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浮翠骨折
“爸!您到底知不知道,那么高的山,青青差一点点就掉下去了!”
“是,这次只是骨折,那下一次呢?万一下次下面没有缓冲,直接就是悬崖呢?”
“青青万一真的掉下去了,你要我该怎么办!”
病房外,是女人带着哭腔的一声声质问。
白头发的老人站在她对面,沉默地听着她的质问,紧绷的面色让人不难看出他在用力压抑着情绪。
“青青同学说她本来有机会抓住旁边藤蔓的,可她松手了!”
“因为她手上有伤,她抓不住!是戒尺对不对?是你罚得对不对?她已经不是孩子了,为什么还要对她做这样的惩罚?”
“爸,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明白,青青已经长大了,你这么对她是错的!”
女人越说越激动,甚至失控般地伸手死死抓住老人双臂:“爸!你已经毁了我,你难道还想要再毁了青青吗?”
“够了!”
老人终于忍不住了,厉呵打断了女人的控诉。
他用力甩开她的手,声音中带着止不住的愠怒:“我这辈子最错误的事情,就是把你教成这个样子,丹青和你不一样,她绝对不会成为第二个你!”
“是!”女声像撕裂的悲鸣,“我这个失败品什么都不配有,青青在那么小的时候就离开我了,你还要我怎么样?难道要我真的失去她才够吗?!”
病房内,颜丹青把被子默默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被子半盖住她的脑袋才停手。
起猛了。
怎么听见她妈在和她外公吵架。
听内容,还是她妈在吵她外公?
这真的是她那个向来温柔好脾气的妈妈吗?
事情还要从昨天上午开始说起。
塌陷的泥土带着颜丹青快速下坠,想要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这处山崖并非是完全的断崖,在两米多高的下方,是另一处平坦的山地。
被充足雨水打湿的土地起到了很好的缓冲效果,除了没有完全收回的左手手腕在下坠的时候扭到以外,颜丹青当时并没有察觉到有其他处受伤。
但领队的老师和赵悦都吓疯了。
尤其是赵悦,送她上救护车的时候,哭得眼泪都止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像坠崖的人是赵悦而非颜丹青。
院里在第一时间联系了她外公和父母。
她外公外婆不用说,本来就在青峰山上,直接跟着颜丹青一起上了救护车。
而颜父颜母因为在北市,过来还要一段时间。
不过颜丹青父亲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在青峰市周边城市出差的堂哥季亦礼,几乎是在颜丹青手腕片子刚出来的同时,季亦礼人就已经从外市杀到了医院。
后面的事情便直接由季亦礼全权接手,他将颜丹青转到环境更好的私人医院,并且要求她必须住院,做更详细的全身检查。
“没必要住院吧。”颜丹青觉得堂哥有些小题大做,“我真没事。”
“没事?”季亦礼将她手腕的片子怼到颜丹青眼前,“你最好祈祷自己身上的其他骨头还完好。”
“不就是骨裂嘛。”颜丹青试图反抗,“不大点个缝隙,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怎么骨裂了你还挺得意?”季亦礼瞪了她一眼。
“”颜丹青闭嘴不说话了。
季亦礼面色是少有的严肃,她看得出他生气了。
颜丹青父母是昨天晚上凌晨到的,当时时间太晚,堂哥自己留在医院陪颜丹青,让外公外婆先回酒店休息了,双方并没有遇见。
哪知道今天一大早,双方刚见面就吵起来。
颜丹青听着屋外愈发激烈的争吵,声音吵闹到她捂着被子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这样没用的。
想了想后,颜丹青又重新把被子拉了下来。
她环顾了下四周,最终将目光凝聚到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上。
“啪!”
清脆的一声响。
颜丹青故意碰倒了水杯,这声响清脆明亮,成功惊动了病房外的一众人。
“丹青醒了。”颜丹青的父亲率先反应过来。
一直沉默着的充当背景板的他像是终于找到开口的理由,出声打断颜母和颜老两人的争吵。
病房外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病房的房门被推开,众人同时朝着颜丹青的病床围了过来。
“青青,你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颜母坐在颜丹青床边,伸手替她拨开凌乱发丝。
“我没什么事。”颜丹青摇了摇头。
“手腕还疼吗?”颜母抬手,可能想要摸一下颜丹青骨折的左手,但是看了眼厚厚的石膏,却又是怯弱地放下了。
她目光敏锐地看到颜丹青半合手心中戒尺鞭打的痕迹,鼻头猛地一酸,眼泪一瞬间就下来了:“是妈妈不好,都怪妈妈,要不是……你也不用……”
啊?
这没说两句的,怎么就哭了?
况且我从山上摔下来,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啊?
颜丹青茫然地看着她带着红血丝的眼,不太能理解母亲这种敏感又细腻的情绪。
“我真没事。”颜丹青有些生涩地安慰道,“你别哭了。”
可这句话却像是什么特殊的开关,颜母听见后身子猛地一抖,哭得更厉害了。
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到颜丹青身上,让她难得生出几番无措来。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越过母亲看向外公,想寻求他的帮助。
但颜老刚刚才在病房外和颜母吵了一架,正是满肚子怒火的时候,他独自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偏着头连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颜丹青无奈,只得又将眼神移向颜父。
颜父是生意场上的人,哪能看不出她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将她揽在怀里无声安抚着。
没有人说话,病房里又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颜母时不时地抽泣声。
颜丹青藏在被子下的手指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
她对这种氛围很不适应,潜意识想要逃离。
颜丹青眼睫半阖,目光在病房内四处飘荡着,原本是安抚镇静的白蓝色环境,此刻却更让人焦躁。
“吱呀。”
病房门传来被推开的声音。
离散的目光像是终于找到了落点,朝着那半开的门望了过去。
是季亦礼和她的主治医生。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来,季亦礼手中还拿着一沓检查单子,正在翻看着,压根没注意到颜丹青求助的眼神。
“哥”颜丹青忍不住喊他。
季亦礼刚一抬头,就对上了堂妹湿漉漉像可怜小狗一样的眼神。
颜丹青:救我。
季亦礼:嗯?
他虚眯了眯眼,目光在病房内扫视一圈,很快了然似的挑了下眉。
季亦礼:知道了,看哥的。
他给颜丹青回了个眼神,然后拍了拍手中的单子,故意将一沓纸弄得哗啦啦响:“丹青的身体检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青青没事吧?”颜母从哭中回神,急忙抬头看向季亦礼。
颜老也将头重新偏了回来。
“没什么事,都正常,伤情还是在手上。”季亦礼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医生。
医生又给颜丹青检查了一番,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大致就是要带一个月的石膏和护具,左手不能使用,尽量不要移动左臂,好好休息之类的。
“对了,我看她左手心上还有些伤口,开了些消炎去疤的药膏,一会儿护士会拿过来,要注意不要碰水。”医生说道。
季亦礼下意识往颜老那边看了一眼,颜老面色绷着,看不出来表情,倒是颜母,眼睫颤了颤,再抬眸时眼中带了些坚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样。
医生查完房后便离开了,颜母又重新坐回到颜丹青身侧。
她摸了摸颜丹青的头发,突然紧攥住颜丹青的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抬起头来,对着颜老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带青青回家去。”
“不行!回什么家,她还是个学生,哪能说回家就回家的!”颜老想都没想,直接否定。
“她都伤成这样了,您还想着让她上学?!”颜母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父亲,似乎不愿相信这是他亲口说出来的话,“您难不成还想让她就这么打着石膏去住那荒山上?”
“画画用不到左手,这次写生机会难得,她必须回去!”
“什么机会也不值得用青青的健康去换,难道在您眼中,写生比丹青的手还重要吗?”
“你不要再给我说,丹青必须回去上学。”颜老的语气不容拒绝。
他看了颜母一眼,突然一字一句地警告道,“你别忘了,你没有资格来管丹青的事情。”
这句话已经是说得相当直白刺耳,一旁的颜父下意识起身,将颜母护在身后。
“爸。”他压低了声音喊道。
“你别叫我爸!”
第32章 浮翠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远
颜老厉声的一句话,让病房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颜父和颜母几乎是同时僵住,尴尬、踟蹰、不知所措,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同打翻了调色盘,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就连旁边一向嬉皮笑脸的季亦礼,面色也沉了几分。
“呵。”季亦礼单手撑着颜丹青病床旁边的柜子,看向颜老,发出很轻一道嘲讽的气声,“老爷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再怎么着”“亦礼!”
只是他想说的话刚要起头,就被颜父快速打断了。
“你怎么给长辈说话的!给颜爷爷道歉!”
颜父蹙眉看向他,声音也不免重了几分。
我怎么了!
季亦礼转头回看向的小叔叔。
他是真的不明白,叔叔婶婶都结婚这么久了,为什么颜老还是不肯接纳他小叔叔,还是如此排斥他们季家。
这般封建思想,用偏见看待,小叔叔居然还能默默忍受这么多年。
既然小叔叔不肯说,那他让来说!
