东西她好想念它们的味道啊!


    苏晚拖着箱子踏上岛的那一刻,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用手背挡住额头。岛上的空气比码头那边清新多了,有海风和树木的气味,淡淡的,好闻的。她拖着箱子往外走,穿过大厅,走到广场上。


    远远地,她看见红旗杆下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碎花的衬衫,头发扎起来,皮肤晒得有点黑,但笑起来很亲切。她手扶着一辆老式女式自行车,黑色的漆面有些地方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苏晚快步走过去,行李箱的轮子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很响。


    “你好,我是苏晚。”苏晚走到女人面前。


    “你好你好,我是来接你的。路上还顺利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本地的口音


    “顺利的。”苏晚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次来?”民宿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是的。对于路线有什么建议吗?”苏晚笑着回应,声音里带着一点请求的意味,但不过分。


    民宿老板弯腰帮她把行李箱拎起来,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用弹力绳固定好,绕了几圈,打了两个结,拉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推着车往前走,步子不大,每一步都很稳。


    “明天去南海观音的时候,可以先去南天门。很多人不知道,南天门那边风景好,人还少。你从南海观音出来,拐个弯就到了,很近的。”


    苏晚跟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听着她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


    “西山景区的观音不能用长香拜拜,只能用短香。你记住了啊,那边门口放有短香,你拿就行。”老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在听。


    “西山景区还有头牛像,就在路边,你走过的时候靠一靠,摸一摸。当地人说的,靠一靠,摸一摸,财运好。”老板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轻轻的。


    苏晚也笑了。


    “普济寺一定要走走,寺前的夜景也不错。晚上吃了饭,慢慢走过去,很好看。”老板顿了顿,又想起来什么,“上山的时候如果时间合适,会遇到斋饭。你可以在寺里吃斋饭。”


    苏晚侧过头,看着老板。“能请导游讲解吗?”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


    老板想了想,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你的时间足够的话,没有必要。岛上就那么几条路,顺着走不会丢。导游讲的那些,网上也能查到,你不如自己慢慢逛,看到什么是什么。”


    苏晚点点头,觉得老板说得有道理。


    老板打开房门的时候,苏晚先是闻到一股檀香味,很重,但不刺鼻,是那种沉暖的香。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很舒服。家里也有时候点香。插在香炉里,烟从炉里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房间里飘散,慢慢散开。她喜欢那个味道,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安心。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枕头是白色的。窗户开在床头那边,窗帘是淡黄色的,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亮的。苏晚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觉得每一样东西都合她的心意。不大,但够用;不豪华,但干净。


    玄关处,老板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岛内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那种旅游图,彩色的,上面标着各个景点的位置,用不同的颜色画出了几条路线。老板的手指在地图上点来点去。


    “这里是普济寺,这里是法雨寺,这里是慧济寺,这里是南海观音,这里是西山景区,这里是梵音洞,这里是善财洞……”她的手指从这一个点划到那一个点,划出一个大致的环形,“你从这边出发,走一圈,刚好回到这里。好特别的位置,形成一个圈。”苏晚盯着那条环形路线,心里想:好特别的位置,形成一个圈。


    晚上,苏晚跟着三三两两的人群方向,往寺庙那边走。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走得不快,沿着主街,迎着夏夜的凉风,一步步向前。路旁有一条小河,河心立着莲花喷水,水柱在彩色小夜灯的映照下起起落落,光影碎在水面上,很好看。一路向前,地势微微上坡,没多久,几棵大树便出现在视野里,树冠如盖,遮住了半片天。大树旁边,黄色的寺墙被昏黄的灯光一打,透出一种沉静的暖意。


