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的小雪将狭窄而繁忙的马车道覆盖，临近中午，道林大厦后窄小的南街两侧弥漫着一股烤焦的培根味，街头尽是卖吃食的小摊。
不远处，东河沿岸十六号码头传来缓慢沉闷的船笛声。
珍妮的思绪从街头飘到远处，没在冷嗖嗖的街上两步路，绕过大厦正门，就来到了一侧的多佛街八号一栋灰色拱顶的红砖建筑前。
临街的这一栋是东楼，有道穿楼而过的拱型廊道可以进马车，廊道一侧开着不起眼的漆黑小门。
走入小门，来到昏暗狭窄的过道，一侧就是门房室，里面有位穿着黑色燕尾礼服的小听差在打盹。
几人将证件递过去登记，这才穿过东楼，进入建筑的内院。
狭小的内院里铺着粗糙的砖石，积雪被倾扫堆积在两侧，中央竖着两口公共压水泵。
院子后边还有一幢哑铃状的红砖房屋。
它与四周的建筑毗邻，采光并不好，也就是她们这些姑娘要住的南楼了。
东楼临街，又体面，整楼全是套房公寓，住的是道林的各部门管事和编辑们，甚至允许拖家带口。
南楼就要杂一些，三到五层住女职员，一楼二楼住男职员，除了职工之外不允许带外人入住。
除了珍妮她们几人，今日面试新招进来的女职员还有十几名，打字员和办事员各一半。
这会儿人群正在三楼的楼道里排队找布朗太太领钥匙。
珍妮仿佛回到了上辈子在大学报道的时候，挤到一队人中在管理员布朗太太的办公室外排队领宿舍钥匙。
布朗太太的办公室，其实就是靠近楼道栅栏门的一间小房屋，屋内并没有什么好陈设。
布朗太太已经五十多岁，有一头灰银的头发，身量微微有些发福，一张长脸总吊着眼睛瞧人，她穿着高领的黑色单排扣巴斯尔锻裙，将脖子和手臂都紧紧勒着，俨然做孀居寡妇打扮。
她坐在办公桌后头，对进屋来拿钥匙的女孩们面露严肃的表情，逐字叮嘱。
“不允许带外人进来，傍晚过后不允许再做饭，不许发出动静。
要用水自己去院子里用水泵压，烧炉子的木炭煤块都自己准备，但要给我注意防火。”
“这里没有宵禁，随时可以去公司，但动静要小点，别打扰到别人，要搬行李的也限今晚六点前弄好。”
“记得跟同一套公寓的好好相处，不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不名誉的事情，否则后果自负。”
珍妮走进屋，一脸老实地垂首听训，一点点跟着队伍往前挪动。
“你是什么职位？跟着谁工作？”
“办事员，跟着艾略特先生与克莱尔先生。”
闻言，布朗太太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三六九等。
她数了数房间号，从抽屉里摸出三把钥匙已经有了绿色铜锈的陈旧钥匙递给珍妮。
“喏，你就住这，五楼七号公寓里面靠左边的双人间。”
珍妮接过钥匙。
“多谢。”
身前的波莉跟她在同一个编辑手下，也是这个房间。
她们二人以后就是室友了。
若是在排字房或其他不怎么重要的编辑手下干活，会分到四人间。
珍妮拿着手上的钥匙辨认了一下，一把是公寓门钥匙，一把是卧室门钥匙，还有储物柜钥匙。
波莉发现珍妮是舍友后，拉着她一前一后的结伴往楼上爬，波莉四处张望，与珍妮这个新舍友闲聊。
“住楼顶会不会不太好，我见这栋只有三楼以下翻新过，会不会漏雨啊。”
“没事，住顶楼至少听不见楼上的脚步声。”珍妮答。
“诶，这还真是。”
珍妮说着，已经来到了五楼，这儿的走廊确实看起来就要旧一些，起翘的地板，墙壁都脱了墙皮。
她们来到七号公寓，打开之后，发现这套房是一个狭小的，用木板隔出来的两室户型。
左右各一间宿舍，估计每间各住两个人，中间有间房，木板一隔为二，是共用的浴室和厨房。
虽然另一户舍友收拾的干净，但还是看得出来，这儿的条件是真有些简陋。
她们连忙去打开了自己的宿舍，双双面色一僵。
窗户外，距离隔壁其他楼栋的墙壁很近。
看来唯一明亮的窗户在厨房，其他房间和卧室窗户全都光线阴暗，且冷嗖嗖的，感觉四处都漏风，也没有取暖的东西。
珍妮与波莉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凉了一半。
“算了，收拾一下也能将就住着，至少不花钱，舍友也挺爱干净的。”
珍妮自我鼓励，去卧室内转悠了一圈。
这间卧室两侧靠墙放着吱呀作响的木质单人床，中间放着两只斗柜，床尾各有一口带锁的衣箱子，连一张桌子都没有。
中间的过道勉强能供两个人转的开身。
珍妮打开衣箱和抽屉瞧了瞧，里面就是灰多，并没有发霉，倒是都能用。
她拍一拍手，在心里列了一个采购清单，一回过头，却瞧见波莉依旧一脸愁色的坐在床板上抱怨。
“凭什么就要给我们分这么差的地方，怎么能这么见人下菜碟……”
