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错》
1. 第 1 章
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把行人都困在了街边的茶楼里。
一楼大堂人挤着人,连转身都费劲。四面八方飘来的南腔北调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反倒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了。
沈方好坐在二楼雅间的临窗位置,拢了拢耳边碎发,要了一壶上好的西山白露。
茶香袅袅浮起,她单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雨帘出神——这雨来得急,估摸着得坐上一两个时辰了。
楼梯咚咚作响,丫鬟桑枝提着裙角跑上来,喘着气道:“姑娘,一楼人挤人的,脚都没处放。我瞧那些人好像不全是避雨的,抻着脖子往一个方向瞅,像是在等什么。我寻思打听打听,结果人家让我别多问,只管看热闹。”
沈方好招手让她坐下,斟了杯茶推过去:“茶楼酒肆嘛,三教九流汇聚之地,热闹多,故事也多。既来之则安之,咱们也凑个热闹。”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暴起一声喝:“快看!来了!”
人群呼啦一下涌向门口,脖子抻得像一群鹅。
沈方好被勾起了好奇心,卷起竹帘,探身往外瞧。
斜对面幽暗的巷子里,走出一行披着玄甲的人,他们中间拖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形——真的是“拖”,像拖一只破布袋子似的。
定睛细看,是个女子。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湿透的长发像海藻般缠在身上,衣裳早已破烂得遮不住什么,露出的肌肤密密麻麻叠着伤痕,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双腿诡异地扭曲着,在地上犁出两条浅痕,浓稠的血被雨水冲开,洇成一团淡红,又很快散去。
沈方好头皮一炸,手指猛地收紧,险些打翻茶盏。
茶楼小二稳稳扶住桌角,叹了口气:“第九个了。唉!”
沈方好压下狂跳的心:“那是怎么回事?”
小二冲着那条巷子扬了扬下巴:“喏,长宁侯府的后街。上个月长宁侯奉诏回京,在红袖坊一掷千金点了十二个姐儿,这才几天工夫,已经变着花样磋磨死八个了,今儿这是第九个。”
沈方好望着雨幕中那女子:“可她还活着……”
“马上就死了。”小二脸上是一派麻木,仿佛见惯了生死,还顺口劝了句,“姑娘没见过这阵仗吧?别看了,怪瘆人的,当心夜里做噩梦。”
那些玄甲人把女子往巷口一扔,转身回去了。
女子趴在泥水里,身子时不时狠狠抽搐一下。
小二下楼吆喝了一声:“快让义庄来收尸吧,造孽哟。”
有人冒雨去送信。
不多时,义庄的人赶着一架板车来了。两个披蓑衣的壮汉把那女子抬起来,往车上一扔。
女子的脖颈软软地垂下来,顺着车沿荡了荡。
隔着重重雨幕,沈方好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已没了生气,黑沉沉一片,豆大的雨点砸进去,血泪从眼眶里滴滴答答落下来。
沈方好指尖僵硬。
桑枝呆了呆,忙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姑娘,别看了……”
车轮碾过积水,摇摇摆摆远去。
一壶价值两贯钱的西山白露,沈方好忽然尝不出滋味了。
桑枝握着她的手,触手冰凉:“姑娘吓着了吧?”
沈方好勾了勾手指:“你不怕?”
桑枝道:“我小时候家乡闹水患,街头巷口比这还惨的,见多了就习惯了。”她顿了顿,小声嘀咕,“话说回来,也不知这些女子犯了什么错,竟要受这种折磨。”
沈方好没接话,只望着那条幽深的巷子出神。
雨停时已近黄昏。
桑枝劝她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沈方好戴上帷帽,提着裙角下楼。经过大堂时,几句断断续续的议论飘进耳朵——
“沈家嫡女,可怜啊……”
“哪个沈家?”
“自然是光禄寺卿沈策沈大人家的。”
沈方好脚步一顿。周遭男人的汗臭味立刻糊了上来,桑枝下意识挡在她面前。
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姑娘,实在不好在人多眼杂处逗留,她只好压下满腹狐疑,快步出了茶楼。
绣鞋一沾水便湿透了。
沈方好微微提起裙摆,低头瞧了一眼——总觉得积水上漂着一抹淡红,还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她皱起眉头,暗忖:沈家怎么了?
经过那条巷口时,她忍不住往里瞄了一眼。
侯府后门两只琉璃灯在风中摇晃,投下一片凌乱的影子。
回到沈府时,沈方好半条裙子都湿透了。西角门的婆子们挤在檐下躲雨,不知在嚼什么舌根,一个个眉飞色舞。
走近了,听见一半句——
“听说七姑娘的婚事定下了,就是那个……”
“嘘——哎嘿,十二姑娘回来啦!”
沈方好应了一声,面不改色地经过。
身后婆子们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哎哟,嫡女都能舍得出去?”
“你懂什么,那可是权势滔天的长宁侯呢……”
沈方好脚步微顿,心里咯噔一下:七姑娘?长宁侯?发生什么事了?
廊檐两侧水珠滴滴答答。
沈方好回房先烧了热水泡澡,把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洗干净,又换了身素淡的芽黄色绫棉裙。
桑枝也洗去了一身的狼狈,喝了杯热茶压惊。
沈方好把抓回来的药递过去:“雪柳怎么样了?”
桑枝笑道:“那丫头一听说姑娘冒雨亲自给她抓药,惊得一掀被子就跳起来了,病气都去了好几分。”
沈方好也想笑,但心里像坠了块秤砣,实在笑不出来。她蹙眉道:“回来的路上灌了一耳朵闲话,咱们府上七姑娘怎么了?怎么和那长宁侯扯上关系了?”
桑枝“哦”了一声:“我也听见了,刚得空去打听了一圈。说是昨夜里皇上下了一道旨,把咱们七姑娘许配给长宁侯做正妻了。”
沈方好愕然:“这……”
桑枝叹了口气。
长宁侯姜聿,当朝最年轻的武将,世袭罔替的侯爵,在西边战场立下足以彪炳千秋的不世之功,回京后却成了人人惧怕的活阎王,那些门当户对的公侯贵女,忌惮他的凶名,没一个敢嫁他。
他只能退一步,屈就一下门第微贱之家。
沈家这倒霉催的,就被狗屎砸中了。
父亲沈策任职光禄寺卿,一介五品小官,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抛开长宁侯的品性不提,单论门第,沈家女嫁长宁侯,是妥妥的高攀。
高攀不可怕,可怕的是攀上去可能没命下来。
沈方好沉默了。
桑枝小声嘀咕:“长宁侯凶名在外,暴虐嗜血……七姑娘嫁过去有命活吗?怕是要提前预备白事了。”
沈方好一个激灵,严肃道:“休得胡说,留心祸从口出。”
桑枝赶紧捂嘴。
这天夜里,沈方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起身烧了把安神香,才渐渐睡去。
梦里却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穿上大红嫁衣,蒙着盖头,被人扶进了洞房。红烛摇曳,她坐在床沿,一杆喜称挑开盖头,面前猛地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张开血盆大口,啊呜一口——
沈方好惊醒了,抬手一摸,满额冷汗。
守夜的桑枝听到动静进来:“姑娘被魇着了?莫不是被白日那一幕冲撞了?”
沈方好一眨眼,睫毛上竟挂着一滴水珠。她缓了口气:“没事。”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像织成一张网,把她困在里头,她想起那年薛姨娘咳血而亡时,外面的秋雨也是这般下个不停。
沈方好摸了摸额头,哭笑不得:“这梦,也太吓人了。”
桑枝不放心地探了探她额头。
沈方好安抚道:“我雨天一向睡不安稳,你知道的,不干旁的事。”她顿了顿,“最近多事之秋,圣旨赐了婚,府上估计有的忙了,忙就容易生乱,你和雪柳别到处乱窜,对外就说我病了,不能见人,夜里留心把门窗锁好。”
桑枝应了。
沈方好再也睡不着,干躺着听雨,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了很多事。
父亲沈策子女运旺盛,一辈子勤耕不辍,生了三十多个崽。可真正嫡出的只有一子一女——四公子和七姑娘。
其他子女有的是妾生,有的是婢生,有的是奸生……总而言之,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主母袁氏嫌他们碍眼,一开始就没准许他们进门,在府后围了块地建了座园子,把他们全塞进去。平日里给饭吃给钱花,养着不让他们死,其余的一概不管。
沈方好的亲娘薛氏是出身清白的良妾,是过了明路抬进门的,所以府上对她们娘俩格外厚待些,给了座单独的小院,每月按时发例银,身边也不缺伺候的人。
而那些出身更微贱的孩子只能挤在西北角一座合院里,把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沈方好翻了个身,想起一位故人。
早些年,园子里有位三姑娘不甘庸碌,想为自己搏个前程,于是跑去亲近袁氏。她在袁氏面前兢兢业业服侍了许多年,终于求得袁氏为她相看了一门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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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袁氏并无真心,给三姑娘相看的是个赌鬼鳏夫。三姑娘一个妙龄女孩嫁过去给人当续弦,还要拉扯半大继子,日子过得尤其煎熬。
沈方好早就看透了,这样的处境,容不得她去争什么。一辈子能暖衣饱食、平安喜乐,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这些年,她秉承着混吃等死的想法,在院里种了一片菜圃,养了一缸大鲤鱼,她针线活好,会酿酒会制香……独守一方干净僻静的小院,简直是神仙日子。
——要是七姑娘别总来找茬,那就更好了。
可惜,老天爷似乎不打算让她安生。
连日的阴雨连绵,注定府上不得安宁。
圣旨赐婚第三日,夜半,沈七姑娘投井了,好在发现及时捞了上来,只是大病一场,性命无忧。
沈方好听到这个消息时,正给菜圃搭雨棚,她手上动作顿了顿,心里没多少波动。
第七日,酉时。
院门被敲得震天响。
雪柳去开门。
沈方好正绣一张喜鹊登枝的插屏,心头莫名一颤,针尖扎破了手,沁出一串血珠。
两个粗使婆子踩着积水闯进来,高声吆喝:“十二姑娘,老爷太太喊你过去呢!”
沈方好用帕子拭去指尖血迹,站起身,雪白的手腕搭在身前:“辛苦二位妈妈跑这一趟。这么晚了,是有什么要紧事?”
见她这般客气,两个婆子态度缓和了些。其中一个笑了:“老爷吩咐这话时面色并无不善,想必不是坏事。走吧。”
灯影落在积水里,摇出破碎的光。
沈方好披了衣裳,踩了木屐,桑枝回屋取了伞,提了灯,雪柳也想跟着去,沈方好在伞下回头:“你风寒未愈,别乱跑,好生守着家。”
雪柳便听话地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檐下,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萧萧雨中。
一路穿过两道角门,走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才到袁氏的正院。
沈方好一只脚刚踏进院子,便听一阵清脆的打砸声。
嫡姐沈星妤正发脾气:“我不嫁!你们救我做什么?倒不如让我死了!”
嫡母袁氏冷静地劝:“你是圣旨许配给他的正妻,长宁侯性情是暴烈了些,但对你未必会差……”
沈星妤又砸了个什么东西,嗓音尖厉起来:“让那个贱种去嫁!她不是自诩长得像我吗?她不是成天挖空心思想要取代我吗?这一次我成全她!”
一声闷雷滚过。
沈方好左边眼角猛地一跳,攥紧了袖子。
桑枝瞬间白了脸,又气又慌:“姑娘……”
厅堂中传出一道浑沉的声音:“小十二来了?进来吧。”
沈方好将桑枝留在门外,独自跨进门槛。
父亲沈策端坐高堂,目光沉沉。
她福礼请安。
沈策:“抬起脸来。”
沈方好抬头,静静等着。
沈策凝视了她许久。
今日她穿了一身芽黄绫裙,腰身袅袅,亭亭玉立。一头乌发黑臻臻的,点缀着几簇珍珠小花。烛火昏黄,为她平添了几分柔和温婉。
沈策喃喃道:“你姨娘薛氏,当年……也是如你这般温婉可人……”
沈方好心里一阵发凉。
沈策轻拍了一下扶手,一锤定音:“十日之后,你代替星妤出嫁。”
沈方好许久没有吭声。
沈策悠悠叹了口气,像是讲条件似的:“我会给你姨娘立一个牌位,就安置在京城的五通观,长长久久享香火供奉,再将你的名字记在正房名下,也算作嫡出的女儿,此后,再没人能作践你的身份。如何?”
沈方好明白,此事由不得她不应。
父亲一向薄情,现在尚算客气,一旦她不知好歹,接下来怕是要上手段了。
倒也不必自讨苦吃。
于是她垂首,以示屈从:“一切听凭父亲做主。”
袁氏靠在门外漆柱上,听见这话,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紧接着,沈星妤踱进堂内,站定在沈方好面前,弯腰与她对视。
两个人,两张脸,七分相似。
风灯摇下一片交织的昏黄,两个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
沈方好抬眼,对上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心中却出奇平静。
她忽然觉得很荒诞——平日里被七姑娘嫌弃是个“贱种”,如今倒成了救命稻草。
罢了。
嫁就嫁吧。
横竖逃不过,不如坦然受之。
人活一世,回不了头,总是要往前看的。
2. 第 2 章
沈方好当夜就被扣在了正院里。
正房后的三间小抱厦,成了她的新住处。
袁氏对外宣称已将十二姑娘认养在名下,以后便当做嫡女教养,谁也不许乱嚼舌根子。
沈方好暗中观察了两日,打听到替嫁这个主意,是沈星妤自己提出来的。
父亲沈策心疼亲女儿,经不住哀求便同意了,袁氏却一直不赞成。
可事到如今,袁氏既拗不过女儿的闹腾,也驳不了一家之主的威严,只能默许。
她冷冷地看着沈方好:“那父女二人鼠目寸光,倒是让你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沈方好缄默不语。
屋里一个胖墩墩的婆子谄媚地贴上来,吊着眼角道:“谁说不是呢,屎盆子镶金边,倒叫她显耀起来了。”
沈方好一抬眼皮,淡淡瞥了她一眼。
袁氏扭头斥道:“胡沁什么!滚出去!”
那婆子没讨着好,讪讪地滚了。
袁氏坐下来,语气缓了缓:“欺君抗旨是死罪,是要抄家灭族的,你该怎么做,想必不用我教。无论怎样,你记住,绝不能露了身份。沈氏一族的性命,全担在你肩上了。”
沈方好垂眸:“我明白。”
袁氏抿了口茶:“星妤是被长宁侯这段日子的狂悖行径吓坏了,钻了牛角尖,想不通,也不听劝。但我要告诉你,长宁侯可不是个虚爵。他是手握军权的武将之首,是战功赫赫的三军统帅。一个不明事理的残暴之人,是坐不到这种高位上的。你明白吗?”
沈方好点头。
袁氏又道:“圣旨赐婚,侯爷他就算看不上沈家,也不会故意欺凌你。女子嫁人本也不必奢求真心,你跟了他,安分守礼,能得他三分敬重便足够了。”
沈方好应:“是。”
袁氏静坐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
沈方好知道她在愁什么。
沈家嫡庶二女互换了身份,从今以后,沈方好是名正言顺的嫡女,沈星妤成了不尴不尬的庶女。
两个人的命运彻底颠倒。
沈方好这一嫁,这辈子算是尘埃落定,可沈星妤那一头却还悬着。
开弓没有回头箭,沈家使了这一招瞒天过海,便再没有后悔的余地。
沈星妤此后一生注定要藏头露尾,不得见光——她日后要嫁个什么样的人家,方能不负这一场算计?
袁氏说话办事一向周全,这一番话,既是敲打,也是安抚。
窗外雨打芭蕉,一声声萧萧瑟瑟。
沈方好望着那雨幕。
沈策说到做到,第二日就给薛姨娘抬了贵妾,神位供奉在京城的五通观中。
沈方好收了一箱薛姨娘的旧物,打算随身带走,当做念想。
沈家为女儿准备了三百六十台嫁妆,都归到了沈方好名下。其中不乏珍贵的孤品,以及各色名贵木料,倾尽十几年功夫精雕细琢的床柜桌椅,一张张一件件,都贴着大红喜字,堆在院子里。
沈星妤十分肉疼。这些原本都该是她的东西。可沈家嫁女,体面不能少,更何况还是圣旨赐婚,夫家又是势焰熏天的长宁侯。她再不甘心,也只能咬咬牙,都舍出去。
雨连下了几日,终于放晴了。
傍晚沈方好推窗一看,只见晚阳残照,池塘里的水快盈满了,一尾金鲤高高跃出水面,拍了个水花。
沈方好缓缓舒了口气,顿觉心情疏阔了不少。
院子后头搭了棚子,暂时安置那些大件家具。
她走出门,打量着那张花梨木的拔步床——精致得像座小房子,三重飞檐,雕栏玉砌,立柱回廊,榫卯嵌合,上头细雕着百余种吉祥纹样,围屏上还嵌了螺钿、象牙作装饰。据说这是十几个匠人耗时七八年才完工的。
果然是嫡女才有的排场。
沈方好正出神,冷不丁听身后有人出声:“屋后还有一副做工精细的金丝楠木棺材呢,妹妹想不想去观赏一番?”
……又来了。
回头只见沈星妤袖手靠在漆柱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沈方好凝望了她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还是姐姐考虑周全,连百年之后的事都替我打点好了。”
沈星妤被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一沉:“你先活过百日再说吧,还敢妄想百年?你难道没听说,长宁侯府后院夜夜惨叫声不绝?到昨日为止,已经十二个女人殒命了。尸体在义庄摆成一排,连个敢去收殓的人都没有,只能用火化了,挫骨扬灰——”她凑近一步,一字一顿,“你觉得你的下场能有多好看?”
沈方好不为所动,淡淡道:“七姐姐总喜欢盯着别人的下场,怎么不想想自己呢?”
沈星妤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你咒我?”
沈方好:“哪里还用得着我咒?”
欺君抗旨,沈家有一个算一个,谁的下场都不会好看——包括她自己。
沈方好不是不怕,是实在没招了。
怕有什么用?怕就能不嫁了?怕就能让那位长宁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既然不能,那还不如省省力气。
她撂下这句话,转身往回走。
沈星妤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在她背后发狠:“我告诉你,你嚣张不了几天了!等你死了,我就算开棺也要划烂你这张脸!”
沈方好头也不回。
桑枝听着动静匆匆赶来,迎上沈方好,压低声音问:“这又怎么了?”
沈方好一把将桑枝拉进屋,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连日的雨下进她脑子里去了,草包发霉,不用理会。”
桑枝气闷道:“七姑娘就对着咱们有的是劲使。她那么厉害,怎么不敢去跟长宁侯碰一碰?”
沈方好:“欺软怕硬,人都是这样的。”
桑枝絮叨起来:“说到底还是为了这张脸。七姑娘一直看不惯你长得与她相似,可容貌是老天爷给的,与她有什么相干?倒是她,从小就来咱们院里抢东西。当年分明是她羡慕姑娘身上那件苏绣流光溢彩,非要抢去,姑娘不依她,她便气急败坏,到处胡说八道败坏姑娘名声……可那是薛姨娘熬红了眼一针一线亲手绣的,凭什么让给她呢?”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沈方好想起那一年,她与沈星妤初见面。两个人都只有八岁,互相看着对方的脸,都怔住了。
她们小时候长得更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乍一看恍若双生,令人不得不感慨造物神奇。
后来,沈星妤得知她是妾室生的女儿,大闹了一场——她觉得堂堂正房嫡女,与奴婢的女儿长成一个模样,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那年她就拿着剪刀嚷着要划烂沈方好的脸。
同年秋,沈方好生辰,薛姨娘给她绣了一件精致漂亮的裙子。日头一照,光影流转,美不胜收。
沈方好格外珍惜,只穿了一天便收起来了。
沈星妤不知从哪儿听说她有一件仙女衣裳,便带人来要。
一个庶女怎配穿好衣裳?沈方好被两个健壮的婆子拦着,眼睁睁看着她把裙子抢了去。
其实沈家不寒酸,沈星妤作为掌上明珠,那些云锦贡缎要多少有多少。可她就是坏得太张狂了——见不得沈方好日子过得舒心,想尽一切办法给她添堵。
桑枝从小到大都陪在沈方好身边,这一点一滴的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方好道:“她从没吃过庶女的苦,以为在正房名下记个名儿,便能抹消出身的微贱。想得太简单了。”
桑枝点点头,随即愁眉一锁:“对了姑娘,还有一事,是关于雪柳的……”
沈方好上了心:“雪柳怎么了?”
桑枝道:“姑娘你是知道的,雪柳的情况与我不同。我是从外面买来的丫头,没爹没娘,无牵无挂,死生都跟着姑娘。可雪柳是沈家的家生婢子,她兄嫂都在沈家当差。昨儿雪柳给家里捎了句话,说想陪着姑娘出嫁,一起去侯府。不料她兄嫂坚决反对,根本不容商量。”
沈方好顿住脚步,低头思忖:“嗯……是有点麻烦。”
雪柳年纪更小,才十三岁,脑子也不太灵光,有点呆。
那长宁侯声名狼藉,雪柳的兄嫂真心疼这个妹子,自然不能任由她往火坑里跳。
桑枝道:“雪柳的嫂子求到了太太面前。太太念着他们两口子多年辛劳,已经同意将雪柳留在府中了。雪柳舍不得姑娘,昨天偷偷哭了一整夜。”
沈方好沉默了片刻:“当初,雪柳她嫂子把人送到我院里时就说好了,让雪柳跟着我学几年针黹女工,要是能识几个字就更好了,将来许个正经人家做人正妻,好过一辈子为奴为婢。”
桑枝点头:“雪柳的兄嫂都在府上当管事,这些年若是没有他们的周旋打点,我们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舒心……只是雪柳那么难过,实在让人心疼。”
沈方好迈进内室,去看雪柳。
雪柳双眼通红,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沈方好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靠着软榻坐下来:“看,连你兄嫂都知道侯府不是个好去处,你怎么就一根筋想不开呢?”
雪柳盯着自己的鞋尖:“以前哥哥总是教导我,做奴婢的,最要紧的是忠义。可真到了吉凶未卜的关头,他又要我背恩负义……怎么能这样呢?”
沈方好笑了:“傻丫头,你知道‘忠义’二字自古以来,都是要用血泪书写的吗?”
雪柳懵懂。
沈方好想了想:“我们都是寻常百姓,不必效仿话本里的良主忠仆。你也不要拿‘忠义’二字绑着自己,那太惨烈了。我只要你开开心心活着就好,哪怕以后不见面也没关系。”
雪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天晌午,雪柳的嫂子便来了一趟,说要接雪柳回家住几日。雪柳一边哭一边收拾了包袱。桑枝一直送她到院门外才折返,叹了口气:“雪柳这一走,以后多半是没机会再见了。等到时候我们离了沈家,她嫂子再将人送回来,派个别的差事,没人会多嘴议论。”
沈方好坐在窗下,听着外头蛙声稀疏,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也该与过往诀别,去往新的路途了。
距离成婚只剩不到五日。
沈家的下人们夜里仍在忙进忙出,吵得人不得好眠。主仆二人在帐子里留了一盏昏黄的小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桑枝:“男女婚嫁是大事,怎么赶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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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急?”
沈方好道:“圣旨赐的婚……许是皇上的衡量吧。”
桑枝满心愁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姑娘怎么不怕?”
沈方好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儿吃什么:“不用怕。日子在哪混不是混,跟谁过不是过?有我在,你放心吧——再黑心烂肺的东西,我也应付得来。”
桑枝的心一下子稳了下来。
沈方好年纪不大,长相也不是精明狠辣的那一挂,可那双格外柔和多情的眼睛里,却好似缠着丝丝缕缕的坚韧,仿佛天崩地裂也从容。
桑枝眉心的愁散了些,碎碎念道:“红袖坊连失了十二朵金花,已经经营不下去了。听说老板都关店跑路了……说来也奇了,就算青楼妓子的命贱,可这也是血案啊,皇城脚下,怎么就能容许他藐视王法,为所欲为呢?”
沈方好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谁知道呢?”
她不想去打听。打听多了有什么用?又不能改变什么。
她从自己微薄的见识中,翻出有关长宁侯的一些传闻——
长宁侯姜聿,世家子弟,亦是将门之后。据说刚会走路时便能蹒跚举刀了。
他父母早逝,幼年经历了一场宫变。当他还是个少年时,就奉命领兵,一直驻守在西境。
记不清是从哪一年开始,小侯爷的名声忽然大噪。西境的捷报一封接一封传回皇帝案头,三年之间,他连夺十五城失地。人们说他是破军星入命,天生的将星。
渐渐的,再没人敢语气轻佻地叫他“小侯爷”了。众人一提起他,都是十足尊敬的“长宁侯”。
再后来,边境没那么多仗打了,时局也稳定下来,长宁侯的风评却悄无声息地变了——
先是有人说他杀孽太重,不详,恐怕这一生年寿不永。
接着,又有人拿他的身世做文章,说他天煞孤星,刑克六亲,与他亲近的人都没好下场。
近些年,长宁侯暴戾恣睢的名声也慢慢在坊间传开了,足不出户的妇孺都听说那是个煞星。
此番他回京城,对红袖坊那几个姐儿的暴行,无疑证实了传闻不假。
听说朝中参他的折子已经满天飞了,可皇上硬是压着不肯处置,而且还莫名其妙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赐了桩婚。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沈方好迷迷糊糊想着:王法?先有王再有法。那些名卿钜公们,何时把王法放在眼里过?