季亦礼动了动嘴,正想要继续反驳,可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牵制力忽然从衣摆处传来,轻轻地扯了扯他。
季亦礼回头看去。
是躺在病床上的颜丹青。
她手握成拳状,掌心攥着他的衣角,正将他的衣服下扯的绷紧。
那是一个明显的制止动作。
季亦礼的视线移向颜丹青,试图从她的目光中看出她的想法。
可颜丹青却没看向他。
她半躺在病床上,低着头,视线低垂,纤长的睫毛盖住大半眼中的情绪,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外公说得没错啊。”
片刻后,颜丹青的睫毛颤了颤,忽然抬起头来。
她视线环顾过周围的一圈人,最终却没落到任何人身上,只是虚虚落到前方,笑着说道,“我还是个学生,上学期间,不上课干嘛呢。”
“丹青”颜母看向她。
“怎么啦?”颜丹青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扭头看向自己妈妈,眼眸亮亮的弯起,带着笑意,就像是真的很不在意那样轻松说道,“不用太担心我啦,只是一道骨裂而已,十天半个月就好啦,没什么大事的。”
“可是你”颜母嗫嚅,她可以指责父亲的教育方式不对,因为她也是亲历者,但对于自己从小就有亏欠的女儿,她却是说不出半分话。
“真的没事的妈妈。”颜丹青伸手拍了拍她,算作安慰,“我要继续上课,不会请假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事情最终就还是这么定了下来,颜丹青留院再观察一天,明天就出院,继续回去写生。
——“你怎么搞的?!去写生能从山上掉下来?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视频那头,舒姝看着颜丹青手臂上的石膏,忍不住咆哮道。
“别激动别激动。”颜丹青默默将手机拿远了些,保护自己的耳朵,“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样子很像断臂维纳斯吗?美丽又性感。”
舒姝:“?”
舒姝:“别cos你那破维纳斯了,到底严重不严重,骨折了吗?什么程度?需要做手术吗?”
“唔”颜丹青先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是稍微有点严重,不过不用手术,就是一般的骨折吧,我也不太懂,医生让静养,不让用力,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说石膏至少也要打三个月吧。”
颜丹青避开舒姝的注视,眼神闪烁:“短时间生活上肯定是会有点不方便吧,比如以后咱俩约饭,你可能得给我剥虾?”
“你是真一点不关心自己的身体啊!”
知道颜丹青坠崖后又担心又焦急第一时间打来电话的舒姝差点没被她的回答气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我看你伤的还是不够重,又是维纳斯又是剥虾的,一天天就惦记着使唤我吧?”
“也不是,主要是你剥的虾比较好吃~”颜丹青抬头,目光暗含期盼,“所以你肯定会给我剥的吧?”
舒姝咬牙切齿:“我剥,剥行了吧,您都维纳斯了,我能不让您吃上虾吗?”
颜丹青弯了弯嘴角,心满意足了,这才开始说实话。
她将自己打着石膏的那只手凑到镜头前,让舒姝仔细看:“逗你的,没什么大事,也不是骨折,就是一道骨裂,医生说一个月左右就好了。”
“真的假的,真没事?你别骗我了,诊断报告发过来让我看看。”舒姝明显不相信她。
“真的,你想想下雨天,土地都是松软的,我摔下来都没觉得疼。”
可无论颜丹青再怎么解释,舒姝仍是不放心,催促着要她赶紧发医生的诊断报告,颜丹青无奈,只能给舒姝拍照了诊断报告发过去。
舒姝一个字一个字看完诊断报告,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抬起头,视频对面的颜丹青眨巴着眼睛对她装无辜。
舒姝终于没忍住,开始骂骂咧咧起来:“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一点路不看?那么大的眼珠子长在脸上纯为好看性感?”——与此同时,清大数学系办公楼,三楼走廊。
“你怎么不顺便检查检查脑子,看看有没有被摔机灵?笨死你得了,小学生外出研学都知道注意安全,你个大学生居然会坠崖?怕不是青峰山头一个,怎么也要上个当地新闻吧?”
裴析正在往前走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因为选的是角落,舒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而她数落颜丹青的话也被裴析一字不差地听了去。
青峰山?
男人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
在他的微信上,同样有一个去了青峰山的熟人,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但消息是从不会少发的。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颜丹青已经两天没找他聊天了。
裴析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教养是不允许他偷听别人打电话的,停顿一瞬已经是意外,换作往常,如果他不小心听到了别人电话的内容,也会像没听到那样让自己刻意忘掉,可是今天,舒姝的话却一直回荡在他耳边。
青峰山,坠崖。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让他无论如何静不下心。
裴析打开手机,点出微信上和颜丹青的对话框,他们的上一条消息是两天前的晚上,颜丹青告诉他天气放晴了,她们终于可以进山写生了,少女的言辞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快,她还答应他会将写生的作品拍照给他。
两天过去了,并没有新的消息,他以为她在专注画画。
修长的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裴析点开颜丹青的朋友圈又退出,那里也没有新的内容。
他又点开浏览器的网页,去搜索青峰山的新闻,甚至关键词搜索也找了很多,通通都没有。
裴析闭了闭眼。
他试图去猜想舒姝在清美会有其他认识的朋友。
可能性很小,颜丹青曾经告诉过他,只有他们国画系会去写生。
如果坠崖的人是裴析不愿意接着想下去,他重新点开和颜丹青的聊天对话框,翻看着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企图从中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今天中午又吃了白切鸡。”
“学到了好多兰花知识,回去可以给你讲。”
“看我画的兰花,好不好看?”
每次话题的开始都是颜丹青先发起,而他主动的次数,一次也没有。
裴析在恍惚中,突然产生了一种他和颜丹青之间距离很远的错觉,就像现在这样,只要她不说,那他就永远不会知道,她那边发生了什么。
裴析睫毛落下,盯着面前的对话框。
指尖敲打在屏幕上,他还是问了出来。
“你写生怎么样?还顺利吗?”
他已经考虑不到什么不小心听到别人电话还记下来了这种事情,对颜丹青的担心明显大过了其他。
【达芬奇顶呱呱:一点都不顺利。】
【达芬奇顶呱呱:猫猫大哭.JPG】
这两句话直接让裴析的心提了起来。
【怎么了?】
他赶紧问道。
对面却不回消息了。
裴析的身子开始僵住。
大概等了快三分钟,其间裴析差点忍不住想直接打电话过去,怕觉得冒犯,最终还是忍住了。
但不管裴析如何焦急,真正受伤的人心态始终良好。
颜丹青早就受不了舒姝的碎嘴子了,正愁找不到挂断电话的理由,裴析的消息就来了,她打着有事的借口逃开了舒姝的念叨,挂断电话后先对着镜子整理了自己的表情,确定可以后,这才一个视频电话打给了裴析。
穿着病号服的少女出现在屏幕上,细看的话眼圈还有点红,她躺在病床上,左手的手臂上打着石膏。
“裴析,呜呜呜,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倒霉。”少女扁着嘴巴诉苦,眼神中全是可怜兮兮,“那么多天下雨都没出事,只有那一天不下雨了,结果发生了山体滑坡。”
“我就只是去看了一朵兰花,哪里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这么倒霉,你看我的手,呜呜呜,骨折了,还要打石膏,我画画都不方便了,还特别特别痛,我给你讲,那个山崖真的特别高,特别高。”少女把手机放在床上,艰难地用一只手给他比划。
裴析下意识攥紧了手机:“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没有,可是”少女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转头向左侧看去。
裴析听到了病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进到病房中了。
“丹青!”
是一道男声,裴析曾经听过。
那人很快走到病床前,裴析也从歪斜的镜头中,看到了来人的身影。
是那个对他有敌意的颜丹青的朋友,白安。
第33章 浮翠【晚安。】
“白安?”看见来人的颜丹青同样很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今天不是周末,这个时间,白安不正应该在学校上课吗?他怎么会来青峰市。
“我请假了,你这边出这么大事情,不过来我放心不下。”白安看向她的左手,神色带着担忧,“怎么样了,现在手还疼吗?”
“不”颜丹青刚想回答说不疼没事,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裴析的电话还没挂断,话到嘴边,紧急被撤回。
可不能露馅了。
“你先等下啊。”她对着白安说道,然后将扣着的手机重新翻转过来,面向裴析,“我朋友来看我了,一会儿再打给你哈。”
说完,她没等裴析回答,直接就将电话挂断了。
电话被挂断的猝然,裴析看着面前空荡的屏幕,一时有些愣住。
就在刚刚镜头闪过的间隙,他甚至隐隐约约地看见,像是白安在给颜丹青受伤的手下垫枕头。
这是一个很熟稔的照顾人的举动,她抬手,他垫枕头,照顾者和被照顾者之间的动作衔接都相当的自然而然,没有丝毫疑惑和犹豫。
他们所熟悉对方的一举一动,那是很多日的朝夕相处,才能养出来的习惯。
裴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的大脑好像不由得他控制一般。
那种他和颜丹青之间,距离很遥远的感觉,又重新回来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缠绕上了心脏,混合着他的担心,一起将他捆绑住,钝钝的,却压得让人透不过气。
她现在怎么样了?手还疼吗?身上还有其他伤吗?会哭吗?
还有为什么?白安,就可以那么理所应当地陪在她身边“裴析,走了,开会了。”
有人再敲办公室的门,声音打破宁静。
就像是虚幻的肥皂泡泡被戳开,这些连裴析本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潜意识想法被瞬间搅散。
随着许院长推开门进来,世界重归于现实。
“嗯。”
裴析摁灭手机,拿上文件,跟着许院长一起,抬脚往会议室走去。
——熟悉的会议室,裴析按惯例拉开许院长座位旁边的椅子。
“裴老师来了啊。”
“张主任。”
裴析俯身打招呼。
这是应用数学系的系主任,就是那位从裴析进学院开始起,十分热衷于给他介绍对象的女老师。
中年女老师过分热心,每次见了裴析都试图把自己微信上的小姑娘联系方式推给裴析,哪怕是被裴析明确拒绝,也仍然不死心地笑眯眯说:“没事没事我们看看下一个。”
非常有数学研究人员锲而不舍的态度。
“小裴啊。”
果不其然,裴析一落座,张主任就停下了和旁边老师的聊天,她侧过头,用那双满是慈爱的目光看着裴析。
裴析掀开会议记录本的手停顿了下。
“张主任”一股莫名的不舒服涌上心头,裴析下意识就想要拒绝。
他还没发现自己不对劲,如果换作之前,出于礼貌,他怎么也会选择听完张主任的一番叨絮叨絮后再委婉拒绝。
可现在的他莫名反常,好像失去了往常那般克制冷静。
“嗯?”张主任被他这么一打断,也愣了下,不过她很快又接着说道,“哦对了,小裴,今天就先不给你介绍对象了。”
拒绝的话就这么卡在嘴边,连同那股不舒服情绪一起,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
“老张你今天这是怎么啦?转性了?”邻座同样熟知张主任性格的女老师听见了,同样疑惑,她性子直,直接就问了出来,“难得见你不操心裴老师的终身大事。”
“”张主任看着裴析欲言又止。
“怎么?是不是手头没有小姑娘了?”女老师看着张主任这般态度,笑着打趣道。
张主任摇了摇头,端详的目光却仍然停留在裴析脸上。
过了会儿,就在裴析被她看得浑身都不自在的时候,她终于转了回去,回问女老师:“你觉得我们裴老师长得怎么样?”