    寺前的海印池很大——她在贴子上看过,这叫“莲池夜月”,是普陀十二景之一。池水由山泉汇集而成,月夜下则银波荡漾,禅意十足。池塘上方并排有三座桥:平桥是中轴线主桥,连着八角亭与御碑亭;永寿桥在东侧,桥栏上雕着四十尊石狮,是拍照的好地方;长堍桥在西侧,据说雨天时龙首会吐水,如轻烟一缕。夜风吹过来,凉意沁人,把苏晚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她站在桥上,扶着冰凉的石栏杆,低头看水面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被风吹皱了,又慢慢平复。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夏天,她搬着小板凳坐在坡道筒子楼下的空地里,那时候人手一把蒲扇,摇啊摇,风也是这样的凉。她站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身后有人经过,轻轻咳嗽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


    睡前,苏晚躺在床上,把第二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不想赶早,想睡到自然醒。时间够,不用赶。她计划上午专门进寺庙,下午随意走走。她把手机闹钟关掉,拉严实窗帘,又把被子拉到下巴,顺手拍了拍被面——这是她的小习惯。然后闭上眼睛。


    清晨五点多,窗外有人声。是那种轻轻的、断续的说话声。苏晚从沉沉的睡眠里慢慢浮上来,意识像水泡一样,一颗一颗地往上冒,她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她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本想在枕头上再赖一会儿,但睡意已经散了,索性起床。洗漱,换衣服,扎头发,涂防晒霜。背上背包出门。


    站在楼下,拐个弯,走出巷子,眼前是一条小路。两边的树很高,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头顶的天空遮得只剩下几块零碎的蓝色。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地上,碎的一小片一小片的,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在地上轻轻晃动,像活的一样。空气里有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冽味道,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海腥味,淡淡的。苏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早起其实也有好处——世界还没完全醒过来,安静,干净。她想起小时候的一首儿歌,歌名叫什么早就忘了,但旋律还在,歌词也还记得——“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她轻声哼唱起来,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像一只蜜蜂在耳边嗡嗡地飞。她一边哼一边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嘴角翘着,自己都没发现。


    走到一个分叉路口,苏晚停下来。左边那条路通向普济寺,右边那条通向码头方向。她站在路口,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在两条路之间来回跳了两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路口的指示牌被树荫遮住了大半。身后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叮铃铃,清脆的。她侧身让了一下,一个大姐骑着自行车从她旁边经过,骑了两步,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转过头看着她。


    “小姑娘,去上香啊?”大姐的声音有点沙,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


    苏晚点点头。“是的。”


    “往码头方向走,南海观音。那边近。”大姐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右边的路。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大姐走了一段。大姐骑得很慢,像是在等她,苏晚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走过码头,又往前穿过一座拱门,走了一小段,苏晚停下来,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左边的路。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走小路去普济寺。她跟大姐说了一声“谢谢,我先去普济寺了”,大姐挥了挥手,骑上车走了。苏晚走到前一个分岔路口拐上左边那条小坡路。


    岛上的小路不宽,两边的自建房屋错错落落,墙挨着墙,窗对着窗,晾衣杆从窗台伸出来,搭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和毛巾。岔路口不明显,有时候走过了才发现刚才那个夹在两栋房子之间的窄缝就是一条路。苏晚站在一块指示牌前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牌子上写着“普济寺→”。她的目光从箭头上移到地名上,又从地名上移回箭头上,脑袋微微往左偏了一点,脚步下意识地微动着朝着箭头的方向,她的嘴唇轻轻动着,无声地把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搞懂了,拐进那条小巷,继续往前走。


    普济寺外


    昨夜太黑,没来得及细看。此刻晨光初透,苏晚站在那棵古树下,仰起头,目光顺着树干往上攀。树干粗得惊人,直径少说也有一米五,得三四个大人手拉手才能合抱过来。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的深沟从根部一直爬到枝杈分岔的地方,沟壑里填着青苔,墨绿色的,湿漉漉的,像岁月在上面盖了一层绒布。树冠铺展开来,遮天蔽日,“犹如一朵遮天盖地的绿色蘑菇云”,把整片天空都吞了进去。主树干上缠满了青藤,藤蔓粗得像小孩的手臂,从根部蜿蜒而上,绕过枝杈,又从另一侧垂下来,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网。青藤的叶子密密匝匝,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衬托出古寺的悠久与神秘。