算了,不想了,睡吧。
·
长宁侯府已经荒败许多年了。
自从景盛四年,姜聿领军去了西境,八年间几乎没回过家。家中的奴仆婢女早就遣散了,只留了几个孤寡的老仆守着门。庭院里衰草连天,说不出的荒芜凄凉。
此刻,新鲜的血迹渗进了湿润的泥土里。
老管家蔡伯带着府上的几个老伙计,用锹翻了新土盖住,又摆上一盆又一盆的山茶花。白石甬路两侧立着半人高的茜纱屏灯,几条红绸垂幔足有一丈来长,在风中轻轻舞动。
骤听“咣当”一声。
蔡伯吓得一个哆嗦。
书房大门被从里面踢开,一个墨色的身影疾步穿过游廊,朝外走去。那两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兀自悠荡了一会儿,“哐”一下砸在地上。
蔡伯“哎呦”一声,忙丢了铁锹追上去:“侯爷啊,你回家住半个月,已经踹坏四扇门了!新娘子马上就要进门了,你也收着点脾气,吓着人家怎么办!”
姜聿闭着耳朵闷头往前走,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德行。
蔡伯毕竟年纪大了,跑了几步便喘得像破风箱。
副官龙雀无奈迎上来,扶了蔡伯一把:“蔡伯,您慢点走。侯爷现在没闲暇顾虑这些琐事,一切都辛苦您老人家打点布置了……”他随手点了院子里两个小将士,“你们俩,别愣着,快,帮蔡伯去把门修一修。”
两个小将士无视蔡伯的咿呀叫唤,强行将他架了回去。
龙雀转身追上长宁侯,正色道:“侯爷,那老鸨子的嘴比蚌壳都紧,刀子也撬不开。审这么多天了,满嘴没一句实话。怎么办?”
姜聿一身血腥气未散,眼底沉着清寒:“一天不开口就一天不许她死。我们又不是非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下一个窝点已经踩准了,今晚动手——一个都不许放跑。”
两人一前一后,风似的刮出了门。
门楣上一帖红喜字被震了下来,悠悠荡荡飘落。
龙雀俯身一捞,把那喜字抓在手里,趁机顺嘴问了句私事:“那大婚的事侯爷打算怎么办?府上贺礼已经堆成了小山高,蔡伯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你好歹也给个章程。”
姜聿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如水:“我连沈家小姐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能有什么章程?到时候开正门抬进来就是了。”顿了顿,他又道,“话说回来,那沈策可是出了名的哈巴狗,谁得势就跟着谁汪汪叫。在光禄寺卿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贪得满肚子流油。等我腾出手来,迟早收拾他。”
龙雀:“……”他艰难地提醒,“侯爷,那是圣旨赐给你的岳丈大人。”
姜聿一脚已经踏出门槛,遥遥回了一声冷笑:“狗屁。”
3. 第 3 章
沈方好收到了一个合欢纹红木匣子,是侯府一位老管家亲自送来的。
她放在膝头摩挲了片刻,打开匣子,取出一封柬帖。
是合婚庚帖。
翻开第一眼,便看到一笔秀丽小楷——
姜聿,字敏深。
桑枝在旁边探头瞧见了,忍不住道:“听着像是个读书人的名字呢。”
沈方好沉默着出了一会儿神,将庚帖合上了,心想:读书人的名字,杀人的手段。这反差倒是挺别致。
院中的婢子忽然唤了一声:“七姑娘来了。”
沈方好抬头望去。
沈星妤踏进来,袖手倚在门框上,笑得意味深长:“你听说了吗?长宁侯把红袖坊搅黄了,又去折腾□□了。你这个夫君大婚在即,怎么老喜欢往娼窝子里钻啊?”
沈方好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平淡:“姐姐,你与其总盯着别人的夫君,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的婚嫁。”
沈星妤冷笑一声,讥讽道:“那是你的夫君吗?你还顺杆爬上了?”
沈方好微微一歪头,露出个困惑的表情:“不是我的夫君,难道是姐姐你的夫君?那你去嫁啊?”
沈星妤当即哑了。
沈方好这些日子养回了一点气色,不似那日雨中苍白狼狈。一双杏眼里汪着濛濛烟波,眉若远山含黛,是那种雪艳冰魂的清绝。
二人容貌虽有七分相似,神韵气质却截然相反——沈方好清婉姝丽,沈星妤秾丽张扬。
环肥燕瘦,各有风致,论起美貌实在难分高下。
但当世文士崇尚清雅,女子也以婉约为上乘。
于是沈星妤这张艳若牡丹的脸,便显得有些落了俗。
而沈方好这些年却出落得更加清扬婉约。
沈星妤冷眼瞧着,始终憋着一口气。
十年了,积怨已深。
沈方好望着她,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件正经事:“嫡姐,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嫡姐了……多谢你把体面的身份和贵重的嫁妆拱手让给我。我一定会顶着沈家嫡女的名头,平安喜乐地度过此生。也希望姐姐今后诸事顺遂,得遇良人。”
在戳人痛处这方面,沈方好几乎从未失过手。
沈星妤被轻轻一激便怒火中烧:“你还妄想平安喜乐?你做梦吧!我真心祝你——白天办红事,晚上办白事!我就在家里等着为你发丧!”
袁氏听到动静疾步走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厉声斥道:“星妤,你疯魔了不成!”又对着屋外的奴婢喝道,“你们都死了?还不快把人架回房去!”
一众丫鬟婆子涌进来,乌泱泱地把沈星妤拽了出去。
沈星妤又难过又愤怒,挣扎着回头喊:“娘,你猪油蒙了心!你为什么偏心她?我才是你的亲骨肉……”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袁氏看向沈方好。
沈方好起身,屈膝行礼:“母亲。”
袁氏摆手示意她起来,道:“三日后便是大婚。可侯府至今一片冷清,既没有发请柬宴宾客,也没有张罗迎亲的车马。长宁侯本人三天两头不着家,终日流连秦楼楚馆——显然是没把这门婚事放在心上。你要有个准备。”
沈方好平静地“嗯”了一声。
准备?准备什么?准备守活寡还是准备当寡妇?
袁氏上了年纪,身形并不丰润,薄薄一层皮肉附在骨头上,是那种阴鸷刻薄的长相。
沈方好一直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因为她能感觉到那双眼里,时时刻刻全是算计。
袁氏忽然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园中宁静,没有闲人敢往袁氏跟前凑。
袁氏一直沉默着,直到绕池塘第三圈时,才开口,嗓音嘶哑中透着疲累:“说起来,你们都是老爷的子女,原该一视同仁,可你父亲那个人你也知道——太荒谬了,一时兴起,不管脏的臭的都拉着尝一尝。我若是当真认下一群‘母不祥’的孩子,倒成笑话了。”
沈方好听出来,她这是想化解曾经的隔阂。毕竟以后是一条贼船上的人了,万一处不好关系互相掣肘,可不太妙。
她略作思忖,便道:“我明白母亲的难处。”
袁氏:“这些年委屈你了。”
沈方好道:“母亲为维护沈家体面殚精竭虑,我不敢委屈。”
袁氏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难为你是个明白事理的,星妤要是有你一半懂事,也不至于让我操碎了心。”
沈方好客气道:“姐姐只是性情率真,总有一天她会懂的。”
两人一来一回,没有一个字是真正走心。
袁氏惊奇地发现,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庶女,竟是个油盐不进、铁石心肠的主儿——比她的亲生女儿精明太多了。
沈方好察觉到袁氏在打量自己,于是抬眼,柔和一笑。
袁氏回过神来,道:“我最后再提点你一遍,身为女子,绝不可沉溺于情爱。你嫁人之后,得到的一切——权力、地位、钱财——都比虚无缥缈的情爱靠得住。”
这应该是袁氏的切身之痛。
沈方好垂眸:“谨记母亲教诲。”
抛开上一辈的恩怨不提,袁氏肯剖开真心耳提面命地叮嘱,沈方好还是很感激的,虽然这份感激里掺杂着“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的利益考量。
袁氏意味深长道:“往后,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十月初九,宜嫁娶。
沈方好一大清早就被按在了镜台前。几个妆娘端着胭脂水粉,对着她的脸一阵描画。待妆成,她瞧着镜中的自己,已完全失去了本真的模样,变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赝品。
袁氏在一旁盯着:“今日沈府的宾客多,族中长辈都到了。三房四房五房的媳妇都是眼尖心思活的,要扮得像一些,才能糊弄过去。”
吉时将至。
喜婆在外高唱着添妆的礼单。
几个伯母婶娘进了屋,堆着笑与袁氏闲嗑了一会儿家常,又围到沈方好身边道喜。
沈方好早就对着画像认过人了,谈笑间滴水不漏。
桑枝被挤在人群最后头,袁氏不许她近前伺候,怕让人看出不对劲,她只能担忧地望着。
沈方好端坐在绣墩上,嫁衣一层一层地叠上身。
凤冠也压在了头上。
一个机灵勤快小厮在穿堂中来回跑着传信。
等到时辰差不多了,小厮喘着粗气闯进来:“太太,太太,情况大不妙——侯爷、侯爷他竟然带了一群身披玄甲的臭丘八来迎亲!队里连个吹打的都没有!”
内眷们面面相觑。
袁氏倒是稳得住,镇定问:“老爷怎么说?”
小厮:“老爷?老爷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前头一群爷们连人都没拦住,侯爷已经径直往内院来了!”
此话一出,许多女眷开始慌忙往屋里躲。
桑枝抓紧机会挤到沈方好身边,一把扯过盖头,兜头一蒙。
沈方好的视线顿时暗了下去。
院中不知谁抱怨起来:“侯爷也太不讲规矩了,怎么能由着性子胡来?”
正乱着,一阵纷沓的脚步声靠近。
几个外男已经到了。
袁氏立在院中,高声唤了一声:“侯爷!”
一行人停在了门槛外。
日光倾洒在房檐周围,垂花门下落着一片狭窄的阴影。
新郎官就停在那片阴影里——一身大红的喜袍鲜艳热烈,长身玉立,眉目如星。
一个小丫头扒着门缝看了一眼,重重地“呀”了一声。
桑枝忙问:“怎么了?”
小丫头捂着胸口:“侯爷生得好俊!”
屋里其他几个丫鬟婆子听了这话,一窝蜂往门口挤。
桑枝不信:“一个武夫,五大三粗的,能俊到哪去?”
话音刚落,挤在最前头的两个年轻丫鬟捂着脸退回来了。
桑枝看着她们通红的耳根:“……”
她默默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袁氏也不由得怔住了。
长宁侯的凶名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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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沸沸扬扬,可从来没有人提过他长了一副清隽秀气的好模样。
袁氏盯着他,一时震惊得忘了要说什么。
直到长宁侯先开口:“我没闲工夫凑你们家的热闹,劳烦把新娘子请出来吧。”
他的嗓音冷厉,如击玉敲金一般。许是在军中积威久了,自带一股杀伐之意,激得人心神发颤。
喜婆赔着笑打圆场:“哎呀,什么你们家我们家,多见外……以后结了亲,都是一家人了嘛。”
长宁侯没应这话。
想来是不屑于和她们当一家人。
他不耐烦在门外被人围着推来阻去,也不想看新娘子哭哭啼啼一拜再拜。
他寒着脸往门口一站,旁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袁氏后知后觉地生出怒气:“侯爷行事如此骄狂,当我沈家的女儿是什么?!”
即便是抬个妾,也没有这般草率的。
简直是把沈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这到底是结亲还是结仇?
沈策带着一群老爷们终于吭吭哧哧赶了过来。袁氏盯着他,希望这个时候他能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
可沈策只是唉叹了一声,向长宁侯拱手一礼,然后对袁氏道:“把女儿领出来吧。”
袁氏一直知道他是个靠不住的男人,却也没想到他能窝囊成这样。
沈方好在盖头下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桑枝立刻扶住她。
门一开,深秋萧瑟的风灌进来,吹动她一身的珠翠,叮当作响。
“姑娘,当心门槛。”
沈方好脚步一顿,稳稳地迈了出去。
院中一片死寂。
她站在阶上茫然了一瞬——忽见一只手伸到面前,掌心朝上,秀窄修长,白皙清润。
沈方好一怔。
好文气的一双手!
长宁侯不是个武将吗?
她起初以为是弄错了,可凝眸一看,他大红的宽袖上绣着销金的合欢纹,显然是成婚的吉服。
是她的夫君,没错。
沈方好攥了一下袖口,轻轻搭上去。
随即,被一把攥紧了。
盖头遮住了视线,她什么也看不到,眼前只有一片昏红。凤冠太沉,又不能低头,她索性闭上了眼。
两人掌心肌肤相贴。
沈方好用柔软的指腹,细细感受着他手心的纹路——冰凉,不厚重,但是筋骨很有力。覆着一层薄茧,还有一些细小交错的伤痕。
这种感觉有点难以形容。
她之前脑海中关于长宁侯的幻想——一个面目狰狞如土匪的男子——瞬间破碎了。零零碎碎的念头重新凝成了一个书生模样的清秀人物。
他统帅多少兵马来着?
好像是七万。
他就是凭借这样一双手杀伐决断的吗?
这双手杀过人,沾过血,此刻却牵着她,走得并不快,动作也不粗暴。甚至还有些柔和,似是有意照顾她行动不便。
她有些不可置信,恍恍惚惚地想,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说这位杀神今天心情不错?
穿过仪门,走过长长的白石甬路,跨过沈府大门——这是沈方好第一次从正门出府。
长宁侯一直将她牵到喜轿面前才松手,期间一言未发,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沈方好坐进逼仄的喜轿中,终于缓缓舒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长宁侯虽然下了沈家的脸面,但好歹顺顺当当把她接出来了
只听轿帘外,长宁侯不咸不淡地吩咐了一句:“抬走。”
另一个雄浑的声音唱道:“起轿——”
沈方好坐在轿中,随着颠簸微微晃动。她掀起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缝隙,隐约看见前方那抹大红的背影,骑在马上,脊背挺直。
她放下盖头,靠在轿壁上,五味杂陈:这就算嫁了。
沈方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相握的温度。
一双手能骗人吗?
她不知道。
4. 第 4 章
喜轿被稳稳当当地抬了起来。
十里红妆浩浩荡荡铺了一整条街道,倒也像那么回事,虽然新郎本人一副“我就是来走个过场”的架势。
行了一段路,沈方好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掀开盖头一角,将轿窗纱拨开一条细缝,往外瞄。
桑枝正好守在这边窗外,见状立刻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姑娘,怎么了?”
沈方好摇摇头,意思是没什么。
她就是想看看那长宁侯究竟长什么模样。
可惜长宁侯骑马走在最前头,喜轿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全是身披玄甲的武卫,一个个腰间配刀,鳞甲碰撞作响,非但没有半分喜气,反而一派肃杀之气。
沈方好眯着眼睛找了半天,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她悻悻放下轿帘。
桑枝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心意相通,稍一思忖便猜到了她的心思。她挨着窗边,悄声道:“姑娘,侯爷是个难得的好模样呢。”
难得?能有多难得?
桑枝绞尽脑汁地形容:“很白净,像瓷雕的人一样。刚才我偷瞧了他一眼,日头底下他简直白得刺眼,活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她福至心灵,补充道,“单论相貌,倒是和姑娘你很般配。”
沈方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侧几个武卫“噗嗤”笑出了声。
桑枝一骇——这些人耳力也太好了吧?
一个武卫转过头来,爽朗道:“不愧是夫人的陪嫁小丫头,有心胸!有见地!京城里总有人说我们侯爷男生女相,命格不祥,容易给身边人招致灾祸,我看他们纯属放屁!”
桑枝极少与外男打交道,一时局促,不知该怎么接话。
沈方好在轿子里悠悠开口:“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自己倒霉,反倒赖到别人的长相上?”
一众武卫又笑,笑声比刚才更大了。
笑完之后,那武卫忽然正色道:“夫人今日莫怕,有我等在,必不会让夫人有一星半点的闪失!”
沈方好觉得这话没头没尾的,正要细问,忽听“嗖嗖”几声——
利箭破空而来!
旋即被兵器当空拦下,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武卫们反应极快,一把将桑枝扯到身后,用刀剑密不透风地护住。
沈方好一愣,随即感觉到了沸腾的杀意。
她瞬间明白:是刺杀。
谁人竟敢在京畿大道上刺杀长宁侯?
围观的百姓张皇奔走,路边的摊贩和货郎突然抽出兵器扑来,伪装撕落,杀机毕现。
温热粘稠的鲜血溅起的刹那,腥臭的味道涌入鼻腔。
可喜轿却稳稳当当地落了地,未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沈方好胸口剧烈起伏,强自定神,倾身猛地扯开轿帘。
只见周遭身披玄甲的武卫与一些粗布打扮的死士打得难舍难分。
而最前头,长宁侯一身灼目的喜袍,驭马纹丝不动,微微侧身,冷眼瞧着战局。
他的马大约是匹久经沙场的战马,见惯了惊心动魄的场面,丝毫不怯场,甚至还有闲心甩了甩尾巴。
……连马都透出一种闲庭信步的从容。
一人一马在鲜血与杀声中站出了一种顶天立地的气势。
许是沈方好打量的视线过于明显,那马儿忽然一扬颈,转了过来。
长宁侯的目光凝在她身上,凛如霜雪。
沈方好终于如愿看到了他的容貌。
——是一副文静隽秀的长相,眉眼的轮廓有一种精心雕琢的润泽深邃。在鲜血与刀光的反衬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违和的宁静气质。
谁敢信这是一个武将。
沈方好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长相,去考科举都比当武将有说服力吧?
就这么片刻晃神的功夫,侯府训练有素的武卫已经将刺客尽数拿下。
长宁侯漫不经心地挪开了目光,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群苍蝇。
沈方好也放下了轿帘。
长宁侯是真正在战场上混出名堂的,行兵布阵自有章程。随便几十个人纠集起来的乌合之众,在他眼里简直如同儿戏。
恐惧还没来得及滋长,纷争已经结束了。
幸存的几个活口被捆成一串牵在最后头。武卫们重新抬起喜轿,一路上再无风波,平平安安抵达侯府。
大喜的日子,侯府中异常冷清。轿子一直抬到二门前,沈方好垂下盖头,扶着桑枝的手,走过一条平直宽阔的游廊,被送进了新房。
然后……长宁侯就不见了。
也没有拜堂。
桑枝瞧了一眼不声不响的沈方好,又瞧了一眼外头守门的武卫,自作主张去探问。
片刻后,她脚步沉重地返回来,在沈方好跟前磨磨蹭蹭,支支吾吾不肯说话。
沈方好隔着盖头叹了口气:“怎么了?直说吧。”
桑枝只觉难以启齿:“门外的武卫大哥说,侯爷去审刺客了。”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气得不行。
于女子而言,这一生没有比嫁人更重要的事了。
纵使这个夫君品行不好、心狠手辣、作风荒淫……也不该在新婚之日把妻子独自撇在房中吧?这不仅是漠视,简直是折辱!
女子若是不得夫君的敬重,这一辈子无论是在娘家人还是婆家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桑枝都快替自家姑娘怄死了。
沈方好默了片刻,低声道:“咱们家的情况与旁人不同,你是知道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期许过什么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更没奢求过什么封诰荣宠。
她唯一的心愿是——侯府能不能也像沈家一样,许给她一座小院,让她闲着没事养养花、种种菜,自在地过日子?
她知道自己没本事、没志向,做不成传奇话本里那些惊世骇俗的女奇人。她甘愿安分随时,做一只笼中雀,只求一天三顿饱。
侯爷不肯搭理她?那才好呢。
沈方好不催也不问,像入定了一样在喜床上静静端坐,直到月上梢头。
桑枝坐在小绣凳上,已经换了三次姿势,脖子都快扭断了。
门外终于传来阵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桑枝一喜:“侯爷回来了!”
沈方好却心中微沉:“不对。”
侯府的武卫走路没这么乱。方才在喜轿中她就留意到了,那些武卫脚步声整齐划一,连身上鳞甲的碰撞声都透着利落。
果然,不远处传来一个掐尖的嗓子,穿透力十足:“圣旨到——长宁侯接旨!”
紧接着又有马蹄声踏进来,一人嘶哑着嗓子高喊:“军情急报!十万火急!侯爷,西戎勾结沙匪夜袭玉阳关,烧了仓城,边关大乱了!”
外头喧闹了小半个时辰,终于逐渐安静下来。
桑枝揪着帕子在屋里来回踱步,活像一只焦躁的兔子。
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桑枝立刻站好:“侯爷。”
沈方好把盖头放下来。
只见一双锦靴停在了床榻前。
桑枝以为他要行合卺之礼,忙从一旁案上取过系着红绸的喜秤,恭敬呈上。
长宁侯却没接。
他语气平静地开口,像在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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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公事:“边关生乱,我需立即回去整顿防务。”
沈方好注意到他用了“回”这个字。
仿佛边关才是他的归处,这里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他稍顿,继续道:“我这一去,至少需三年五载。我把侯府留给你,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摆弄。我父母早亡,府上没有长辈,你不用晨昏定省,更用不着讨好谁。我也不会纳妾,塞一堆莺莺燕燕给你添堵。希望……”说到这,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望你今后遂心如愿,一切尽欢。”
最后一句话,陡然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长到了天涯海角那么远。
仿佛今日一别,相见无期。
沈方好琢磨了一会儿,明白了其中深意。她双手交叠搭在膝上,郑重道:“我亦希望将军此去,万事胜意,岁岁逢春。”
长宁侯一点头,转身便走。
连盖头都没挑。
沈方好屏息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桑枝忧心忡忡:“姑娘……”
沈方好猛地一把扯掉盖头:“快、快……”
桑枝被唬了一跳,愣在原地。
沈方好扶着脖子,气若游丝:“……快帮我把凤冠卸下来,脖子要断了。”
桑枝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帮她把那顶赤金点翠的凤冠摘了下来。
沈方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桑枝转身去安置凤冠,等她回过头来,发现沈方好已经推门出去了。
“姑娘,你去哪儿?”
沈方好头也不回:“出门走走。”
夜色如墨,星月交辉,院旁一株红茶花开得炽烈如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桑枝跟在后头,落后几步,偶一抬眼,只见沈方好迎着夜里的霜风,沿着廊庑走向庭院深处。她身量单薄,脚下轻飘飘的,竟有几分要随风而去的意思。
然后她停在一丛茶花前,喜爱的闻了闻。
桑枝不敢出声打扰。
沈方好在廊下走了一程,发现每隔几步就有一对玫瑰花枝的灯檠,足有一人多高,叠挂着罗纱灯笼,还用红绸扎着各色花鸟,显得十分用心。
她一路走到侯府最开阔的地方,眼前豁然开朗,没有什么精致的亭台楼阁,只有茫茫一片衰草连天。
凛冽的气息钻进鼻腔,洗过肺腑。
沈方好仰头望着天上明月,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倒映着月华星辉。她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桑枝追上来,正好听见她喃喃自语:“不用侍奉公婆,不必应付小妾,丈夫不打人不骂人,甚至不回家,府上全由我做主……”
桑枝:“啊?”
沈方好转过头来,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我高兴,很高兴。”
听长宁侯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只想与她做一对相敬如宾的表面夫妻。
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备嫁时一直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甚至泛起了一丝隐秘的喜悦。像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心声,大发慈悲地满足了她所有的心愿。
不用送命,不用受气,还能白得一座侯府当家做主?
这哪里是火坑,分明是神仙日子啊!
桑枝一阵恍惚,她有很多年没见过自家姑娘这般真心喜悦的笑了,一时之间,心情十分复杂。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是不是……吓傻了?”
沈方好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傻丫头,你不懂。这叫因祸得福,否极泰来。”
桑枝却觉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姑娘,夜深露重,我们回房歇着吧。”
5. 第 5 章
沈方好回到新房时,却见庭院里不知何时来了一些人,横着站成了一排,非常整肃静穆。
有男有女,定睛一看,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衣着简朴却干净,毫不显贵。
沈方好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些应当是侯府的家仆了。
他们见到沈方好回来,不约而同挺了一下腰板。
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伯上前一步,颤巍巍道:“恭贺夫人新婚,我是侯府的管事,侯爷平常唤我蔡伯,夫人若是有什么短缺,尽可吩咐老奴去料理。”
沈方好兀自震惊了一会儿,出言问道:“敢问蔡伯贵庚了?”
蔡伯回:“老奴今年六十有三啦。”
沈方好越发惊诧:“蔡伯这把岁数,合该颐养天年了吧,怎么还在为侯府操劳呢?”