“那还用说?自然是长得顶顶好,咱们数学院的门面。”
“不是这个长得怎么样。”张主任拉过女老师的手,给她讲,“上周末我回家,见了那个我一直没有对象的小侄女,我本来是想把她介绍给小裴的,正好两个人年龄也合适。”
“但那小妮子就这么拉着我的手到沙发上,给我看最近很火的那个电视剧,她指着电视剧里面的那个男人给我说,说姨姨你看我们现在都喜欢这样的,说这种有酒窝的,笑起来还有一侧虎牙的,她说这种类型叫什么来着,对对对,小奶狗。”
张主任一边说着,一边还回头看裴析:“我觉得我们裴老师长得也不差啊,怎么现在女孩都喜欢这种狗类长相?”
张老师不理解,只是边看裴析边皱眉,目光中带着迷茫。
“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拉住手的女老师哈哈大笑,她比张主任要年轻一些,对这些东西略有耳闻。
她将手从张主任手中抽出来,反过来拍了拍张主任:“老张,你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啦,小奶狗黏人可爱,可不讨小姑娘喜欢嘛。”
她一边笑,一边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什么暖男类型啊,会照顾人啊,什么小狼狗啊,都是现在小女生喜欢的类型。”
“那我们裴老师?”张主任问道。
“裴老师啊。”女老师想了想,给出答案,“裴老师属于高岭之花类型的。”
“什么?什么花?”
“高岭之花,清清冷冷只可远观类型的,像什么网上很火的明月高悬碰不到这种的,要的是种距离感。”
“那怎么能行呢!”张主任老一辈思想,完全不赞同这种思想,“男孩子还是要主动点的,不主动怎么找媳妇,你说是不是小裴?”
“好啦好啦。”女老师拉她,“裴老师一看就是身心都只会献给数学研究,多好的搞科研的苗子,他们小年轻的事情,你就别瞎操心了呗。”
女老师半开玩笑似的替裴析解围。
张主任侧对着裴析看不到,她这个方向却是看得一清二楚,裴老师面对如此明目张胆的议论不自在极了,看上去似乎整个人都僵硬了。
太内向了女老师在心底摇了摇头。
“啊,老张,你这个耳环是新买的吗?珍珠很饱满啊。”
女老师将话题岔开,两位老师头对着头,又去聊别的了。
而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一旁的裴析,从他们话题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打开会议记录本的姿势,那张被他捻住的纸张,已经完全褶皱。
——夜色渐浓,台灯的光越发明亮。
书桌上,钟表的指针不停转动,发出有序规律的哒哒声。
晚上九点整,秒针从五十九越至六十,带动着分针一起转完整圈,指针归零重合,钟表内部传来一道清脆的扣合机械声。
裴析从数时间的沉默状态惊醒,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被打开的聊天框内依然空空如也,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他微微动了下僵硬的身子,目光又从手机上重新移向时钟。
从下班回到家到现在,裴析已经保持这种状态三个小时了。
他坐在书桌前,就一直盯着手机和时钟,什么事都不做,不吃饭,也不进行照常的数学研究。
颜丹青的一句:“我等一下再打给你啊。”就让他这么一直空等了好几个小时。
他反常的连开会也不专心,许院长看出来了,会议结束后专门将他留了下来,担心询问他是不是科研压力太大。
裴析当时是怎么回答许院长的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因为就连裴析本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因为对颜丹青伤情的担心,是因为被猝然挂断的电话,是因为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的视频对面的那一幕场景,又或许是因为两位女老师半调侃般的聊天内容。
天性对情感愚钝的人抓不住纷乱的思绪,裴析只是本能地觉得,好像从那通被挂断的电话过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突然响起的微信消息提示音像神明摇响了圣徒的祈铃,在无尽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清晰极致反而失了真。
裴析还在判断是不是自己的听力出现了幻觉,行为已经先快他一步,略显手忙脚乱打开手机。
是真的。
颜丹青的消息出现在屏幕上。
开头是她常用的猫猫撒娇的表情包。
【今天好多人来病房,我都没有自己的时间。】
【晚上妈妈要来陪床,我可能不能给你打视频了。】
【没事。】
裴析不在乎对方是否失约,只挑最要紧和最关心的事情先问。
【你胳膊还好吗?】
【还很痛,不过我能坚持。】
【猫猫坚强.JPG】
表情包上白色的猫咪伸出前爪,正举着一对比它脑袋还大的杠铃,猫咪的眼睛眯起,表情似乎在说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明明是个很可爱有趣的表情包,杠铃也是人为后期p上去的,裴析却看得蹙眉。
手指落在屏幕上,他一字一句地发:【不能用止疼药吗?医生怎么说?】
他还不知道颜丹青为了骗他,故意夸大了实情。
【医生说正常的,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对面含糊其词。
【我妈妈来了,我先不给你说了。】
【晚安哦。】
睫毛下垂盖住眼帘,裴析盯着屏幕上的消息,怔愣了好半晌。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的,可他没想到颜丹青连发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许久过后,裴析才终于动了动手,缓缓给出回应。
【晚安。】
第34章 浮翠不是风动,是心动
周六,早晨,天气晴朗。
八点十分,从北市到青峰市的飞机准时落地。
青峰市机场出站口,裴析寻了个不影响别人的边缘位置,驻足远望。
这里的天空和北市的有些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雨季,天空被洗得透彻,清澈又明朗,放眼望去,能看得到大片大片的云都堆积在一起,层层叠叠的,又白又密,映衬着天空格外碧蓝。
简直就是油画中的世界。
颜丹青对此评价道。
那还是她到青峰市后的一个晴天,绵延的雨终于过去,她兴奋又激动,一连串拍了好多张天空的照片发给裴析。
她说厚重的云层看起来却又软绵绵的,很像她小时候在公园门口吃的棉花糖,老爷爷推着小车卖的那种,糖丝一圈一圈地卷,吃起来甜而不腻。
裴析没吃过那种棉花糖,但如今看着眼前的云团,也觉得她形容得生动。
就好像是看见了幼年的颜丹青,举着零钱,踮着脚,站在小推车边等糖吃,一双眼睛清澈又明亮,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
单这么想着,裴析的目光也温柔起来。
裴析难免盯着这天空多看了会儿。
直到一阵风吹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凉爽,吹得云团晃悠悠,他这才像被惊醒般的,收回视线。
手机在手中已经被攥了许久,指腹因挤压而泛白。
裴析低头,看着面前已经被打开了很久的通话页面,上面颜丹青的名字就这么明晃晃地亮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紧张。
悬停在拨通电话按键上的指尖,终于落下。
——裴析其实不太能确定,前往青峰市的机票是在什么时刻被定好的。
可能是那天他全程神游的会议上,也可能是在下班回家后,他看着时钟转动等颜丹青回拨电话的时间里。
行为难以控制,冲动比察觉到自己的心意更快一步地出现。
在他自己还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潜意识比他更先做出决定,让他来见她。
当裴析看着手机上已经完成的订票信息,第一反应不是退掉的时候,裴析就已经意识到了,他不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失控,而是在发现了自己失控的前提下,还继续放任了事情的发生。
那就只能说明他想要见她。
明确又清晰。
这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而这种想法在和颜丹青互道完晚安之后,再度到达了顶峰。
裴析沉默地翻看着这几句简短的聊天内容,去病房陪她的人很多,亲人,朋友,他能想象到她是怎样被众人围在中间,被很多人关心着爱着。
她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裴析从看见颜丹青第一眼就知道,她身上有一股莫名的吸引人的力量,是灵动的生命力,鲜活得像一只鸟,总能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就移向了她。
而他呢?
