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了。
按理来说,桃花将将要开。可南方的气候不讲理,它太温软宜人,二月就让桃枝上缀着花朵,三月时已经满满当当地开了一树。
天色蓝得纯粹,阳光明丽,满院粉嫩鲜活的桃花如梦似幻,香气扑鼻,引来了黄黑相间的蜂,在花丛间嗡嗡地忙碌着。
这是往年的随珠公子最喜欢看见的场景,没有哪一年的三月他会心情不好。
除了今年。
他坐在阁楼窗边,两扇木窗大开着。随珠公子木愣愣的,脸上带着泪痕,手里攥着条阵脚细密花纹精致的腰带。
这样坏的心情,有桃花一份责任,它今年称不上“满院”了。
因为满满当当的桃花林被挖走了一棵。这些桃树早已在漫长的生命中相互适应,你一寸我一寸地瓜分了与阳光接触的天空,再多一点会拥挤,再少一点会空缺。
如今有一棵生生被挖走了,桃林自然就空出了一大块。没有粉嫩的桃花,只有铺着些许花瓣的褐色土地。
旁的桃树有些困惑,可现在再去伸长树枝填补空缺并努力开满花朵让小公子开心是来不及的,它们只好在风中晃一晃枝桠,让桃花飞舞着暂时补上空洞。
可惜没有风会一直吹,没有那么多花瓣一直填补。
它终究还是空下来了。
“笃、笃。”
一侧木窗后传来敲打声,紧接着是她的声音:“公子,你……还好吗?”
随珠抿紧嘴唇,想要去关窗,起身到一半,视线瞥到窗后隐约透出的身影,又不争气地舍不得。
他气恼地坐回去,嚷道:“不好!”
那是扇蒙纱的窗户,轻纱薄而透,映出了迟疑的身影。
他看不见她的脸,才敢大胆地盯着她看。想透过纱窗看清她的眼睛,看看是否有愧疚心痛……可他又不敢看。
那是一双吝啬的眼睛,万物皆有,唯独无情。
只这样一道身影就好,至少他能坦然地用视线去描摹,无法凝望的只当是画中留白,如此不至遗恨,也不至忧思。
“……我幼时颠沛。”她说,“如今年岁才初识世俗之礼,因而事事小心,只怕行差踏错,冒犯人家。”
随珠公子捏紧了那亲手绣的腰带,愤愤地想,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心疼你吗!
可他又想,是怎么个颠沛法呀?是谁害你颠沛呀?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
“我原想着,公子是大家闺秀,内帷千金,自己又不通俗礼,若是送了什么犯了忌讳,只怕有扰公子清名,这才无所示意。”她说着,那道影子显得格外拘束小心,“这祈年礼,公子可有什么想要的,我即刻去寻!”
随珠公子恼道:“如今怎又不怕扰我清名了?”
她说:“公子已为我备礼,我若不回便是无礼,更损公子清名。”
……清名清名!若非我的名你不肯接,哪有什么扰不扰的说法!
随珠公子绷着脸佯装面无表情,全然为了对方也看不见他的脸,生硬道:“我一介男妖,主动为外女备礼,早就清名有亏了!”
影子顿了顿,随珠的心立刻提起来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窗纱,眼眸发颤。
“……有人说你闲话了?”影子问。
随珠已经无法思考了,他心里还有气,下意识地想搪塞,胡乱嘴硬:“有又如何!悠悠众口,你挡得住吗!”
他说完立刻就后悔了。
她没有给他准备祈年礼,不管怎么说都是合情合理的。而他自己备了礼,就算真的招人说闲话,那也怪不到她头上……随珠啊随珠,你怎么说出这样讨嫌的话来了?
“挡不住。”影子开口了。
随珠紧张不已,把腰带捏得发皱。
她说:“谁说你闲话,我去打他们。”
……诶?
随珠愣道:“这有什么用,你自己不也说挡不住……”
“但能帮你出气,让你高兴。”影子伫立在纱窗后,一动不动,半步也不僭越,说的话却一点边界都没有,平白让人烦心。
随珠猛地低下头,连那道影子也不敢看了,嘴角上扬着,眉眼却颤颤发愁,溢出的打湿了衣袖,泪水在手上烫过又凉,干涸后又微微刺痛。
她说:“我不过一介草民,流言飞上天去也无所谓。外头问起来,就说是我不知好歹纠缠公子,一切皆与公子无关,再让大娘子将我辞退……”
随珠上扬的嘴角立刻绷直了,他呼吸加重,几乎是咬牙切齿,带着哭腔委屈道:“混蛋!”
他再也不管了,扑到窗前,拉着纱窗就要往回关。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长剑卡在空隙间,以随珠公子的力量完全无法抗衡,他愣了愣,映在纱窗上的身影却越发浓重清晰。
一只手扒住了窗户,剑鞘一撬,那道身影就正正出现在他面前。
“公子,恕我愚钝。”她说,那双温和而澄澈的眼满是担忧,“您既为我备礼,便是对我的一番心意。没有备礼是我的疏忽,可我对您绝无轻厌之意,情谊难得,我不想辜负您的心意。”
祁访枫从来不喜欢让别人的好意落空,不想让爱她的人失望。
随珠公子为她准备祈年礼,自然是对她的好心好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越哄他越生气,但她知道,如果有话不说开,那这些话可能再也说不开了。
……人长嘴就是用来说话的!
祁访枫看着小公子满脸的泪痕,有些无措,小心道:“您告诉我您想要什么就好,我一定会给您回礼的。”
又一次,随珠在说出口前怯懦了。
言语拐了个弯,无理取闹似的发起脾气来,他说:“好啊,我气被你得心口疼,你去给我找药!”
