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好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声音,迟疑了一瞬:“在这里吗?”
程医婆点头:“你放心,这里很安全,没有人敢乱闯。”
沈方好不是个扭捏的人,听她这么说,便不再犹豫,背过身去,在另一张矮榻上盘膝坐了,一层一层脱去外衣。
程医婆在她的背上施针。
外头天色尚未全黑,屋内灯火已然亮起。
微薄的余晖透过窗纸,落在她的肌肤上。
程医婆摸了一下她紧绷的后颈,说:“放松——”
沈方好慢慢吐息着。
银针沿着经脉刺入穴位,酸胀的感觉游走全身,沈方好心里那点阴霾慢慢散开了。
艾绒烧了起来。
身后忽然传来阵阵闷咳。
沈方好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见姜聿起伏的胸口,她说:“烟太呛了。”
程医婆聚精会神地施针,显然是不打算理会。
沈方好唤了一声:“桑枝。”
桑枝立刻转过身来:“哎。”
沈方好吩咐道:“把帕子打湿,用水气替他挡一下烟。”
桑枝自己的帕子沾了灰,便去沈方好衣裳里摸了一条,用温水打湿了,轻轻凑到姜聿的鼻前。
姜聿被烟呛得烦躁难受,他人是醒着的,湿帕子一靠过来,他便自己抬手夺了去,紧紧捂住口唇。
桑枝默默退到了一旁。
屋中咳声渐渐低下去了。
沈方好却莫名觉得不自在起来,心底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总感觉身后有道目光,如芒刺在背。
她的感觉没有错。
姜聿就是在看她。
层层叠叠的衣裳堆在她的腰下,少女的后颈连着脊背,雪白玲珑,再往下,隐约能看到一丝丰满的轮廓。
一头乌发别在耳后,挽在肩前,别着一支青玉簪。
摇晃的灯烛映着她身体莹润的光泽。
艾绒燃起的烟缭绕在她周围,渐渐的,阻隔了视线,看不清了。
约莫半个多时辰之后,沈方好身上的针被取下。
程医婆端来了一碗汤药。
她饮下汤药,将衣带系好,回头望向竹榻上的人。
姜聿一只手攥着湿润的帕子,搭在枕上,另一只手放在身侧,昏昏沉沉地睡着。
他身上的衣裳还没换,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血污。
那块帕子也脏了。
沈方好静坐了一会儿,挪过去,将帕子从他手中抽出来,清洗干净,擦拭了一下他的脸。
锋利的下颌显露出来。
沈方好忽然发现,他脾气真的比她以为的要好。
方才烧艾的烟味都快把他的肺呛出来了,他也没说发脾气把她轰出去。
沈方好靠在竹榻旁闭上眼睛。
桑枝凑上前低声问:“姑娘,天色不早了,你要在这守着吗?”
沈方好想起方才石良瀚把人托付给她时的慎重态度。
她轻点了一下头。
桑枝认命地去铺床。
北风呜咽的声音时大时小,窗棂随着风声呼啦作响,忽然,他出声:“你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沈方好被吓了一跳:“你没睡着?”
姜聿垂着眼睑,望向她。
他身上烧得厉害,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沈方好背上有一道伤痕,从肩胛处一直蔓延至胁下,但那道旧年的伤痕已经很浅淡了,她有时自己对镜都看不出来。
如此昏暗的室内,他竟能分辨清楚。
沈方好如实回答:“小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被枝桠划伤的。”
姜聿:“你爬树?”
沈方好点头:“是。”
爬树听着不像是娇养的大小姐能干出来的事。
沈方好解释了一句:“我养的猫崽子在树上下不来了,我是为了去救它。”
姜聿手指动了一下,像是隔空虚虚地抚过她脸的轮廓。
沈方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手指而去。
姜聿说:“你身上……有痛苦留下来的痕迹。”
沈方好目光凝住了。
姜聿嗓音因重伤而显得沙哑虚浮,他说道:“就像……身处炼狱,饱受煎熬,遍求神佛,却无济于事。被苦难打磨过的人会变得无畏无惧,烈火灼烧的灰烬里,又生新草……”
沈方好:“……侯爷,你都烧得说胡话了。”
她将一条冰凉的帕子糊在他的额头上。
他咽下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又阖上了眼。
沈方好坐在一旁,心中暗自惊骇。
确实……
她曾在她亲娘——薛氏身上见过女子最绝望的痛苦。
薛姨娘最后重病的那几日,她日日夜夜跪守在菩萨面前,不眠不休,诵经祈福。
可上天没有垂怜她。
薛姨娘还是死了。
薛姨娘的死,挖去了她心头最柔软的一块肉。
秋雨缠绵,下个不停。
薛姨娘下葬那一日,她在院中撒下了一把花种,来年春夏,院中开出了一片黄澄澄的小花,迎着骄阳,灿烂热烈。
……
沈方好不敢再望姜聿的双眼。
她与他一共才见过几次面?