蔡伯笑了,道:“在侯府料理琐事已经算是养老了,老奴年轻的时候,还曾上战场做过老侯爷的亲兵呢。”
原来是从军中退下来的,沈方好顿感失敬。
又有一个老妇走出来,笑着道:“老婆子姓黄,管着厨房,府上人都叫我黄婆婆,以前是随军烧火做饭的,现在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侯爷便把我这个废物老东西养在了侯府,每日就做那么一丁点活计,却领着丰厚例银,和吃空饷差不多,都是侯爷心善。”
蔡伯道:“侯爷临走前特地吩咐过,以后府里便由夫人做主了。”他将管家的对牌送到了桑枝手里,笑说道:“夫人折腾一天累了吧,不妨先歇一晚,养足精神,明日我再和夫人对对侯府这些年的账。”
黄婆婆又接上话:“夫人别太伤怀,侯爷一门心思扑在边关,战局不稳的时候,三年五载都回不了家,他们行军打仗,也是没法的事。”
另有一位统领家将的闫将军,瞧着也年近花甲了,但体格还算健壮,说话也中气十足——“因着夫人新入府,侯爷特别嘱咐要加强防守,夫人夜里尽管安睡,末将保证一只苍蝇也别想进来。”
还有一些说不清到底领着什么职务的老仆。
……
几个老人家话出奇的密,一会功夫就把沈方好说的晕头转向,两耳朵嗡嗡。
甫一静下来,她反应了许久,才意识到,接下来,该轮到她说些漂亮的场面话了。
院子里十几双眼睛都望着她。
沈方好端详着一个个老弱孤寡,谁敢信这是权势滔天的长宁侯宅邸。
她抿了下唇,道:“我与诸位一样,都是侯爷留下来守着祖业的,今后大家在同一个屋檐下混日子,我年纪轻,不晓事,请各位老人家多担待。”
闻言,一众老仆都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差点慌做一堆。
沈方好笑了一下,请他们散了,各自回房。
蔡伯一边走着一边摇头一叹:“我伺候了侯府三辈人,还是头一回遇上如此温良和顺的主母呢。”
又听黄婆婆道:“唉,多好的小娘子,侯爷也真是的,要是肯带着一起走多好?”
沈方好听着顿觉惊悚。
她可不想跟着一起走。
独守空房挺好的。
沈方好回到屋里,刚脱下嫁衣,忽然瞥见内寝那面山水曲屏上搭着一件大红的喜袍。
想来是长宁侯临走时脱了随手扔在那的。
沈方好走过去,踮脚将那喜袍勾到怀里,一股清幽的兰香扑了她满头。
沈方好亲手将喜袍叠整齐,与她的嫁衣一起,压进了箱子最底下。
新房中一夜红烛高照。
清晨,沈方好朦朦胧胧睁开眼,一对龙凤红烛已经燃到了底,油蜡在银盘里结成了花。
沈方好盯着瞧了片刻,起身将两朵红蜡花整个掰下,端端正正摆在妆台上。
桑枝绕过屏风进来,道:“侯府没有长辈,姑娘不用早起请安敬茶,可以多睡一会。”
沈方好已经清醒了,她出了一会神,问道:“沈家那头有差人来探问消息吗?”
桑枝摇摇头,道:“没有。”
既然醒了,再躺着也不像话,沈方好起身洗漱用饭,将大婚的喜酒、红烛等用具都收了起来,得了闲又细细打量这间新房。
三间屋子疏阔开朗,只在内寝有一扇隔断。
西边布置得像个小书房,靠墙立着一张黄花梨的大书架子,放满了书,窗下一张五尺来长的大书案,搁置着一些半新不旧的文房四宝。
沈方好环视了一周,目光被墙上的一把焦尾琴吸引了。
桑枝:“刚才听黄婆说,这间房就是侯爷平日的居所,以前这里叫烟霞居,是嘉善郡主取的名,后来侯爷住了这里,嫌那名太婉转华丽,便弃了不用。”
嘉善郡主是上一代侯府主母,是长宁侯的母亲。
沈方好问:“这院子如今叫什么?”
桑枝摇头:“没有名,不过,府上的下人们都还称旧名,黄婆说,如果姑娘有兴致,可以重新拟个名。”
反正侯爷亲口交代了,以后侯府都由她做主。
沈方好却是一哂,摇了摇头。
日头到了半天时,蔡伯捧着账本过来了。
沈方好招呼他坐下,又奉了热茶。
她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最老旧的账本,翻来看了一眼年月。
“景盛四年?”
蔡伯捧着茶杯:“啊,是,景盛四年春,郡主病逝,侯府一个长辈都没有了,侯爷便把对牌扔给了我,让我打理内外杂物。”
沈方好心中感怀。
她也是景盛四年时没了娘。
那年,她九岁,侯爷他……应当是十五岁。
蔡伯的账记得十分潦草,东一笔,西一笔,看得人蒙头转向。
沈方好不知不觉蹙起眉。
蔡伯窥着她的神色,有点不好意思道:“我原本是个行伍粗人,不大会算数,账也是胡乱记,让夫人费神了。”
沈方好抬头笑了一下:“不妨事。”
她今日挽了发髻,戴了珍珠花冠,一身素净的棉绫裙,闲淡相宜。
蔡伯只觉得这位新主母格外温和好性。
沈方好专心与一团乱麻的账较劲,费了好大心力才能勉强理出一个头绪,刚松了一口气,翻过一页,却猝不及防与一片空白面面相觑。
“这……”
蔡伯探头瞟了一眼,道:“哦,那年入秋之后,侯爷做主,遣散了府上的下人,年轻的管事和媳妇们都另谋出路去了,郡主生前的侍女也都得了自由身,府里开销骤减,便没什么好记的了。”
那一年年末,只记了几笔宫里的赏赐,和庄子地租的进项。
如果侯府的账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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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做假,侯爷本人开销实在像白水一样清澈明了。
他从账上支二十两银子能花小半年,简直算是王孙公子里的异类了。
蔡伯:“我们侯爷从小就听话懂事,绝没有那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心情好了就喝点自酿酒,喜欢舞刀弄枪,给他一把神兵,他就能抱着稀罕一天……”
沈方好非常耐心的听着老管家唠叨。
她不烦,甚至还觉得有点新奇有趣。
趁着蔡伯喝口水的功夫,她道:“他与传言中的样子……太不一样了。”
蔡伯愣了一下:“传言?”
侯府的老仆们都有点不谙世事,不曾听说过外头的风言风语。
桑枝见状笑着道:“坊间都说侯爷脾气不太好……想必是胡说八道的,蔡伯别往心里去。”
蔡伯连忙摆手:“那定是胡说八道,夫人可千万别信啊。我们家侯爷的脾性,绝对是一等一的稳重温和,想当年黄婆第一次酿酒,手艺生疏,弄坏了,侯爷喝了一口中了毒,差点直接入土……事后也没追究。”
沈方好竭力压制着心里的惊涛飓浪,心想,照这么说的话,这脾气确实很好了。
可随即,她又疑惑起来,为何传言与事实会如此割裂?
前些日子那些活生生被虐杀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沈方好轻咳了一声,试探着问道:“前几天有一次,我经过侯府的后街,正好见到一位女子一身是伤被拖出去,蔡伯可知其中内情?”
蔡伯:“啊?夫人是说那些女钦犯?”
沈方好:“钦犯?”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沈方好:“那是一群青楼女子吧,犯了什么罪?”
蔡伯摸不着头脑:“这……我也不知道啊,侯爷平日也不和我们聊这些公事。”
沈方好看出来了,侯府的这群老奴们,对长宁侯有种非常盲目的信任和崇敬。
无论侯爷说什么,都是对的。
无论侯爷做什么,都是有理的。
实在是太不公允了。
沈方好顿时觉得他们的话信不得。
侯府的根底只能靠她自己慢慢摸索。
沈方好留下了账本,放蔡伯自去忙了。
屋里没了外人,桑枝忍不住道:“那一群青楼女子,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能犯什么滔天大罪,怎么就成钦犯了?”
沈方好沉默不语。
桑枝又道:“还有,昨天那莫名其妙的刺杀也怪得很,那群刺客怎么想的,竟然对一个四境兵马的统帅下手。”
沈方好道:“昨日那场刺杀……其实早在侯爷的意料之中。”
桑枝一惊:“姑娘怎么知道?”
沈方好:“他娶亲带着一群披坚执锐的武卫本身就是一件很反常的事,而且,你还记得路上,那武卫说了句什么吗?”
桑枝回想起来:“那武卫大哥说——别怕!”
沈方好:“是啊。”
桑枝瞪圆了眼:“他们早知道会发生刺杀的事,所以才会出言安抚,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方好平静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已经决定了,有生之年,我绝不出府门一步。”
任由外头时局千变万化,她就只打算守着乌龟壳苟且一生了。
6. 第 6 章
傍晚,蔡伯又跑来问回门的事宜。
按规矩,出嫁女子,三朝回门。
沈方好刚立下永不出府的宏愿,自然不肯轻易打破,于是便托词那日刺杀受了惊吓,身体不适,不去了。
沈家收到了信,没什么反应,只让人带话,命她安分守己,不可放纵。
倒是惹得蔡伯他们好一顿着急,反复提议要请太医来瞧。
沈方好硬着头皮,一一安抚好。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
翌日清晨,一道圣旨又传进了府。
传旨的依然是个掐尖了嗓子的太监。
沈方好跪在庭院中,将旨意的内容听了个大概——长宁侯立了大功,嘉奖多多,赏赐多多。
等宣读完圣旨,流水般的赏赐抬进了门。各种名贵的珍珠、锦缎、字画,甚至还有庄子。
沈方好接旨起身,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挂着笑,上前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沈方好回头看了一眼蔡伯。
蔡伯接旨经验丰富,习惯性地摸出一个荷包,上前塞进老太监手里:“辛苦公公跑这一趟。”
老太监面不改色将荷包收进怀中,眼中笑意更盛了。
沈方好趁机问道:“敢问公公,我家侯爷究竟立了什么功,能得圣上如此褒奖?”
她确实纳闷。
总不能是边关大捷吧?长宁侯离京这才第三天,估计还在闷头赶路呢,功名这就到手了?
老太监笑着道:“不怪夫人不知情,长宁侯此番是接了一道密旨,回京办了一桩大案。”
沈方好一听这话,忙命桑枝去备茶,留这老太监喝了一盏茶,才知晓了事情始末。
原来,一个多月前,长宁侯在西边查了一个商队,发现那些商人正在天价贩卖一种珍宠——会唱歌的小狗。
长宁侯察觉有异常,把那商队抄了才发现,所谓“会唱歌的小狗”并不是真的小狗,而是不足三岁的幼儿。
那些人先将这些幼儿用药水剥了皮,再用秘术植上狗毛,做成之后,人狗难辨。
此法十有九死,难说究竟有多少性命填在里头。
商队将他们当做珍宠卖给关外,每一笔都是盆满钵满。
长宁侯当时便扣押了整个商队,秘而不宣地查了起来。
不料,一查,便查到了京城。
京城遍地的权贵,牵一发而动全身。
长宁侯一封密信将此案呈报给皇上。皇上有心彻查,却又顾虑重重。一来拿不准京城这帮官员有几个是底子干净的,二来怕寻常文官压不住那些丧心病狂的畜生,于是再三思量,命长宁侯继续彻查,务必一查到底。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皇上召回长宁侯时,用的是“赐婚”的名义。
长宁侯也不负圣望,在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以雷霆手段端了拐子的全部窝点——也就是他常去流连的那几个娼窝——并拔出萝卜带出泥,揪出了藏在背后的一批官员。
顺便还成了个婚。
朝廷中如今一片动荡,皇上正在彻底清算。证据确凿的判斩立决,午门外已是一片血海。
老太监离开时,沈方好还软在椅子里,一时半刻起不来身。
桑枝只觉得毛骨悚然:“畜生,太畜生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那些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几个老仆年纪大了听不得这样的事,眼睛红了一圈。
桑枝怒骂:“按照我朝律法,拐卖良民该当凌迟。那些贱人果然该死,合该千刀万剐!”
蔡伯叹息:“我道侯爷为何对婚事一点都不上心,原来……”
几人渐渐从震惊中缓过来。
桑枝灌了一口凉透了的茶,道:“可如此一来,圣旨赐婚便是个借口,姑娘你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皇上与长宁侯需要一桩婚事作为掩护行动。而这桩婚事里,又需要一个女人配合做戏。
仅此而已。
那么……这婚事到底还算不算数呢?
沈方好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天夜里……我们似乎是没有拜堂吧?”
桑枝恍惚道:“好像是没拜堂。侯爷一回府就去审刺客了,姑娘独自在新房等了半宿。”
沈方好:“没拜堂,没圆房,这婚事理应是不作数的。”
蔡伯等人望向她的目光中都带了些怜惜。
说句实在的,这桩婚事最大的倚仗就是圣意。可如今真相大白了,连圣意都只是一出不走心的逢场作戏。
这门亲事还怎么维持下去?
桑枝难过道:“可那天夜里,侯爷亲口说过,将侯府留给姑娘了呀。”
沈方好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长宁侯并不是自愿娶她,皇上这一道圣旨也是事出有因,想必并非不可违逆。
若将来有朝一日,长宁侯遇见了真心喜欢的女子,难道会不想给对方一个名分吗?到那时,她该何去何从?
回沈家?沈家还能接纳她吗?
沈方好左思右想,有了主意:“……我看五通观就不错。”
桑枝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蔡伯忙摆手:“不至于不至于,夫人……唉!夫人还是别多想了,忧思伤神啊。”
沈方好扶着桑枝,蔫耷耷地回了屋。
其实,外人的怜悯或者嘲讽,她都可以不在,她只是想求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沈方好午歇了片刻,醒时灵台清明多了。
桑枝趴在她的枕边,轻声问了一句:“姑娘,你恨吗?”
沈方好散着一头乌发,躺在枕上,偏头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想一想那些孩子的惨状,我怎么能恨得起来呢?”
桑枝:“姑娘心太善。”
沈方好望着帐顶,轻声道:“我与他们都是普通百姓,世道多艰,如果连我们普通百姓之间都不能互相怜惜帮扶,那人间真成炼狱了。”
桑枝眼眶一热:“姑娘能想开就好,我就怕姑娘钻牛角尖。”
沈方好翻了个身,语气轻快起来:“我可从来不钻牛角尖,钻不进去,我脑袋大。”
桑枝被她逗笑了,拉着她坐起来,道:“我方才去清点了那些赏赐之物,发现其中有不少女子的头面,还有一件大红撒花紫貂里的鹤氅。那尺寸和样式,一看便知是给女子的。”
沈方好:“那又怎样?”
桑枝:“我问过蔡伯了,蔡伯说,以前宫里的赏赐从没有这样的东西,想来,这次是连着姑娘的一起赏了。”
沈方好心绪平平道:“那多谢皇上了,正好快入冬了,把那件鹤氅拿来我穿。”
桑枝欢欣地应了一声,便去取东西了。
沈方好下榻,披上外裳,戴了花冠。
无论将来要发生什么,眼下她还在侯府,日子还得照旧过。她正盘算着怎么将内院那一方小湖清理出来——养点荷花,再养几尾鱼,夏天泛舟赏莲了。
还可以在小院里搭一个荼蘼花架,再养几只小猫小狗……
桑枝取了鹤氅回来,顺便还把蔡伯带了进来。
蔡伯对她的态度一如从前,依然一口一个“夫人”。
沈方好见他神色发愁,问:“蔡伯是有什么事要说?”
蔡伯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道:“方才收到了苏州别庄的来信。哦对,苏州别庄上住着咱们侯府的老太君,也就是侯爷的祖母。”
沈方好接了那信,一边拆开一边听蔡伯说道:“圣旨赐婚的消息传到了苏州别庄,老太君便念叨着要回来见见孙媳妇。这封信是她们启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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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寄出的,算算时间,信到了,她们也快到了。”
沈方好一目十行看完了信,道:“也是我疏忽了。从前只听说侯府有个老太君,上了年纪腿脚不利,身体也不好,一直在苏州荣养。原该我们做小辈的去拜见,哪有让她老人家跋山涉水奔波的道理。”
说罢,她忧愁地盘算起自己的嫁妆,想选点合适的东西当做孝敬。
蔡伯仔细回忆了一番,叹道:“算起来我也有快十年没见过老太君了。”
沈方好:“蔡伯若是不忙,便和我说说老太君的故事吧。”
蔡伯带着笑:“夫人不必太见外,你管她叫祖母便好。老太君她……她十年前脑子就不是很清醒了。丧子的打击太大了,老太君也是不想守着这块伤心地,所以才自行挪到了苏州别庄。侯爷就剩这么一个在世的血亲了,每年哪怕不回京,也要抽空去苏州一趟,关照一下老太君……”
沈方好耐心听蔡伯絮叨了一个多时辰,才理顺了其中关系。
侯府老太君徐氏,是将门女子。徐家祖上也是公侯之家,只是这几代渐渐没落了。徐家的后辈如今虽不再袭爵,却也凭本事考了功名,正在苏州做官。
徐老太君的一生坎坷,少时丧母,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一生经历大起大落,如今年过花甲,才堪堪安定下来。
听蔡伯说,徐老太君年轻时是个烈性子,还在军营里混过一段时间,那帮臭男人见了她,都要夹着尾巴走。
只可惜岁月蹉跎,如今都老了……
沈方好让桑枝找出了一对质地上乘的汝窑花囊当做礼物。
说快也真快。
不出两日,码头就有消息——老太太的船靠岸了。
蔡伯立刻张罗人去接。
沈方好便领着人,在门口迎候。
时辰差不多的时候,十几辆马车慢吞吞行了过来。
家将们搬开门槛,让马车直接进了府。
一个慈眉善目、气度雍容的老太太被扶下了车。
老太太举目张望着前院的荒芜,哎哟了一声:“侯府都败落成这个样子了。”
蔡伯强颜欢笑:“老太太,府上……实在是没什么人了。”
老太太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了沈方好身上,笑了:“这是我的孙媳吧。”
沈方好上前行礼问安,唤了一声:“祖母。”
老太太轻轻握了她的手,端详着,连说了几个“好”。
沈方好敬茶献礼。
老太太也命人抬上了见面礼。
沈方好眼底一颤——那真真是“抬”。
十几个小厮陆续抬了七八只半人高的箱子进来。
老太太十分豪阔,当场开箱。
前两箱都是从苏州带来的鲜花点心,以及沿途的时令鲜蔬。
再后头的,就贵重起来了——寸锦寸金的云锦,赤金彩宝的头面,织金的纱帐,琉璃珠帐,石头盆景,碧玉笔海,各种摆件……
沈方好内心震荡,面上却端的稳重。
老太太见她生得清婉俏丽,性子也温和平顺,越发欢喜,细细地问她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口味。
约摸聊了小半个时辰,老太太脸上疲色有些挂不住了,却仍强撑着。
沈方好劝着她先去歇一歇。
蔡伯等老仆帮着一起劝。
老太太才恋恋不舍地去歇了。
顺宜堂一直是老太太的住处,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即使空置着,也常有人打扫。
沈方好立在堂屋外,打量着院中一座太湖石的小景,听屋里人轻声说了一句:“老太太睡熟了,都下去吧。”
她松了一口气,正想离开,堂屋的门轻轻一响,走出来一个俏丽的姑娘。
那姑娘笑盈盈唤了一句:“嫂嫂留步。”
7. 第 7 章
沈方好心头一片茫然。
从来没听说过侯爷有什么兄弟姐妹,她怎的莫名其妙多了个“嫂嫂”的头衔。
那姑娘莲步轻移,走下台阶。
其实沈方好一早就注意到了她。
她与老太太同乘一辆车,穿着打扮都格外富丽,举手投足娴雅矜贵,无论拿什么做什么,都有小丫头妥帖服侍。
可自从进门之后,她一直安安静静呆在老太太身边,不怎么做声,沈方好也没机会与她交谈。
这会儿她忽然主动走出来攀谈。
沈方好便停下来,望着她:“侯爷在苏州竟还有个妹妹?”
那姑娘笑道:“我姓徐。”
徐,是老太太的本家姓。
徐姑娘道:“论辈分,老太太是我的姑祖母,我叫徐芳茵,表字是一个‘依’字。”
沈方好眨了眨眼。
徐芳茵问:“嫂嫂的表字是什么?”
沈方好没有表字。
女子待字闺中,要么是及笄后请先生取字,要么是出嫁后由丈夫取字。她一个庶女出身,及笄时能有一顿像样的饭菜就不错了,哪有人替她张罗这些。
沈方好瞧了一眼徐芳茵,心想,这徐小姐连表字都有了,莫不是已经定亲了?
徐芳茵定定地望着她,笑容更明媚了些,道:“嫂嫂怎么不让侯爷给取一个?我的这个表字正是敏深哥哥给取的呢。”
沈方好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敏深是长宁侯的表字。直接称呼表字,是一种极亲密的体现。而且……长宁侯,给她,取字?
沈方好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可徐芳茵好似生怕她不误会似的,道:“说起来,我这个字还有不凡的寓意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当年我与敏深哥哥都还小,不得已分别,天各一方,彼此都难过了好一阵子……”
她说着,眼波流转,似有无限追忆。
沈方好干巴巴说了句:“倒是比亲兄妹还亲。”
徐芳茵秀眉一挑,亲昵地挽着她往外走去。
两人并肩走到顺宜堂外,见着正侯在外面的蔡伯,徐芳茵巧笑道:“蔡伯可还记得我?”
蔡伯发出一声疑问:“啊?”
徐芳茵:“蔡伯忘了,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
门外安静了好一会,蔡伯才恍然大悟一般:“啊!是徐四小姐吧……哎哟,都多少年了,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沈方好与桑枝对视了一眼。
桑枝一脸木愣的表情。沈方好揪了她一下,用眼神示意她——一会找机会打听一番。
桑枝对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沈方好将老太太抬来的礼物一一清点入库。
桑枝先去蔡伯那缠了一会儿,又去厨房走了一趟,把徐芳茵的底儿给摸了个差不多,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
“姑娘,弄清楚了!”桑枝压低了声音,眼神却精神的不得了,“徐四小姐的祖父是咱们老太太的亲兄弟,咱们侯爷见了徐四小姐的祖父,得叫一声舅姥爷——”
“徐家以前还在京城时,经常将徐四小姐送到侯府小住,说是陪老太太解闷。徐四小姐与侯爷同住一个屋檐下,一直以兄妹相称。可惜后来诸多变故,旧人都散了,徐氏举家迁到了苏州,又过了几年,侯府人丁寥落,老太太也搬到了苏州。”
沈方好抱着一个乌金小香炉,正仔细拨里头的灰,道:“这么说,他们还是青梅竹马呢。”
桑枝不大舒坦道:“是啊。老太太很喜欢这个侄孙女,蔡伯说,当年老太太还没糊涂的时候,经常打趣说要把徐四小姐聘进侯府呢。”
沈方好了然:“所以,这么多年,他们男未婚女未嫁,是在等什么吗?”
这就不得而知了。
桑枝沉默了片刻,憋不住道:“姑娘,我看那徐四小姐不太正常。”
沈方好拖长了声调敷衍地“嗯”了一声。
桑枝嘀嘀咕咕:“哪有正经姑娘随便用着外男取的表字,还故意到处宣扬显摆的?这不明摆着……”
“又哪有正经男子随便给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取表字呢?”沈方好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太阳真圆。
桑枝急了:“我的傻姑娘唉,你难道看不出来那徐四小姐对你藏着嫉恨吗?你看她那个眼神,那个笑,那声‘嫂嫂’叫的,阴阳怪气的!”
沈方好终于抬起头,用香筷另一端勾去颊边一缕发丝,顺便在耳根后挠了挠,道:“我一个西贝货的妻子,与侯爷连堂都没拜,房也没圆,说不定哪一天就得卷铺盖滚蛋了,何必为了这些事搅得天翻地覆,闹得大家心里都不愉快?”
桑枝不吭声了,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沈方好点了一炉四和香,清甜雅致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深吸一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老太太这一歇,直到傍晚才清醒。沈方好得了消息,去顺宜堂关照了一番,随后便让蔡伯准备宴席,给老太太接风洗尘。
老太太到了这个岁数,脾胃都不大好,吃点硬得克化不了,吃点软烂的又没什么滋味。沈方好特意备了一壶果酿,是她在沈家时自己酿的桂花酒,清甜不醉人。老太太很是喜欢,贪杯多饮了几口,便上了酒意。
不过,老太太醉酒有个毛病——喜欢送人东西。
她把沈方好招到身边坐着,顺手捋下两支好水头的翡翠镯,足有碗口那么大,都套在了沈方好腕上。
两只沉甸甸的镯子压在沈方好的皓腕上,她谢了又谢,心底里却冒出一点受之有愧的意思。
老太太又饮了一杯酒,慢慢敛了笑容,面上浮出一丝愁:“好孙媳啊……祖母跟你商议件事好不好?”
沈方好温和点头。
老太太笑着,道:“其实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了,聿儿那夜走得急,你们俩根本没时间圆房。”
沈方好一时语塞。
这话怎么好意思拿到席面上说呢?
好在侯府家宴上没有外人。老太太带来的几个贴身嬷嬷都是几十年的老人,蔡伯黄婆他们也是府里的旧人。至于徐四小姐——跟在老太太身边多年,也算是半个内人吧。
沈方好感受到徐芳茵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戏谑,有打量。
她轻点了一下头,道:“确实是这么回事。”
老太太摩挲着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沉默了许久,才继续说道:“我最近总是做梦,梦到你祖父,梦到我死了以后去地下见了他,他怨我,怨我守不住儿女,怨我眼睁睁让姜家断了后……”
老太太的嗓音沧桑又哀伤,听着仿佛有说不出的凄苦。
沈方好细声劝慰:“祖母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可静下心一思量,老太太愁得却很有道理——姜家的男儿只剩姜聿一根独苗了,沈方好与他之间还是清清白白的关系,老太太这把岁数,真未必能等到曾孙降世的那一天。
老太太握紧了沈方好的手,身子也忍不住倾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光:“你是个好孩子。我派人送你到玉阳关吧,你在那边和聿儿圆了房,我再好生接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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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好不好?”
沈方好顿时大惊失色。
“让……让我去边关与、与侯爷圆房?”
