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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策马北原雪漫鞍

作者:伏惟乾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姣姣也回到屋里,换身衣服,准备去闯图腾。


    推门出来的时候,头发扎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红狐裘换成了那件红底金线的长袍,腰间系着黑绒带子,袖口束紧,银铃在腰间叮当响。


    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鹿皮靴,靴筒收在裤腿里,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得不像她。


    奕秋站在走廊尽头,白衣如雪,白狐裘披在肩上,无尘剑挂在腰间。


    她看了一眼姣姣,目光在她高马尾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姜亦从隔壁房间出来,换了那件墨绿色的劲装,领口的灰鼠毛衬得他整个人又贵气又英气。


    左耳的麒麟坠在晨光里晃了晃。


    他看了一眼姣姣的高马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闻人奚郁最后一个出来。他穿了那件玄紫色的厚棉袍,袖口束紧,腰里系着同色的带子,长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束起,露出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折扇收在手里,目光扫过三个人。


    “走吧。”


    四个人下楼。


    客栈门口,四匹马已经备好了。


    三匹黑色,一匹红色。


    红色的那匹站在最前面,鬃毛像一团燃烧的火,蹄子刨着地面,鼻子里喷出白气,躁动不安。旁边牵马的马夫是个老汉,手都在抖。


    姣姣看见那匹红马,眼睛亮了。


    “这是我的?”


    闻人奚郁点头。


    “它叫赤焰,北疆最快的马。脾气不好,但跑起来,风都追不上。”


    姣姣走到赤焰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赤焰打了个响鼻,脑袋往她身上蹭了蹭。


    姣姣笑了。


    她踩着马镫,翻身骑上去,动作干净利落,红底金线的长袍在晨光里翻飞,高马尾在风里扬起来。


    她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地上的三个人,笑得眼睛弯弯的。


    “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


    卖烤肉的摊子冒着白烟,卖皮货的铺子门口挂着整张的狼皮,卖烈酒的汉子扯着嗓子吆喝。


    四个人的马从街上走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几个穿着官袍的人看见了闻人奚郁,手里的铁签子掉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个淡紫色的背影。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弯腰捡起铁签子,擦了擦,继续翻烤架上的肉。


    但他的眼睛,一直追着那个方向。


    更多的人注意到了那匹红马。


    “那是赤焰吧?北疆最快的马?”


    “谁骑的?红衣服那个小姑娘?”


    “我的天,那小姑娘骑马的样子,比北疆男儿都英姿飒爽!”


    “你看她那个高马尾,那个腰板,那骑马的姿态——北疆的女人都没几个比她利落!”


    姣姣听见了,腰板挺得更直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扭头冲奕秋咧嘴一笑:“小姐,你听见了吗?他们说我是北疆的!”


    奕秋骑在一匹黑马上,白衣在风里翻飞,白狐裘的毛领子围着她清冷的脸。


    她看了姣姣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姜亦骑在另一匹黑马上,墨绿色的劲装在风里猎猎作响。左耳的麒麟坠晃了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看着姣姣的背影,忽然说:“她骑马比走路强多了。”


    闻人奚郁骑在他旁边,闻言笑了。


    姜亦看他一眼,没说话。


    *


    四人策马出了北疆城。


    风从北边灌进来,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但姣姣不觉得冷,红狐裘换成了红底金线的长袍,厚实,挡风,领口的白毛边围着她的小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雪被踩碎,溅起来,落在后面那匹马的蹄子上。


    官道越来越窄,越来越崎岖。


    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丫上挂满了雪,像是披了一层白纱。


    远处的雪山越来越近,山顶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闻人奚郁骑在最前面,带路。


    他骑马的姿态和平时走路一样,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但姣姣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雪山上,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雪原,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


    雪很深,马蹄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每走一步都很费力。


    闻人奚郁勒住马,回头看着三个人。


    “从这里开始,没有路了。”


    姣姣探头看了一眼那片雪原,啧了一声。


    “图腾部落的人,天天走这种路?”