沉默寡言,性格沉郁。
所有人,许院长,张主任,包括他自己,都知道,他的生活中除了数学就只有数学。
就像是她在数学系办公楼后墙上画的那个机器人,由数学组成,却在其他方面,笨拙得可怕。
这般无趣寡淡的他,除了这副勉强能让她看中的皮相以外,什么都没有。
但外表恰恰是最无用的东西。
裴析还记得自己的童年。
在没去到集训营和少年班之前,他在正常的学校。刚开始时,同学们还会因为他优异的成绩和外表而喜欢他,可后来,他们发现了他永远只会沉默地抱着数学书的时候,霸凌和孤立就开始了。
他们叫他哑巴,叫他怪胎,说他有病。
而幼小的裴析就连被骂了也不会还口,慢慢地,他们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动口变为了动手,他们开始往他的书桌里扔垃圾,用橡皮砸他,全班一起排挤他,让他坐在垃圾桶旁边,还将他的数学书撕得粉碎,哄笑着将碎片撒在他头上。
那次的事故闹得很大,一直沉默的裴析终于爆发,冲上去和撕了他数学书的小孩打架,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群架,等老师们发现的时候,所有孩子都受了伤。
裴析被叫了家长,道歉赔钱之后被领回家,沙发上,裴析父母和裴析面对面坐着,裴析也只是垂着眼睫,一句话都不肯说。
忙于生意的裴析父母第一次察觉裴析的异常,他们回顾这么多年来和裴析的浅薄接触,怀疑他是先天性的自闭症。
也只是怀疑。
好面子的裴析父母并不愿意将裴析送往医院治疗。
对他们来说,掩盖裴析的异常比让疑似患病的他得到治疗更重要,他们绝不能让外界知道自己可能有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小孩。
裴析就这么被冷处理了。
父母给他转了学,所有知情人被封口,没有人再提起过这件事,裴析父母仍然是忙于生意鲜少回家,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那样。
但裴析知道,不是的。
他只是不清楚那些感情,只是很难去表达,但他对人的喜恶格外敏感,父母更加冷漠的态度被他捕捉,慢慢地消化分解后,他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有,被人喜欢过。
所以这样的他,被忽视掉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裴析站在书桌前,打开窗户,冷风吹得人清醒。
他再也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感情。
真糟糕啊,在意识到自己心意的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同她之间的巨大落差。
自卑像一座厚重的大山,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明明是开着窗户,漆黑夜色也如同厚重幕布,将他紧紧裹着,剥夺了他所有呼吸。
裴析一只手撑在撑在窗沿上,像是撑住无力的身子。
可就算是这样另一只手抚上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脏坦诚又直白。
可就算是这样拿不出手的他,在想到她的时候,心跳的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快。
他想要见她。
是因为他喜欢她。
是因为他担心她的伤情,大过于他自己所有胆怯的心思。
夜风穿过衣角,吹得书桌上的书页哗啦啦的响。
那是之前颜丹青睡不着时给她念的那本书,被人认真地夹了书签,没有被放回到书架中。
而如今,它又再度被人小心的拿起,一页一页地捋顺被风吹散的纸张。
裴析抱着书,背靠着墙,就像支撑不住那样缓缓蹲下。
书被他护在怀中,就像是幼年的他紧紧地护着自己的数学书那样。
第35章 流丹见面
宿舍内,赵悦正在帮颜丹青收拾上山写生的画具。
颜丹青是昨天下午出的院,出院后直接回学校了,她落了几天课,便想着趁周末上山练习补上,结果被赵悦知道了,非吵着要陪她一起去,说什么她一只手还打着石膏呢不方便。
“你真不用陪我去的。”颜丹青看着替她忙前忙后的赵悦,叹气,“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完全找得到地方。”
“你在瞎说什么呢!”赵悦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叉腰看她,“这是认不认识路的问题吗?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摔下山崖,我照顾你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说一百万次了,我摔下去和你没关系。”颜丹青无奈,“大周末的,好不容休息,你在床上躺着睡懒觉不好吗?”
“不好!”赵悦很是坚定,“于情,我害你受伤,照顾你应该的,于理,我是班长,有责任保护你这个伤者的安全。”
颜丹青:“你这个班长当得可真够负责啊”赵悦:“那可不!”
她回身,将最后的折叠椅装入背包,拉好拉链后直接将背包背在自己身上:“我好了,咱们走吧。”
赵悦朝着颜丹青仰了仰头,示意。
“真拿你没办法。”颜丹青摇了摇头,“走吧走吧。”
她抬脚刚要出门,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裴析?
颜丹青看着通话页面的备注,有些疑惑,裴析给她打电话过来?
是之前给清大画的墙绘出什么问题了吗?
颜丹青微微皱眉,不会是白安他们最后收尾的时候忘了涂防水漆了吧?
她给赵悦打了个手势,走到一旁去接电话。
“裴析。”
“嗯。”
“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啊?”颜丹青问道。
因为在思考北市有没有大降雨伤到墙绘,颜丹青没有注意到裴析回答时过于紧绷的声音。
“我”电话对面,裴析像是完全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
他不会说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颜丹青他来青峰市了。
他这么一沉默,颜丹青的心也跟着提起来了,急忙问道:“是不是清大那边的墙绘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的。”裴析这才意识到自己给对方造成的误会,慌张之下,便也顾不得什么措辞了,直接开口交代道,“我现在在青峰市,想问问你在哪个医院?”
“你来青峰市了?!”
“来找我?!”
颜丹青开口后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她想了想,猜道:“是不是有什么学术会议学校安排你来的?”
“”裴析抿了抿唇,没回答。
他该回答什么,颜丹青连理由都替他找好了。
好在颜丹青没有发现他的反常,她还以为是裴析默认了,不等裴析说话紧接着又问道:“你来青峰市几天啊?”
“问我在哪个医院,你要下班后顺便来医院看我吗?”
不是顺便。
但这话裴析只敢在心里想。
“周末应该是都在的,你方便吗?我去医院,会不会打扰到你?”裴析回答。
颜丹青:“当然不!我已经出院了,现在在青峰山上,你什么时候有空闲时间,我们可以约饭。”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颜丹青有些开心,她已经好久没看见裴析了,隔着屏幕的短暂视频完全不能体现裴析的美貌,而且她这两天太忙了,还没有好好给裴析哭诉自己的伤情呢。
而电话对面,裴析停顿了一下。
在之前的聊天中,颜丹青从来没有提过自己要出院的事情。
“”他手指蜷缩,斟酌语言“我什么时间都可以,你出院这么早,你的伤不影响吗?”
“啊,反正住院也没什么事情,已经打过石膏了,医生说可以出院的。”颜丹青避重就轻,“你什么时间都可以吗?你不用去参加会议吗?还是说你已经忙完了?”
“嗯”“那你”眼眸一闪,颜丹青计上心头。
“要不要来青峰山这边基地找我?”颜丹青试探问道,“青峰山景色还挺不错的,你来就当是旅游了。”
反正他也有空,先把人骗过来再说。
“你方便吗?”
“当然!”颜丹青不容裴析拒绝般飞快道,“我给你发定位,你快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去接你。”
“好,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颜丹青完全没想到能这么顺利就把裴析拐到基地,她还没费心思忽悠呢,裴析居然就已经同意了。
直到电话被挂断,她脸上的笑意也收不住。
翘着唇角往回走,她朝着门口的赵悦扬了扬手机,一副大小姐恩赐模样:“上床睡懒觉吧,不用你陪我了。”
赵悦:“怎么说?来者何人,竟敢抢走我的位置。”
“我的一个朋友。”
算是朋友吧,颜丹青想,裴析说要主动来医院看她了!
真不愧是她,把这么高冷的猫猫都养熟了。
一股莫名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都来探病了,那她再努努力,是不是裴析马上就能同意给她做模特?
颜丹青沉浸在自己幻想内得意洋洋。
“啧啧啧,一个朋友,什么样的朋友啊?”被人替代的赵赵悦有些酸,“看你笑得不值钱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照顾你有没有我照顾你照顾得好?”
“那不一样的。”颜丹青讨好地挽赵悦的手臂,撒娇,“你是你,他是他,他可代替不了你。”
“哼。”赵悦气鼓鼓,背过头不看颜丹青。
“他就周末过来,等工作日了,我的身边就都是你了。”颜丹青顺毛。
“他整个周末都在吗?”
“我也不确定。”颜丹青想了想,“应该是吧,等我见了他问问,他在的话最多也就两天,不能和你争宠的,放心。”
“那行吧。”赵悦撇撇嘴,勉强同意。
青峰市不算太大,不到半个小时,裴析的电话便打了过来,说自己已经到了。
赵悦替颜丹青背好背包,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个负心汉。
“我走啦!”颜丹青摆摆手。
“去吧,有事记得喊我啊。”赵悦依依不舍。
颜丹青敷衍:“嗯嗯嗯嗯。”
她离开得轻快,关宿舍门的动作潇洒又自由,完全不顾赵悦的哀怨。
两分钟后。
宿舍门又被人重新开了道小缝,颜丹青从中小心翼翼探头进来:“那个”已经躺在床上的赵悦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怎么了?又需要我陪你了?”
“不是,嘿嘿。”颜丹青赔笑,“你的工作证借我用用,他不是咱们学校的,进不来内部基地。”
“滚啊。”
第36章 流丹小裴保镖——
青峰山兰花基地的侧门在青峰山的西边,是一道不太宽的铁质栅栏门,虽不如正门巨大拱形门的气派,侧门旁被工作人员种了蔷薇藤蔓,一到季节,花开满门,映着周围绿油油的山野,也别有一番意境。
侧门内,颜丹青站在台阶上,隔着栅栏看门外的裴析。
秋日微凉,他穿了身黑色的风衣,站在茂密的蔷薇花丛后,衬得格外高瘦挺拔。
好像每个特别的时刻,见到裴析,他总是被什么隔开,初见他时书架的影影绰绰,如今栅栏门上的蔷薇花墙,半遮半掩,却更显他清隽。
像仕女的遮面下藏着的绝色,要很小心很小心地打开,才能窥见其中风华。
“裴析!”颜丹青忍不住了,大声喊。
“你来好快!”她跳下台阶,朝着裴析跑过去。
“慢些。”裴析看着她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一只手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跑,生怕她摔了。
直到颜丹青用工作证打开门,站定到他面前,被他虚扶着,裴析这才觉得安心。
“这个给你。”颜丹青将裴析领进门,把工作证递给他,“进来都要带的。”
“好。”裴析接过工作证,又朝着她伸手,“背包给我吧。”
“你帮我背?”颜丹青看了看身上只有黑白两色的裴析,又扭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粉红色的书包,总觉得风格不是很搭。
“嗯。”裴析看着她,很认真,“它看起来很重。”
“确实很重。”颜丹青点了点头,把包卸下来给裴析“里面装着我的画具。”
“你要上山画画?”裴析蹙眉。
“不行吗?”颜丹青警惕,“你不愿意陪我吗?”