祁访枫愣住了。
随珠公子自己也是一愣,悔不当初,可又不知道怎么解释,被自己气哭了。
“……你别哭,我马上去找。”祁访枫说着,慌不择路地跳下去。
“诶!”随珠公子吓得不清,连忙把身子探出去,伸手要拉她。
他只抓到了满手的桃花。
她落进茂盛的桃花丛中,溅起纷纷扬扬的花瓣,飞花绕蜂群,漫天盖地的香气扑鼻而来。
——
祁访枫找桑大娘子告了个假,准备出去“寻药”。
桑大娘子心情复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祁姑娘,随珠他只是说气话,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不是,你真要去啊?
如果不是了解祁访枫的为人,桑大娘子都要怀疑她是想带薪摸鱼。
“就是因为他生气了我才得去吧。”祁访枫苦恼地说。
桑大娘子:“你上哪找这个‘药’去?真去药房抓啊?”
祁访枫无语道:“‘药’肯定是找能让他高兴的东西啊!真请个郎中过来,他不是更生气?”
她叹了口气:“大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小时候缺人教养,很多规矩我是真不懂,但我知道好歹。桑家善待我,我就算不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起码也得投桃报李吧?同样,公子以礼待我,是想对我好,我当然要回报他!”
桑大娘子看她的眼神就有点不对。
祁访枫小心道:“怎么了?”
她这话说得有哪不妥吗?
真是完蛋……她只是不太会说话,但她真的没有坏心思啊!
桑大娘子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盯着她看了老半天,把祁访枫看得浑身不舒服。
女妖摇了摇扇子,喃喃自语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祁访枫:“……什么?”
“没什么。”桑大娘子笑盈盈地,忽然问道,“你幼时颠沛,如今稳定下来了,可考虑过人生大事?”
“没。我这两袖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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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敢误了佳人。”祁访枫随口糊弄着,心里奇怪这个话题转换方向,但也没多想。
不少妖族听到她从小“没妈没姐”在外头流浪都会怜爱之心大爆发,或许大娘子也被触发底层代码了。
桑大娘子就不赞同地摇摇头:“欸!你可莫学那些有情饮水饱的家伙,什么佳人不佳人的,子嗣才最要紧——”
祁访枫闭紧嘴巴,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妖族的主流社会可不会觉得“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是高尚品德,反而坚定认为这是在不务正业。
孩子,孩子!重点是生娃!
不生孩子,家业谁来操持继承?
误佳人?花钱聘佳人回来那不是为了生孩子吗?怀孕了佳人就送回去了,聘金佳人和教坊司分去,你还出钱养他半年,钱货两屹的事,误什么误!
什么?你和他是一辈子的事?啊呀,你怎么谈起恋爱了,造孽啊!家业发展了吗?族务打理了吗?闲着没事去帮妹妹算算家用的账,谈谈谈,恋爱把你毁了!
低头听了一阵唠叨,祁访枫找个机会脚底抹油跑了。
……无论是恋爱还是结婚,她都没那个想法。
她是人类啊!
妖族异种混血还说得过去,和人类那是真的生殖隔离了。
她也没有生孩子壮大家族的需求,完全没必要去教坊司搞半年抛新郎。
她更没有谈恋爱的打算,退一万步讲,哪个妖族会对人类产生如此多余的感情,那不成异形恋了吗!
祁访枫故作沧桑地叹了口气,把街面上的胭脂水粉、漂亮衣裙和各种时尚小垃圾看了一圈,琢磨什么东西才能哄好小公子。
“小枫?”
祁访枫回头,惊喜道:“叶蒙!诶,正好正好,你来帮我参谋一下!”
山猫走到她身边,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出什么事了?”
“是随珠公子啦,他给我准备了祈年礼,我却没给他准备,他生气了。”祁访枫叹了口气,苦恼道,“我在给他挑礼物呢,但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如果是你呢?你觉得我送什么好?”
叶蒙半垂下眼,轻笑道:“这个问题你要是问我,他怕是更生气。”
祁访枫莫名其妙:“为什么?”
“你这句‘为什么’我没法回答。”叶蒙说。
“……啊?”
“我怕我问心有愧。”
祁访枫战术后仰,忍不住说:“你要是有姓,怕不是姓周。”
叶蒙挑了挑眉:“为什么?”
“哼哼……”祁访枫得意地笑着,抬了抬下巴,“你的问题我也没法回答。”
叶蒙就看着她,那双淡漠的眸子染上了笑意:“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是张无忌。”祁访枫说着,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散了,神色有些落寞。唉,其实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叶蒙一愣,他抿了抿唇,有些慌乱地取出一个木盒:“对了,这是我的回礼。”
祁访枫被转移了注意力,脸上的落寞变成好奇,叶蒙就松了口气。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精心制成的竹笛。
祁访枫眼睛发亮,珍惜地捧着家人的礼物,冲他露出笑容:“我一定会学会吹笛子的!”
“……你不会也没关系。”
祁访枫困惑的眼神中,叶蒙躲也似的把目光从她眼前移开,逃向那支笛子,他说:“我可以给你吹……我是说,我教你。”
没等祁访枫说什么,叶蒙又生硬地转了一个话题:“如果你要给随珠公子送礼物。他喜欢桃花酥,我知道城外有一处桃林,我们可以去摘一些花瓣做点心,也算表一份心意。”
祁访枫就懵懵地点了头:“哦、哦……”
她有些茫然地想,玄武蝉是不是耍她?为什么拿了那把剑,每个人都变得古里古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