    往里走,朱红色的寺门,两排铜质的门钉在晨光里闪着暗金色的光。跨过高高的门槛,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甬道,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嵌着细细的苔痕,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涩。甬道两侧是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翘角,脊兽蹲在檐角上,沉默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殿与殿之间由石阶相连,台阶不高,苏晚拾级而上。


    大雄宝殿前,铜香炉里的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一缕的,在晨光里飘散。苏晚从随身包带里拿出香点燃。她站在大殿前面,双手合十,把香夹在掌心里,举到额前,闭着眼睛,拜了三拜。第一拜,腰弯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第二拜,她闻到了檀香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第三拜,她想到了“平安喜乐”四个字。她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灰很厚,插进去的时候微歪的,转身往里走。


    普济寺很大,殿宇重重叠叠,要上不同的台阶。苏晚不赶时间,走得慢。时不时遇见拿着小旗子的导游在身边讲解着,她注意到导游身前的扩音器,无意间还听到了有趣的民间小说。也有些一对一的地导陪同讲解。苏晚看着这不同的人群,听着不同的故事版本,微微一笑。各殿佛像姿态各异。她在一尊观音像前停下来,观音的脸慈悲的,眼睛微微向下看,像是在看着跪在下面的人,又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她不太懂,但看着那些佛像,心静心安。


    出了普济寺,她站在出口处,左看看,右看看,寺前那三座桥静静地横在海印池上。她心里在犹豫:要走吗?想得久了有点晕,最后摇摇头,她转身往外围走去。忽略了桥上风景。她对自己说,下次吧。但“下次”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今天的重点不是桥,是那些殿宇,那些台阶,那些佛像,那些让她心里安静下来的东西。桥还在那里,不会跑,下次来的时候再走。她这样想着,脚步就轻快了一些。


    下一站,南海观音方向。苏晚听从民宿老板的建议,把路线捋了捋——先走南天门,再拐个弯去南海观音。


    与普济寺终日香火缭绕、人声鼎沸的景象截然不同,南天门更像是岛上被时光遗忘的一角清幽秘境。它孤悬于海,是最南端的一座小小屿,仅靠一座石桥与本岛相连。屿、海、礁、岩、寺,五样景致浑然一体,浑然天成的石门、气势磅礴的摩崖石刻,还有那些引人浮想的神话传说,加上几乎听不到喧嚣的清静氛围,让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独特魅力。苏晚站在南天门的高处往下望,海面铺展开来,灰蓝色的一大片,尽头与天空黏在一起,再也分不清界限。海风很大,呼啦啦地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一缕缕糊在脸上,她也懒得去理,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走出南天门,视野忽然被辽阔的大海整个占据,远处的洛迦山在海面上若隐若现,像一只浮在水面的龟。拐入去南海观音的路,中途会经过一小片名叫“金沙”的沙滩,沙子细细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踏入南海观音景区的大门,一条特别的“香道”便出现在脚下。这段约两百米的石板路,是通往观音圣像的必经之道。青石路面上,每隔两米就嵌着一朵姿态各异的莲花浮雕。香道两旁绿树成荫,南海观音的巨像时不时在枝叶间显现。苏晚一步一脚印踩在莲花上,走得很轻快也很慎重。她觉得那不是普通的石板,那些莲花也不只是装饰。脚底传来一种微妙的触感。她低下头,盯着脚下那朵莲花。花瓣的线条很流畅,从中心向外展开,每一瓣的末端都微微上翘。她忽然觉得那朵莲花很好看。苏晚的目光被吸进去,拔不出来。周围的游客从她身边走过,有人说话,有人咳嗽,有小孩在跑,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她脑子里被什么填满了。那种感觉很熟悉,又让她安心。她站在那朵莲花上,站了很久,久到身后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来。是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香袋,笑眯眯地冲她说:“小姑娘,让一让嘞。”苏晚连忙侧身让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不是在走路,是在走一条路,一条说不清楚的路,但她想好好走完。