他那一双眼睛竟然毒辣到能望穿她的灵魂,看透那些掩藏在岁月深处的秘密。
一声轻咳,姜聿再开口,语气依然轻轻的:“我也求过……生老病死,求不得。”
沈方好偷瞄过去一眼。
而他的目光停留在遥远的某处,没有焦距。
一阵匆匆脚步声停在门前。
一个身着盔甲的粗犷身影映在门上。
石良瀚带着几分小心道:“侯爷,醒着吗?”
姜聿:“说。”
石良瀚杀气腾腾道:“昨夜乱从仓城起,和上次一样。侯爷,我们上次把仓城的守卫里外全换了一遍,按道理,不该再出纰漏了。”
姜聿只问:“打退了没有?”
石良瀚:“敌方已撤兵。”
姜聿:“仓城的事日后再料理,马上要入冬了,这一仗打完,我们也该收紧防线退回关内了。”
石良瀚当即明白:“侯爷放心,我马上安排。”
姜聿:“去吧。”
脚步声远去,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姜聿对沈方好道:“你也走。”
那口气不是劝,是命令。
沈方好坐在旁侧没有动,道:“侯爷重伤躺在这里,我若是不管不顾回去了,旁人会说闲话的。”
宅院那些寡妇成日里闲着没事,聊的净是这些东西。
沈方好一点也不想成为她们的谈资。
姜聿望了她一眼,道:“我认识一个女人,她说话办事一向随心所欲,从来不在意旁人说什么,但凡有人敢议论她的是非,她一鞭子就能让人闭嘴。”
沈方好干巴巴“哦”了一声,没问是谁。
姜聿说:“她是我娘。”
沈方好这下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她隐约能猜到,嘉善郡主死得不同寻常。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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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知道得太多。
姜聿也没有非要告诉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过刚易折,柔软些,也挺好的。”
沈方好心说那可不见得,柔软的人,也会被磋磨的。
姜聿又指了她一下,说:“但你不柔软,你是棵空心菜。”
沈方好:“……”
他怕不是真的烧糊涂了吧。
沈方好满不在乎地说:“空心菜……挺好吃的,我曾经种过,你想吃吗?”
姜聿动了一下,把脸转到了另一侧。
房间安静了下来。
姜聿一直高热不退,程医婆进来看了两回,说没烧糊涂就不用理会。
沈方好一直等到夜很深了,瞧着姜聿确实没什么大碍,才吹了灯,打算歇一会儿。
窗外时不时有人走动,其实睡不安稳。
沈方好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悬在空中,不得安稳。
忽然。
一丝冷风灌了进来。
沈方好仿佛一脚踩空,猛地惊醒。
她第一眼望向那张竹榻。
可榻上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人了。
沈方好大惊失色。
她正要下地出去叫人,门柜上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沈方好望过去,只见暗处站着个人,中衣一半素白一半血红,松垮的挂在身上,暗处也能看清那张凌厉苍白的脸。
沈方好刚想张嘴,他抬起食指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他左手提着一把又细又长的银刀,静静地站在那里,连呼吸的起伏都很微弱,他的目光看向头顶房梁,一眨不眨。
沈方好意识到了什么,尽可能的将身体缩紧角落里,抱紧了一旁的桑枝,用身体护着她。
像箭在弦上。
风一动,人便动了。
梁上一道身影倏地扑了下来,如同闪电一般,迫近矮榻。
在那黑影身后,一道雪亮的银光斩下。
血溅三尺。
许久,外头才传来了一声尖叫。
玄甲武卫冲进来的时候,姜聿撑着刀,倒了下去。
沈方好仓促伸手,撑住他的身体。
他的脸没有落地,而是砸在她的肩头。
沈方好探了一下他的呼吸。
人没死,但彻底没了意识。
龙雀赶来,守在床榻旁,唉声叹气:“前些日子在京城一口气拉了那么多狗官下马,一个个都咬牙切齿想要侯爷的命呢。”
程医婆:“经脉逆乱,血中的毒开始往肺腑走了,得先解毒,耽误不得。”
龙雀:“有劳程婆婆了。”
程医婆在桌案上放了一只博山炉,缭绕的烟舒展开。
沈方好闻到了一股幽幽的药香。
程医婆看向沈方好,道:“请夫人与侯爷一起躺下吧,我这一味解毒香价值千金,一次只救一人不太划算。”
沈方好一次见引香救人的法子,有些稀奇。
她小心翼翼躺在姜聿身侧。
帐子被放了下来。
药香漫进了帐子里,沈方好只觉得身体轻得像一阵风,随时能飘起来,他转过头,想看一眼姜聿,不料,一眨眼,景象天旋地转。
——珠帘锦帐,鬓影衣香。
沈方好坐起身来,拨开了帐幔。
只见室内一对龙凤红烛高照,隔断处横着一座美人屏。
屏风上……绣着两个纠缠的玉人,栩栩如生。
沈方好莫名其妙只觉得浑身热了起来。
“侯爷……”
“姜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