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炉里的炭又添了一次。
姣姣靠在火炉旁边,红狐裘裹着她,暖意从炉膛里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烘得软绵绵的。
她手里还攥着那串早就凉了的羊肉串,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被烤暖了的猫。
姜亦把最后一个火炉挪到天台边缘,挡着风口,走回来坐下。
他把手放在那碗奶茶旁边,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北娣的信里说。”
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在座的人。
“她把宿莽带回来。”
“宿莽是谁?”
姣姣啃羊肉串的动作停了。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把铁签子放在毡毯上,拍了拍手上的渣。
红狐裘的毛领子围着她的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亮。
“南水的神医。”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那种“我在讲一个故事”的轻,是那种“我在说一个认识的人”的轻。
“我知道他。”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
“他很出名。”
“医术好,心也好。在南水边境摆了个摊,给人看病,不收穷人的钱。有钱的就随缘给,给多少算多少,他救过很多人,整个南水没有不知道他的。”
姣姣低下头,看着火炉里的炭,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是个很好的人。”
姜亦端起奶茶,没有喝。
他看着姣姣的侧脸,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那层惯常的吊儿郎当照得褪了几分。
“他有什么特征吗?”
姣姣沉默了一瞬。
“眼盲。”
姜亦的手停在半空。
奶茶碗举在嘴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沉默了很久。
火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风吹过来,裹着雪沫子,从楼顶掠过,吹动他墨绿色的衣摆。
“我有印象。”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他来原终救过人。那年皇城闹疫病,从南边传过来的,死了很多人。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太医令托人从南水请了一位神医。”
他顿了顿。
“我见过他。他穿着白衣服,眼睛上蒙着白纱,走路要拄竹杖。”
“但他给病人把脉的时候,手很稳。”
姜亦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奶茶。
奶茶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我不知道他叫宿莽。”
“我只知道,他是从南水来的。”
闻人奚郁坐在对面,端着奶茶,一直没有喝。
他看着姜亦,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把那双向来含笑的桃花眼照得很亮,但眼底没有笑。
“我也听说过他。”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北疆也有人去南水请过他。他来过北疆,在边境几个部落里待了两个月,治好了很多人的病。不收钱,连路费都是自己出的。”
他顿了顿。
“我也听人提过他的名字,说那个南水来的神医,眼睛看不见,但比谁都看得清。”
奕秋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她忽然开口。
“他的医术很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的师父,也关注过他一段时间。”
姣姣扭头看她。
奕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
月光落在山顶的积雪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师父说,他的医术不是南水正统的路子,更像是在民间自己摸索出来的。但他摸得很准,准到不像是摸索出来的。师父说他天赋异禀,可惜——”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死了,没有一点痕迹。像是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姣姣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从腰间摸出一颗花生,剥开,塞进嘴里,嚼了嚼。
花生烤过,很香,但她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花归鸢也注意过他。”
姣姣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说过,宿莽的医术,如果放在南水正统的体系里,至少是长老级别。”
“但他不愿意进南水,就喜欢在边境摆摊,给人看病,收几个铜板,够吃饭就行。”
姜亦看着她,看了很久。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你认识花归鸢?”
姣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不一样。
“认识啊。”她说,“我不是说过吗。”
姜亦没有再问。
他终于喝了一口奶茶。
奶茶已经凉了。
闻人奚郁把茶壶提起来,往姜亦碗里添了一点热茶。
热茶冲进凉奶茶里,热气冒出来,姜亦的眉头松了一些。
闻人奚郁放下茶壶,看着奕秋。
“奕秋姑娘,”他开口,声音很温和,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的师父,是叫鸾虞?”
奕秋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瞬。
“是鸾虞尊君。”
闻人奚郁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
姜亦放下碗,看着奕秋。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把他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她是什么来头?”
“江湖上少有关于东夷的事。我只知道东夷有一个鸾虞尊君,她什么境界?”
“江湖上,根本没人见过她,也没人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
“我一开始问过你。在马车上,我问你师承,你说师尊已故。”
奕秋没有说话。
姜亦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不知奕秋姑娘现在可否真正告知。”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她还活着吗?”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
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
风吹过来,裹着雪沫子,从楼顶掠过,吹动四个人的衣摆。
红狐裘的毛领子在风里轻轻颤动,白狐裘的衣角翻飞了一下又落下去。
奕秋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姣姣在旁边嗑了一颗花生。
她把花生壳扔进火炉里,壳在炭上卷曲、发黑,冒出一缕细细的烟。
她看着那缕烟飘起来,散在夜色里,然后笑了。
“谁知道呢。”
那笑容很淡,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我在开玩笑”的笑,是那种“我知道答案但我不想说”的笑。
姜亦看着她,看了很久。
姣姣没有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笑眯眯地回看过去,手里又摸出一颗花生,剥开,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闻人奚郁在旁边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在笑姜亦不该问这个问题,又像是在笑别的什么。
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声音很温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鸾虞尊君的事,我倒是听说过一些。”
奕秋的目光移向他。
闻人奚郁没有看她,他看着远处的雪山。
“北疆的旧卷宗里,提到过她。说她是东夷卦术的开创者,好像很强。后来销声匿迹,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隐居了,也有人说——”
他顿了一下。
“她还在。”
姣姣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她又摸出一颗花生,剥开,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红狐裘的毛领子上轻轻抚过。
姜亦把空碗放在毡毯上,看着姣姣。
“北娣的信里说,要把宿莽带回来。”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
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裹着雪沫子,从楼顶掠过,吹动那些影子,它们在墙上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姣姣低着头,看着火炉里的炭。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宿莽是个很好的人。我虽然没见过他,但花归鸢跟我提过他。说他医术好,心也好,眼睛看不见,但比谁都看得清。说他救过很多人,从来不求回报。说他——”
她顿了一下。
“说他死得不明不白,连尸体都没找到。”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雪山。月光落在山顶的积雪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北娣一定很喜欢他。”她说,“不然不会一个人去闯图腾部落。”
奕秋的手指在剑鞘上攥紧了。她的手,在无尘剑的剑鞘上轻轻抚过,一遍又一遍。
闻人奚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她确实很喜欢他。”
姣姣看向他。
“她在王庭借宿的那几天,我见过她几次。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翻卷宗,查图腾部落的事。但有一次,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条白纱,看了很久。”
他顿了一下。
“我问她,那是什么。”
“她说,是宿莽的。他眼睛看不见,走路要拄竹杖,但他从来不用人扶。他一个人走遍了南水、原终、北疆,救了无数人。”
他救过很多人,但他救不了自己。
姣姣低着头,看着火炉里的炭。
“她要去原终的那天。”
闻人奚郁继续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问她,要不要帮手。她说,不用,她一个人就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一个人就行。”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
奕秋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她从小就这样。一个人闯南水,一个人闯原终,一个人闯北疆。从来不要人帮。”
姣姣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从腰间摸出一颗花生,剥开,递到奕秋面前。
奕秋低头看着那颗花生,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姣姣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不一样,是一种更软的、更暖的东西。
姜亦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你们说的那个鸾虞尊君,”他顿了顿,“她教出来的徒弟,一个比一个厉害。”
奕秋看了他一眼。
姣姣在旁边笑出了声。
“姜大侠,你这是在夸我家小姐吗?”