珍妮欲言又止，扭过头去思索了一会。
“我的行李还在旅店里，我先去拿了，再晚就来不及了，你要不也先把行李搬来再说？”
波莉见珍妮一点也不搭腔，心里感觉闷得慌。
不过她还是停下抱怨，不情不愿的起身，只不过不与珍妮说话了。
珍妮盯着波莉的背影，眼眸微眯，轻轻摇头。
下了楼，珍妮朝一层走去，波莉半路拐进了三楼，像是去找分到三楼的弗杰娜。
珍妮也没管她那么多，一个人离开宿舍，先乘车去酒店把两箱行李带回来。
路过南街时，她提前下车，拎着行李箱走向临街的糖果店。
此刻已经是中午饭点，阳光稀薄的撒在街头，来往的人流不断，都是出来觅食的工人和办公室职员。
珍妮与人群擦身而过，进入糖果店里面，招手叫来一个小柜员。
“你们这里都有什么糖果最招人喜欢？”
柜员听了，在柜台后推荐了太妃，甘草糖，柠檬硬糖。
珍妮看这些糖果价格都不贵，每磅在十几美分不等，心想这可比她在小镇吃的还便宜，干脆买了五十美分的糖果，牛皮纸分成两包，拎成一串才往宿舍走去。
艰难的拎上了楼，珍妮额头都冒着汗，气喘吁吁的，不过，她果然在饭点瞧见了同住一套房的另外两名舍友。
“你好，我是今天刚搬来的，我叫珍妮.琼斯，是杂志部周刊的新招的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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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
厨房里，一高一矮两名二十出头的女职员正在厨房里围着小炉子做三明治。
她们穿的是细棉布衣裙，还有考究的花边缎带装饰，手上佩戴有装饰品，头发也烫过，浑身散发着一股时髦味儿。
但她们的中午饭却很简单，几片面包切片烤一烤，再来煎蛋与培根，还有几片腌制的黄瓜，胡椒盐粉和一罐油浸小番茄就是唯二的调味料。
那两个女职员不算热情，对着珍妮“哦”了一声，互相交换了姓名。
“我叫莱妮，是教科书编辑部的办事员，她是丹妮丝。”
高个的办事员介绍道。
矮个的丹妮丝接着说：
“我在发行部做办事员。”
珍妮看出来这俩人已经习惯了搭伙儿，只是同事关系而已，要是硬融反而不美，便只与她们问好，将行李放进屋里，又将特意买的糖果交给她们。
“第一次见面，这是一点小礼物，以后要是有事，及时找我沟通。”
珍妮把纸包搁在厨房桌台上，并不打算打扰人家吃饭，她说完就要转身。
高个的莱妮瞧着，犹豫了一下，叫住珍妮。
“你吃午饭了吗？不嫌弃的话，我们这还有多的。”
珍妮回过头，还是微笑拒绝了。
“不用，我还不饿，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找你们借一下抹布和水桶吗？”
对方点了头，也没再劝她一起吃饭，而是起身去给珍妮拿了几样物件。
除了她要的水桶还有一罐子皂液。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珍妮一个人吭哧吭哧地从庭院里用铁皮捅拎了半桶水上楼。
她将整个宿舍屋里的地板，窗户玻璃，以及衣柜和床板，甚至是墙壁都擦拭了一遍，又将抹布和桶都洗干净还回去，然后才开始整理行李。
莱妮吃完饭后从厨房走出来，正好瞧见了被归还的物件，都洗的干干净净。
她瞧着珍妮像是个合格的舍友，于是来到珍妮的门口，与正在收拾行李的她开口商量。
“厨房那口炉子和厨具都是我和丹妮丝买的，你要使也可以，但不能耽误我们，厨房里的食材就不要弄混淆了。
浴室里的炉子是公寓本身就有的，但得烧块煤，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订，每周出五十美分。
要么自己单独买，不过你可不能在这用那种能熏死人的煤渣。
要是你用洗衣店，选南街那一家，她家给了布朗太太好处费，能给我们送上楼。”
莱妮已经在这工作了几年，说起话来很明白敞亮，即便态度不算亲和。
珍妮连忙点头答应，转身在钱包里数了五十美分交给莱妮，又谢谢她。
煤炭的价格珍妮清楚，这合在一起订比单独划算多了，至于洗衣，这是必然需要的。
等她整理完行李，隔壁两人早就回去办公室了。
珍妮瞧着时间已经下午，饭也没吃，连忙下楼去附近的杂货店里头，找人买了崭新的被褥铺盖，又买了床单被罩送去南街清洗。
等她忙完，数了数钱财，置办这些东西花了四美元零三十美分，人也累的瘫下。
她躺在床尾，肚子咕咕叫，但这一刻却感到十分安逸。
不过，珍妮并没有安逸多久，室友波莉终于拎着行李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