老太太点头,殷切地望着她,仿佛她就是全族的希望。
沈方好语无伦次:“我……我……”
老太太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只有满满的期盼。那期盼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得沈方好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实在不忍心让这样的期盼落空。
可让她主动跑去边关,送上门去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圆房——这、这也太……
徐芳茵这时故意咳了一声,走上前挽住老太太的臂弯,娇声道:“老太太,这种话哪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看,都把嫂嫂羞得不好意思了。”
她说着,笑盈盈看了沈方好一眼。
沈方好这才注意到周遭蔡伯黄婆等人也都用着同样殷切的目光望着她。甚至桑枝……那眼神也不正常。
仿佛这府上的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她与侯爷圆房。
真是招架不住。
老太太一拍手心,碎碎念道:“对对,你说得对,这事儿得含蓄,不能张扬,待会我们回房里再细聊。”
沈方好:“……”
还聊?
宴席后半段,沈方好时不时恍惚,心不在焉。
果酿虽甜,后劲却不小,她有意无意地给老太太多添了几杯,等散席时,老太太面上烧红,神智已然不太清醒了。
徐芳茵将这一切都收进眼底,意味深长地垂下眸子。
回到顺宜堂,安置好老太太。
徐芳茵对沈方好道:“嫂嫂也回去休息吧,此处交给我就好,我常年在老太太身边服侍惯了,知道她的脾气。”
沈方好乐得偷懒:“有劳徐姑娘了。”
徐芳茵微笑着送她离开,那笑容得体又周到。
沈方好踏出门槛时,停步叹了口气。
只这么一耽搁,没及时走远,便听门内徐芳茵轻言细语道:“老太太,那事就交给我吧,你放心,我一定助您完成心愿……”
声音柔柔的,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沈方好耳朵里。
她加快脚步,一路愁眉紧锁回到烟霞居,在门口与桑枝撞了个满怀。
桑枝“哎哟”一声:“姑娘怎么走这么急?我正想去顺宜堂接你呢。”
沈方好掠过她,慢慢往里头走,语气里透着疲惫:“没什么……就是太……不知如何是好了。”
桑枝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老太太肯派人送姑娘去玉阳关,姑娘还是考虑考虑吧。”
沈方好哭笑不得:“怎么连你也……”
桑枝引她坐在榻上,矮身跪坐在她面前,仰脸瞧着她:“我知晓姑娘心中有顾忌——你怕强扭的瓜不甜,迟早要有散伙的一天,你怕沈家偷梁换柱的行径暴露,沈家全族不得善终,你怕侯爷性情暴虐易怒,伺候不好反给彼此添堵。可是姑娘,若是你能与侯爷互通心意做成真夫妻,那么你所担心的这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沈方好静静看了她许久,倏地一笑:“你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呢,说起这种事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桑枝急了:“姑娘!”
沈方好见搪塞不过去,只好正了神色,说了几句心里话:“桑枝,同心同德之前先要坦诚相见。欺骗和算计是最肮脏的手段,用谎言搭建的真情就像一座空中楼阁,风轻轻一吹就碎了,你明白吗?”
桑枝不明白。
沈方好摇头自嘲一笑:“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情真意切啊……”
8. 第 8 章
翌日清晨,沈方好依着规矩,卯正起,梳洗完毕,直奔顺宜堂,向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尚未醒,院里静悄悄的。
沈方好坐在太湖石小景的边上,低头看着水里几尾小银鱼,心中哀叹不已——说好的府中没有长辈,不用晨昏定省呢?这才几天,就来了个老太太,来了个小青梅,她这“不用早起”的好日子就宣告结束了。
约莫半个多时辰之后,屋里才有了响动声。
丫鬟婆子们开始进进出出,打水洒扫。
清晨风露重,沈方好手脚都凉透了。
老太太听说她在院子里候了小半天,连梳洗都顾不上,便叫她进来了。
屋里燃着檀香,暖融融的。
老太太把沈方好招到近前,将她一双手拢在一起捂着,怜惜道:“你这孩子也太懂事了。我这不讲究那些死板规矩,能睡是福,你就算睡到日上三竿再起也没关系。老婆子我如今有些糊涂了,昏头昏脑的,经常睡一天也清醒不了,你不用老围着我转,玩你自己的去。”
徐芳茵拨帘子走进来,闻言笑道:“嫂嫂这是第一次见老太太,生分些也是正常的,来日方长,等彼此熟悉了,就更亲近了。”
沈方好从这句话中品出一点别的深意——来日方长?莫非老太太从此以后不回苏州了,要在京城常住?
可这话实在不太好开口问,像赶人似的,太不礼貌了。
她暗自疑虑了一会儿,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道:“离京十多年了,乍一回来,风水都不适应了。我只在这里小住几日,冬至前仍要回苏州去。你不必张罗太多东西……”
到了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派暮气沉沉,行将就木。
沈方好实在不忍心说扫兴的话,于是柔顺地应了一声:“是。”
老太太又道:“昨儿我酒吃多了,说了不少醉话,别当真。”
沈方好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下来。
老太太苍凉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和聿儿将来要是有了自己的骨血,记得派人去苏州捎个口信。”
余光里,她瞥见徐芳茵用力攥紧了帕子,笑容也淡了几分。
沈方好心里暗叹,这位徐四小姐,怕是比我更不爱听这话。
老太太留沈方好在房中一起用了早膳。
饭后,净了手,喝了茶。
徐芳茵转身往沈方好那边靠近了些,温声问道:“不知嫂嫂今日得不得空,陪我去京城的珍宝阁逛一逛可好?”
珍宝阁,那是汇集了全京城最华丽名贵之物的地方。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甚至还有不少外邦的精巧物件。沈方好虽未去过,但久闻盛名。
老太太赞同道:“女孩子家是该多出门逛逛,总闷在家里多无趣。让账房给你们支点零花钱,拿去玩吧。”
既然老太太发话了,沈方好只好由着他们去张罗车马随从。
以前,沈方好在沈家做庶女的时候,出门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角门一开就溜了,主母不爱搭理她,下人们也懒得多嘴,只要别在外头闯祸,都不是大事。
可如今她嫁入侯府,一举一动都是侯府的脸面。出一趟府兴师动众,家将武卫二十余人前后簇拥,排场堪比游街。
徐芳茵道:“京里最近有些乱,谨慎些不是坏处。听说你们大婚那一日,路上遇到了歹人埋伏?没事吧?”
沈方好:“有侯爷在,怎么可能出事?”
徐芳茵叹:“兄长命里是带了点煞,身边一贯腥风血雨,跟着他,一不小心就要被溅一身血……可没办法,他就是一生杀伐的命。还请嫂嫂多担待他一些吧。”
沈方好低头,但笑不语。
车马备妥。
沈方好与徐芳茵共乘一辆车,一人带一个随身的丫鬟,家将武卫随车而行。
到了珍宝阁,早就得了消息的掌柜亲自迎到马车前。
“徐四小姐,一别多年,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
徐芳茵挑开帘子,笑了:“掌柜的富态了不少,可见珍宝阁这些年生意兴隆。”
掌柜的托着圆胖的肚子躬身行了个礼,笑呵呵道:“都是托四小姐的福,远在苏州都不忘照顾小的生意。”
徐芳茵:“我上个月写信问你要的珊瑚珠赤金璎珞圈……”
掌柜的道:“已经制好了,四小姐请上楼瞧。”
徐芳茵回头看向沈方好。
沈方好戴上一顶帷帽,层层青纱一直垂到腰际。
徐芳茵瞧见她这样,不禁莞尔:“嫂嫂不必担心有人冲撞,我已经派人先行一步知会掌柜的,今日珍宝阁不接别的客,只招待我们。”
沈方好正要下车,听了这话,又默默收回了脚。
珍宝阁每日迎来送往的可都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清场待客,那是多大的排场啊。
徐家一个旧勋贵,日渐没落,远离京都,是谁给她的底气,让她依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沈方好心思电转,随即身子一软,又跌回到座上,扶着小几,撑住额头。
桑枝大惊:“姑娘!”
徐芳茵一愣:“嫂嫂怎么了?”
沈方好佯作虚弱:“没事……有些晕。桑枝,我的药带了吗?”
桑枝压根就没听说过什么药,但她反应极快,摸遍了全身上下,掏出一个干瘪的小荷包,捏了捏,垮着脸:“糟了姑娘,都怪我一时大意,忘了随身带药。”
徐芳茵在一旁惊疑不定。
桑枝注意到她的眼神,向她解释道:“那个……我们家姑娘有气血不足之症,不打紧,通常歇一会儿就好。”
沈方好:“抱歉扫了徐四小姐的兴致,你不必管我,让我自己歇一会儿便好。”
徐芳茵不放心道:“当真不打紧?”
沈方好与她客气了几句。
徐芳茵也不是真心关照她,见她确实没大碍,便下车了。
珍宝阁里早已清了场,里外都静悄悄的。
掌柜的叹了一声:“当初听闻圣旨赐婚,给侯爷定了沈家女为妻,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为徐四小姐不平。可叹有情人难成其好,徐四小姐也要想开些。”
徐芳茵温温柔柔道:“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我能想得开,只是可惜了侯爷,他这一生亲缘单薄,没想到,连选妻子都不能自己做主,唉……”
掌柜闻言,盛赞徐四小姐体面。
徐芳茵提裙上楼,见左右无人,低声打听道:“掌柜的守着京都,常年与官眷打交道,你可知那沈家小姐是个怎样的人物,性情如何,好不好相处?”
掌柜的一向与徐芳茵亲近,自然知无不言,道:“徐四小姐真是问对人了,那沈家虽然官下,家底却殷实,沈七小姐出阁前,常来我这消遣,出手甚是阔绰,不过……那脾性也是相当暴烈啊,伺候的人须得抱着一万个小心才行。”
“爆烈?”
“那可不,有一次,她与一位小娘子为一支簪子起了争执,我家伙计上前劝和了两句,便挨了她一马鞭,脸上留了豁大一条疤。”
徐芳茵震惊,在原地站了好半天,才嗤笑一声,喃喃自语:“瞧着那么温和平顺,原来都是装出来啊……”
门外,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桑枝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你又盘算啥呢?”
沈方好摘下帷帽,脸色清润,目光澄澈,没有一丝病容。她将车窗上的纱帘拨开一线缝隙,往外瞧去。
珍宝阁里早已清了场,里外都静悄悄的,掌柜的正引着徐芳茵往里走,态度殷勤得近乎谄媚。
沈方好放下纱帘,轻声道:“我出身虽差了些,但也不是全无见识,官眷夫人小姐出门消遣取乐,命庶民回避是常有的事,可珍宝阁的客人们可不是庶民啊——门前熙熙攘攘,谁家没有个官,谁家没有点钱?”
说着,她一指斜对面的一家香铺。
桑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几位夫人小姐聚在香铺门前,正望着珍宝阁的方向,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有来有回,面色却都不太好看。
桑枝作势要下车:“我去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沈方好拉住了她:“先让他们们把车停到僻静的地方去。”
桑枝不明所以,但还是探出头去吩咐了一声。
片刻后,马车缓缓移动,停在了珍宝阁后街的一条僻静小巷里。
沈方好重新戴上帷帽,领着桑枝,从后门小巷中穿出去,绕了个弯,直奔方才那家香铺。
门口那几位夫人小姐仍在。
稍微靠近些,便能听清她们谈话的内容。
“……从前就听说那沈七小姐骄纵任性,不爱读书,无德无才,空有一副皮囊。今儿算是见识到了,怎么能干出这么离谱的事来?”
“即便是当年侯府荣宠最盛的时候,徐老太太和嘉善郡主都没摆过这样的排场。”
“一个小官之女,张狂到没边了。等着瞧吧,有她哭的时候。”
“……侯爷新婚当夜远走边关,说句难听的,还不知她这侯夫人的位置能坐到几时呢。”
桑枝听着这些话,脸都涨紫了,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
沈方好在香铺里晃了一圈,装作品鉴香料的样子,慢悠悠地走出来。等离那些人远了,才低声对桑枝道:“我们被人算计了。”
桑枝一愣:“姑娘看出什么了?”
沈方好:“你听她们刚才聊的那些话,侯府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做派,可徐四小姐又不是第一天来侯府客居,怎么会不懂规矩呢?”
桑枝皱眉思索:“……是啊。”
沈方好望向珍宝阁门口那群严阵以待的侯府家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当然是因为侯府如今换了人当家做主了。徐四小姐坐着侯府的车,用着侯府的侍卫,打着侯府的名义在京城行走,若是有何不妥当,自然是侯府主母无能,与一个客居的别家姑娘有什么相干?”
桑枝倒吸一口凉气:“她竟存的这种心!”
沈方好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心存险恶,将来还不知有多少防不胜防的招数。
桑枝:“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姑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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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防她一手的。”
两人沿着小巷绕回珍宝阁后街。
沈方好正要登车,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娇斥:“你站住!”
周围家将应声拔刀,铿锵声不绝于耳。
沈方好回身望去。
只见一个同样戴着帷帽的女子站在巷口,一身茜色的石榴裙,红纱覆面。
桑枝一阵恍惚:“这声音……”
沈方好默默向周围家将们打了个手势,道:“是我家中姊妹,各位不必紧张。”
家将们纷纷收了兵器,退开几步。
沈方好深深望了那女子一眼,率先登上马车,紧接着,那女子也跟了进来。
沈方好示意桑枝在外头守着。
桑枝意会。
马车门一关,此女便迫不及待掀了帷帽,露出一张艳若桃李的脸蛋——正是沈星妤。
沈星妤开口便是刻薄:“你个蠢货——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我的名声都快被你坏干净了!”
沈方好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你有什么名声?不爱读书?无才无德?空有一副皮囊?”
这正是刚才那些夫人小姐对她的评价。
沈星妤一噎,脸色涨红:“你——”
沈方好:“你刚才就在香铺里吧?做什么去了?”
沈星妤咬牙切齿:“自然是被你这个‘侯夫人’从珍宝阁撵出来了啊!”
沈方好一时哑然。
沈星妤摔了一下帕子,焦躁道:“刚才被迎进珍宝阁的那人不是你?是谁?”
沈方好道:“是侯爷舅姥爷家的小青梅。”
沈星妤一头雾水,完全没听懂:“你在说什么胡话?”
沈方好与这位嫡姐一向话不投机半句多,再聊下去怕是要吵起来。她不愿在街上生事,于是捡起那顶红纱帷帽,塞在沈星妤怀中:“你还是快些走吧,万一让有心人瞧见了,我们全家都要被摘脑袋。”
沈星妤如今也懂了点轻重,知道出门把脸遮上,此处人多眼杂,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将帷帽拿在手里,道:“你抽空回一趟沈家,我和娘都有话要问你呢。”
沈方好随便应付了一声。
沈星妤起身推门,不料,一下竟没推开,再用力,门纹丝不动。
外面被上了锁。
沈方好也一怔,唤了一声:“桑枝?”
没有回应。
沈星妤一提裙摆,抬脚要踹。
不料,忽听马长嘶一声,车身剧烈一震,往前奔去。
沈星妤没站稳,跌坐在箱笼上,磕伤了头。
马车横冲直撞奔得极快,沈方好在左摇右摆中抓紧了茶几,耳边掠过行人的尖叫声。
车窗被震得不停的晃,沈方好盯紧了那开合的缝隙。
如此快的速度下跳窗逃跑,不一定能活。
但可以拼一把。
她扯了一下沈星妤,示意她:“别犹豫,跳窗,逃。”
沈星妤望向车窗,眼神有些怯意。
沈方好飞速地说道:“听到外面的动静了吗?我们现在仍在闹市上,跳窗一定会得救,万一真被掳到没人的地方,可就真没活路了。”
说罢,沈方好咬住舌尖,屏吸攒足了全身力气,用力一扑。
砰——
她的肩侧撞断了窗户的一角,重重地摔在石板路上。
脊背剧痛。
肩侧辣辣的疼,湿润粘稠的血顺着袖子淌出来。
喧闹声陡然清晰了起来。
沈方好看到一群百姓围了上来,一位大娘好心扶她:“娘子,怎的了,马车失控了吗?”
沈方好咳了一声,靠在大娘怀里,望着马车绝尘而去。
沈星妤没跳下来……
她抓紧了大娘的胳膊,却不敢说。
大娘慌了神想带她去医馆。
沈方好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手脚都还能动,只胁下疼的厉害,兴许是伤了肋骨。
她忍疼向大娘道谢。
——“姑娘!”
一声凄厉的叫喊声响起,桑枝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沈方好:“我没事。”
桑枝一把抱住她,正好掐在了她的伤处。
沈方好当即疼得一哆嗦。
不过,此时也顾不上别的了,沈方好望向桑枝的身后,空空荡荡,出门时前后拥着的二十个家将不知所踪。
桑枝一介弱女子都赶上来了,他们却还没影。
沈方好心说不妙:“怎么回事?”
“是徐四小姐……”桑枝一边哭一边喘息着:“当时徐四小姐招手把我叫到一旁,我刚一过去,车夫就驾车冲出去了……家将们就站在那冷眼瞧着,我央求他们快来救人,他们却无动于衷。徐四小姐说……”
沈方好抬手揩去了她的泪:“慢慢说,别着急,四小姐说了什么?”
桑枝稍稍冷静:“徐四小姐说,这是老太太的安排!要送你去玉阳关,与侯爷圆房呢。”
沈方好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置信。
可……沈星妤还在车上呢。
9. 第 9 章
桑枝左右张望,忧心忡忡道:“姑娘你没事就好,那七……她呢?”
沈方好不敢在闹市上透出口风,生怕此事一不小心传扬开去,毁了沈星妤的闺中清誉。
她紧抿唇,垂下眼帘,心中暗自盘算对策。
桑枝摸到她袖子下的血,慌道:“姑娘,你受伤了。”
沈方好有了打算:“别一惊一乍,那边有医馆,你扶我过去。”
馆主见她是一位女子,便叫来一位女童,替她清理伤口。
“伤口不深,要注意不要沾水,每日上药即可……肋骨怕是裂了,不打紧,我给娘子开几贴药,养上月余便好。”
馆主一边说着,一边将剪下来的布角扔进角落,他余光掠过沈方好腕上那只成色顶尖的镯子,道:“我瞧娘子打扮,像出身名门,怎么自己跑来医馆看病?”
医馆里往来的病患几乎都是布衣平民。
寻常官宦人家的内眷若身体抱恙,都是重金延请名医圣手上门诊治。
像长宁侯府那样的门第,侯府主母是断不会单独跑来这种鱼龙混杂的闹市的。
沈方好只道:“今日出游时马车受惊,一时不慎与家里仆从走散了……能否劳烦馆主,派人去我府上通报一声?”
馆主问:“娘子家住哪里?”
沈方好报出了长宁侯府的位置。
馆主脸色微微一变,却一句话也没多说,当即叫了个小童,带着沈方好的信物,前去通报。
沈方好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不多时,一行人策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竟然是年过花甲的蔡伯。
蔡伯一步跨进医馆,一眼望见她身上斑斑血迹,差点没站稳,失声道:“夫人!”
馆主贴心地给他们清出一块僻静地方。
沈方好:“我无碍。”
蔡伯冷静下来,微微发颤道:“夫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方好此刻心情十分复杂。
沉默许久,她才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道:“我是没事,不过,我的一位娘家姊妹,已经随着马车,一路狂奔往玉阳关去了。”
蔡伯大惊失色:“什么!”
沈方好坐上回府的马车。
蔡伯在一旁唉声叹气道:“老太太原不至于如此糊涂,恐怕真是年纪大了……那几个随车出行的家将也都昏了头,怎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沈方好挑开帘子,瞧了一眼外头,冷不丁道:“去沈家。”
蔡伯不解:“夫人?”
沈方好:“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总该对娘家有个交代。”
蔡伯讪讪应道:“是……是该如此。”
回到沈府,沈方好一五一十,向母亲禀明缘由。
袁氏当场理智全失,扑到沈方好面前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沈方好耳边嗡鸣声不停,口中也尝到了血腥味。
——“为什么被劫的是她?为什么你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袁氏又急又恨,罚她跪在院中。
一直到黄昏时分,蔡伯请来了侯府老太太,她才被允许起身,蹒跚走了出去。
老太太瞧了一眼她的狼狈模样,当即怔住了。
桑枝早已泣不成声。
老太太眯眼望向袁氏:“她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怎舍得?”
袁氏面容枯败,眉宇严厉:“危难关头抛下姊妹,独自逃生,此女品行恶劣,理应严惩。”
老太太半辈子没受过这样的顶撞,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一顿:“我侯府主母的品性如何轮不到外人评判,你沈家的家规也管不到我侯府的人身上!”
袁氏终是不敢太强硬。
老太太领着沈方好拂袖而去。
回侯府的路上,桑枝取出一方帕子,拭去她唇角的血污。
老太太轻咳了一声,表情透着一丝尴尬与犹豫,道:“你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出城去追了,很快就能将你姊妹接回来。”
沈方好低声道谢。
老太太摩挲着拐杖,气道:“你那母亲也太刻薄了……到底你才是她的亲女儿,怎么捧着个庶女如珠似宝?”
沈方好心头一紧。
袁氏这回可真是漏了个大破绽。
但愿老太太别顺藤摸瓜往偷天换日那上头想。
沈方好正色道:“祖母,孙媳斗胆问一句,假意劫我去边关的这个主意,当真是您主张的吗?”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良久,她叹了一声:“确实是我糊涂了。”
沈方好心里有数,一路上再没吭声。
回到侯府,沈方好任由桑枝给她里里外外细致地擦洗了一遍。
“我就说那个徐四小姐看着就不对劲,果然憋着一肚子坏水呢。”桑枝愤愤说个不停:“姑娘,你没看见她当时站在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呸,恶心。”
沈方好不难想象,当时桑枝有多无助。
她抬手轻抚桑枝的发顶,温吞道:“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先做好准备。”
桑枝仰起脸:“啊?准备什么?”
沈方好:“准备收拾东西,我们要出一趟远门。”
桑枝立即问:“姑娘要去哪里?”
沈方好抿唇摇了摇头,没说话。
桑枝知自家姑娘心中有成算,再不多言,利落的收拾行囊去了。
黄昏时,一行家将急如风火的赶了回来。
沈方好立刻出门去瞧。
只听闫将军对蔡伯说道:“不成,那马车太快了,我们的人晚出城半日,根本追不上。”
蔡伯压低声音:“真邪了门了。徐四小姐说驾车那人是老太太从徐州带回来的亲信,可我这些日子打点内外,安顿他们吃住,根本不记得有这号人。”
闫将军:“我也觉得不对劲,按常理说,车夫此时也该发现夫人逃回来了,他若真是自家人,应立马掉头回府才对啊。”
蔡伯叹气。
沈方好疾步走了过去。
蔡伯迎过来:“夫人。”
沈方好直接道:“蔡伯,劳你给我套一辆马车,现在就要。”
蔡伯一愣:“夫人要去哪里?”
沈方好:“当然是去玉阳关,寻我的夫君。”
蔡伯犹豫:“这……怕是不妥。”
闫将军:“太危险了,夫人。”
沈方好道:“奇了,先前咱们侯府的家将默许我被人劫走时,不觉得危险。如今我要自行去边关寻侯爷,倒危险了?”
夜色渐浓,檐下灯火冷清。沈方好一身雾蓝的缎子,有些单薄,她嗓音温柔清晰,如秋水潺潺,却不容拒绝。
闫将军统领家将,听闻此言,无地自容,当即卸下兵甲,跪地请罪。
沈方好:“我并非要怪罪谁,我只是想把人寻回来,一个女子,孤身一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我没法安然坐在府中等消息。”
蔡伯又叹气,终是无奈挥手:“老闫,去备车吧。”
临行前,沈方好去顺宜堂向老太太辞别。
老太太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沈方好这次去可不是为了圆房的,搞不好还要在长宁侯面前告上一状。
老太太这一把岁数,让孙媳给告了,脸面可挂不住。
徐芳茵从屏风后绕出来,眸光沉沉,道:“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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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侯爷在关外行军打仗不是儿戏,你这样贸然去打扰他,未免太不知轻重了。”
沈方好不恼,反倒笑了:“原来这叫不知轻重,长见识了。徐四姑娘,你这般知轻重,懂进退,想来,一开始便没打算送我去玉阳关见侯爷吧。”
徐芳茵脸色微变,欲辩又止。
桑枝在门外清脆道:“姑娘,马车和行李都备妥了。”
沈方好一出门,桑枝忙上前给她披了一件厚实的外裳。
闫将军带着几个精悍的武卫牵马守在马车旁边,见沈方好出来,他拱手:“末将愿随夫人一同前往玉阳关。”
沈方好点头应允,登上了车。
马车摇摇晃晃驶离侯府。
桑枝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姑娘,咱们连夜赶路吗?”
沈方好靠在软枕上沉吟半晌,忽然坐直身体,道:“拿纸笔来,我要给侯爷去一封信。”
*
京城到玉阳关,一路山长水远。
沈方好这边刚出城,姜聿那头才刚到关外。
西北驻军都知道侯爷回京成婚去了,可大家都没想到,侯爷这一去一回,连房都没圆,成婚当夜便带着三百轻骑,星夜疾驰回了军中。
当时,几位部将在边关接到人,满怀期待地望了一眼他身后,随即愕然。
“侯爷没带夫人一起回来?”
长宁侯一脉历代都有带妻上阵的传统。
不论是徐老太君,还是嘉善郡主,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主儿,脾气上来能把丈夫训得一声不敢吭。
有些心思敏捷的部将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没心没肺的老爷们还在瞎打听:“沈家娘子品貌如何?老丈人可好相处?说好了一起打光棍,侯爷竟然自己先娶妻了,真不仗义!”