“我可是推掉了别人,带着伤来见你的,你要是不同意,我会很伤心的。”她加重语气。
“虽然会有一点点无聊,但你想拒绝也晚了。”颜丹青朝前跑了两步,同裴析拉开距离后回身看他,“你都已经帮我背上包了,不能再脱下来还我吧?”
她提前把包拿下来就是存的这种心思,人骗都骗来了,陪她画会儿画怎么了?
“不是。”裴析视线落在她打着石膏的手臂上,“你手还伤着,还要上山画画吗?”
“没事的,伤的是左手,我又不用左手画画。”
“不是很疼吗?怎么不多在医院住两天?”
“是很疼,但我可是好学生,最热爱学习了!前两天请假在医院,都没有时间画画,当然要赶紧出院补回来。”
颜丹青抬眼看山上,不告诉裴析任何家中的事情。
她拿着自己的工作证,在手中甩着,语气间竟还有些骄傲:“我可是专业的画家,每天保持画画手感,是我应该做的。”
“所以你呢——”颜丹青拉长语气,用工作证戳了戳裴析的手臂,开玩笑般地说道,“今天最大的任务,就是照顾好我这个受伤的画家。”
“好。”裴析没有丝毫犹豫地同意。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颜丹青抬眸看他,疑惑。
裴析没说话,只是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颜丹青的胳膊。
原来是因为受伤。
颜丹青心思转了转,受伤竟还有这种待遇啊?
她也不说话了,在心底偷偷盘算着怎么让这次受伤最大利益化。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没过一段距离,基地宽敞的公路结束,前方是山林间只能过两个人的小路。
小路左侧挨着山体,右侧是不算高的崖壁。
裴析看了看小路,不着痕迹地错开位置,落后颜丹青半步,走在她的右后方,将颜丹青护在里面。
“小心。”他伸手替颜丹青拨开前面的荆棘和杂草。
“我没事啦。我都上来过一次的。”
裴析还没说什么,就见山路对面,有工作人员从山上下来。
“小颜同学?”
穿着工作服的大叔停下来和颜丹青说话。
“这么爱学习啊小颜同学,又来画画啦?”
“您认识我?”
颜丹青盯着大叔看了又看,确定自己没见过他。
“哈哈哈,你这个娃娃,现在整个基地的工作人员,恐怕没有不认识你的吧。”
“啊?”
“你说呢?”大叔反问,他用视线在颜丹青打着石膏的手臂上绕了一圈,捉狭眨了眨眼睛,笑道,“毕竟这么大个事情,想不认识你也难吧。”
他们青峰山山体并不算陡峭,基地建成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摔下山崖,颜丹青又是被救护车给送出去的,这么大的事情在他们基地内部几乎算是大新闻了,一传十十传百,没多少工夫,就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颜丹青的“事迹”了。
“咳咳”瞬间领悟大叔意思的颜丹青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死。
好尴尬她不想用这种方式“出名”啊。
“哈哈哈哈。”大叔继续说道,“当时可给我们吓坏了。我们在青峰山那么久了,都没有有过事情,你还是第一个。”
好了,您别再说了。
我知道我很丢人但是颜丹青恨不得直接逃跑,偏偏旁边还站着裴析,被当众处刑让她浑身都难受。
她低下头咬着唇,用脚偷偷碾地面上的小石子,试图把自己蹭到裴析身后藏起来。
但她的小动作不起任何作用,还让大叔把视线移到了裴析身上。
“这次有进步啊小颜同学,上山知道带上保镖啦。”
“”这话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颜丹青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她抬起头,面无表情看着大叔,抗议。
她算是看出来,这大叔明显就是个坏心眼的,看她越尴尬就越来劲。
“哈哈哈哈,你这个小娃娃,有趣得紧。”
“不逗你啦。”大叔看着裴析,了然笑道,“男朋友是吧?这次可得看好我们小颜同学啊,别让她再掉下去了。”
都知道是打趣意味,但偏偏,颜丹青听到旁边传来回答。
“我会的。”
是一种格外郑重的语气。
这声音太认真,惊得颜丹青都顾不得不好意思了,诧异地抬头看裴析。
裴析没看向她,他似乎只是在认真回应工作人员大叔后半句的交代,一双眸子里没有丝毫玩笑或者暧昧的意思。
就好像家教很好的人,出门在外照顾受伤的女孩子同伴,对他来说是理所应当的。
他太沉静了,连带着让颜丹青也沉静下来。
至于大叔胡说的男朋友什么的,裴析根本就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吧。
颜丹青坦然想到,心情又重新放松起来。
工作人员大叔下山了,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沿着山路走,颜丹青没了尴尬,玩心很快就上来了。
她走一会儿看看裴析,走一会儿看看裴析,觉得这人实在有趣。
“怎么了?”裴析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停下来问她。
“没事呀——”颜丹青也停下来。
“只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颜丹青蹦蹦跳跳地绕着裴析转圈圈,学着大叔的语气,拖长语调:“小裴保镖呀——”“小裴保镖呀——”她一声接一声的,叫的裴析无奈:“别摔了,等一会儿上去到平地上再玩”“怎么会摔呀,不是有小裴保镖的吗?”
她在撒娇,一双眼睛盯着裴析,逗他。
“你说是不是啊,小裴保镖?”
“小裴保镖——我摔下去小裴保镖也会护着我的吧?嗯?”
“嗯。”裴析抿着唇,是很小声地回答。
但被颜丹青抓到了,她又快乐起来,继续地喊。
“小裴保镖——”“小裴保镖可是答应了大叔说会照顾好的呀,对不对小裴保镖?”
裴析这次是真的怎么都不肯回答了。
“小裴保镖呀——”少女还在玩,风带着她的声音在山谷慢慢地回响,吵吵闹闹的,连带着旁边的男人的耳朵根,就莫名其妙地被闹的红透了。
第37章 流丹花枝延伸进袖口
山侧的空地上,裴析正在帮颜丹青支画架。
他是第一次接触这些画具,哪怕是有颜丹青在旁边指导着,动作间也难免透出几分生疏。
“等一下等一下,现在还不能竖过来。”颜丹青喊停。
裴析停下动作,抬眸看她。
“画架左边有个磁吸的暗扣,要先把那个暗扣扣上,才能支得起来。”颜丹青一边解释道,一边弯下腰去拿包,“我室友帮我装的包,我得先找找那个暗扣在哪。”
暗扣不算大,又不知道被赵悦放在包的哪个角落里了,颜丹青单手伸进去,摸了好几下都没找到,她便想着将背包的拉链再拉开些,去看看背包的隔层,左手被石膏固定着不方便,颜丹青想都没想,低下头牙就要往书的拉链上咬。
“我来找吧。”裴析将手中的画架先放下,伸手去接她的包。
“你往缝隙里找找,可能是掉到里面去了。”颜丹青道。
“好。”
手都碰到包口了,裴析又突然停住,开口问道:“包里有装我不方便碰的东西吗?”
“啊?”颜丹青呆愣愣地看他。
“我方便找吗?”裴析又重复了一遍,“包是你的私人物品。”
和刚刚的只拿出画架不同,要在包里找东西,很有可能是需要翻看包里面所有东西的。
“哦哦。”颜丹青终于反应过来,“没事,你找吧,都是画具,一会儿全要用的。”
“好。”裴析点了点头,这才继续打开拉链。
“大概拇指大小吧,方块状的。”颜丹青站在旁边,给裴析形容暗扣的样子,“用不用我帮你?”
“没事,找到了。”裴析从包中拿出暗扣,回到画架旁,还不忘将凑过来的颜丹青拉得远些,“你告诉我怎么做就好,别不小心碰到你了。”
“扣在左边,在画架的背面。”
“好。”
“其他的笔也要拿出来,一会儿要用的。”
“好。”
“水也要拿出来,要倒在这个桶里。”
“好。”
颜丹青一句句说着,裴析竟也全都应了下来,两个人一人指挥一人干活,渐渐地,倒也显出几分默契的和谐。
画架和小桌板被支好,只剩下摆放画具,裴析是真的说到做到,一丁点都没让颜丹青动手。
她无事可做,退后了两步,就这么站在旁边,看裴析特别有规律地按照大小将她的毛笔和颜料一一摆放整齐。
可能是为了方便动作,也可能是天热,不知道什么时候,裴析将风衣的袖子挽上去了,露出半截线条利落的小臂,白得晃眼。
他的动作细致认真,手腕的骨节会随着用力凸起,一闪而过带着青色的血管脉络,明明是在干活,看起来却格外赏心悦目。
颜丹青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被这半截手臂勾引去了,她盯着裴析,眼都直了。
怎么好像,还有点发粉啊?
是太阳照的吗?
还是一活动就是这样?
不止手指,手腕的骨节也是,在阳光下蒙上一层浅浅的粉,诱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还画什么兰花啊?
没有一个画家在此会不想要探究这抹粉色。
“别动。”颜丹青突然道。
裴析手中正握着几只调色碟,刚要弯腰摆下去,就被颜丹青喊住了。
他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动,手就这么搭在半空,停住了。
“要不不画兰花了,画你好不好?”颜丹青的视线粘在那半截手臂上,这个角度刚刚好,能将裴析手臂的每个线条都表现得清晰。
“现在?”裴析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自己领口的扣子有没有扣紧。
“不行吗?”颜丹青撒娇,大有一副耍赖的模样。
裴析惊得双瞳都放大了。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给她做模特?