闻人奚郁把茶壶提起来,给每个人碗里添了一点热茶。
热茶冲进碗里,热气冒出来,在夜色里袅袅升起,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北娣的事,”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帮她查完。她没查完的,我们查。她没带回来的,我们带回来。”
姣姣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这一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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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皱眉,喝得很自然,像是在喝一种她喝了很多年的东西。
“对。”她说,“她没说完的话,我们替她说。”
奕秋点头。
风吹过来,裹着雪沫子,从楼顶掠过。几片雪花落在姣姣的红狐裘上,落在奕秋的白狐裘上,落在姜亦的墨绿衣摆上,落在闻人奚郁的淡紫色袖口上。
雪花很小,落在毛料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姣姣低头看着那片湿润的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雪山。月光落在山顶的积雪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那座山沉默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证人。
“等图腾部落的事查完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们去看看北娣和宿莽的坟。”
奕秋看着她。
姣姣没有看她,她看着远处的雪山,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层惯常的吊儿郎当照得褪了几分,露出一张很认真的脸。
“给他们带束花。”她说,“再带点酒。北疆的酒,烈,适合他们。”
奕秋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碗。碗里的热茶冒着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好。”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
姜亦把空碗放在毡毯上,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墨绿色的衣袍照得泛着银光。
左耳的麒麟坠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那个起手式,”闻人忽然开口,没有回头,“跟你的很像。”
姣姣愣了一下。
闻人奚郁转过身,看着她。
“北娣的剑法,跟你的很像。”
姣姣眨眨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不一样。
“是吗?”她说,“也许吧。”
闻人奚郁看着她,忽然笑了。
“姣姣姑娘,我可不可以再问一次。”
他开口,声音温和。
“你的剑法,到底是谁教的?”
姣姣把花生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她看着闻人奚郁,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我师父。”她说。
“你师父是谁?”
姣姣想了想。
“一个很厉害的人,他也是剑修。”
她咧嘴一笑,又变回了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
“比姜亦这个青穹榜首还要厉害的多。”
闻人奚郁看着她,没有追问。
比江湖第一剑修、原终主姜亦…还要厉害吗?
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远处的雪山。
“北疆的雪,真的很好看。”他忽然说,声音很轻。
姣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月光落在雪山上,把整座山照得银白。山顶的积雪在风里扬起,像一面白色的旗。
“嗯。”她说,“好看。”
没有人再说话。
*
远处,无尽风霜。
一个身材姣好、长相艳丽的女子站在暗处,看着楼顶上的四人,目光也移向了雪山。
红纱缎子缠绕在身上,腰间裸露,一眼便看见那纤细的腰肢,裙摆左侧开叉,露出美艳的大腿。
姹媛。
她的身旁还有一个男子。
身形颀长,穿着一件敞开的深褐色皮袍,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
骨叟。
“这四个人,是要查下去?”
姹媛的目光落在最强的原终主身上。
骨叟盯着奕秋,开口:“又是东夷卦修。”
“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人就是她。”
然后,姹媛笑了一声。
“不自量力。”
骨叟也笑了。
“自讨苦吃。”
*
火炉里的炭烧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姣姣靠在奕秋肩上睡着了。
红狐裘裹着她,毛领子围着她的小脸,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是梦见了什么。
奕秋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
姜亦和闻人奚郁坐在对面,谁都没有说话。
晨光从雪山后面漫过来,把天边染成淡金色。
那金色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太阳从雪山后面跳出来,金光洒满了整个天台。
火炉里的炭终于烧尽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炉膛里飘起来,散在晨风里。
姣姣动了一下,没有醒。她往奕秋肩上又靠了靠,红狐裘的毛领子蹭着奕秋的下巴。
奕秋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面有什么东西,很软,很暖,像是北疆冬天的火炉。
阳光落在山顶的积雪上,把整座山照得金黄。
闻人奚郁站起来,把那条厚毡毯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轻轻盖在姣姣身上。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那碗凉透的奶茶,喝了一口。
“凉了。”
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姜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喝了一晚上凉奶茶,现在才发现?”
闻人奚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他说,“才发现。”
晨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那件墨绿和淡紫的衣袍照得泛着金光。
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和烤肉的余香。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