姜聿忍无可忍,摘了盔:“你们倒是清闲得很。”
“几伙散兵游勇作乱,不成气候,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侯爷你要是再晚回来几日,怕是连战俘都审完了。”
姜聿对此不意外,领着一众部将往军帐里走。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边防有多牢固。
莫说他只离开了月余,即便他死了,只要这些部将还在,边防就破不了。
姜聿梳理了一遍军务,将一群碎嘴子部将都撵了出去,一抬眼,只见门口还有一人磨磨蹭蹭不肯走。
“石良瀚。”姜聿出声叫他:“你还有军情要上禀?”
“哦,没有。”魁梧壮实的汉子支支吾吾道:“有件……私事。”
姜聿:“说。”
石良瀚凑上前,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道:“侯爷,你读书多,能不能帮属下选个字?”
姜聿瞄了一眼,见那纸上趴着十几个奇丑无比的大字,什么“绾”、“婷”、“慧”……之类的。
石良翰嘿嘿一笑。
姜聿往后一仰:“你什么意思?”
石良翰搓手:“侯爷你知道的,我年初刚娶了一个小妻子,才十六岁……前阵子我回乡探亲,她向我讨个表字,说她的小姊妹们都得了夫君起的表字,她也想要一个。”
姜聿登时没好气:“……你给你妻子取字,跑来问我算怎么回事?你荒不荒唐?”
石良翰委委屈屈地站在原地:“属下没念过几本书,军里识字的又不多,也只有侯爷你,是个懂墨水的……”
姜聿轰他出去:“走走走,我不会给女子取字,找别人去。”
石良瀚在门口大喊:“那我找谁去啊?”
龙雀笑眯眯跟出来,压低了声音道:“侯爷让你去风阳关的济世医馆,找个姓程的医婆,她是个通读经史的人,请教她去。”
10. 第 10 章
桑枝从箱子里翻出一方小书案,支在车内,又取了笔墨纸砚来。
马车轮子碾过碎石,车身一晃,砚台险些滑落,被沈方好伸手挡了回来。
摇晃的烛火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她铺平纸笔,稍做凝神,写下——“长宁侯亲启”。
笔锋一顿,她不知该如何写下去了。
对方是他素未谋面的夫君。
至亲至疏。
桑枝托着下巴趴在小书案上,眼巴巴地瞅着。
纸上的墨痕一点点洇开,她们谁也没说话。
许久,桑枝轻轻笑了一声。
沈方好侧眼扫过去:“你笑什么?”
桑枝道:“姑娘从小主意大得很,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写个信都犹豫不决呢。”
沈方好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发愁道:“我原本与侯爷约定好了,互不打扰,各自相安,可才几日,我就要去扰他……不太好吧。”
桑枝打趣:“姑娘很在意他。”
沈方好用笔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道:“我们此行是去救人的,你怎么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桑枝挨了一下,也不恼,小声嘀咕:“我才不想管七姑娘的死活呢……也就姑娘你心善。”
沈方好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并非心善,只是……一码归一码,我与她之间的恩怨,将来我自会和她清算。”
她复又提起笔,写道:妾沈氏,奉侯爷之命,原当安坐中馈,不扰军机,然近日京城生乱,有歹人假借太夫人名义,强掳舍妹,押赴玉阳关,妾不知此事为谁人谋划,只知一女子孤身赴关,险境重重,恐有性命之忧,恳请侯爷于百忙之中暂拨军务,稍作接应。
一纸秀丽的梅花小楷。
沈方好吹干墨迹,折好封口,交给闫将军,道:“劳烦你找最可靠的人,加急送往玉阳关,若能进军营,直接交到侯爷手里。”
闫将军双手接过,沉声道:“是。”
信使一骑绝尘而去,马车则连夜西行。
沿途每过一州一县,闫将军便持长宁侯府牌子,请衙门盘查马车下落。
偶尔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证明马车确实载人往玉阳关方向去了,只是不知车里的人到底怎样了。
马车往西行,越走越荒凉。
“前头就是甘州地界了。”闫将军坠在马车旁边,道:“过了甘州,再有一两日,便能见到侯爷了。”
沈方好支起窗,往外望了一眼。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凛冽的霜雪气息。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沈方好喃喃道:“快下雪了……”
闫将军:“关外苦寒,如果顺利的话,我们接到人就折返,能在落雪之前回到京城。”
沈方好轻声应了一句:“但愿吧。”
说这话时,不知为何,她的右眼重重跳了一下,一股说不出的不祥从心底往上窜。
*
姜聿是注定收不到信的。
三天前,他带兵追着几伙零散的沙匪进了大漠,一路深入,滚滚黄沙吞没了他的踪迹,外头人的想要找到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漠的风裹着细沙,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姜聿勒住缰绳,抬眼望向前方。
落日熔金,整片沙漠都烧成了一片昏沉的红。
“侯爷。”龙雀打马靠过来:“探路的兄弟报,前面发现一辆马车,半截都埋进沙子里了,那马车宽敞华丽,不像出自边关,侯爷要不要去看看?”
姜聿没做声,只是一扬下巴,示意他带路。
一行人拨马过去。
那是一辆青帷马车。
一侧车轮碎了好几截,歪歪斜斜地横在那里。
车身倾覆,一大半被流沙埋住了。
孔雀扒着窗看了一眼:“侯爷,里头有个人,女人,看不出还喘不喘气,但是脸挺干净的,像是刚遭难不久。”
姜聿简短吩咐:“把人弄出来。”
几个将士上前帮着龙雀一起,把人从车里拖了出来。
女子软绵绵的躺在沙面上,龙雀触摸了一下他的颈脉:“活着……难得,沙匪劫财还能留个活口。”
姜聿撑住车身,略一打量,说:“不是沙匪劫财。”
龙雀:“啊?”
姜聿伸手从车里摸出一把白花花的银锭子。
龙雀一顿:“不是劫财,那就是害命了。”
姜聿:“富贵人家的马车通常都印着家徽,你带人好生查验一番……先给这姑娘喂点水,送她去玉阳关就医。”
龙雀应了一声,当场动手开始拆车。
一阵叮叮当当过后,龙雀猛地停下了动作,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某处:“侯爷……”
姜聿望过去。
龙雀摸了摸车壁上的标记:“这好像是咱们长宁侯府的马车啊。”
姜聿疾步走过去,弯身一看。
确实是长宁侯府的徽记,作不得假。
既然是长宁侯府的车。
那么,她是长宁侯府的什么人?
妙龄女子,一身红衣。
龙雀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女子,又看看那徽记,心头“咯噔”一下,冒出一个不太体面的猜测,压低声音道:“侯爷,咱们府上已经很多年没有年轻女人了……该不会是?”
姜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龙雀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正当这时,那女子被灌了几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涣散而茫然,先是望着头顶的天,半晌没有反应,像是失了魂一般。
然后她慢慢转动眼珠,看见了围在身边的几个披甲执刀的将士,瞳孔骤然一紧。
她猛地往后缩去,后背撞在车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姜聿上前一步,影子落在她身上,带着十足的压迫性:“你是长宁侯府的人?”
他的声音不算温和。
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底满是恐惧、警惕。
姜聿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只吩咐道:“回关。”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给她披件厚实衣裳,伤口包扎一下。到了关内,找个大夫来瞧。”
龙雀应了。
那女子望着姜聿走开的背影,忽然开口,嗓音沙哑:“你……是谁?”
姜聿脚步一顿,侧过脸来。
落日从他背后斜斜照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金红的光里。
光影勾勒出一张锋利俊秀的脸。
“长宁侯,姜聿。”他说道,“这里是玉阳关,该我问你了——你是谁?”
那女子怔住了。
她望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在满是沙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周围一众大男人都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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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慌了。
半晌,她才抽抽噎噎挤出一句话:“我是沈……星妤。”
姜聿的眉峰微微一动。
沈星妤。
他记得这个名字。
成婚前一夜他看过合婚庚帖。
庚帖上写着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妻子的名字,正是——沈星妤。
姜聿踩着松软的流沙,走到她面前,解下自己的水囊,放到她身边,说:“没事了,别怕。”
……
沈星妤原以为自己会死在劫匪之手。
她一路上不止一次后悔,当初若是咬咬牙跟着沈方好一起跳车,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她太怕疼了,她不敢。
当日一出城门,劫匪便用麻绳绑了她的手脚,一句疾驰,没有片刻停歇。
她有时一整天都喝不上一口水。
颠簸的山路上,她的头一下一下碰在车壁上,撞得眼冒金星,却不敢叫出声——叫了也没人理,反而会挨打。
终于有一天不用赶路了。
她看到窗外是黄沙滚滚的大漠。
劫匪掰着她的下巴,给她强喂了一口酒,说要送她见阎王。
她哭、她骂、她求饶,她用尽了从小到大学会的所有手段,都无济于事。
世界彻底宁静了。
她在风中听到了不成调的歌,眼前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影子。
她想起了从小到大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想起了那张讨人厌的脸。
她在最后一点意识里,满怀恶毒地想——可惜,没能亲手划烂你的脸。
可惜,不能亲眼看到你去死。
……
铃铛轻轻摇响。
沈星妤坐在马背上,坐在姜聿的身后。
她身体还有些软,使不上力气。她把脸贴在冰冷的玄铁甲上,望着盔甲下他那一截修长的颈子。
他很白。
她双手不控似的,微微抬起,试着往他的腰上环。
姜聿只是身子微微一僵,却并未推开她。
沈星妤响起了大喜的那一日。
婆子丫鬟们夜里凑在外面悄悄议论侯爷的好模样。
她当时不屑地笑过——一个终日杀伐的武夫,又能有多好看。
如今看来,是真好看。
比她曾经一心倾慕的那位尚书公子还要出挑。
当天夜里,侯爷从大漠里带回一个女子的消息传遍了驻地。
石良瀚匆匆忙忙赶过来。
龙雀守在外面拦了他一手:“干嘛,冒冒失失的。”
石良瀚一看龙雀那美滋滋的表情,心凉了半截:“侯爷真带野女人回来了?”
龙雀作势动手:“你欠揍!”
石良瀚急得直拍大腿:“完了完了,可咋办啊,你龙雀真不是个好东西:怎么能怂恿侯爷干这种事呢!”
龙雀气得升天:“我怎么了?侯爷又怎么了?你不要想那么龌龊好不好?”
石良瀚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侯府家将今日急送来的信,是夫人的家信,他说咱们夫人的马车已经过甘州了,马上要到玉阳关了……你你你这……”他指着军帐:“怎么办?”
龙雀愣住了:“你说什么?”
石良瀚怒目瞪着他。
龙雀回头看了看营帐,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你说夫人在甘州?那我们捞回来的这个是什么?”
石良瀚没好气:“谁知道你们带回来的是个什么,妖精吧。”
11. 第 11 章
军的床榻很简陋,只是一张铺了薄褥的硬木板。
沈星妤这辈子还没躺过这么难受的床。
粗陶碗里是涩得发苦的粗茶,果子也又硬又酸,咬下去牙酸得发麻。
若是平日,在京中闺阁,这样寒酸的地方,她一刻也待不下去,可此时,她莫名地竟不再计较这些了。
因为她此刻注意力全在一个人身上。
她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姜聿看。
姜聿也正看着她,视线冷静而锋利:“你腕上有绑缚的痕迹。你是被劫持到此地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星妤支吾着说:“我是被掳来的,嗯……是在京城珍宝阁门口……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说实话。”姜聿打断她。
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
沈星妤喉头一哽,后面那一串说辞便咽下去了。
姜聿说话简短却平静:“敢在京城劫长宁侯府的马车,必然不是泛泛之辈,他所求为何?一路上,他难道一点消息都没透露给你?”
沈星妤抿着唇,不说话。
姜聿看着她,眼底的耐性一点一点耗尽了。
片刻,他垂下眼,眉峰拧了一下,不再逼问,转身出去了。
——他娶回来的这个夫人,怕是有点蠢笨。
龙雀正好这时掀帘冲进来,直直往姜聿身上撞去。
姜聿侧身一躲,龙雀绊了个踉跄。
沈星妤坐在榻上噗嗤笑了。
然而那二人谁也没理会她,一前一后出了帐子。
姜聿出来才发现石良瀚也守在外头。
他问:“有军情?”
龙雀和石良瀚一齐摇头。
石良瀚递上那封家信。
姜聿拆开信,一目十行,眉头拧得更紧了。
龙雀挠头:“到底咋回事,怎么还闹出真假夫人的戏码了,侯爷,你有头绪吗?”
姜聿冷冷地问:“送信的人呢?”
石良瀚:“信使到时,侯爷还在大漠里,归期未定,他等不及,说要回去向老闫复命,留下信便走了。”
姜聿挑眉:“老闫也跟来了?”
龙雀道:“那位身边有老闫跟着,八成错不了,可里头这位……她为何要报夫人的名号?”
姜聿把信收在怀里,表情淡淡的,辨不出情绪,道:“等人都到了再说,我也很想知道,这是在闹什么。”
沈星妤端坐帐中,眼睛时不时往门口飘,盼等姜聿回来。
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帐外夜色愈深,姜聿却始终没有再出现。
她按捺不住起身,走出军帐,向门口的卫兵打听:“侯爷呢?”
卫兵恭恭敬敬道:“侯爷军务繁忙,不定什么时候回,请娘子先安寝吧,不必干等。”
沈星妤却不依,追问道:“我要见他,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卫兵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娘子若有急事寻侯爷,我可以去通报一声。”
沈星妤当即道:“那你快去。”
卫兵只好去。
沈星妤却没有安分在帐里等,她原地站了一会儿,眼珠转了转,悄悄跟了上去。
姜聿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军务。
他对沈星妤的身份有疑,便不想回营帐,于是去了军马场。
无战事的夜里,军马场很静。
只有几匹活泼的小马驹偶尔闹出点动静。
姜聿把今年新下的一批小马驹都放了出来,让它们在马场上跑一跑。
有一匹毛色乌亮的小马驹,一牵出来便四题乱蹦,又倔又野,格外活泼。
姜聿也格外喜欢它。
他卸了甲,只穿一身玄色窄袖袍,袖口挽到臂弯,露出一截匀称有力的前臂,他腰间习惯性的还挂着刀,但此刻整个人收敛了杀气,只剩清冷的锋锐。
小马驹一边拼命甩着头,一边要往木栏杆上撞。
姜聿单手扣住缰绳,指节收紧,腕力一沉,小马驹便被他死死压住,再也窜不出去,只能原地刨坑,扬起的尘土一个劲往他身上扑。
沙尘打在他衣袖上,他只是挥了一下,低头摸了摸小马驹毛茸茸的鬃毛,唇角带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卫兵就是这时候跑了过来。
姜聿安静地听完卫兵的禀告,目光往马场外一扫,捉住了一个来不及躲藏的身影。
沈星妤站在木栏杆后,有些怔神地望着他。
刚才那一幕尽数被她收尽眼底。
火盆里的光与天上的冷月一同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出清晰的棱线。眉骨分明,眼尾微挑,五官在光影下愈发冷白清俊。
他望着小马驹时,眼里没有一点锋利的情绪,只有难得的沉静与耐心。
根本不是传言中暴虐狠厉的样子。
沈星妤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原该是我的夫君。
沈星妤眼睛晶亮,冲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姜聿却转开眼神,松开缰绳,一言不发往反方向去了。
沈星妤无措愣在原地。
*
玉阳关外,天色比甘州更阴一些。
四四方方的关城嵌在苍灰天幕和黄土地之间,城墙上旌旗猎猎,隐约可见兵将巡逻的身影。
闫将军勒住缰绳,敛声道:“夫人,直接进关吗?”
沈方好望着那一线城墙,冷声:“进。”
一路走来,打听到的消息零零碎碎,却无一条能确定沈星妤的生死。
她已经把最坏的情形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人死、尸骨无存、名节尽失、沈家翻脸、侯府嫌恶……
闫将上前与守城校尉通报身份。
校尉一看腰牌,立刻笑了:“原来是侯爷的家眷到了,石将军昨夜就打过招呼,今日要迎贵人,各位请。”
马车进了关。
石良瀚最先得到消息,策马赶来相迎。
闫将军与军中将领极为相熟,一见面就打听:“老石,问你件事,近日有没有见过一辆侯府的马车,里头载着一位年轻姑娘?”
石良瀚一愣:“巧了……昨儿侯爷刚从大漠里带出一个女人,据说乘得正是侯府马车,怎么,你知道底细?”
闫将军一喜:“找了了?人可安好?”
沈方好心头也是一颤,立刻直起耳朵听。
石良瀚:“人没什么事,就是不太懂规矩,把兄弟们闹得头大……哎你且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闫将军哀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还是等面见侯爷再聊吧。”
马车里,桑枝眉头也舒展了:“姑娘,你听见了吗,七姑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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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你可以安心了。”随即,她又疑惑:“也不知七姑娘在军营里干了什么,人家说她没规矩呢。”
沈方好:“她没规矩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
她不说话了。
桑枝:“怎么?”
沈方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侯爷已经见过沈星妤了,倘若再见到我,他便会发现我们俩的相貌惊人的相似……你说,他会不会生疑?”
车内一时寂静。
桑枝张了张口,半晌才挤出一句:“其实……其实一家子亲姐妹容貌相似也是常有的事,毕竟血脉相连,应该……应该没事吧。”
沈方好:“你也不确定,是不是?”
桑枝沉默低头。
马车只一个劲儿的往前赶。
车内的气氛愈加沉重。
桑枝忍不住:“那要不……我们走?”
沈方好合了一下眼:“那太不像话了,我们来都来了……”
“是啊。”桑枝发愁:“来都来了。”
沈方好思量片刻,无奈:“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到时候见机行事吧……与其日后被人翻旧账,不如此刻敞亮些。”
她已经做好打算,一旦事情败露,立刻坦白,争取宽恕,正好她与沈星妤都在场,到时候,是生是死,都听凭长宁侯处置了。
马车入了军营,缓缓停下。
帘子外,风声更紧了几分。
闫将军下马:“夫人,我们到了。”
沈方好的手指搭在膝上一紧。
她抬手扶住车壁,稳了稳呼吸,咬牙道:“走。”
车门一开,寒光与冷意一并灌了进来。
沈方好踩着凳子下车,绣鞋踩在冷硬的石地上,感受到一阵凉意。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边关军营。
整肃,荒凉。
野开阔,营帐成行,兵器架一行行排开,刀枪剑矛泛着森寒的冷光。
石良瀚冷不丁扯着嗓子高喊一声:“侯爷,这边。”
沈方好立刻循声望去,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迎面走来。
四下顿时一静,只余北风呜呜作响。
姜聿走到近前,目光平平地落在沈方好脸上,先是一凝,然后沉了下来。
他确实吃了一惊——
不论眉眼形状、面部轮廓,还是那一双带水波潋滟的杏仁眼,都与帐中的那位冒牌货极为相似。
石良瀚和龙雀站在一旁,看着这莫名其妙的重影,心里同时冒出一句话——真像。
相似,但也有差别。
面前这位请冷冷的站着,不带一丝讨好的柔弱。
“沈氏。”姜聿先开口,声音不高,看不出喜怒,“一路辛苦。”
沈方好垂首,福了一礼:“妾此番贸然前来,多有打扰,望侯爷莫怪。”
姜聿点头:“既来了,进帐吧。”
一行人先后进了营帐。
姜聿先望向闫将军:“老闫,你说,怎么回事?”
闫将军便从老夫人回京开始讲起,又提到了徐四小姐的吩咐,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全部摊开讲得明明白白。
沈方好甚至连一句补充都不用说。
说到老夫人催“圆房”一事时。
沈方好略有些尴尬。
姜聿也压紧了唇角。
12. 第 12 章
“老太太真是糊涂了。”姜聿说:“徐四怎么也跟着胡闹?”
龙雀搭腔:“徐四小姐一向缜密细腻,不应该啊。”
石良瀚一头雾水,悄悄问了一句:“徐四小姐又是谁?”
龙雀也悄悄的:“你不认识,徐家那边的亲戚,侯爷小时候的玩伴,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姜聿:“你俩出去。”
龙雀和石良瀚噤声,默默退出去了。
帐里少了两个碎嘴子,气氛一下安静下来。
姜聿又把视线收回,落在沈方好身上:“假如那天我没有深入大漠,没有碰巧遇见翻到的马车,你那姊妹断无活路。所以,这绝不是祖母和徐四小姐的手笔。”
闫将军亦点头:“老蔡和我都觉得是府中混进了歹人,趁机生事。”
桑枝从背后戳了一下沈方好的腰。
沈方好不理会,只垂着眼,轻轻抚摸着裙褶。
姜聿敏锐地看过来。
桑枝顿时不敢再有小动作。
姜聿的目光在沈方好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望向桑枝:“你这丫头似乎有话要说。”
桑枝确实憋了一肚子话,且不吐不快,听姜聿这么问,她便像掰豆子似的,噼里啪啦道:“侯爷,那歹人原是冲我们姑娘去的,那位只是恰好在车上罢了,当时若不是我们姑娘果断跳车,现在死得还不知是谁呢。”
姜聿:“跳车?”
沈方好斜斜的靠在椅子上,那姿势并不端庄,甚至有些随意,她安静地望着他,眼睛里仿佛含着春水烟波,格外温情,但——那温情不是专给他一人的。
而是她待人处世的底色。
她既不拘谨,也不瑟缩。
不讨好,不怯弱。
她不怕他。
姜聿又轻又缓吐出四个字:“胆识过人。”
不知是说她这个人,还是说她跳车的举动。
沈方好:“侯爷谬赞。”
话音一落,姜聿忽然抬步靠了过去,俯下身在她颈侧近处嗅了嗅。
沈方好神色绷紧了一瞬,肩背一僵。
可还不等她做出反应,他又退开了。
“劣等伤药。”他蹙了一下鼻子:“侯府穷得揭不开锅了?”
闫将军立刻上前道认错:“怪我,侯爷,那夜出行太匆忙了,谁也没顾得上夫人身上有伤,只能沿路找医馆配些寻常伤药。”
姜聿“嗯”了一声,不再纠缠这一节,道:“事情始末我已知悉,必会彻查。夫人舟车劳顿,先去歇下吧。”
沈方好起身,正色道:“还望侯爷,务必彻查。”
姜聿:“自然,我绝不允许有人在我侯府借端生事。”
沈方好告辞。
快走出营帐时,她听见姜聿叫住了闫将军,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出一丝疲惫:“我离京之前特别交代过,侯府一切大小事宜都交由夫人做主,怎么,家里来两个外姓人,你们就巴巴的贴上去了?”
咚一下。
沈方好闻声回头望去,竟是闫将军跪下了。
她心头一紧,唯恐多留惹出不必要的尴尬,忙收回目光,快步掀帘出了帐。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她的心里还是一团乱麻。
她耳边反复回荡着姜聿最后那句话——“……家里来两了个外姓人……”
老太太和徐四小姐,都是徐家人。
可是,正常人会把自己的祖母叫做外姓人吗?
一定有内情,但她不知道。
果然一入侯门深似海啊。
“夫人,夫人?”
有人唤她。
她回神。
龙雀正站在她身侧,用探究的目光望着她。
沈方好点头:“这位将军……”
龙雀笑了:“我叫龙雀,是侯爷的副将,夫人随我来吧,我安排夫人下榻。”
桑枝冷不丁插了一句嘴:“哎,我们姑娘不跟侯爷住一块吗?”
沈方好转身就在她腰间拧了一下。
桑枝哎哟一声,在主子的逼视下,闭了嘴。
“侯爷与夫人伉俪情深,原该安排在一处的,可……”龙雀苦笑道:“可这事怎么说呢……昨日侯爷将那位沈姑娘从大漠里捞出来,也不知她怎么想的,居然报了夫人你的名号,侯爷一时信以为真,便把她带回了自己营帐,幸好夫人你的信来的及时,不然啊,这事没法收场了。”
堂堂长宁侯在边关和小姨子不清不白厮混在一起。
传出去大家都不要做人了。
沈方好脸色发木。
龙雀又道:“不过夫人,你们姊妹俩长得真像。”
沈方好:“是啊,从小就像。”
龙雀笑:“性子截然不同。”
沈方好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一路行去,到了下榻的营帐,沈方好打量了一圈,帐里简单干净,床铺虽是硬板,却铺了新褥,案几、火盆、铜壶都有,已经算是照顾周全。
片刻之后,龙雀又送来了上好的金疮药:“这是军医那边刚配的药,夫人身上伤的不轻,老远就闻着味了,军中的药虽说粗陋,但效果极好。”
沈方好命桑枝收下。
龙雀告退。
门口卫兵也走到远处,尽量不打扰她们休息。
沈方好倒了一碗粗茶,抿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开来,却莫名让她安定了些。
“先歇一会吧。”她道。
桑枝却有些不安:“咱们不去见见七姑娘吗?”
沈方好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乱喊,你要记住,我才是沈七。”
桑枝郑重点头。
“先不去见她。”沈方好道,“她那脑子里一包草,待会闹起来惹人怀疑。”
桑枝皱眉:“可……姑娘,你说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报错了名号,说是一时慌乱也勉强圆的过去,可她一路将错就错,这就说不过去了罢”
沈方好微微闭了闭眼,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谁知道呢。”
她暂时不愿在这件事上多想。
不成想,她不去找沈星妤,沈星妤倒先来找她了。
她刚歪在床榻上,困意正浓,刚眯过去,外头便起了喧哗。
睁眼侧耳细听,是桑枝嚷嚷:“我们姑娘在睡觉,在睡觉!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你再硬闯,我不客气了。”
“你敢拦我的路?”熟悉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跋扈尖利:“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桑枝哪里拦得住横冲直撞的沈星妤。
帘子被“唰”地一下掀起。
沈星妤几乎是破门而入,目光冷冷地盯着榻上的人。
“我还活着,你很失望吧。”她冷笑:“巴巴的赶来,就是为了确认我死没死吧。”
桑枝气得要命:“你真不知好歹,枉费我们姑娘一路星夜兼程,为你担惊受怕!”