她们学画画的,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开放了?
“这种事情也是随时随地,都可以的吗?”裴析很是踟蹰,小心翼翼转头看她。
他这一动,手臂也就跟着动了,完美的角度错开,颜丹青这才勉强回神。
“也是,你说得对。”颜丹青扁了扁嘴,面上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满,“这种场景确实不太方便。”
连个扶手都没有,她总不能要求裴析在这种没有任何支撑的条件下,保持一个姿势一连几个小时吧。
“还是等下次吧。”她意犹未尽地移开视线,遗憾叹道。
颜丹青这么明显的视线锁定裴析怎么可能注意不到,手臂像是被烫到那样开始发热,裴析下意识想要藏起手臂,但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那样,硬生生给忍住了。
她是喜欢的至少有什么,她能喜欢,也好眼睫颤抖,裴析克制的,放慢了动作。
但也没有放很慢,裴析毕竟是个脸皮薄的,他自以为地放慢动作,其实颜丹青根本就没有看出来。
画具很快被摆完。
颜丹青坐在小板凳上,捻起画笔。
“你就在旁边陪我吗?会不会无聊?”落笔前,她看向裴析。
“不会,我看课件。”裴析朝她扬了扬手中的平板。
“哦哦,那就好。”颜丹青放下心来。
她画画很专注,很快便收了杂乱的思想,专心致志开始画起面前的兰花来。
她太过认真,也就没有注意到,裴析手中平板上的课件,很久很久也没翻动一页。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慢慢地移动到天空的另一边,开始落下。
下午五点多钟,颜丹青终于从画画中抽离。
“好累。”颜丹青捏着毛笔舒展发酸的胳膊。
终于画完了。
她动了动久坐僵硬的着脖子,余光突然瞟到身侧人。
等等!
她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颜丹青慢慢扭头看向裴析。
“画完了吗?”裴析侧头看她,面上表情正常,看不出有任何不耐烦的情绪。
“嗯。”颜丹青心虚地看了眼天色,不敢相信裴析居然就这么陪她坐了一整天,甚至连午饭都没吃。
她自己画画起来总会忘记时间,也习惯了吃饭作息都不规律,但裴析不一样啊。
“怪我怪我,一画画就什么都想不到了。”颜丹青急忙道歉,“你是不是早就饿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我还好。”裴析摇了摇头。
“倒是你。”他看了眼时间,又看向颜丹青,“受伤了得好好吃饭吧。”
“你说得对!”颜丹青像是完全没听出来他意思那般,点点头,肯定道,“是得好好吃饭。”
说着,她便站起身,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气势:“今晚就带你把青峰市的特色菜都吃一个遍。”
那副模样,像极了古代皇帝带着爱妃打猎,骑上战马,说要把满山的猎物都打回来给爱妃做裘衣。
裴析很轻地笑了下,没拒绝:“好。”
他拿着纸巾,将颜丹青拿着笔指点江山时乱甩的墨水从自己手上擦掉,然后弯腰,开始细心帮她收拾画具。
颜丹青就和开始时一样,站在旁边,看裴析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替她收拾画具。
不过很快,她便发现了什么。
同以往自己画完画后乱成一片的画具不同,这次的画具好像过分整洁,调色碟的边缘和毛笔的上端以及瓶瓶罐罐杂物的表面,也都没有她画画时乱飞乱溅的墨水痕迹,一切都干净整洁的好像不是她的风格。
颜丹青退后半步,虚眯着眼睛,开始回想她画画时裴析的举动。
似乎是,有一次她的墨水飞溅,看见了裴析主动拿着纸巾将那滴水擦干净,再想到他摆放画具时的整齐“你有强迫症吗?”颜丹青突然问道。
“一点点。”裴析不解抬眸看她,“怎么了?”
“没事。”颜丹青摇了摇头。
她嘴上说着没事,行动却分外诚实,只见她手中拿着一支用过的毛笔,十分不经意地开始抖动。
墨汁被故意撒出去,第一次撒到了另一支毛笔的笔杆上,被裴析擦去后不过一秒,下一滴墨水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溅到了裴析手背上。
“别闹”她试探的意味太过明显,裴析难得有些无语。
“我没闹啊。”颜丹青装无辜。
她眨了眨眼,视线落到裴析被溅了墨水的手臂上。
“不过——”她拉长声音,“墨水沾在皮肤上,洗不掉啊。”
“怎么办呢?”她看着裴析,笑盈盈。
“你说怎么办?”裴析一双清眸看向她。
“我还真有一个办法,裴老师。”颜丹青笑意加深,后三个字被她念得意味深长。
她这一天都在喊裴析小裴保镖,猛然转换称呼,让裴析心头一跳,下意识感觉不太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颜丹青便开口道。
“裴老师知道的,在学校里,一般表现好的学生都会得到老师的一朵小红花,裴老师今天陪我画画,照顾我照顾得非常好。”
“那么裴老师,也想得到一朵小红花吗?”
颜丹青看着裴析眸子,压抑住疯狂跳动的心脏,然后像不给裴析任何逃避的机会那样,直接沾墨落笔,开始在裴析手背上画画。
毛笔的笔尖一点点落在皮肤上,痒得人心颤。
裴析睫毛控制不住地颤抖,他费了很大功夫,才能克制住让自己不要动。
最后一笔完成。
一朵小红花出现在裴析手背上,花枝缠缠绕绕,顺着袖口,延伸进颜丹青从上午就开始惦记的手臂里。
“好了。”颜丹青收笔,抬头回望裴析。
视线相对,哪怕是颜丹青仰视望他,裴析也觉得自己像是处在下位。
她那双眼睛中,侵略性太重了。
裴析终于是忍不住了,整个人发出一道震颤。
第38章 流丹男狐狸精
吃完晚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颜丹青推开宿舍门,就看见赵悦正坐在椅子上,听见她回来也不说话,只是斜着眼睛睨她。
“我回来啦。”颜丹青试探地打招呼。
“呦。”赵悦阴阳怪气,“还知道回来呢。”
颜丹青:“”她干嘛一副正宫发现小三的模样。
“说说吧,怎么不回我消息?”赵悦双臂往胸前一抱,开始质问道。
“啊?我没回你消息吗?”颜丹青提高声音,显得十分诧异,“你发了什么?”
她把书包卸下来放在桌上,一只手开始艰难地往口袋里摸手机,语气诚恳:“你知道的,我只有一个手能用,拿手机很不方便的,我现在回还来得及吗?”
“别装了。”赵悦一眼就看透她,“问你什么时间回宿舍,你现在回有什么用。”
“怪我怪我,怎么能没看见我亲爱的悦悦的消息呢。”
“不是故意不回吧?”
“那怎么能!”颜丹青在赵悦面前立正站好,义正词严道,“都怪我手不方便,不能时时刻刻看手机,这才错过了亲爱的悦悦关心我的消息。”
其实是和裴析一起太快乐了,佳人在侧,哪顾得上玩手机。
颜丹青眨巴着眼睛,试图给赵悦撒娇。
“别装了你。”赵悦一眼就看穿她,“去照照镜子,你脸上的笑都盖不住了。”
“有吗?”颜丹青摸了摸脸,站到镜子面前。
镜子中的女孩一脸阳光明媚,是从眼角眉梢都遮不住的笑意,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啧啧。”颜丹青冲着镜子中自己的笑,然后没忍住,又做了个鬼脸,臭屁,“我真好看!”
她像个出笼的欢乐小鸟一样,在镜子面前蹦蹦跳跳地闹,赵悦终是看不下去了,酸道:“谁啊,哪个朋友啊,和他一起就这么快乐,这么会哄人开心啊,都把你哄成胎盘了。”
“哪有,什么胎盘啊!”颜丹青摇晃着脑袋,先是否定,想了想后,她又点头肯定道,“不过,他确实非常会哄人开心。”
颜丹青把自己扔进床上,腿伸出来一下一下晃着翘脚脚,开始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
如同根本藏不住的笑意那样,颜丹青今天实在是太快乐了。
她眼前又闪过裴析白皙手背上的那朵小红花,那是由她亲自描绘上,是她留下的痕迹,独属于她的“盖章”。
她还记得那时裴析的眼睛。
她抬头看他,透过那垂下的纤长的眼睫,湿润的,像是从深海中沉淀许久的宝石。
安静的,清澈的。
带着些许主人的情绪,莫名让人觉得乖得离谱。
就像是一动不动被颜丹青按住的手腕,就像是从那双再漂亮不过的眼睛中映照出来的,是颜丹青自己。
一切的一切。
都像是臣服。
良久,颜丹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脸红了。
说不上来是害羞多一点还是激动多一点。
就像是过了电一般,身体的每一处都传达出极致的愉悦。
有一点点强迫症的裴析并没有将这朵小红花擦去,这就导致了颜丹青的这份愉悦一直维持着,就连吃饭时,她也忍不住频频往他的手上看去。
晚饭是随了颜丹青意的青峰市特产,多为海鲜,而一只手打着石膏的颜丹青再次享受到了来自裴析体贴照顾。
忽悠舒姝剥虾的愿望先一步被裴析实现。
良好的仪态动作让他在剥虾时也格外赏心悦目,更别提那双修长的手的手背上,还盖着名为颜丹青的印章。
一满碗海鲜被人耐心剥了壳,甚至勺子的方向都被注意到,细心调整到更方便颜丹青使用的角度。
颜丹青看着那只被裴析递过来的碗,眸色沉沉。
他太合她的心意,就像是上天特别为她定制的礼物。
他合该是她的。
“怎么了?不喜欢吃吗?”裴析发现了颜丹青的出神,出声问道。
“啊,不是。”颜丹青摇了摇头,掩去眼底的欲念。
“我在想。”颜丹青指尖点在桌子上,“上一个答应给我剥虾,但还没来得及剥的人还是你学生。”
“嗯?”裴析不知道她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说要是让舒姝知道,她教授在给我剥虾,她会是什么反应?”颜丹青笑得蔫坏,手已经开始在拿手机了。
“要拍照吗?”裴析很是纵容她,甚至还配合地将盘子往中间摆了些。
“你居然让我拍照?”颜丹青惊讶。
“你要拍我吗?”裴析反应过来,他思索片刻,请求道,“如果要拍正脸的话,能不能让舒姝不把照片传出去。”
虽然他不是很介意拍照这件事,但被颜丹青以这种方式发给自己的学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和其他的学生的话,还是要有些距离的,毕竟是私生活的照片。”裴析像是怕颜丹青不高兴那样抿了抿唇,又解释了一句。
“不是”颜丹青看起来比裴析还惊讶,“我的意思是,你居然会允许我拍下你这么崩人设的照片。”
“崩人设?”