    终于走到广场上,高达三十三米的观音铜像完整地展现在眼前。苏晚仰起头,看着那尊观音像。她的面容是那样慈祥,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默默地看着每一个人。天很蓝,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观音像在蓝天的映衬下,白得发亮,庄重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苏晚仰着脖子看了很久,闻着空气里淡淡的佛香味,心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不是那种被外力安抚下来的静,而是本来就很静,只是被提醒了。


    从南海观音景区出来,苏晚又按计划走了紫竹林——那里有潮音洞和不肯去观音院。沿着海岸礁石旁的小路步行约两百米就到了。她站在中间那片空旷的场地上,耳边全是海浪的声音,哗——哗——一声接一声,像大地的心跳。一望无际的海面,天还是那么蓝,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洗肺。她四处走了走,摸了摸桥头粗糙的石栏,站在桥上,人来人往的声音从身边流过去,四散开来。远处一片礁石上,有一个人正做着瑜伽,身体弯成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头朝下,脚朝上,像一座活的拱桥。苏晚看着那个人,觉得好“出画”——在这样庄重的地方,做这样舒展的动作,好像不属于这里,但细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她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岩石,永不停歇。


    从紫竹林出来,已经过了午。苏晚站在一个分岔口,左边是回普济寺的路,右边是去西山景区的路。她犹豫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民宿老板打了个电话。


    “老板,我在紫竹林这边,想去西山景区,还来得及吗?”


    “已经下午两点了,你去西山景区的话,要抓紧时间。”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


    苏晚想了想,轻声说:“哦,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从紫竹林到普济寺,步行不过十来分钟,一路能近距离感受百步沙的海滨风光——海浪舔着沙滩,留下一道道白沫,又缓缓退去。到了普济寺前,再从旁边的西天渡口上山,才算真正进了西山景区的入口。那条青石小径,古意盎然,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探出茸茸的青苔,两旁老树遮天蔽日,环境清幽得让人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西山景区不像前山那般香火缭绕,它以奇石、古树、洞穴等自然景观取胜,素有“全山石景荟萃之处”的美誉。路线是单循环的,不走回头路:从心字石方向上山,一路经过磐陀石、二龟听法石,最后从观音古洞下山。苏晚看过网上的帖子,说傍晚时分在磐陀石旁可以赏“磐陀夕照”——夕阳贴着石面滑下去,把整块巨石染成金红色。她按了手机的侧键,屏幕亮起来,她看了一眼时间,心里盘算着脚程,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撞上那景致。她没把握,但莫名地相信,也许巧合就是自己的好运气。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苏晚的脚又胀又酸又软,她坐在床沿上,弯下腰,把鞋带彻底松开,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脚踝,一圈一圈地按。酸胀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有人往那里塞了团棉花,又胀又闷。她按了好一会儿,直起腰,靠在床头上,整个人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她不想动了,就那么坐着,目光散在对面那堵白墙上,什么也没想。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蝉叫——嘶哑的,拖得长长的,像是用尽了整个夏天最后一点力气。


    苏晚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她侧过头,好奇地向窗外张望,试图从那片黑乎乎的树影里找出蝉的影子。枝叶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什么也看不清。但她想起小时候,夏夜里,坡道筒子楼下蝉鸣,从不觉得吵。她发了一会儿呆,把目光收回来,又坐了片刻,才站起来去洗漱。


    洗漱完,她爬上床,把枕头垫在腰后面,靠在床头上。被子拉到腰际,空调的凉风从对面墙侧缓缓吹下来,吹散一天的疲惫。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不想躺下,也不想动,舒服到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觉得就这样坐着,什么都不做,也是好的。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夜更深了。


    第二天


    苏晚赶早去珞珈山。民宿老板头一天晚上就特意提醒过她——珞珈山一定要趁早去,晚了码头上全是人,光排队上船就得耗掉小半天。她五点就自己醒了,迷迷糊糊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没敢再赖,翻身坐起来。快速洗漱完出门步行至短姑道头码头购票。


