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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玄秘遗信入王庭

作者:伏惟乾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屋内。


    闻人奚郁坐在窗边。


    窗子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北疆夜里特有的凛冽。


    月光从另一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淡紫色的衣袍照得泛着银白的冷光。


    他没有披外袍。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坐在那里,长发散着,被风轻轻吹动。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神色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他。


    姜亦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搭着一件墨色的披风。


    他走到闻人奚郁身后,把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


    “你虽然内力深厚,但还是该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别染了风寒。”


    姜亦说。


    闻人奚郁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含笑的桃花眼照得很清楚。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姜亦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一点。


    落在姜亦左耳的麒麟坠上。


    闻人奚郁眯了眼。


    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枚耳坠,赤金的麒麟在月光下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姜亦一愣。


    然后闻人奚郁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看还是原终主更需要这件衣服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毕竟你们原终人——”


    “滚。”


    姜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没有任何真正的怒意。


    闻人奚郁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很快就散了。


    然后他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平静。


    不是刚才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平静,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坐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水面上的声音传不下去,水面下的东西也浮不上来。


    姜亦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催他。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姜亦开口。


    “你在想什么?”


    闻人奚郁沉默了一会儿。


    “早上,那个伤口。”


    姜亦的眉头皱了一下。


    “伤口?”


    “和当时北娣的,一模一样。”


    闻人奚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姜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北娣?”姜亦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不是死在长公主府吗?为什么会和姣姣说的那个南水毒师有关系?”


    闻人奚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淡薄的表情照得几乎透明。


    “也许,是那个姹媛,当时一直在长公主府——”


    “不可能。”


    姜亦打断他,声音很笃定。


    “有人进入原终,我会不知道?”


    闻人奚郁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姜亦。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姜亦的眉头忽然皱得更紧了。


    “除非——”


    闻人奚郁接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除非,她的境界,比你要高得多。”


    ……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窗缝里的冷气吹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姜亦没有动,闻人奚郁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姜亦抬起眼眸,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不是那种清冷的、干净的亮,而是一种带着颜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的亮。


    是红色。


    月亮泛着血色。


    “看来北疆的案件,比原终要复杂得多。”


    姜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牵扯的人……也不是我们能轻易对付的。”


    闻人奚郁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边,泛着那层若有若无的红。


    两个人坐在窗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披风还搭在闻人奚郁肩上,他没有推回去,姜亦也没有收回来。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闻人奚郁就起来了。


    他穿上了那件淡紫色的厚棉袍,袖口束紧,腰里系着同色的带子。


    长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束起,露出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折扇收在手里,站在门口等他们。


    姜亦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左耳的麒麟坠在晨光里晃了晃。


    他看了一眼闻人奚郁。


    闻人奚郁冲他笑了笑,还是那种笑眯眯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


    姜亦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姣姣从房间里出来,裹着那件红狐裘,头发随便扎了个髻,嘴里还叼着一块昨晚剩的桂花糕。


    她看见闻人奚郁,含糊不清地说:“闻人公子,你今天精神不错啊。”


    闻人奚郁笑了:“姣姣姑娘今天也精神。”


    “那是。”姣姣把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我哪天不精神?”


    奕秋从楼梯上走下来,白衣如雪,无尘剑挂在腰间。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闻人奚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四个人出了客栈。


    北疆城的早晨还是那么冷。


    风从街口灌进来,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姣姣把红狐裘的领子往上拽了拽,缩着脖子跟在闻人奚郁身后。


    闻人奚郁走在最前面。


    他不冷,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但姣姣注意到,他走的路不是昨天那条。


    “闻人公子,咱们去哪儿?”


    “王庭。”


    姣姣愣了一下:“王庭?北疆王庭?”


    “嗯。”


    “去那儿干嘛?”


    “查卷宗。”闻人奚郁的声音很平静,“关于图腾部落的。”


    姣姣没再问,跟在他身后。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卖烤肉的摊子冒着白烟,卖皮货的铺子门口挂着整张的狼皮,卖烈酒的汉子扯着嗓子吆喝。


    一切和昨天一样。


    但姣姣注意到,街上的人看见闻人奚郁,目光不一样。


    不是那种“看一个陌生人”的目光,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敬畏,像是好奇,又像是……


    他们已经知道他是谁,但不敢认。


    一个卖烤肉的老汉看见闻人奚郁,手里的铁签子掉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走远。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弯腰捡起铁签子,擦了擦,继续翻烤架上的肉。


    但他的眼睛,一直追着那个淡紫色的背影。


    姣姣看见了,没问。


    *


    王庭在北疆城的正中央。


    不是原终那种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一座用巨大青石垒起来的建筑群,墙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大门是黑色的,门楣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眼是两颗暗红色的石头,在晨光里泛着幽光。


    门口站着两排守卫,穿着厚厚的皮甲,腰间悬着短刀,帽子上有毛边,脸被风吹得通红。


    他们看见闻人奚郁,同时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他们刚想说话。


    闻人奚郁没有停步。


    “叫我闻人公子就行。”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些守卫听见了。


    想下跪的动作停住了,替之而来的是一种很带有江湖气、北疆豪放的作揖礼。


    “见过闻人公子。”


    姣姣跟在后面,小声对奕秋说:“小姐,闻人公子在这儿,好像挺有排面的。”


    奕秋没说话。


    姜亦走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卷宗库在王庭的最深处。


    是一间很大的石室,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书架上堆满了卷轴和册子,有的用牛皮绳扎着,有的散开着,纸页发黄,边缘卷曲。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汁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一个老头从书架后面转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背微微驼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


    他看见闻人奚郁,整个人愣在原地。


    “主——”


    “叫我闻人公子就行。”


    老头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闻人奚郁,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公子,您回来了。”


    闻人奚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李伯,好久不见。”


    老头的眼泪掉下来了。


    明明前几天刚见过,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太久没见了。


    李伯伸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但眼泪止不住。


    他站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闻人奚郁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李伯哭完。


    过了很久,李伯终于止住了眼泪。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哑:“公子,您要找什么?”