“毕竟你看上去像个仙子,不食人间烟火,一副喝露水长大的样子。”颜丹青反应很夸张地比划着,“谁能想到你会坐在这儿给人剥海鲜啊。”
裴析笑了:“你对我是有什么误解。”
“本来就是,不信你看我告诉舒姝,看她有什么反应。”颜丹青一边拿出手机,一边嘟囔道,“你们组的学生之前还打赌说你会和菲尔兹奖相伴一生呢。”
“那我得谢谢他们,对我这么大的肯定。”裴析笑意加深,弯眸看向颜丹青。
他太少笑了,突然这么一笑,眸中又带着化不开的温柔,让颜丹青瞬间就乱了方寸。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掩饰慌乱,只好瞪了裴析一眼,嘴上骂骂咧咧:“笑什么笑,人家打趣你娶不到媳妇呢,笨啊,这都听不出来。”
“嗯。”裴析正色了几分,但目光仍是看向颜丹青,“那确实不能谢,回去给他们多加作业。”
“这还差不多。”颜丹青又白了他一眼,然后错开他的注视,低头拍照。
这个人真是的,没事瞎笑什么,笑得像个男狐狸精一样,一点都不矜持。
颜丹青忍住心底的尖叫,她绝对不承认自己是刚刚被裴析无意识的笑给蛊惑到了。
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颜丹青借着拍照给舒姝的动作来掩饰内心升起的害羞。
照片对焦那碗海鲜,露出旁边裴析的半个身形。
当然没有正脸,颜丹青甚至特意加了人物虚化,只能凭着身形让人认出那是裴析。
她怎么可能会拍正脸,裴析笑意还未落,这种照片颜丹青说什么也不会允许传出去的。
照片被成功发送,颜丹青还不嫌麻烦的单手在屏幕上打字。
【达芬奇顶呱呱:你猜我对面坐的谁?】
【达芬奇顶呱呱:看见那碗海鲜了吗?】
【达芬奇顶呱呱:你知道的,我手受伤了,没办法剥海鲜的。】
【达芬奇顶呱呱:所以,你猜是谁给我剥的呢?】
视线盯着上方备注疯狂闪烁的“对方正在回复中”,颜丹青在心里默数倒计时。
三二
一来电铃声准时响起,舒姝的电话提示出现在颜丹青的手机上。
果然按下挂断键,颜丹青心满意足地将手机调成静音,然后反扣在桌面上,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爽了。
果然还是做坏事欺负人更适合她一点。
颜丹青得意地勾了勾唇,所以刚刚被撩到什么的,肯定是错觉。
她堂堂颜皇帝,怎么可能失了分寸。
颜丹青在床上翻了个身,由平躺变成侧躺。
回想到这儿,她才想起来,不止赵悦的消息没回,舒姝的消息她也没回,从手机被静音后,她就完全忽视了被自己挑逗的好闺蜜。
颜丹青略带几分心虚的打开手机,果不其然,微信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弹出,中间还夹杂着若干没有被接通的未接语音。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我们裴教授怎么在你旁边?】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颜丹青你说话!
】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丹青,好丹青,好闺蜜,宝~】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求你了,宝~理理我吧】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回答我!】
【我为什么不是高斯转世:你是不是不敢回我消息。】
语气从暴躁转为谄媚再转为暴躁,中间还有片刻的威逼利诱。
看得出来,对面人已经疯了。
颜丹青没理会好友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诉苦,她扒拉着手机,径直往上划,直到找到最开始时,自己发给舒姝的照片。
然后点开,放大看裴析。
人物被她虚化得很模糊,但放大来看,还是能看见裴析搭在桌面上的手上,隐隐约约露出半点红痕。
颜丹青咬了咬下唇,退出和舒姝的聊天,转头打开和裴析的聊天框,打字。
【达芬奇顶呱呱:手上的小红花能不能不要洗?】
半秒过后,对面发来一个“?”
颜丹青动了动身子,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了些。
【达芬奇顶呱呱:那是颜老师的奖励,不好好保存吗?】
裴析回了个“。”,不知道是认可还是不认可颜丹青的话。
颜丹青继续游说:【达芬奇顶呱呱:留着吧,万一明天你表现不好了,明天就不给你画了。】
【达芬奇顶顶呱呱:万一要只有一个,你可不得保存好。】
裴析发来一串“”,像是无语。
不过很快,他又发来消息,这次不再是标点符号了。
【裴析:不会的。】
【达芬奇顶呱呱:不会什么?】
【达芬奇顶呱呱:不会表现不好?】
【达芬奇顶呱呱:还是不会不保存好。】
过了几分钟,在颜丹青都快以为裴析被调戏得很了,不会再回她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对方只发来了三个字,却让颜丹青的心莫名一颤。
他说:都不会。
第39章 流丹被反撩了
这个人简直也太手指攥紧,心脏怦怦跳动。
明明是自己在调戏裴析,但现在怎么有一种,反过来被他撩到的感觉?
颜丹青把手机反扣,紧紧摁在被子里,装作好像只要看不到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绝不承认,自己被裴析如此顺从的回答取悦到了。
颜丹青揉了揉发烫的耳朵,平复了下心情后重新把手机打开,她半眯着一只眼,小心从缝隙中再看一眼裴析的消息。
他并没有发其他的话过来,“我不会”三个大字仍然明晃晃地躺在屏幕上。
什么嘛?又不说话了?哑巴嘛?
所以果然这三个字是他故意发的吧。
他那么聪明,还数学系教授呢,肯定看出来她在调戏他了,反过来故意逗她是吧。
他就是捏准了她吃这一套。
颜丹青深吸了一口气,唾弃自己色令智昏。
她把手机一把捞过来,很用力地噼里啪啦打字,像是要压过对方一头必须占上风那样。
【达芬奇顶呱呱:那我们裴教授可得】
她故意顿了一秒,才继续发道:【达芬奇顶呱呱:说到做到啊。】
消息发出,颜丹青盯着手机,想要看看这次,裴析会如何回复。
然而,还没等她等来裴析的回复,来电显示先一步亮起。
不是她等回复的裴析,也不是一直缠着她非要问明白的舒姝。
“外公”两个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伴随着刺耳的来电铃声,像是带着催命符的魔咒,让颜丹青下意识想要逃离。
心跳快速回归正常,颜丹青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她从床上坐起来,坐直了身子。
然后接通了电话。
“喂,外公,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啊?”
“你在干嘛?今天有没有做日常练习?”
对方没有接她的茬,而是直接质问道。
颜丹青默了默,还是回答道:“有。”
“那就行,既然你选择回学校,那就不要休息了,什么周末不周末的,前两天住院落下的课要赶紧补上。”颜老继续说道。
“我知道。”颜丹青低下头,凝视着被子上的花纹。
被子是基地统一发放的,浅蓝的底色,上面印着兰花的图案,枝叶一簇一簇的。
“还有,你明天也不要玩了,早上八点直接过来找我,我亲自带着你画,给你把课补上。”
“我”“怎么!?你来不了?”对面的声音马上就高了几分。
“没有,我当然能去。”颜丹青快速改口,“我只不过是担心,怕您太辛苦。”
“呵。”对方冷哼一声,丝毫不买账,“你知道我辛苦就给我好好画,别画出来的东西不能看,丢我的人。”
颜丹青:“”颜丹青:“我知道。”
“那就这样,明早八点,不许迟到。”
“好。”
外公先一步将挂断,没再给颜丹青任何拒绝的机会,好像他每次打电话过来都是这样,永远都是强硬的通知。
颜丹青泄了气,重新瘫躺回床上。
手机被扔在一旁,颜丹青睁着眼睛,凝视天花板。
好像是一天过得太过潇洒快乐了,第二天就一定会发生一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似乎只有是这样,才能达到某种诡异的平衡。
很莫名其妙。
像是什么“既定”的惩罚,让她永远都不能一直快乐下去。
颜丹青咬了咬唇,不知道怎么才能挣脱开这种“既定”。
算了。
这么多年了,总归是习惯了。
颜丹青又将手机重新拿回来,打开微信,看裴析给她的回都消息。
一个非常带着他本人特色的“嗯”字,简单又明确。
若是换作刚刚没接外公电话时的颜丹青,可能内心还会有些许波澜,但现在的颜丹青已经无心再回到刚刚的那种情绪里了。
想了想,她缓慢打字。
【达芬奇顶呱呱:你真的得保护好它了。】
【达芬奇顶呱呱:猫猫大哭.JPG】
【达芬奇顶呱呱:明天你就见不到我了。】
【裴析:怎么了?】
【达芬奇顶呱呱:明天我要去补课,不能和你一起了。】
聊天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不断闪烁,但裴析却迟迟没有发来消息,不知道是想说些什么。
好半晌,对面才回复,是单独一个【好】。
颜丹青盯着那个“好”看了会儿,突然就笑自己被“对方正在输入中”误导。
自己再多想什么?裴析这种人能回复什么?