    船在莲花洋上缓缓前行,早起的好处又一次被她实实在在体验到了:可以欣赏“莲洋午渡”的海上日出和云雾缭绕的海上卧佛。


    下了船,沿着唯一的那条“洛迦香道”拾级而上。石阶窄窄的,两边树木密不透风,头顶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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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尔漏下几块碎碎的阳光,落在潮湿的石面上,亮一下,暗一下。苏晚走得不快,她本来就习惯慢走,在这条安静得只听见鸟叫的山路上,更是越走越慢。珞珈山比岛上的主峰安静太多了,游客稀稀拉拉,走半天才碰见一两个。鸟叫声却密,藏在头顶的树丛里,叽叽喳喳的。她一个人走在山路上,踩着自己的影子,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就是这种感觉,小范围的心静。


    走到妙湛塔前,苏晚停下来,仰起头。塔身很高,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刻满了佛像,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从塔基一直排到塔顶。那些佛像形态各异,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双手合十,有的手持法器,看得她眼睛都花了,不知道该先看哪一处。塔前正好聚了一小群人,一个导游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小红旗,正在讲解。苏晚侧身站到一根柱子旁边,假装在看塔身的浮雕,耳朵却朝着那个方向偏过去。


    “可绕塔三圈,祈求平安顺遂……”导游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在安静的塔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听了,嘴角微微一弯——心想,反正我不赶时间。她的脚步极其轻微地挪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假装漫不经心地往塔基那边移了几步,侧着耳朵继续听。导游又讲了些关于塔的历史和传说,她没全记住,但“绕塔三圈”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等导游带着那拨人往前走了,她一个人站到塔前,从右侧开始,一步一步,慢慢地绕。一圈,两圈,三圈。脚步不急不缓,鞋底轻轻落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绕完了,她站在原地,抬头又看了看塔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心里好像比刚才踏实了一点,像在看不见的地方打了个结。


    下了岛,苏晚去了法雨寺。法雨寺比普济寺小一些,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往上建,殿宇的飞檐翘得比普济寺更高,像是要飞起来似的,檐角的瓦当上刻着精致的兽纹,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影子。寺内最珍贵的,当属从南京明故宫拆迁而来的“九龙殿”及殿内的“九龙藻井”,是普陀山三宝之一。那藻井抬头望去,九条木雕的金龙盘踞在穹顶之上,龙身缠绕,龙爪怒张,虽历经数百年,金漆已有些斑驳,但那股气势仍在,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让人不敢大声呼吸。寺前那面“佛心墙”倒是热闹得很,墙下站满了人,一个挨一个地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伸手去摸墙上那两个大字,有人侧身靠在墙边让同伴取景,笑声响亮,把古寺的幽静冲淡了不少。


    离开法雨寺,苏晚踏上了那条通往慧济寺的“香云路”。这是一条有一千零八十八级石阶的朝圣古道,抬头望去,石阶层层叠叠地往上延伸,隐入两旁的绿荫深处,对体力着实是不小的考验。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走了两天路的运动鞋,鞋面上沾着灰,鞋带系得紧紧的。是在评估下自己还能走多远。


    石阶两旁,绿树浓密,枝叶在头顶交握成一把把巨伞,把正午的阳光过滤成碎金,洒在潮湿的阶面上。沿途不时可见“海天佛国”之类的摩崖石刻,字迹或苍劲或圆润,深深嵌在岩石里,被岁月和青苔半掩着,颇有几分幽远的禅意。苏晚走得不算快,累了就在阶边站一站,喘口气,倒也自在。