沈方好已经坐起身,微微一笑:“妹妹这是说得什么话,早知到你被侯爷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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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不来了。”
沈星妤哼道:“你确实没必要来。”
沈方好凝视她片刻,问道:“我的夫君对你好不好?”
这句“我的夫君”,咬字极轻,却极清晰。
沈星妤眼中情绪复杂,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的、夫、君?”
沈方好见她如此反应,一切都明白了。
……难办了。
沈方好忽然抬手,扣住她的腕子,用力一拉,将人往前拽了半步,强迫她俯下身来,直视自己。
沈星妤慌了一瞬,下意识挣扎:“你要干嘛?”
这里不是沈府。
没有袁氏给她撑腰,也没有丫鬟婆子替她拿人。
沈方好虽然单薄,但力气不小,轻易就制住了她。
沈星妤怎么扭动都是徒劳。
沈方好望进她的眼睛里:“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侯爷就在主帐中,你跟我去见他,坦白替嫁的事,他若宽仁,不予追究,你我便堂堂正正把身份换回来,今后你就是侯府主母,如何?”
沈星妤僵住了,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沉默良久,她迟疑:“可……可他若……”
沈方好:“他若盛怒,一定要追究沈家欺瞒之罪,那我们可能都回不去了。”
沈星妤嘴唇发白。
她脑子里浮现出昨夜姜聿牵着小马驹的样子,温情动人。
恍惚间,她想起了那扇朱红的侯府大门,她曾不止一次从那扇门前经过,从前,她不知道那扇门背后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权势滔天,荣宠无双,夫妻伉俪,相敬如宾。
门就在眼前,只要她伸手。
……但她不敢。
沈方好嗓音仿佛带着蛊惑:“这世上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你想清楚。”
沈星妤猛地甩开她,大声道:“我不……我不去!”
她慌慌张张,夺门而出。
沈方好缓缓吐了口气。
桑枝站在一旁,惊魂未定,颤声道:“姑娘?”
沈方好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搓着冰凉的手指,冷然道:“她不敢,我知道。”
既然不敢,就该早早绝了心思。
免得日后闹出大麻烦。
主帐中。
龙雀低声向姜聿回禀:“那边来人说,沈姑娘冲进夫人的帐中,两个人好像闹了不愉快,最后沈姑娘哭着跑出来了。”
姜聿:“不管。”
龙雀点头:“也是,女人间的事不好掺和,最好是让她们自己解决……侯爷打算何时送她们回京?”
姜聿果断:“明日。”
龙雀想了想,道:“明日……是不是有点急,夫人才刚到呢。”
姜聿摊开军报,不再多发一言。
龙雀见此情形,便知没得商量,只好去安排车马,心里哀叹:郡主娘娘英灵在上,末将可真是尽力了,奈何您儿子油盐不进啊……
马车刚一套好,便见石良瀚吭哧吭哧跑过来了,手里还举着一封信。
龙雀:“又怎么了?”
石良瀚:“侯府,家信。”
龙雀:“谁的?”
石良瀚摇头:“驿站信使送来的,没说是谁。”
龙雀立刻把马车扔在一旁,将信呈到姜聿面前。
姜聿拆了信,面无表情地看完,随手把信扔进了龙雀手里。
龙雀忙接住,扫了一眼,当场愕然:“什……什么?徐四小姐也往边关来了?”
13. 第 13 章
姜聿那股冷意压了半天,忽地低低笑了一声,夹带着隐隐火气:“都往我这里赶集来了。”
龙雀听出不对,心里打鼓。
他跟着姜聿多年,知道这是动了真怒,不敢再打趣。
姜聿冷着脸:“全部送走,一个不留。”
龙雀只觉得他这神情格外眼熟。
他想起来,前些日子,他们去端沙匪老窝时,姜聿也是这么说的——“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其实侯府的老人都清楚,姜聿的脾性是很好的,他只是不爱多言,惯常收着情绪,轻易不动怒。
就算动怒了,也少见翻脸。
这次算是玩脱了。
龙雀举起这封信,嗓子有点干巴道:“徐四小姐信上说,因她一时失察,才使老夫人受歹人蒙蔽,令夫人饱受奔波之苦,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所以,专程赶来赔罪,顺便接夫人回京。”
姜聿:“我识字,不用你再念一遍。”
龙雀把信搁到案几一角。
他家侯爷,平日寡言少语,也只有在动怒的时候,话才会稍微多一点,人也鲜活不少。
姜聿提刀出去巡营,特意绕了一圈,停在沈方好的帐前。
他走到门口,沉吟了一瞬,低低的咳了一声。
桑枝掀帘探出半个身子,一见是他,先是愣了愣,随即连忙笑盈盈地行礼:“侯爷。”
姜聿微微一点头。
桑枝侧身让开门口:“侯爷请进。”
姜聿进了帐才发现,沈方好正在安睡。
沈方好侧身而卧,背对着门口,头发松松挽着,垂下几缕散发,铺在枕上,她呼吸平稳安静,似是睡得极沉。
铁血军营中,极少见这样的柔软。
他一时没有再往前,只停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望了一会儿。
桑枝思量了一会儿,揣度着开口:“侯爷可要唤我们姑娘起来?”
侯府内外,人人都敬她一声夫人了。
可她带来的陪嫁丫鬟还称呼她为姑娘。
他摇头,说:“不必,明日我安排马车,送她们姊妹二人回京,今日好生歇息吧。”
他目光落在一旁桌案上,盛药膏的罐子虚虚的盖着。
帐子萦绕着一股药草香。
他问:“伤在哪里?”
桑枝回道:“肩上有一处皮肉伤,是跳窗时候被木楔子扎透了,肋骨也伤到了,不敢有大动作,有时喘气都疼……我们姑娘一向最能忍,疼极了也不说。”
姜聿静静地听着,许久,他转身离开,身形干脆利落,脚步沉稳,渐行渐远。
沈方好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桑枝一愣:“姑娘你没睡着啊?”
沈方好:“睡了,又醒了。”她浑身松泛,懒懒的不想起,翻身换了个姿势。
一开始姜聿在门外咳那两声时,她就已经醒了。
桑枝笑眯眯地凑到床边,小声道:“刚才侯爷看你的眼神,很专注。”
沈方好放松道:“侯爷显然是嫌我是个麻烦,迫不及待送我走呢。”
桑枝顿时发愁:“姑娘,姑娘,咱们以后可怎么办呀。”
沈方好道:“回家,养花,种地,混吃等死。”
桑枝不干:“姑娘,你难道就真的不想有个人与你恩爱有加,共度余生吗?”
沈方好又翻了个身,枕着手臂,认真道:“其实并不是非要有人爱,这一生才不算白活。”
她的姨娘薛氏,是妾,苏州的绣娘。
当年薛氏听信了父亲的花言巧语,抛下一切随他去了京城,原以为能求一个恩爱圆满,结果成了园子里数不清的被冷落的小妾之一。
薛氏一辈子都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后悔,但沈方好知道,她肠子都悔青了,只是不愿承认。
沈方好轻柔道:“我原以为我是嫁过来替死的,可真实情况比我以为的要好得多,至少,到目前为止,我很满意这桩婚事。”
没有被百般凌虐,也没有被强迫至死。
这在她原先的设想中,已经是“意外之喜”。
待来日,长宁侯若真想要个子嗣,她可以与他好好商量。
但她是万万不会去强求的。
*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营中战鼓声已起。
马车备齐,她们该启程回京了,护送的卫兵比来时多了一倍。
按照礼数,临行前,沈方好本该再去主帐见长宁侯一面,好生辞别。
可龙雀却说,侯爷一早就出营巡防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沈星妤裹着一件披风,没精打采地走过来了,她眼下似乎有些肿,被人扶上马车,怔怔坐着发呆。
龙雀正在与闫将军交代:“侯爷说了,路上若碰到徐四小姐,直接劝她折返便可,侯爷不见她。”
沈方好拨开帘子一角:“徐四小姐也来了?”
龙雀回话:“是啊,昨儿收到的信,说是已经在路上了,大约也快到甘州了。”
桑枝忍不住低声咕哝:“这个徐四小姐,到底在搅合什么,简直阴魂不散……”
沈星妤终于提起一点兴致:“徐四小姐是谁?”
沈方好正端着茶盏,指尖笼着一层细腻的瓷光,沉默着不作答。
沈星妤却越发来劲:“怎么,侯爷还跟别的女人拉拉扯扯。”
这话被在旁的龙雀听了个真切,他脸色一沉:“沈小姐慎言。我家侯爷一向洁身自好,别拿那些有的没的来污侯爷的名声。”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硬。
沈星妤悻悻住了嘴。
龙雀又换了一副口气对沈方好说:“夫人千万别多想,不是那回事。”
沈方好嗓音轻柔得像雾:“我从未多想。”
才怪。
马车驶出军营,经过玉阳关,走上官道。
果然,没多久,就迎面撞上了徐四小姐的车。
两队人马在驿站前停下。
驿站有些破败,门前立着一棵老槐树,冬日枝叶尽落,只余光秃秃的枝桠,上头停着几只寒鸦。
闫将军在车窗外通禀了一声:“夫人,徐四小姐在前面。”
沈方好下了车。
徐四小姐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原本娇艳的面容略显憔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之态。
显然,她也是星夜兼程赶路,连笑容都带着一股勉励支撑的意味。
“嫂嫂”徐芳茵微微欠身:“你见到侯爷了?”
沈方好点头。
徐芳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闫将军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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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清了清嗓子,照着龙雀的交代,捎话道:“徐四小姐,侯爷说,谢你记挂,但如今军务在身,不便请你进关,请你随我们一起折返入京吧。”
徐芳茵没多问,只是沉默了许久,点头说了句:“好。”
紧接着,她又转头看向沈方好,低声道:“我此番来,是想当面向你赔个不是。”
沈方好只说:“不必。”
徐芳茵:“听说你的姊妹差点命丧大漠,我一心只顾着替老太太分忧,没想到计划会出纰漏,被歹人趁虚而入,该赔个不是的。”
沈方好问道:“真的只是计划出了纰漏吗?”
徐芳茵神色一紧:“嫂嫂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方好低头勾起一点笑意:“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当初在京城时,徐四小姐那种气定神闲、步步算计在先的样子,赏心悦目。”
说罢,她转身径自回了车上。
车内,沈星妤正扯着帘子偷看,道:“我记得她,那日与你一起去珍宝阁的正是她,记得你当时跟我说,她是什么……侯爷舅姥爷家的小青梅?”
沈方好十分惊奇:“难为你还记得。”
沈星妤睛始终追着徐芳茵的倩影,敷衍道:“你别阴阳怪气。”
沈方好把帷帽塞到她怀里,道:“把脸遮上,尽量别让她看到。”
沈星妤把帷帽一撇,神情满是不耐:“侯爷的近卫几乎都知道我们俩长得相似,还遮它做什么?”
沈方好淡淡道:“是啊,索性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俩生了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好了。”
沈星妤被这话噎了一下,怒冲冲瞪她一眼:“你再这么阴阳怪气,我回京一定收拾你。”
沈方好懒得与她纠缠,把车窗帘缓缓放下,吩咐外头:“赶路吧。”
两队车马一前一后,缓缓启程。
回程已不必再星夜兼程,一路行至甘州时,天色已晚,一行人索性包下了城中一间客栈歇脚。
沈星妤不情不愿戴着帷帽露面。
徐芳茵暗中打量了她几眼,没能探究到帷帽下的那张脸,便挪开了目光。
三位女子各一间上房,梳洗休息。
沈方好在中间,徐芳茵在左,沈星妤在右。
楼下堂中则灯火通明,闫将军带着护卫们围坐一桌,端着牛肉面,吃得热气腾腾
沈方好隔着门,听见有脚步声下楼,随后是徐芳茵柔的声音隐隐传来:“只有菜没有酒有什么意思,我请各位大哥吃酒。”
闫将军粗声粗气:“别,可使不得,喝酒误事,四小姐的心意我们领了。”
徐芳茵微笑:“那便上几壶好茶,算我略表谢意。”
桑枝:“……显着她了。”
夜渐深,客栈里的人声一点一点散去,只闻窗外偶尔一两声犬吠。
沈方好伤处隐隐作痛,特意把呼吸放得又浅又慢。
困意漫上意识时,忽然,窗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有人在撬窗。
沈方好立刻清醒了。
下一瞬,窗被人从外头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悄无声息的翻了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着她的领子便跳窗而去。
寒风呼啸着划过脸腮。
又来。
饶是沈方好脾气好也想骂街。
14. 第 14 章
第二日黄昏时分,急乱的马蹄声踏入了玉阳关。
一行四个将士灰头土脸的被领进帐。
姜聿只一瞥,道:“ 你们是老闫的部下,不是回京了吗?”
他们扑通一声齐齐跪下。
姜聿眼皮一跳:“又出什么事了?”
其中一位道:“昨日,我们夜宿甘州,夫人与徐四姑娘遭贼人掳走了……闫将军正在全城搜查,派我们来向侯爷报信。”
姜聿脸色当即冷了:“你是说……我麾下精挑细选的一百精兵,竟连两个女子都守不住,何方贼人神通广大,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掳人?”
四位将士脸上火辣辣的,解释道:“昨夜,众人睡得格外沉,连轮值的兄弟也不知不觉没了意识。闫将军怀疑大家是中了药……只是没证据。”
姜聿取下佩刀,简短吩咐:“牵马。”
龙雀在帐外一打口哨,一匹乌云踏雪的宝马便奔来。
姜聿刚一上马,宝驹便风一般窜出一射之地。
龙雀紧跟而上。
风声紧,龙雀的声音断断续续:“甘州许久无人敢滋事,侯爷,是否再点一队兵马。”
姜聿只一个字:“不。”
甘州那片地界,有他压着,连流匪都销声匿迹了。
一群阴沟里的耗子能闹出什么大乱子?
夜色如墨,他沿途只换了一次马,不歇不驻,一日便到了。
客栈门楼上挂着的红绸布皱皱巴。
闫将军守在客栈门口,眼睛熬得通红。
姜聿一脚踏进门槛,问:“可有线索?”
闫将军抱拳,喉结一滚:“末将无能。”
姜聿:“她们住的哪一间?”
闫将军指了指楼上:“东侧两间,分别是徐四姑娘和夫人,西侧那一间是沈家姑娘。徐四姑娘和夫人都被掳了,沈家姑娘倒是安然无恙。”
姜聿不急着上去,而是在厅堂中徘徊:“哦?她们姐妹俩长得那么像,劫匪这次竟没拿错人?”
闫将军心头疑窦一闪:“啊,是,劫匪目的很明确,直冲夫人和徐四小姐而去,沈姑娘的房中连一点被撬过的痕迹都没有。”
姜聿:“所以,劫匪动手之前就已经打探清楚房间所属,有可疑之人的线索吗?”
闫将军道:“那一夜,我先一步派人包下了整间客栈,除却掌柜的与伙计们,再没旁人……还有一事,侯爷,那天夜里众人反常酣睡,我怀疑有人在吃食里做手脚。”
姜聿绕到了后院。
掌柜的和他的伙计们知晓出了大事,都安安分分缩在檐下,神色惊惶又委屈。
姜聿望了一眼掌柜的,道:“请掌柜的仔细回忆一下,那日有没有什么举止异常的人?”
掌柜的五十来岁,身形富态,面向老实,说话也和和善善的:“回大人话,并没有,只是……只是那夜我也睡得格外沉。我往常习惯四更起夜,那夜竟没醒,硬是憋到天明。”
龙雀听完,说:“老闫的怀疑有道理,多半是吃食有问题。”
那晚的剩菜剩饭还留了几碟,随便挑了几口喂狗,狗无事,请郎中验,也无异样。
不是外人,就是内鬼。
但众人都不愿意相信是后者。
姜聿盯着后院的那口井:“水呢?”
掌柜的道:“我们店里的水是整个甘州最好的,那晚用这水沏的茶,格外清香呢。”
姜聿抬眼:“茶?”
闫将军道:“茶水没剩下。”
掌柜的忽然想起:“哦对,茶水是那位穿黄袄的小姐亲自备的,说是她自己带的西山白露,给我们也分了一壶呢。”
姜聿:“穿黄袄的姑娘?”
闫将军握紧了刀柄:“徐四姑娘。”
姜聿起身上楼。
路过最西侧那间房时,忽然屋内传来了一阵若哭若笑得怪音。
他脚步一顿。
闫将军压低声音道:“沈家姑娘听说夫人出了事,一会哭一会笑的,瞧着像受了惊,发癔症了。”
姜聿不作声,推门进了沈方好的房间。
桑枝正在抹眼泪。
姜聿环顾四周:“东西都没动过?”
桑枝点头:“闫将军特别交代过了,一应东西都不能碰,别抹了线索。”
屋内陈设规整,榻上一件粉蓝的旧衣凌乱的堆在那里。
窗户被撬开了。
窗台上留有踩踏的痕迹。
鞋印已经拓下来了。
姜聿推开窗,望了一会儿,忽然一阵风从巷子里吹过,似是夹带着一股清苦的药草香。
他皱了皱鼻尖,翻窗而出,轻飘飘落下,发现有一抹浅翠贴着砖壁。
他摸出一块糙布手帕,拈起那团已风干的苔绿色药膏,他翻窗回到房间,问桑枝:“你们姑娘从军中带走的那罐伤药呢?”
桑枝回想:“记得那晚……姑娘睡前敷了一回药,随手就把罐子搁在枕边,哎,怎么不见了?”
屋内财物分毫未动。
偏就少了一罐药。
那多半是——沈方好自己带走了。
姜聿眸色一敛:“她被劫时,是清醒的。”
药膏是她故意留下的痕迹。
她很聪明。
他对桑枝道:“你也是反常酣睡,直到次日清晨?”
桑枝摇头:“我一听到姑娘的惊呼声,立刻就醒了,却只见一道黑影扑倒我面前,对着我颈后就是一掌,我是被打晕过去的。”
说着,她背过身,翻开衣领,露出一道红痕。
姜聿转开目光,把药膏递给龙雀,吩咐道:“去牵几条狗来,沿着味道找,军中配得金疮药里掺了极大分量的菊花汁和银花露,人不一定能闻得出,但狗能。”
这算是唯一有用的线索了,闫将军大喜,立马去办。
正在这时,下属进来通传,说外面来了个孩童,有一封信要交给长宁侯。
姜聿接了信,拆开一看,信上写着:“若要救人,明日亥时,寒松岭见。二选其一,望侯爷慎重决断。”
送信的是个平民家的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粗糙简陋,鼻尖冻得通红,举着半根糖葫芦。
龙雀把孩子哄进来,细问无果,只能作罢。
*
沈方好被关在一个阴湿的地方。
四周漆黑,角落里有窸窸窣窣的杂音,估摸是耗子,不知哪里的水滴滴答答的落着,极有规律。
沈方好默默数着水滴声,数到了三千多。
门上的铁索响动,有人来了。
沈方好睁开眼,借着门外微弱的天光,看清那是一个粗布短褐的小伙计,手中端着饭菜和水。
那小伙计见她安安静静不哭不闹,有些意外,他放下饭菜,掉头正要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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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沈方好唤住他,嗓音沙哑,“我要见你家主子。”
那小伙计不理会,只守在门外,似是要等她吃完饭,好收走碗筷。
沈方好不去动那饭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让我见见徐四小姐也行。”
伙计依然不理。
周围越发湿冷了,沈方好穿得单薄,几乎快憋不住咳了。
“你只管去传话,”她平静道,“告诉徐四小姐,我要见她,她会来的。”
伙计犹豫了一会儿,走了。
不多时,脚步声再次响起,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纤细的人影走进来。
她穿着嫩黄的对襟袄子,发髻整齐,举止小心,她远远地站着,生怕挨得近了,沾一身脏。
徐芳茵。
沈方好:“果然是你。”
徐芳茵:“你怎么猜到的?”
沈方好靠坐在墙边,背后贴着冰冷的砖,凉意浸透了骨头,她咬牙忍着颤意,道:“我被劫走时,特意抬头看了一眼,只有你屋子的灯是亮着的。”
徐芳茵:“就凭这个,你就断定我谋划?”
“单凭这一点,确实不能。”沈方好眼底的情绪很薄,却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诮:"你藏得很好,只是,我这个人惯常爱多想,回程的一路上,我一直再想,你跋山涉水不辞辛苦奔赴玉阳关,究竟有何目的?那日在驿站,你一遇见我,便随我一起掉头折返,看上去,你也不是特别想见侯爷,所以,我怀疑,你此行真正目的,是寻我。"
徐芳茵轻轻嗤了一声:“想这么多,活得一定很辛苦吧。”
沈方好:“那倒不至于,我在侯府不到一个月,受的苦,已经胜过我在娘家的千万倍了,比起狠,还是你们高门大户更胜一筹。”
徐芳茵冷冷地盯着她。
沈方好笃定:“你恨我……为了他。”
徐芳茵一字一顿轻缓道:“你知道吗,我今年二十有三了,我一生都在等他,等他娶我……可却被你偷摘了桃,你凭什么?你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要家世没家世,要品性没品性,你凭什么夺我的心头爱?”
沈方好:“不凭什么,圣旨赐婚而已。”
“你少拿圣旨压我。”徐芳茵声音厉了几分:“那分明知道,那只是做戏,皇上糊涂,竟拿他的终身大事当儿戏!”
沈方好眼底更冷静了:“那你应该去皇城脚下击鼓鸣冤,为他讨个公道才是,你如今铆足了劲针对我,就算我真的丧命于此,又能怎样呢?”她笑了一下,“我以侯夫人的身份去死,将来会入长宁侯的家祠,永享姜家的香火,世人提起我,永远是长宁侯的妻,是他的原配。”
她说话有种绵里藏针的意味,锋芒不轻不重抵在徐芳茵的心口。
徐芳茵恨道:“牙尖嘴利。”
沈方好叹了一声:“一个男人如果真心想娶你,是不会耽搁你到二十三岁的。”
逼仄昏暗的空间中,除了滴滴答答的水声,还有徐芳茵略显急促的喘息。
徐芳茵心中燃着一团火,烧得她理智全无,可她却偏要维持着冷静地姿态,她转过身,背对着沈方好,说:"我已安排好,明日寒松岭,你我二人同时吊在崖上,他只能救一个,你猜他会选谁?"
沈方好垂下眼,不语。
徐芳茵咬紧了腮:“我与他十多年的情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若是选你,我无话可说。”
15. 第 15 章
徐芳茵头也不回地离开。
木门锒铛上锁。
沈方好靠着墙静坐了许久,才慢慢挪到门口,吃了几口干粮和水。
她一直守在门口,直到那个沉默的伙计进来收碗,沈方好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指尖微颤,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在了伙计的衣摆上。
伙计毫无察觉。
沈方好把帕子收进怀中。
她知道,把活命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一件非常渺茫的事。
但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希望闫将军足够敏锐,能顺着这点微末的线索来捞她一把。
沈方好又挪回了墙角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搭在膝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好好休息。
*
龙雀从甘州衙门借来两只好狗,都是精悍的细犬,精气神十足。
姜聿将那块帕子扔到狗面前。
狗儿记住了那药膏的味道,摆着尾巴,顺着巷子,一路寻去。
姜聿不紧不慢地跟着。
龙雀紧随其后。
狗子出了城,绕过护城河,一个劲往荒僻处钻。
路越来越窄。
遍地枯草高过腰际,风一吹,簌簌作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龙雀摸着刀柄:“侯爷,那边不是寒松岭的方向啊。”
那是一个不知名的荒村。
姜聿记得这个村子。
从甘州到玉阳关一路上,这样的村子数不清有多少。
全村找不到一座完整的瓦屋,不是塌了东边,就是塌了西边,到处都是坍塌的墙垣,偶尔见到几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一片死气沉沉。
狗儿停下来,焦躁的打转,徘徊,喉咙里发出低吼。
姜聿在周遭转了一圈,停在一片木栅栏前,俯下身,在腐木的缝隙中轻轻一刮,指尖沾上一块苔绿的药膏。
他摸了一下狗子的脑袋:“好狗。”
狗子又嗅了几步路,仍旧停留在原地,尾巴摇得更快了。
姜聿掏出帕子擦干净指尖,龙雀吩咐道:“把狗带回去,喂点肉吃,你挑几个靠谱的人,趁夜去寒松岭设伏,别打草惊蛇。”
“是。”龙雀应了一声,拨了拨狗头。
姜聿独自在村中行走。
屋子大多没了门窗,黑洞洞的。
有些屋顶塌了大半,房梁横贯在屋中,带着明显烧焦的痕迹。
边关的村子,大抵都是如此。
战事一起,一把火,顺着风,便能毁掉一个村庄。
壮年的逃了,年轻的走了,只剩下一些老家伙,还守着土房子,守着根,等老家伙寿限一到,根也没了。
姜聿在一面残墙前停下。
门前土路上有两道清晰且新鲜的车辙印。
他看了一眼天色,已近黄昏。
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荒村一点一点吞没。
*
翌日清晨,那位送饭的伙计又来了,带来了一碗温热的粥。
沈方好僵硬着,咽下小半碗,问:“徐四小姐呢?”