    “图腾部落的卷宗。”


    “近十年的,全部。”


    李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书架深处。


    他的背还是驼的,但步伐比刚才快了很多。


    姣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看了闻人奚郁一眼,又看了姜亦一眼,什么都没说。


    奕秋一个人走进书架深处。


    她没有叫任何人帮忙,从最里面的书架开始,一卷一卷地翻。


    卷宗很旧,有的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她的动作很轻,每一卷都翻开看几页,然后放下,再拿下一卷。


    姣姣在外面待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跑到台阶上坐着嗑瓜子。


    姜亦站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闻人奚郁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雪山,一动不动。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


    姣姣嗑了一地的瓜子壳,姜亦练了三遍剑法,闻人奚郁还站在窗前。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奕秋从卷宗库里走出来。


    奕秋的手上全是灰,白衣的袖口也蹭脏了。


    但她手里拿着几封信,信纸发黄,边缘卷曲,但字迹还能看清。


    她走到闻人奚郁面前,把信递给他。


    闻人奚郁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惊讶”的变,是那种——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的变。


    姜亦收剑走过来。


    姣姣从台阶上跳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凑过来。


    闻人奚郁把信递给他们。


    信是北娣写的。


    字迹很潦草,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清。


    但能读出来的部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心里。


    第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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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师姐,师父,北娣一切安好,但是我要去干一件事。”


    “我要去闯图腾部落。”


    “我要把宿莽带回来。”


    第二封。


    “宿莽死了。他的尸体,我找不到。”


    “师姐,我查到了很多事,事关东夷安危,我没有退路了,我必须查下去。”


    “原终长公主和北疆图腾部落有勾结。他们在用活人祭祀,唤醒上古图腾。”


    “我进去的时候,图腾压制了我的境界,但是我杀出来了。”


    “我还见到了呼延烈,我把他打了一顿,毁了几个大图腾,他们要发愁一段时间了。”


    第三封。


    “师父,师姐。”


    “我要去原终杀了姜未玉,引出她背后的人。”


    “我知道,只要那幕后之人出现,你们一定会查到原因的。”


    “我起过卦了,我知道,别怪我。”


    “师姐,若我死在长公主府,我的死因卦术肯定算不出来,不要再查了,小心。”


    “幕后之人,不在青穹榜统计之内,势力不明,但他们一定很强,我算不到他们的事。”


    “还有——替我跟师父说,对不起,我回不去了。”


    第四封。


    “师姐,师父。”


    “对不起。”


    “勿念,勿念。”


    信纸在姣姣手里微微发颤。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奕秋站在那里,白衣如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手,在无尘剑的剑鞘上轻轻抚过。


    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姣姣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她把信折好,还给奕秋。


    奕秋接过信,收进袖中。


    闻人奚郁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雪山。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姜亦走到他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雪山。


    太阳从雪山后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金红色。


    那颜色落在那座山上,像是给山镀了一层血。


    姣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走到奕秋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奕秋的手。


    奕秋的手指很凉,像冰。


    姣姣握紧了一点。


    奕秋没有抽回手。


    *


    回客栈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门,只有几个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


    风比白天更冷,姣姣把红狐裘裹紧,跟在奕秋身后。


    闻人奚郁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淡紫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翻飞。


    姜亦走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走到半路,奕秋忽然停下来。


    姣姣愣了一下,也跟着停下来。


    奕秋站在街边,看着远处的雪山。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姣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的积雪像一顶白帽子。


    那座山看起来很近,又很远。


    “怎么了?”


    姣姣问。


    奕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北娣死之前,来过这里。”


    姣姣愣了一下。


    “这里?北疆城?”


    “嗯。”奕秋的目光还落在那座山上,“她从这里出发,再也没有回来。”


    姣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姣姣伸出手,握住了奕秋的手。


    奕秋的手指还是凉的。


    姣姣握紧了一点。


    姜亦和闻人奚郁走在前面,没有注意到她们停下来。


    走出十几步,姜亦发现身后没人了,回头看了一眼。


    姣姣和奕秋站在街边,手牵着手,看着远处的雪山。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红衣和白裙照得泛着银光。


    姜亦没有叫她们。


    他站在那里,等她们跟上来。


    闻人奚郁也停下来,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雪山,和雪山下的两个人。


    风从街口灌进来,裹着雪沫子,打在他们脸上。


    姜亦忽然开口:“她会好起来的。”


    闻人奚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个白色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奕秋和姣姣终于跟上来了。


    姣姣的眼睛有点红,但她在笑。


    她走到姜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姜大侠,你在这儿站着干嘛?不冷啊?”


    姜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姣姣又跑到闻人奚郁面前:“闻人公子,你饿不饿?我闻到前面有卖烤肉的。”


    闻人奚郁笑了:“走吧。”


    四个人继续往回走。


    姣姣走在最前面,红狐裘在风里翻飞,像一团烧在雪地里的火。


    奕秋跟在她身后,白衣如雪。


    姜亦和闻人奚郁走在最后面。


    月光洒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远处,雪山沉默地立在那里。


    月光落在山顶的积雪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那座山下面,埋葬着北娣最后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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