    最让她意外的,是沿路的猫。那些台阶上、栏杆边、树丛里,到处都是猫。橘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狸花的,大大小小,三三两两。有的四仰八叉地趴在石阶正中间晒太阳,肚皮一起一伏,尾巴尖偶尔懒洋洋地翘一下;有的蹲在栏杆柱头上,歪着脑袋舔自己的爪子,舌头一下一下地卷,舔得认真极了;还有的在树丛里窜来窜去,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移动的天线,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你一眼,又嗖地钻进去了。苏晚忍不住停下来,站在阶边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些猫自顾自地待着,谁也不理,谁也不怕,好像这条香云路是它们的,她们这些过客才是外来的。她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慧济寺是岛上海拔最高的寺庙,有“佛顶顶佛”之称。主殿大雄宝殿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格局与岛上其他寺庙不太一样,走进去便觉得庄严肃穆,连空气都沉了几分。寺旁还有一棵珍贵的普陀鹅耳枥树,据说是全世界仅存的一株母树,树干苍劲,枝叶婆娑,静静地立在角落里,不怎么起眼,却让人不敢轻慢。


    苏晚到慧济寺的时候,恰好赶上了午斋。她端着餐盘走进斋堂,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斋堂不大,几张长桌长凳,坐满了默默吃饭的人,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并不吵。她低头吃了几口,抬头时看见墙壁上贴着几张纸,上面写着一些名句名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好饭不怕晚”。字不大,墨色也有些淡了,但每一句都短得精辟,像一记轻轻的钟声,不响,却往心里钻。苏晚一边慢慢嚼着米饭,一边盯着那些字看,觉得那些话虽然短,却够她琢磨好一阵子的。


    下山的时候,苏晚没有走原路——膝盖已经开始抗议了。她拐去索道站,缆车缓缓升起,车厢晃晃悠悠地离开地面。从高处俯瞰,近年新建的宝陀讲寺铺展在眼前,虽还未对外开放,但那片依山而起的殿宇已初具气势,飞檐层叠,黄墙黛瓦在正午的光里泛着沉沉的暖色。视野极佳,山、海、岛、寺,尽收眼底,远处的海平线微微弯着,像一道浅浅的弧,把整座岛兜在怀里。


    从索道站出来,她沿着公路慢慢走。路面平缓多了,不用再跟台阶较劲。公路一侧朝着大海,没有树丛遮挡,海风毫无阻拦地灌过来,把她被汗浸湿的后背吹得凉飕飕的。她走几步就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石栏,眯着眼往远处看。海面上有船,慢悠悠地拖出一道浅浅的浪痕。天和海都蓝得很干净。


    苏晚翻了翻手上的纸质地图,决定往梵音洞与善财洞的方向走。


    梵音洞藏在海边的礁石间,是一处深邃的天然海蚀洞。还没走近,潮水拍岸的声音就先到了——不是那种轰隆隆的巨响,而是沉沉的、有节奏的轰响,一声叠着一声,像有人在洞深处敲一只巨大的木鱼。那声音浑厚、悠长,仿佛不是从耳朵进去的,而是从胸口直接撞开的。旁边建着一座瞻圣阁,悬在洞壁之上,据说有缘人可以在此看到观音显身。苏晚站在阁前也没刻意去找,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那阵阵梵音般的潮声,觉得耳朵被洗了一遍。


    善财洞与梵音洞相距不远,苏晚跨过寺门,一侧是庙殿,另一侧便是善财洞的洞门。门前又排起了一条不紧不慢的队伍——人不多,也没断过。每个人手里都不空着。人们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细细的,像是在交换什么不可言说的秘方。苏晚跟在队伍后面,随人流慢慢往前挪,耳畔飘来前后游客断断续续的私语,零零碎碎的。她听着听着,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弯了一下,觉得这人群的热闹与虔诚,竟是这样可爱。


    第三天,苏晚起得比前两天晚一些。她打包好行李,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随后把行李箱立在墙角,拿起背包又去了一次普济寺。


    这次她没进殿。走过山门,,顺着池塘边绕到外围,经过那座灰白色的石塔,又绕回来。塔不高,塔檐上长着几蓬草,绿得发亮。她低着头走路,目光落在地上。石板上刻着莲花图腾,一朵一朵的,嵌在灰白的石头里,她想起昨天在南海观音香道上走过的那些莲花——那些藏在树荫下的图腾,阴凉、幽深,而眼前这些莲花,赤裸裸地晒在阳光下,坦荡荡的,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铺在露天里。一明一暗,一阴一阳。