伙计没应。
像个哑巴。
沈方好被他拖着胳膊拽了出去,塞进了一辆车。
马车上路,颠得厉害。
这一次,门窗都是钉死的,车厢逼仄,只有几道细小的缝隙漏进一丝光。
沈方好渐渐地被颠得有些恶心。
胃脘中翻江倒海的闹腾。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沈方好的脑袋不轻不重磕了一下。
外面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异常。
沈方好直觉不太妙。
然后,她听到了动静。
刺耳的金属摩擦,沉闷的撞击……有人在暴力砸锁,一声接着一声。
沈方好心口剧烈跳动起来。
哗啦啦,铁链坠地。
车门向两边破开,晨曦照了进来。
沈方好本能的抬手挡在眼前,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外面站着的人。
逆光中,那道身形修长挺拔,宽肩蜂腰,像一把出鞘的刀,难掩锋锐。
长宁侯。
沈方好动了动嘴唇:“你……”
你怎么亲自来了?
姜聿登上车。
车厢因他的重量微微沉了一寸。
他端详着她青白的脸色的唇,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沈方好感到一股凉意贴上来,像寒冬腊月的冰块,瑟缩了一下。
姜聿没有多说一个字,手揽住她的肩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发力将她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悬空,沈方好慌乱地攥住他的衣襟,手指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她能感受到他胸腔内有力的跳动,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兰香。
和那夜他留在侯府的婚服是一样的味道。
姜聿抱着她跃下车,一双臂膀稳稳当当地托着她。
他走了几步,开口道:“很聪明。”
只有三个字,嗓音低沉,沈方好的耳朵紧贴着他的身体,竟然能感受到他骨骼的颤鸣。
沈方好问出心中疑问:“你怎么……亲自来了?”
姜聿道:“你有难,我自然该来。”
他把沈方好托上了马背,问:“怎么回事?”
沈方好坐在高高的马背上,须得微微低头看着他。
沈方好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将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一桩一件,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最后她说:“徐四小姐爱惨了你。”
姜聿沉默了一会儿,平静道:“没有你以为的那样情深,还有,我不会娶她。”
沈方好眼睫一颤,那为什么不说清楚呢?
疑问在她心尖上转了一圈,却没有说出口。
姜聿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会骑马吗?”他问。
沈方好有些赧然,她活了这么大,都没有摸过马。
马打了个响鼻,原地踏了几步。
姜聿将她拢在身前,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扣住缰绳。
沈方好回头看了一眼,那赶车的伙计被打晕,横躺在坑洼的地上。
她急着问:“那人怎么办?”
姜聿:“有人来收拾。”
话音一落,他夹紧马腹,马撒欢的往前窜出去。
他的手臂环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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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风从两侧刮过,被他肩挡去了大半。
沈方好微微侧眼,望着他的肩头。
——看上去那么单薄,却如此有力。
马跑了一阵,他又问了句:“冷吗?”
沈方好摇头:“不冷。”
姜聿:“你在发烧。”
沈方好也觉得浑身酸软,骨头缝里都透着难受,她鼻音浓重地应了一声:“是吗?”
姜聿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催马疾驰。
沈方好在他的怀里靠了一会儿,眨了眨眼,昏沉起来,意识像是泡在一汪深不见底的水里,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做梦。
马蹄起落,她听到风呼啸的声音。
身后紧贴着的暖意始终没有散去。
*
再睁眼,已经回到了甘州客栈。
桑枝趴在床边,一瞧见她睁眼,眼眶立刻红了,抓住她的手又哭又笑:“姑娘!您可算醒了!姑娘你受苦了!”
屋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沈方好问:“那位……没闹什么幺蛾子吧。”
桑枝知她问的是沈星妤,道:“她呀,先一步被送回京了。”桑枝擦了擦眼角,“她原本还想赖着不走,结果侯爷说她有病,让她早点回家治病,她脸都绿了。”
沈方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笑意还没绽开,喉间便涌上一阵痒意,咳嗽起来。
桑枝连忙端来温水,扶着她喝了几口。
沈方好缓过气:“侯爷人呢?”
桑枝说:“侯爷把绑你那个伙计捉回来了,正在审呢。”
沈方好下地:“我去瞧瞧。”
桑枝忙拦:“姑娘,你还发着烧呢。”
沈方好:“没事。”
桑枝拗不过她,只好追在后面,给她披了一件毛氅。
客栈后院的一间小屋里,门扉紧闭。
家将们分散在院子各处,一个个不苟言笑。
沈方好刚走到院门口,便见那门一开,一桶血水被人拎了出来。
暗红粘稠,泼进沟渠里。
触目惊心。
沈方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闫将军便匆匆迎了上来:“夫人,夫人身体欠佳,快回屋歇着吧,这里的活脏,别污了您的眼。”
沈方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间小屋里忽然爆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像锥子一样刺进耳膜里,听得人汗毛直立。
沈方好心道,原来那伙计不是哑巴。
她没急着走。
趁人进出的空隙,她的目光越过敞开的门缝,瞥见姜聿的侧影。
他立在屋子中央,双手负在身后,日光从紧窄的门缝中照进去,在他脸上劈开一道明暗清晰的线。
冷厉,决绝,是有那么点传说中的煞神的意思了。
沈方好出神地望了一会儿。
姜聿蓦的转过脸,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沈方好心头一跳,立马垂眸,福身一礼。
姜聿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她,眼底几乎没什么情绪,良久,他收回目光,抬起手轻轻一挥。
闫将军上前挡在她身前,再次低声劝道:“夫人,回吧。”
沈方好拢住毛氅,点了点头。
16. 第 16 章
沈方好回屋坐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传来马车走动的声音。
“夫人。”闫将军敲门:“夫人歇下了吗?”
桑枝打开门,请他进来。
闫将军在门口垂手站定,将审讯的结果一一禀明。
闫将军进来禀告审讯结果。
那伙计地位不高,知道的有限,只不是听命行事,负责看守沈方好,并在今日亥时之前将人送到寒松岭,那边自有人接应。
伙计是苏州口音。
身份也已经查明,是徐家庄子上的长工。
他们一行统共十来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好手。
徐四小姐为求稳妥,还专程在武行雇了两个打手。
两次劫持都是早有预谋。
沈方好走出房间,下楼。
那伙计正在换衣裳。
他被大刑伺候,浑身是伤,唯独一张脸干干净净。
衣裳一裹,几乎看不出什么。
他穿好衣裳,低着头,动作迟缓,一瘸一拐去套车。
他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去套车。
姜聿来了。
他也刚换过衣裳,身上的味道很清爽。
他对沈方好说:“有一件事,要委屈你。”
沈方好:“怎么?”
姜聿刀柄微微一动,指向了那伙计的方向,道:“你继续按原定计划,随他去寒松岭。”
沈方好沉默了一会,她估摸着此事应该没有拒绝的余地,于是说:“好。”
桑枝急了,脸都白了:“多危险啊!万一……”
“没有万一。”姜聿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保你安然无恙,你信我。”
沈方好其实不太信。
但她实在是太柔弱了。
她低下头,端详着自己的纤细不堪一折的手腕。
她从来没有被娇养过,但也没有经受过霜寒。
长在野地里不堪一折的小花,随便谁都能拿捏一下。
有什么办法呢?
沈方好登上了车。
伙计驾车上路。
已近酉时,日头早就没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沈方好支起窗向后望了一眼,姜聿的身影仍立在屋檐下,一盏灯在他头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直到拐过巷口,什么都看不到了,沈方好才靠回车壁上。
姜聿对她来说还很陌生。
沈方好还摸不透他心中的盘算。
一个年纪轻轻的侯爵,出身尊贵,年少成名,战功彪炳。
若是忽略传言的声名狼藉,他当真是个十分出色的男子。
可就算声名狼藉,那样的人,也不是她这样的出身能攀附上的。
可她偏偏成了他的妻子。
零零碎碎的念头在她心里打着转,又被她强行摁了下去。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那伙计不敢再对她强行拖拽,她自己下了车。
有几个壮汉迎上来,皱着眉训斥伙计:“怎么到的这么晚?”
伙计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答:“现在到处都在盘查,绕了路来,又不小心跌进沟里,好半天才爬上来。”
那小头目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伙计一眼,没追究:“算了。”
沈方好被带到悬崖前。
夜里,崖下黑云滚滚。
风从谷底卷上来,呜咽呼号。
徐芳茵正站在一块嶙峋的怪石上,再往前一步,便要粉身碎骨,但她全然不怕。
她转头望向沈方好:“来啊。”
沈方好摇头,不肯过去:“太危险了。”
徐芳茵笑着瞥开了目光,问:“什么时辰了?”
伙计回答:“戌时二刻。”
徐芳茵:“准备吧。”
好戏马上快要开锣了。
沈方好和徐芳茵分别被绑在一段红绸地两端。
悬崖边缘横出去一棵歪脖子树。
两个人就被挂在树梢上,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红绸绷得紧紧的。
沈方好迎着风仰起头,发现树梢上有一处极其尖锐的棱角,正在卡在绸缎上。
她甚至能听到细微的裂帛声。
“别乱动。”徐芳茵警告:“你安分一点,便能多撑一刻。”
紧接着,她又对崖上的那些伙计说:“你们都走吧,回苏州去,一路当心。”
伙计们行了个礼,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真狠啊。
沈方好:“你果真一点后路不留?”
徐芳茵:“我的后路只有他了。”
沈方好:“……我从前只在话本里听说过至死不渝的深情,今儿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徐芳茵笑了,那笑声在风中散开,她轻轻道:“我等了他那么多年……其实不只是我,我的父兄也在等,整个徐家都在等。上月侯爷娶亲的消息传回苏州,徐家心灰意冷,便帮我定了另一桩亲事,可我已经蹉跎过了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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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年华,哪里还有挑拣的余地,只能嫁给一个小小都尉。我此番上京,就是为了赌最后一次,他若弃我,我不如去死。”
沈方好沉默了许久,道:“你知道一个人活着有多不容易吗?”
徐芳茵像是已经把话都说完了,此刻只闭着眼睛,不再开口。
沈方好不管她听不听,自顾自说下去:“人在娘肚子里结胎的时候,摔一跤跌一下就可能没了。生产的时候,姿势不对便可能一尸两命。婴孩生下来体弱,一场风一场雨就容易夭折。若是大户人家人口众多,还要时时提防别有用心之人。你能活到现在,很不容易。”
徐芳茵淡淡的:“是吗,那你也很不容易。”
沈方好确实也很不容易。
她一点也不想死。
她也不想用别人的死来换自己活着。
可多说无益。
她看到了徐芳茵眼中的决绝。
亥时,他来了。
沈方好的身体已经被捆得发麻。
姜聿牵着马来到了悬崖边,烈烈的山风刮起他的衣摆。
他是一个人来的,周身笼着一层微薄的寒意。
徐芳茵泪涟涟:“敏深哥哥。”
沈方好张了张嘴,没出声。
按理说,不应该纠结的。
一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一位是素昧平生被圣旨硬拉在一起的妻子。
徐芳茵忽然剧烈挣扎了起来。
沈方好摇晃中感觉到了下坠,绸缎快撑不住了。
姜聿冷冷开口:“徐四小姐,你想清楚,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徐芳茵执拗地问:“敏深哥哥,你不会让我死的,对吗?”
姜聿望着她,说:“我不救一心求死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劈开了风声。
徐芳茵用力一拧身子,悬着两人体重的绸缎彻底被树梢刺开。
沈方好混乱中颤道:“别……先别。”
嘶啦——
“啊——”
尖叫声惊起成群的黑鸦。
身体失重的那一刻,一个黑影从崖边飞身窜出,牢牢地钳住了沈方好的手腕。
沈方好的眼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惊恐过。
徐芳茵就在她的注视中,落入万丈深渊。
娇艳的裙摆翻飞,像一只折翅的鸟,被黑暗彻底吞噬,尸骨无存。
“啊——”
沈方好爆发出一声迟来的尖叫。
17. 第 17 章
这棵歪脖子树生在崖壁的裂缝中,不知撑了多少年,今晚被三番五次折腾,已是摇摇欲坠。
崖下是万丈深渊,阴寒地风从谷底卷上来,缠绕他们二人。
歪脖子树发出吱呀摇动的声响。
姜聿攥紧她的手腕,往上一提。
沈方好活像个绢布娃娃似的,轻而易举便被他提到了怀里。
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也软得很。
姜聿的掌心贴着她的腰,只觉得异常滚烫。
他呼吸不乱,一拧腰,在岩壁上借力一蹬。
沈方好被他拖着,一起翻回了崖上。
碎石簌簌滚落,坠入深谷中。
姜聿松开手,任由她软绵绵撑着坐在一块大石上。
沈方好目光仍固执地望着崖底,像是想从那片翻涌的雾气中找到什么痕迹来。
姜聿:“我说过,定会保你无恙,信了么?”
沈方好回过神,对上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怔怔的,指着下面:“可是她……她死了?”
姜聿注意到她的指尖发青泛白,甚至还微微颤抖。
他不冷不热说道:“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我如她所愿了。”
……
沈方好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最终化成了一声叹息。
罢了,说了也没用。
姜聿却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想:“怎么,觉得我阴毒?”
沈方好矢口否认:“没有。”
姜聿探究地望着她。
沈方好却瞥开目光,收敛了情绪。
她生在一个很不像样的家里,父亲冷漠,主母强势,姨娘姐妹们闹哄哄的,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她见惯了不拿人当人的上位者。
那些人践踏人命的时候,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旁人都是地里的草芥,整死了也不过是拖出去埋了的事。
她只是本能的……不喜欢这种轻贱人命的做法。
沉默了一阵子,忽然马蹄声传来。
不止一两匹,而是一整疾风骤雨,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紧接着,山间火把亮起,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将整个山头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映沈方好的脸上。
沈方好茫然四顾。
龙雀捆着一串人,把他们赶到面前。
徐芳茵带来的那些伙计一个也没逃出去,都被捉回来了。
姜聿的属下办事干净利落,不过片刻工夫,便将这山头收拾了个彻底。
龙雀按着那群伙计跪成一排,又对姜聿道:“侯爷,徐四小姐也带回来了。”
两个玄甲兵半架半拖着一个人,正是徐芳茵。
她没死。
不知是怎么被救下来的,大约是姜聿早有安排。
徐芳茵的裙子衣裳都被刮破了,钗环都不知落到了何处,乌发散了一肩,胳膊胸前露出大片青紫的瘀痕。
从一个明媚娇艳的千金,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在场许多人都不忍看。
徐芳茵的眼神是空的,像是三魂六魄都飞了。
姜聿没再看沈方好,而是走到了徐芳茵的面前:“死亡那一瞬间的滋味感受如何?还想寻死吗?”
徐芳茵听到他的声音,一个激灵。
身后火光将他的影子拉长,笼罩在徐芳茵身上。
徐芳茵一把抓住他的袍子下摆,颤抖着道:“你救过我的!我七岁那年,想摘崖壁上的花,不慎脚滑,差点掉下去,是你救的我……你年纪那么小,却紧紧抓住我……你说你不会放开我,你说过的!”
她的双手沾了泥土,擦破皮,渗出了血珠,把姜聿的衣袍下摆也弄得一团糟。
姜聿退了一步,道:“我已写信给苏州徐家,让你父兄来接你回家。”
曾经那双紧握着她的手,现在牵住了别人。
徐芳茵转头望向沈方好。
那个苍白的、沉默的女子,一身小家碧玉的穷酸样,像一株独自长在墙角里的花,虽有点姿色,但绝不起眼,却偏偏占据了他身边最重要的位置。
徐芳茵:“为什么?!”
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为什么你宁可选一个素未谋面不知底细的陌生女子,也不肯选我!你知不知道,我要嫁给别人了啊!”
姜聿:“旧交一场,你出嫁那日,我会派人奉上贺礼。”
徐芳茵:“我孤掷一注来找你,你却给我这种答案?”
姜聿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心里生痛。
他转身离开,大手一挥,吩咐:“把人都带回玉阳关。”
想必是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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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龙雀赶来了一辆马车。
徐芳茵被强行送进车里。
沈方好不太想与她共乘一车,在车前犹豫了片刻。
姜聿驾马溜达过来,朝她伸出手。
沈方好搭上他的手,被他拉上了马。
这一次,她被安置在他身后,马轻巧地越过山石障碍,她不得不抱住他的腰,才能勉强坐稳。
闫将军紧挨着姜聿,稍微落后半步。
只听姜聿说:“你回京之后就着手安排祖母回苏州吧。”
闫将军犹豫:“侯爷,这……”
姜聿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漫“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宜长途奔波,就让她在苏州安享晚年吧,别往京城跑了,我若得闲,会常去看他老人家的。”
闫将军重重地叹了口气:“侯爷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
沈方好眉头轻蹙,把耳朵竖了起来。
可姜聿却没再多说一个字。
一路上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众人的心上。
沈方好又住进了军帐中。
当天夜里,她来势汹汹发了高热。
许是在崖壁上吹了太久的冷风,又受了惊吓,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健的她再也撑不住了,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整个人蜷缩在被褥里,烧得迷迷糊糊。
姜聿听闻她病了,来瞧了她一眼。
沈方好能听到来往的人在说话,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几个亲信守在门外,趁这间隙聊了起来。
龙雀道:“咱们夫人温婉和善,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寡淡了,偏我们侯爷也是个温吞的人,唉,照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小娃娃呢?”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亲卫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揶揄道:“那什么不急太监急。”
龙雀瞪眼:“你懂个屁,咱侯爷有陛下亲赏的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家里有爵位要继承的好不好。”
几个人正笑得起劲,谁也没注意身后的脚步声。
姜聿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帐,站在他们身后,一筐混话一字不漏都落进了他耳朵里。
他不紧不慢插了一句嘴:“爵位这个东西,没准哪天说没就没了,不必太当回事。”
一众人心惊胆战不敢吱声。
姜聿道:“去趟关内请程医婆来,夫人脉象不太对。”
18. 第 18 章
沈方好有时昏有时醒。
她已经许久没生过这样的重的病了。
每次意识浮上来时,都有苦涩的药汁沿着齿缝灌入。
沈方好眼角都被逼出泪了,却极力配合着咽下那苦药汤。
她听见身边有人轻声说:“药喂得很容易,夫人不抗拒。”
另一个人淡淡地应了一句:“倒是省心。”
有时候,耳畔会传来细碎的哭声,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的环绕着她——眼泪这么多,一定是桑枝了。
沈方好没法睁开眼安慰她,只能先由着她去了。
终于在第四天清晨,热终于退了。
她起了一身薄汗,却感到前所未有地清爽。
她睁开眼。
桑枝靠在床侧,歪头睡着了,眼下一片明显的青黑。
靠墙一侧摆着一张旧桌。
一个穿着灰扑扑粗布衣的老婆婆正靠在桌旁,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
沈方好动静轻轻的撑坐起来,一身骨头仿佛都轻了三两。
老婆婆抬眼:“醒了?”
桑枝立刻惊醒,她眨了眨眼,先是茫然,立刻喜形于色,一骨碌站起身:“姑娘醒了!姑娘终于醒了……我告诉侯爷去!”话音一落,便提着衣裙一溜小跑出去了。
沈方好都来不及拦她。
老婆婆把书撇下,挪到床边,伸手探沈方好的脉象。
须臾,她收回手,道:“夫人,你体内寒毒极盛,你自己知道吗?”
“寒毒?”沈方好微微一怔:“何为寒毒?”
医婆道:“寒毒入体,先是摧残女子胞宫,令人气血失调,经年月累,则耗阳伤命,是一味慢性毒药。我观夫人脉象,毒性累积之深,不像偶然误服,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啊。”
下毒。
沈方好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紧接着,姜聿推门而入。
淡薄晨光落在他肩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冷。
他冷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大好了,才卸去几分戾气,问:“你被人下毒了,自己都不知道?”
沈方好刚刚无措了一阵,现在又觉得莫名其妙。
对方都用“下毒”的下作手段了,哪儿还能轻易让她发觉。
沈方好微微低头:“我确实不知。”
那医婆见了侯爷也不行礼,坐在小凳子上稳如泰山:“原本这种药若是用的谨慎,最多一年半功夫,就能耗尽人的精气神,旁人也只道是体虚多病,查不出端倪。”
姜聿双手负在身后:“依程婆婆看,她中毒多有长时间了?”
程医婆答:“至少月余。”
姜聿再问:“可能解?”
程医婆:“能,只是需要一些时日,须先扶阳再散寒,佐以针灸艾灸之法,人年轻,底子好,不难调理。”
沈方好正在算计月余前的事。
一个月前,那时,她还没出嫁呢。
沈家么?
正凝神思索间,姜聿对她道:“你且在玉阳关留一阵子吧。”
沈方好迟钝了一会,才点头,说好。
姜聿深深地盯了她一眼,才出去。
沈方好琢磨了半天,总觉得他刚才那一眼好似带了几分类似于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什么意思?
晌午时分,闫将军求见。
沈方好请人进帐,发现闫将军一身武备齐全。
她心里明亮:“闫将军要走?”
闫将军笑眯眯的,心情不错:“侯爷说了,要留夫人在边关住一阵子,让我先回去……”说到这,他脸又垮了:“我也得回去处置老太太那边的事,唉。”
沈方好想起了那天她路上无意间听到的只言片语。
侯府内不知有什么龃龉,祖孙俩都离心了。
她没多问,只叮嘱闫将军路上小心。
闫将军喝了杯茶,便告辞走了。
刚送走闫将军,龙雀又来了。
桑枝换了新茶。
龙雀进来却不肯坐下用茶,直接开门见山,要她们收拾东西,挪个地方。
军营里往来都是大男人,确实不适合住着两个女子。
程医婆也特别交代,她需要一个僻静的地方疗养。
沈方好二话不多少,简单收拾了衣物用具,便跟着走了。
龙雀把她们带到了离军营不远的一处地方。
那是一座不大的小院,往前是驻军的营地,往后就是安稳平定的玉阳关内。
院里打扫得很干净。
沈方好跨进第一道门,便瞧见了一群你追我赶的小孩子。
龙雀带着她绕着廊下,一边走一边解释。
原来这里是军中养恤的地方。
收养了一群阵亡将士的遗孤,和无依无靠的寡妇。
院子里有草有树,秋冬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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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进来也暖洋洋的。
龙雀安置好人就走了。
姜聿始终没露面。
沈方好住进来的当天傍晚,院里的妇人和孩子们便一块来求见。
因为她是长宁侯的夫人,院里的人待她格外尊敬亲近。
各色点心果子摆满了一桌子。
夜里,人三三两两的散去,闹哄哄的院子终于安静了。
桑枝忙得累坏了,钻上床握着沈方好冰凉的手,道:“姑娘,别怕,我们能治好的。”
沈方好安抚似的拍了拍她,道:“我没有怕,我只是在想……你还记得我出嫁前,在袁氏院里住的那段时日吗?”
桑枝口吻沉了下来:“记得。”
沈方好:“算算时间,应该是那个时候了……”
桑枝许久没能说出话。
沈方好想了想:“……也对,死人的嘴才是最严实的,他们不放心我,只要我还活着一日,他们就一日不得安宁。”
桑枝心疼道:“姑娘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先安心把身子调理好。”
沈方好轻轻嗯了一声。
伤心和愤怒的情绪都是一闪而过,像蜻蜓点水一样,没有在她心里留下太深的刻痕。
她只是在心里又默默记下了一笔。
等来日,总有能清算的时候。
她反过来安慰桑枝:“万幸,发现的早……老天眷顾我。”
桑枝:“是侯爷眷顾你!”她加重了语气:“如此隐蔽阴毒的害人手段,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发现的?那天侯爷一摸你的脉,立刻觉出不对,叫来了军医,军医都没头绪呢,侯爷又专门命人去请了程圣手,里外好一顿折腾。”
听了这话,沈方好纳闷:“侯爷还懂医术呢?”
桑枝摇头,凑近了些,用被子蒙着头低声在她耳边道:“姑娘,这一句话不能让旁人听见,那天帐子里没人,侯爷对程婆婆说了这样一句话——‘当年我娘就是死在这种手段下的,我绝不会记错’。”
沈方好头皮唰的一下炸了,她急问道:“这样的话,他敢说,你也敢听?你是偷听到的?”
桑枝摇头,拉着她:“侯爷说这话时没避着我,我当时就守在姑娘床前奉药呢……我琢磨着,他是没想瞒你。”
桑枝是沈方好的陪嫁丫鬟。
不避桑枝,也就等同于不避沈方好。
沈方好惊魂甫定,喃喃道:“可我却没那个胆子知道啊……”
19. 第 19 章
翌日清晨,沈方好是在一片诵书声中醒的。
墙那一头童音错落:“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沈方好睁开眼,躺在枕上,困意仍深重,意识却慢慢清醒了,她隔着墙听了一会儿,心里不知怎么就软了些。
桑枝打了水进来,见她醒了,便笑道:“是几个刚启蒙的小孩子在背书呢。”她面说,一面把温水和洗漱的绢布摆到铜架子上。
沈方好洗漱后,先喝了一罐子药。
正午时分,程医婆上门来施针艾灸。
一天下来,她的小院里充斥着满满的清苦药味。
小孩子们不爱闻这味道,第二天就换了别的地方诵书。
沈方好得以清净,多睡了一会儿,一整天精神格外好。
果然没有晨昏定省比较舒服。
傍晚,她坐在门口的老藤椅上,望着天边一线薄霞出神。
龙雀是这个时候来的。
沈方好隔老远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龙雀到了门外,停下脚步,没急着进门,而是个桑枝打了个招呼,笑道:“桑枝姑娘,我去了趟集市搜罗了不少打发时间的玩意,不知道合不合夫人的心意,你帮我瞧瞧。”
桑枝热情地应了一声,便去瞧了,一边翻捡一边说道:“我家……夫人,平时喜欢看点闲书,绣点小东西,种花种草养猫养狗都在行,不挑的。”
龙雀笑着:“夫人在娘家这些年日子过得倒是悠然惬意,真让人羡慕。”
桑枝可能有些忘形了,随口道:“唉苦中作乐罢了……”
龙雀声音一紧,问:“哦?此话怎讲?”