    “他们习惯了。”闻人奚郁说,“从小在雪地里长大,雪再深也不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人。


    “从这里到图腾部落,骑马还要两个时辰。到了图腾范围内,会有压制。你们做好准备。”


    姜亦的手按在剑柄上。


    奕秋的手指在无尘剑的剑鞘上轻轻抚过。


    姣姣把红底金线的长袍裹紧,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走吧。”


    又走了快两个时辰,天色开始暗了。


    雪原的尽头,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影子。


    那是图腾柱。


    一根一根,高矮不一,参差不齐地立在雪地里,像一排沉默的墓碑。柱子是黑色的,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姣姣眯着眼看那些柱子,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那种“不舒服”的闷,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压下来的闷。


    她的境界在往下掉。


    从五道四重,掉到五道三重,五道二重,五道一重——


    然后停在了三道四重。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身上的力气被抽走了大半。


    “这感觉,真不舒服。”她说,声音比平时虚了一些。


    姜亦的脸色也不好。


    他的法力还在身上转,但那股压制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法力挡不住。


    他的境界从尊界四重,一路掉到了五道三重。


    奕秋的境界从尊界一重,掉到了五道一重。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闻人奚郁骑在马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了一眼三个人,什么都没说。


    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里地,雪地里忽然冒出二十几道人影。


    黑衣,蒙面,手持利刃。


    他们从雪地里钻出来,像是从地下长出来的蘑菇,一瞬间就把四个人围住了。


    领头的是个壮汉,五道三重,手臂上纹着狼头,眼睛像狼一样,泛着幽幽的光。


    他扫了一眼四个人,目光在闻人奚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姜亦身上。


    “你就是原终主?”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尊界四重?”


    他笑了,露出黄牙。


    “但在图腾范围内,你什么都不是。”


    姜亦没有回答。


    他拔剑,剑光在暮色里一闪。


    壮汉也拔刀了。


    二十几个黑衣人同时扑上来。


    姜亦一剑震退三个人,但他的境界被压到五道三重,剑上的法力大不如前,那一剑只把人震退了几步,没有震飞。


    壮汉看出他的窘迫,笑了。


    “尊界四重?现在你跟我一样,五道三重。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他提刀冲上来,一刀劈向姜亦面门。


    姜亦侧身避开,剑尖划向壮汉手腕。壮汉收刀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两个人打在一起,刀光剑影,难解难分。


    另外几个黑衣人围住了奕秋。


    奕秋的境界被压到五道一重,但她的剑还是很快。


    一剑刺穿一个人的肩膀,又一剑划开一个人的手臂。


    但她不敢用言出法随,因为她的言出法随对境界比她高的人没用。图腾范围内,她的境界被压到五道一重,那些黑衣人最低的都是四道。


    她只能硬打。


    剑光越来越密,但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她慢了,是境界被压了。


    姣姣也被人围住了。


    她的境界被压到三道四重,但是…


    嘻嘻,我是毒医呀。


    一拳砸在一个人脸上,那人横飞出去。一脚踹在一个人腹部,那人捂着肚子跪了下去。


    然后伸手摸向腰间,一把毒粉甩出去。


    眼前的三个人瞬间捂住脸后退半步。


    她捡起对方掉在地上的剑,一剑刺过去。


    那个人当场毙命。


    姣姣笑了。


    “图腾不压制毒粉唉!”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僵住了。


    姜亦那边出了事。


    壮汉一刀劈在他左肩上。


    刀锋划破衣料,切入皮肉,血涌出来,溅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姜亦闷哼一声,后退两步,左臂垂在身侧,血流如注。


    他的右手还握着剑,剑尖指着地面,但他的脸色白了一些。


    姣姣看见了。


    她一脚踹开面前的黑衣人,冲过去,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把药粉撒在姜亦的伤口上。


    药粉是黄色的,带着一股草药味。血止住了,但姜亦的左肩还是动不了。


    “你——”


    姜亦开口。


    “别动。”


    姣姣眼中担忧,打断他。


    就在她低头给姜亦包扎的时候,一个黑衣人从她身后摸过来,刀举过头顶,一刀劈下来。


    姣姣没看见。


    姜亦看见了。


    他来不及拔剑,只能用身体挡。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淡紫色的影子闪过。


    闻人奚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马上下来了,一步跨到姣姣身后,折扇一合,扇骨末端精准地敲在那个黑衣人的太阳穴上。


    那人眼睛一翻,软倒在地,刀从手里滑落,插进雪地里。


    闻人奚郁站在那里,折扇收在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动他淡紫色的衣摆。长发在风里飘着,银色的发带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姜亦看着他。