    苏晚拐进寺庙外那间小小的纪念品商店。门面不大,墙面橱架上摆着各种小玩意——佛珠、挂件、香囊、明信片。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看手机。苏晚在货架上翻了翻,从墙上拿下几张明信片。明信片是手绘的,画着普陀山的风景。她拿着明信片走到中间的桌子前,坐下来,从包里掏出笔,开始写信。


    手写的感觉真好。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渗开,一笔一画,都是自己的。她想起了一句话——“从前什么都慢,一封书信要走好久,一辈子也只够好好惦记一个人。”她在网上看过这句话,觉得美,就记住了。


    她写了一张给林栖,写了一张给云曦,写了一张给小姨,写了一张给爸爸。写到小姨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想了想,添了一句“别总说我瘦,我有好好吃饭”。最后一张,她留给了自己。


    她握着笔,盯着空白的那一面,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写下——“无论此时的自己有多迷茫,也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好好爱自己!”写完她看了一遍,没有修改,把笔帽套上,站起来,走到店门口。绿色的邮筒立在门边,漆面有些斑驳,投信口窄窄的。她把明信片一张一张地塞进去,每一张都塞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最后一张是自己的,她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秒,然后松手。信封落进去,发出一声轻响,没了。


    苏晚站在邮筒前,忽然想起了初中那段热闹的笔友时光。那时候,学校收件室的阿姨都认识她了,每次看见她就喊“苏晚,你的信”。那些信来自五湖四海,信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盖着不同城市的邮戳。她一封一封地拆,趴在课桌上看那些陌生人的字迹,看他们写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学校、自己的梦想。那些名字和地址,她还能恍惚记起谁是谁吗?她想了想,脑海里浮出几个模糊的影子——东北的,信封上贴着雪花的邮票;广东的,邮票是木棉花;还有一个本市的,城东的,字迹很秀气……但具体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记不清了。她站在邮筒前,愣了一会儿神,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转身走了。


    离岛的船下午三点开。苏晚上了船,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船启动的时候,船身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平稳地切开海面。她偏过头,透过那块蒙了一层薄雾的玻璃,望向岛的方向。


    南海观音立在山顶上,远远的,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隐隐闪着光。船越开越远,那身影也越来越小,却始终没有消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从时间的起点就已经站在那里了。苏晚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小点,忽然不自觉地双手合十,指尖抵着下巴,对着窗外轻轻拜了一下。心里浮起两个字——“谢谢。”没有称呼,没有理由,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谢谁、谢什么。就是觉得应该谢。


    下岛之后,苏晚没有急着回家,在宁波多待了一天。她没有刻意安排行程,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经过一家老字号汤圆店时,被门口蒸笼冒出的白汽勾住了脚步,便推门进去了。点了一碗芝麻馅的汤圆,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黑色的馅,咬一口,滚烫的黑芝麻浆缓缓淌出来,甜得恰到好处,糯得黏唇。又点了一笼蟹黄汤包,用吸管轻轻戳破皮,吸一口,汤汁鲜甜,蟹黄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整个人都跟着软了一下。她一个人坐在小店角落里,吃得嘴角沾了汤汁,拿纸巾擦一下,又沾了,又擦一下,吃得很慢,吃得很开心。


    下午,她去了宁波一处遗址公园。公园不大,到处是断裂的石碑,散落在荒草间,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晒得那些石头泛出一层灰白的光。她站在一块半人高的断碑前,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亮的,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她盯着那块光,忽然有点恍惚——那种感觉又来了。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底下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她眨了眨眼,那个感觉就没了,像水面上冒了个泡,咕噜一下,破了,什么也没留下。她没有深想,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程的动车上,苏晚靠在椅背里,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她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把这几天拍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南海观音、普济寺、法雨寺、慧济寺、梵音洞、海、天、云、猫。她挑出九张,发了个九宫格朋友圈,配了一行字:“祈福之行,随缘……”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动车晃了一下,她的头轻轻磕在玻璃上,不疼,她没睁眼。窗外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暗交替。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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