桑枝轻轻啊了一声,后知后觉愣了片刻。
院门被轻轻推开,沈方好站在门口。
她披了一件天青色的斗篷,看上去十分单薄。
龙雀低头:“夫人。”
桑枝望着她,眼神透着一丝无措。
沈方好没有应她的求救,只是将龙雀请进了院子。
龙雀单手将箱子抬进院中,放置在廊檐下。
桑枝沏了新茶来。
龙雀坐下品了一会茶,又回到刚才的探问:“方才听桑枝姑娘所言,夫人在娘家竟是常受委屈?”
沈方好神色无异常,温吞道:“家中姊妹不和,常常打闹,让将军见笑了。”
龙雀了然:“原是如此,我就说嘛,沈家只夫人一个嫡出的女儿,掌上明珠一般的捧着,怎会平白受委屈。”
沈方好笑而不语。
龙雀饮完一盏茶,起身告辞离开。
桑枝安静了许久,此刻才敢开口:“龙雀将军今天……怪怪的,怎么打听起那些事了?”
沈方好手指抚摸着雪白的茶盏:“是我大意了……”
桑枝:“啊?”
沈方好:“程婆婆断言我是一个月前中的毒,那正是还在沈家的时候,你说,侯爷会不好奇吗?”
他好奇,就会想查。
他有人马,有实权,也有的是手段。
龙雀今天的试探仅仅是个开始。
京城沈家那边,大约也要被盯上了。
沈方好望着桑枝:“真相恐怕瞒不了多久了……”
桑枝慌得有些端不住茶:“姑娘……那怎么办?”
没被沈家毒死,却要以欺君之罪被处死吗?
沈方好见她把茶都溅洒了,于是伸手接过漆盘,搁在小几上,说道:“我也没有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吧,不用怕,怕也没用。”
*
玉阳关外,姜聿刚放飞一只信鸽,龙雀便回来复命了。
姜聿面容沉着,走下城墙,问:“怎么样?”
龙雀皱眉回道:“没什么异常,夫人性情当真好,不急不躁。”
姜聿:“是啊,得知娘家有人给她下毒,她不急躁,不动怒,不难过,确实是好性情,好涵养。”
龙雀听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有些尴尬:“我瞧着夫人是个极内敛的性子,没准她悄悄怒过了,偷偷哭过了呢……读书人家的女儿,总是柔弱些的。”
姜聿边走边道:“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一直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说跳车就敢跳,说要来边关就敢来,被劫了还知晓要一路留下痕迹,让她做饵她也二话不说就应了……她跟柔弱两个字可不搭边。”
说着,他脚步一顿:“沈策那个废物能教出这样果敢聪明的女儿,我怎么不信呢?”
龙雀听到这笑了:“侯爷,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如此盛赞一个女子呢。”
姜聿目不斜视:“我原本打算一查到底,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手段,如今看来不用那么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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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龙雀不解:“啊?”
姜聿:“她必然知道是谁下的毒。”
说罢,他解下缰绳,纵马往关内方向赶去。
他到时,沈方好正在行针灸。
艾绒的烟又细又绵长,从窗户缝隙中透出来。
姜聿袖手站在廊下等。
桑枝今天险些被套了话出来,不敢过去招呼他,只躲在屋里。
他竟连一口茶都未沾,一直等到暮色昏沉。
程医婆收了针。
沈方好经脉顺畅,丹田沉着一股暖意,她将衣裳一件一件穿戴整齐。
程医婆去了外面,对姜聿行了礼,道:“夫人暂且不能见风,请侯爷进屋说话。”
姜聿一挥袍袖,大步跨进来。
一身的整肃之气把屋子的病气都驱散了。
桑枝多加了两盏灯,又拨红了炭盆。
姜聿:“都出去。”
桑枝一步三回头的退出门外。
程医婆要更从容些,背着药箱就走了。
沈方好站在一侧,注意到他袖上压了一层碎雪。
关外下雪了?
姜聿让沈方好先坐,随即,他在小几的另一侧也坐了下来。
沈方好忽然想到在娘家时,沈策和袁氏也是这样分坐两边,貌合神离。
她情绪乱了,但耐着性子,问道:“侯爷可是有要紧事?”
姜聿:“关于下毒一事,想必你已经有头绪了。”
沈方好惊讶他竟如此直接。
倒叫她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片刻后,闷声道:“侯爷何出此言?我若真有头绪,早就杀回娘家为自己讨公道了,怎能坐得住?”
姜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当然是能坐得住的人。”
沈方好哑然。
姜聿:“是谁给你下的毒?”
这一次,他问得更直接了。
沈方好回答得也更干脆了:“不知。”
姜聿:“你不说也无妨,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沈方好无奈抬眼,目光清明如水:“家家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难处……可是,侯爷,我从未有追问过你的秘密。”
姜聿侧了一下头,声线冷硬:“你可以问。”
20. 第 20 章
沈方好差点没明白:“什么?”
姜聿:“本侯允许你问,随便问什么都可以。”
沈方好内心兴起波澜,疑窦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她确实有许多问题想不明白,但理智却强压着她的好奇心。
不该问的不要问。
她合了一下眼,神使鬼差道:“那么,有一个问题……侯爷当真喜欢过徐四小姐吗?”
姜聿看她的眼神变了,似是有点嫌弃,半晌,回答:“没有。”
沈方好:“好吧。”
姜聿:“你就没有别的要问的了?”
沈方好摇头:“没有。”
姜聿起身就走。
沈方好恭敬地送他到门槛外。
门外,程医婆正好候在那里,还没走,见状莫名其妙道:“侯爷急火火来这一趟,连屁股都没坐热,说两句就要走?”
姜聿:“话不投机半句多。”
尾音顺着风飘进了屋里。
沈方好没声儿了。
三日后,龙雀又来了。
他仍先在外头与桑枝聊:“唉,侯爷最近也不知什么了,连往京城发了十五道迷信,好不容易歇战了,成天还折腾个没够……”
桑枝上次吃过他的教训,不敢和他多聊,只一味装哑巴。
龙雀见套不出话,便进了堂屋。
沈方好正在绣帕子,见他来了,微微一笑,对桑枝道:“上茶。”
龙雀摆手:“不必忙了,今日不喝茶,有正事,夫人,苏州徐家来人了……要接徐四小姐回苏州,徐四小姐临走前想要见你一面,侯爷让我来问,你见不见?”
沈方好听后心里一沉,想了想,没什么必要,她与徐芳茵间本没有交情。
但转念一想,见就见吧,也算是有头有尾了解一桩心事。
于是,徐芳茵应约而来。
几日未见,她似乎消瘦了许多,面上胭脂水粉涂得精致,但眼底的神情却显得苍白,几乎不见曾经的神采。
沈方好把手中的针线活搁下。
徐芳茵静静地打量着沈方好,目光冷然,忽然说了一句:“你不爱他。”
沈方好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浅笑:“圣旨赐婚,我此前连侯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怎敢轻言情爱呢?”
门外,一双锦靴停在了大红的漆柱旁,欣长的影子落在阶下,两个女子的交谈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原是轮不到你的。”徐芳茵语气中带着固执:“若非徐家当年站错了队,开罪了圣上,压了姜家一头,这桩婚事轮不到你来捡。”
沈方好不想为此争辩,也不想深究,只淡淡应了一声:“确实原轮不到我,可惜世事无常啊,越想要的越求而不得,越不想要的越不请自来,有什么办法呢?”
她细长的手指抚摸着帕子上的一只小雀儿,那是她刚绣的,栩栩如生,流光溢彩。
徐芳茵:“京中传言,沈七姑娘骄纵,任性,性情暴烈,如今来看,传言不可尽信。”
沈方好自然道:“传言本就不可尽信,京中还盛传侯爷暴虐狠厉,杀人无数呢。”
徐芳茵呵了一声,目光深远起来:“他分明是世上最心软的人……”
沈方好听出其中有内情,但她咬紧牙关,就是不问。
二人沉默以对,良久,有人来催:“徐四小姐,该上路了。”
徐芳茵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望了她一眼,眼中不掩妒火:“我是真的想让你去死。”
沈方好亦起身相送,道:“我倒是希望徐四小姐好好活着,记住今日的不甘与痛苦,时时回味。”
门一开。
只见姜聿静静伫立在外,背对着她们,不知站了多久,都听到了些什么话。
徐芳茵不舍的望向他最后一眼。
姜聿却径直看向沈方好:“我发现你几乎从来不吃嘴上的亏。”
看似温温吞吞,实则牙尖嘴利。
沈方好垂下眼,没顶嘴。
徐家人见了侯爷,远远行了一礼,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姜聿也没再回头,扬起的鹤氅消失在门外。
玉阳关一夜之内落了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万籁俱寂。
孩童们的笑语声在清晨乍起,他们在一边玩雪,一边抢糖块吃。
抢着抢着,孩子们急眼了,闹大了。
桑枝披着衣裳跑出去招呼:“都别闹了,夫人喊你们来吃点心。”
沈方好蒸了两笼赤豆糕。
小孩子们围坐在她院里的火盆旁,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吃了半顿,便放开了。
宅子里的寡母们来寻自家孩儿,趁机走动起来。
她们见到沈方好绣的帕子,一个个啧啧称奇,互相低语:“这手艺真是巧。”
有一个妇人摸了摸:“这是苏绣呀,难怪这般精致。”
沈方好裹着白茸茸的毛领子,整个人又柔软又温婉。
孀妇们喜欢亲近她,便各自带着活计来了。
沈方好发现她们都在做男人的冬衣。
周氏磨着针叹道:“唉,我们几个家里已经没有男人来支撑了,这些都是给戍边的小兵小将们缝冬衣,到了冬天,戍边难熬啊。”
沈方好收起了那些精致华丽的苏绣,要了几块粗棉布,也裁起朴素冬衣。
有人好奇地问:“夫人,你就留在此地不走了吗?”
沈方好想了想,摇头:“我看侯爷的意思,是想让我回京,照应着府上。”
有人笑:“侯爷是舍不得夫人受苦吧,记得我家男人年轻时也这样,死活不许我跟着他来。”
寡妇们聚在一起,一向家长里短的聊。
沈方好话少,只听她们说,谁家又添了新丁,谁家又娶了新媳妇,谁家婆媳两个为了针尖大的事闹到街上丢人……
有人提起——“当年嘉善郡主驻守边关时,我曾远远看上一眼,那当真是飒爽英姿……一群男人跑马都比过她。”
提起嘉善郡主,沈方好心里微微一颤。
众人也都安静了不少。
一批冬衣缝制好了,宅子里几个大些的少年跑腿往军营里送。
周寡妇悄悄把沈方好经手的那几件挑了出来,单独放进一个包裹,悄声道:“儿啊,这几件不同寻常,是侯夫人亲手缝制的,你懂该怎么办。”
半大少年笑眯眯:“放心吧,娘。”
当天夜里,一个小包袱便被送到了姜聿的帐子里。
姜聿望着案台上那个灰扑扑的小包袱,皱眉问:“谁送来的?什么东西?”
龙雀笑呵呵道:“夫人在与群孀妇们一起缝制冬衣呢。”
姜聿却是没什么心肝道:“难道我还缺这两件衣裳穿。”
龙雀:“夫人亲手裁制的衣裳,旁人可消受不起。”说着,他一掀包袱,露出里头一整套的深灰棉里衣裳,针脚细密得令人惊叹。
姜聿侧身用刀鞘把包袱挑起来,甩进了床榻最里头。
龙雀有些不赞成的瞄了他一眼。
姜聿坐下,说:“等来年开春,她的病治得差不多了,把人送回京城。”
龙雀道:“那偌大的侯府,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仆,有什么趣……侯爷你这三年五载不回家,夫人膝下若是能养两个小崽子,倒也算是消遣。”
姜聿已经翻开了军报,敷衍道:“嗯,你去给她弄两个小猫崽小狗崽,让她回去逗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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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雀:“……”
他正在再劝,忽地帐外箭矢横飞,火光冲天。
——边关猝不及防地开战了。
这一日,沈方好没等到程医婆来施针。
桑枝去探问了一下,回来慌张道:“医馆里全都是伤病的将士,程婆婆实在顾不上了,说等稍迟些,晚上再来诊治。”
沈方好一愣:“怎么?打起仗了?”
桑枝也是个糊涂的:“应该是吧。”
沈方好穿了衣裳,往医馆走去。
刚一到医馆里,迎面一个小童子端着一盆血水,没看清她是谁,便塞了过来。
沈方好二话不说,接了盆,把污水泼到了外面。
她放下铜盆,掀帘进门,还没看清里头的状况,便听石良瀚熟悉的大嗓门在喊:“侯爷,侯爷!你还醒着吗!?”
沈方好一惊,直接快步冲了进去,看见半身是血的姜聿。
姜聿微合着眼,靠在柜子上,两个亲兵正在给他卸甲。
玄甲卸了一半,露出里面染血的中衣。
沈方好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她不是没见过血,只是这一回,不知怎的,格外心惊。
石良瀚惊讶:“夫人?”
沈方好站到一侧,道:“别管我。”
姜聿眼睫一颤,露出几分眸光,好似是瞧了她一眼。
沈方好只专注的看着他的胸前。
一只乌黑的箭正嵌在他的左胸上,是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程医婆凌厉地走了过来,喝道:“给他喂口酒,我要取箭了。”
石良瀚将一口烈酒送到他的唇下。
姜聿饮了一口,喉间滑动,面上冷汗顺着淌了下来。
程医婆年纪虽大了,但一双枯瘦的双手极为有力,沈方好不敢再看,掉头出去了。
几乎是在她离开的那一瞬间,一声闷哼被咽了下去。
鲜血溅洒在帘子上。
石良瀚出来了。
沈方好拦住他问了一句:“侯爷怎样了?”
石良瀚眉头紧皱:“侯爷身上箭伤事小,但程婆子说,箭上喂了毒,麻烦了。”
沈方好:“……连侯爷都受伤了,这场战事如此厉害?”
石良瀚:“倒也不是……昨天有个孩子跑腿去军营送衣裳,不巧赶上开战了,侯爷在乱军中看到一个乱窜的影,急着去捞他,不慎中了一箭。”
竹帘内,姜聿已经躺了下来。
沈方好发现那些流在地上的血,确实艳得不正常。
程医婆被其他的伤员引走了。
周遭安静了下来。
石良瀚理所应当道:“既然夫人来了,侯爷就拜托夫人照料了。”
夫妻一体,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沈方好回到房内,守着竹榻,坐了下来。
他面容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额上颈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的呼吸声仿佛也很脆弱,起伏都轻轻的。
沈方好知道他醒着。
药熬好了送进来。
沈方好舀了一勺直接往他嘴里送。
他紧抿的薄唇当即启开一条缝,将汤药一滴不漏的咽了进去。
程医婆急急的进来瞧了一眼,见状满意点头:“你们两口子吃药倒是一个比一个痛快,有劳夫人看照侯爷一会儿,等稍晚些,我来给夫人施针。”
等到暮色昏沉的时候。
沈方好听到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上手一摸,果然发热了。
程医婆端着银针和艾绒进来,吩咐人把周遭门窗都关上。
沈方好望着她,道:“侯爷烧起来了。”
程医婆道:“先不管他,夫人,请褪衣吧。”
21. 第 21 章
沈方好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声音,迟疑了一瞬:“在这里吗?”
程医婆点头:“你放心,这里很安全,没有人敢乱闯。”
沈方好不是个扭捏的人,听她这么说,便不再犹豫,背过身去,在另一张矮榻上盘膝坐了,一层一层脱去外衣。
程医婆在她的背上施针。
外头天色尚未全黑,屋内灯火已然亮起。
微薄的余晖透过窗纸,落在她的肌肤上。
程医婆摸了一下她紧绷的后颈,说:“放松——”
沈方好慢慢吐息着。
银针沿着经脉刺入穴位,酸胀的感觉游走全身,沈方好心里那点阴霾慢慢散开了。
艾绒烧了起来。
身后忽然传来阵阵闷咳。
沈方好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见姜聿起伏的胸口,她说:“烟太呛了。”
程医婆聚精会神地施针,显然是不打算理会。
沈方好唤了一声:“桑枝。”
桑枝立刻转过身来:“哎。”
沈方好吩咐道:“把帕子打湿,用水气替他挡一下烟。”
桑枝自己的帕子沾了灰,便去沈方好衣裳里摸了一条,用温水打湿了,轻轻凑到姜聿的鼻前。
姜聿被烟呛得烦躁难受,他人是醒着的,湿帕子一靠过来,他便自己抬手夺了去,紧紧捂住口唇。
桑枝默默退到了一旁。
屋中咳声渐渐低下去了。
沈方好却莫名觉得不自在起来,心底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总感觉身后有道目光,如芒刺在背。
她的感觉没有错。
姜聿就是在看她。
层层叠叠的衣裳堆在她的腰下,少女的后颈连着脊背,雪白玲珑,再往下,隐约能看到一丝丰满的轮廓。
一头乌发别在耳后,挽在肩前,别着一支青玉簪。
摇晃的灯烛映着她身体莹润的光泽。
艾绒燃起的烟缭绕在她周围,渐渐的,阻隔了视线,看不清了。
约莫半个多时辰之后,沈方好身上的针被取下。
程医婆端来了一碗汤药。
她饮下汤药,将衣带系好,回头望向竹榻上的人。
姜聿一只手攥着湿润的帕子,搭在枕上,另一只手放在身侧,昏昏沉沉地睡着。
他身上的衣裳还没换,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血污。
那块帕子也脏了。
沈方好静坐了一会儿,挪过去,将帕子从他手中抽出来,清洗干净,擦拭了一下他的脸。
锋利的下颌显露出来。
沈方好忽然发现,他脾气真的比她以为的要好。
方才烧艾的烟味都快把他的肺呛出来了,他也没说发脾气把她轰出去。
沈方好靠在竹榻旁闭上眼睛。
桑枝凑上前低声问:“姑娘,天色不早了,你要在这守着吗?”
沈方好想起方才石良瀚把人托付给她时的慎重态度。
她轻点了一下头。
桑枝认命地去铺床。
北风呜咽的声音时大时小,窗棂随着风声呼啦作响,忽然,他出声:“你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沈方好被吓了一跳:“你没睡着?”
姜聿垂着眼睑,望向她。
他身上烧得厉害,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沈方好背上有一道伤痕,从肩胛处一直蔓延至胁下,但那道旧年的伤痕已经很浅淡了,她有时自己对镜都看不出来。
如此昏暗的室内,他竟能分辨清楚。
沈方好如实回答:“小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被枝桠划伤的。”
姜聿:“你爬树?”
沈方好点头:“是。”
爬树听着不像是娇养的大小姐能干出来的事。
沈方好解释了一句:“我养的猫崽子在树上下不来了,我是为了去救它。”
姜聿手指动了一下,像是隔空虚虚地抚过她脸的轮廓。
沈方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手指而去。
姜聿说:“你身上……有痛苦留下来的痕迹。”
沈方好目光凝住了。
姜聿嗓音因重伤而显得沙哑虚浮,他说道:“就像……身处炼狱,饱受煎熬,遍求神佛,却无济于事。被苦难打磨过的人会变得无畏无惧,烈火灼烧的灰烬里,又生新草……”
沈方好:“……侯爷,你都烧得说胡话了。”
她将一条冰凉的帕子糊在他的额头上。
他咽下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又阖上了眼。
沈方好坐在一旁,心中暗自惊骇。
确实……
她曾在她亲娘——薛氏身上见过女子最绝望的痛苦。
薛姨娘最后重病的那几日,她日日夜夜跪守在菩萨面前,不眠不休,诵经祈福。
可上天没有垂怜她。
薛姨娘还是死了。
薛姨娘的死,挖去了她心头最柔软的一块肉。
秋雨缠绵,下个不停。
薛姨娘下葬那一日,她在院中撒下了一把花种,来年春夏,院中开出了一片黄澄澄的小花,迎着骄阳,灿烂热烈。
……
沈方好不敢再望姜聿的双眼。
她与他一共才见过几次面?
他那一双眼睛竟然毒辣到能望穿她的灵魂,看透那些掩藏在岁月深处的秘密。
一声轻咳,姜聿再开口,语气依然轻轻的:“我也求过……生老病死,求不得。”
沈方好偷瞄过去一眼。
而他的目光停留在遥远的某处,没有焦距。
一阵匆匆脚步声停在门前。
一个身着盔甲的粗犷身影映在门上。
石良瀚带着几分小心道:“侯爷,醒着吗?”
姜聿:“说。”
石良瀚杀气腾腾道:“昨夜乱从仓城起,和上次一样。侯爷,我们上次把仓城的守卫里外全换了一遍,按道理,不该再出纰漏了。”
姜聿只问:“打退了没有?”
石良瀚:“敌方已撤兵。”
姜聿:“仓城的事日后再料理,马上要入冬了,这一仗打完,我们也该收紧防线退回关内了。”
石良瀚当即明白:“侯爷放心,我马上安排。”
姜聿:“去吧。”
脚步声远去,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姜聿对沈方好道:“你也走。”
那口气不是劝,是命令。
沈方好坐在旁侧没有动,道:“侯爷重伤躺在这里,我若是不管不顾回去了,旁人会说闲话的。”
宅院那些寡妇成日里闲着没事,聊的净是这些东西。
沈方好一点也不想成为她们的谈资。
姜聿望了她一眼,道:“我认识一个女人,她说话办事一向随心所欲,从来不在意旁人说什么,但凡有人敢议论她的是非,她一鞭子就能让人闭嘴。”
沈方好干巴巴“哦”了一声,没问是谁。
姜聿说:“她是我娘。”
沈方好这下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她隐约能猜到,嘉善郡主死得不同寻常。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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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知道得太多。
姜聿也没有非要告诉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过刚易折,柔软些,也挺好的。”
沈方好心说那可不见得,柔软的人,也会被磋磨的。
姜聿又指了她一下,说:“但你不柔软,你是棵空心菜。”
沈方好:“……”
他怕不是真的烧糊涂了吧。
沈方好满不在乎地说:“空心菜……挺好吃的,我曾经种过,你想吃吗?”
姜聿动了一下,把脸转到了另一侧。
房间安静了下来。
姜聿一直高热不退,程医婆进来看了两回,说没烧糊涂就不用理会。
沈方好一直等到夜很深了,瞧着姜聿确实没什么大碍,才吹了灯,打算歇一会儿。
窗外时不时有人走动,其实睡不安稳。
沈方好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悬在空中,不得安稳。
忽然。
一丝冷风灌了进来。
沈方好仿佛一脚踩空,猛地惊醒。
她第一眼望向那张竹榻。
可榻上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人了。
沈方好大惊失色。
她正要下地出去叫人,门柜上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沈方好望过去,只见暗处站着个人,中衣一半素白一半血红,松垮的挂在身上,暗处也能看清那张凌厉苍白的脸。
沈方好刚想张嘴,他抬起食指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他左手提着一把又细又长的银刀,静静地站在那里,连呼吸的起伏都很微弱,他的目光看向头顶房梁,一眨不眨。
沈方好意识到了什么,尽可能的将身体缩紧角落里,抱紧了一旁的桑枝,用身体护着她。
像箭在弦上。
风一动,人便动了。
梁上一道身影倏地扑了下来,如同闪电一般,迫近矮榻。
在那黑影身后,一道雪亮的银光斩下。
血溅三尺。
许久,外头才传来了一声尖叫。
玄甲武卫冲进来的时候,姜聿撑着刀,倒了下去。
沈方好仓促伸手,撑住他的身体。
他的脸没有落地,而是砸在她的肩头。
沈方好探了一下他的呼吸。
人没死,但彻底没了意识。
龙雀赶来,守在床榻旁,唉声叹气:“前些日子在京城一口气拉了那么多狗官下马,一个个都咬牙切齿想要侯爷的命呢。”
程医婆:“经脉逆乱,血中的毒开始往肺腑走了,得先解毒,耽误不得。”
龙雀:“有劳程婆婆了。”
程医婆在桌案上放了一只博山炉,缭绕的烟舒展开。
沈方好闻到了一股幽幽的药香。
程医婆看向沈方好,道:“请夫人与侯爷一起躺下吧,我这一味解毒香价值千金,一次只救一人不太划算。”
沈方好一次见引香救人的法子,有些稀奇。
她小心翼翼躺在姜聿身侧。
帐子被放了下来。
药香漫进了帐子里,沈方好只觉得身体轻得像一阵风,随时能飘起来,他转过头,想看一眼姜聿,不料,一眨眼,景象天旋地转。
——珠帘锦帐,鬓影衣香。
沈方好坐起身来,拨开了帐幔。
只见室内一对龙凤红烛高照,隔断处横着一座美人屏。
屏风上……绣着两个纠缠的玉人,栩栩如生。
沈方好莫名其妙只觉得浑身热了起来。
“侯爷……”
“姜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