    姣姣看着他。


    奕秋也看着他。


    闻人奚郁没有看他们。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黑衣人,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山。


    然后他把折扇打开,慢悠悠地摇了摇。


    “愣着干什么?”他说,声音很平静,“还没打完。”


    姜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闻人奚郁能听见。


    “你明明可以——”


    “我知道。”


    闻人奚郁打断他。


    他没有看姜亦,他看着远处的雪山,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但他的手,在折扇上攥紧了。


    姜亦没有再说话。


    他右手握剑,又冲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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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人奚郁没有再用折扇。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挡在姣姣面前。


    有黑衣人冲过来,他侧身避开,折扇一合,敲在对方后颈上。


    有黑衣人从侧面偷袭,他头都没回,扇骨末端精准地戳在对方肋下。


    姣姣看着他,忽然说:“闻人公子,你会武功啊?”


    闻人奚郁笑了。


    “抱歉骗了你们,会一点。”


    姣姣“切”了一声。


    “我早就知道!切,装这么久,真不嫌累!”


    她蹲在姜亦身边,给他包扎。


    姜亦的左肩已经不出血了,但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看着触目惊心。


    姣姣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动作很轻,很稳。


    “没事。”姜亦说,“皮外伤。”


    姣姣没理他。


    她把纱布缠好,打了一个结,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行了。”


    闻人奚郁收了折扇。


    那二十几个黑衣人已经全趴下了。


    领头那个壮汉被姜亦一剑钉在地上,胸口插着剑,血流了一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闻人奚郁走过去,蹲下来。


    壮汉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他。


    “你……你是……”


    闻人奚郁没有回答。


    他拔出折扇,在壮汉眼前晃了晃,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壮汉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闻人奚郁走回姜亦身边,低头看着他左肩上的纱布。


    纱布是白色的,已经被血浸透了,红了一片。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伤得不轻。”


    姜亦没说话。


    闻人奚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四个人骑上马,往回走。


    天色已经全黑了。


    风比白天更大,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姣姣把红底金线的长袍裹紧,低着头,不说话。


    奕秋骑在她旁边,白狐裘在风里翻飞,无尘剑在腰间轻轻晃动。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姣姣身上。


    姜亦骑在前面,左肩的伤让他只能单手控缰。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闻人奚郁骑在最前面,带路。


    他骑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他在等后面的人。


    走了快一个时辰,北疆城的灯火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姣姣忽然勒住马。


    奕秋也勒住了。


    姜亦和闻人奚郁回过头。


    姣姣骑在马上,红底金线的长袍在风里翻飞,高马尾被吹散了,几缕头发贴在脸上。


    她看着远处的雪山,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这样下去不行。”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不是那种“我在开玩笑”的轻,是那种“我决定了”的轻。


    奕秋看着她。


    “我要去图腾部落。”


    奕秋没有拦。


    她看着姣姣,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姜亦皱眉。


    “你疯了?一个人去!?”


    姣姣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不一样。


    “又不是去打架。”她说,“我去偷点东西。”


    姜亦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偷什么?”


    姣姣眨眨眼。


    “图腾的命脉。”


    闻人奚郁一直没有说话。


    他骑在马上,看着姣姣,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淡薄的表情照得几乎透明。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姣姣姑娘,”他说,“你这个人。”


    他没说完。


    姣姣歪头看他们一眼。


    然后扭头策马狂奔。


    姜亦懵了,调转马头正要追上,突然一柄剑横在他身前。


    奕秋。


    “姜亦,她没事的。”


    姜亦眉头皱紧了。


    “你们这唱的哪出!”


    “相信我。”


    *


    姣姣正在狂奔。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雪被踩碎,溅起来,落在后面那匹马的蹄子上。


    风吹过来,裹着雪沫子,从雪原上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远处,图腾柱沉默地立在雪地里。


    黑色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柱子上刻着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些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柱子里面呼吸。


    姣姣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红底金线的长袍在风里翻飞,高马尾在月光下扬起来,银铃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


    远处,雪山顶上。


    一个人站在风雪里。


    玄青长袍,长发被风吹起,露出那张美得不似真人的脸。


    狐狸眼,泪痣。


    他看着朝北方孤身一人飞奔的姣姣。


    然后他转身,走进风雪里。


    玄青长袍在雪中一闪,就不见了。


    没有人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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