这样的回复才是裴析啊。
手机再度被扔到一边,颜丹青闭上双眼,清空脑海中所有思绪,开始睡觉。
——第二天一早,颜丹青背着画具,站在外公所在的宿舍门前。
七点五十分。
颜丹青看着时间,准时敲门。
虽然外公要求的是要八点到,但颜丹青熟知外公的脾性,准时到的话,在外公那里,其实就等于是迟到。
提前十分钟,不早也不晚,刚刚好。
来开门的是外婆,她将颜丹青迎了进来,伸手就想要帮颜丹青拿下包:“沉不沉,快先把包放下,别压着胳膊了。”
“没事,压不到的。”颜丹青摆手拒绝外婆帮助。
她进屋去,外公和外婆还在吃饭,饭桌上摆着粥和包子。
“丹青吃饭没?要不要坐下来再吃点,昨天你外公说喊你过来,早点我就买得多,给你放锅里热着呢。”外婆说着就要往厨房去。
“不用不用,我早上吃过了。”颜丹青连忙拉过外婆,“您赶紧去吃吧,不用管我,粥一会儿要凉了。”
“吃过了?那好吧,我还怕你没吃,受伤了得按时吃饭,补充营养,你说你外公也真是的,你胳膊刚伤着,也不说让你休息休息,还带着你画画。”外婆坐下也念叨着。
这话说得外公不满意了,他将筷子搁下,拧着眉:“哪有那么娇气,外出写生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住多学习还想着玩?要说我,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还有早饭,我都说了不用给她买,我让她八点到,就是给她时间让她吃饭了。”
“你这话说的,我不是怕她饿着?孩子没吃也不耽误我给她买。”
“就说你是惯孩子,她这么大的人了,自己不知道要吃早饭吗?”
“好了好了,您二老先吃饭吧。”颜丹青怕他俩真的吵起来,赶紧出言阻止道,“我没事,我知道外婆关心我,真的吃过了。外公您也吃饭吧,我还等着一会儿您带我画画呢。”
“哼。”颜老很有脾气地哼了声,这才继续拿起筷子,“你知道就好,画画就是一直要有这种向学的心。”
“嗯嗯。”颜丹青敷衍。
她坐在沙发上,托着腮看二老吃饭。
外婆其实很护着她,但她是那一辈很传统的女性,相夫教子操持大部分家务,把家照顾得很好,却不掌握家中的话语权。
外公又是那种很强势的人,这就导致了外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包容和退让,她性子温柔,少有的和外公吵架,也都是因为孩子们。
颜丹青看着外婆的白发,又想到自己的父母。
虽然父母对她不怎么负责任,但单独看她父母,也不得不承认她父亲对她母亲,真的是好的挑不出一点错
也行吧,至少有人幸福了。
她叹了口气,收回思绪。
“走吧,带你去画画,你画具都准备好了吗?”外公吃完饭,喊颜丹青。
“都带了。”颜丹青应了声,跟在外公身后出门。
外公年纪大了不方便上山,他们便没有去之前颜丹青和裴析去的那处山腰空地,而是另去了一处,基地专门给老师们开放的场地,离教师宿舍很近,算是个半室外的环境。
因为是周末,老师们都休息,场地中没有其他人,只有颜丹青和外公。
颜丹青按照外公所要求的位置,开始摆放画具。
外公是长辈,自然不可能替颜丹青支画架,大多数工作都要颜丹青自己完成,外公只有看她一只手实在难以完成的时候,才会上前帮忙扶一下。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外公看着颜丹青,又开始习惯性地唠叨。
“你别听你外婆说什么的多休息,她从小到大就是管你,画画这件事,你一天不练习,就是退步了。”
颜丹青低头摆弄画架,不说话,画架太大了,她得用肩膀和下巴夹着一角,才能勉强支起来。
颜丹青侧着身子,艰难地按下暗扣,突然就有些想念昨日事无巨细的裴析。
但这还只是开始。
画具终于被摆好,颜丹青坐下,拿笔蘸墨先开始调色。
笔尖打着圈绕在调色盘中,来自外公手中的另一支毛笔,就直接毫不留情地敲在了颜丹青的手背上。
“嘶。”颜丹青下意识缩手,不解看向外公。
怎么打她?
她调色的动作没错啊,学画这么多年,不至于还因为最基础的东西挨打吧?
“之前是怎么教你的,这颜色是这么调的吗?”外公用笔杆敲着画架边缘,“那么多节理论课白上了?兰花兰花,清雅淡秀,你调这么浓郁的颜色,能画出兰花的清雅淡秀吗?”
“哦。”
颜丹青换了支笔去蘸水,她下意识从手边找笔洗,却突然发现刚刚调色时,她以为调完了,便将笔洗放在最远端了。
而能被摆到她手边的笔洗,是裴析的习惯。
他总能将东西摆在她最方便的地方。
颜丹青在心底叹气,越发越想念裴析。
他只来了一天啊,怎么感觉,连着她的习惯也一起改了呢?
颜丹青一边伸长手臂去够笔洗,一边暗骂自己好逸恶劳。
“好好画,走什么神呢!”外公皱眉,声音也严肃了几分,“落笔要有力,但也要柔,不要画得太锋利!”
“画不成你就重新画,别画得不成样子,传出去丢我的脸!”
颜丹青扯了扯嘴角。
每次教育她都是别给家里丢脸,哪有那么多脸让她丢,也不换了新颖的说法。
“这次外出写生的机会你一定得抓住了,没剩几天课了,以后下课也别玩了,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完课,晚上都过来找我,我检查你每天都学得怎么样。”
颜丹青不说话,外公又用力敲了敲画架:“听见没!说话!”
“知道了。”颜丹青懒洋洋应道,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子敷衍的味道。
“我可警告你啊,别不当回事!”颜老看见她这副模样就浑身来气。
他拿着毛笔指着她:“你知不知道这次机会意味着什么?你不好好画,怎么拿去参加比赛,你要是不能获奖,凭什么保送林院长的研究生。”
“林院长可是画花鸟的泰斗,他最看重这个,我可告诉你,这次的画画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你能不能被他看上。”
颜丹青猛然抬头,震惊又愤怒。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保送林院长的研究生。
“你凭什么连我以后要跟着谁画画都要管控,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外公!”
颜老看着她,神色没有丝毫动容,满脸都是不容置疑。
“别怪我没提前说,你要是不能跟着林院长,你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画都白学了。”
手中的毛笔被握得很紧,几乎快要被折断。
颜丹青定定地看向外公,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愿意。”
第40章 流丹您会后悔吗?亲生女儿一生唯一的……
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呢?
她以为要求她读研就已经很过分了,但怎么能连她以后画画的方向,都要替她做决定。
二十多年了,他掌控她的,还不够吗?
二十年多了,她妥协的,还不够多吗?
她的人生,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做主。
颜丹青浑身都在颤抖,她死死捏着那支毛笔,就像捏住下沉前的最后一根浮木。
但那并不是她的浮木,也根本救不了她。
“你不愿意也得愿意!”颜老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喙。
那是没有丝毫可以少量的余地,让颜丹青瞬间就炸了。
“凭什么!”她声音沙哑。
“我根本就不想读研,我也不想选林院长的研究生,就算是补偿,二十年了,也补偿够了吧!”
她终于喊出一直以来想要说的。
连带着眼泪,也一起涌出,瞬间就溢满了整个眼眶。
视线被模糊,面前未完成的画也被模糊,就好像是她被模糊的人生一样。
为什么?凭什么?
谁来告诉她答案。
颜丹青从画架上拽下娟纸,几下将其撕得粉碎。
她将这些破碎的纸团用力摔到地上,一边哭一边喊:“什么样的兰花才能让别人满意?那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画的东西!”
“你再说一遍,你想要画什么?”
“一些垃圾吗?”
颜老的声音很是轻蔑。
“凭什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颜丹青。
“你用我来告诉你凭什么吗?”
他看向颜丹青的眼神冷漠,那不是看一个成年人的眼神,那是再看一个两三岁不懂事闹脾气的稚童。
就像是颜丹青所做的任何抗争在他那里都不值得一提那样。
“颜丹青。”他叫出她的名字,说出的话直白又残忍,“就凭你是颜家的孩子,你没得选择。”
空气像被抽了真空般凝固,整个世界都顿住了。
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扑来,带着无力和绝望,将颜丹青紧紧困住。
“我给你十分钟,把你自己和你的东西收拾好。”
颜老扔下毛笔,没再看颜丹青一眼。
“十分钟后,别再让我看见这些。”
说完,他转身离开。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出生在颜家的。
握着毛笔的手缓缓松开,颜丹青定定地看着这一地狼藉,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好一会儿。
颜丹青才像是哭累了那样,吸了吸鼻涕,止住眼泪。
她伸手抹掉脸上留下的泪痕,又弯腰把地上揉碎的纸团捡起,开始重新整理画具。
十分钟后。
颜老回来的时候,颜丹青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好了。
“冷静了吗?”颜老看着颜丹青,问道。
“嗯。”颜丹青的声音里还带着些哭过后的瓮声瓮气。
“那就抓紧时间开始画画吧,别再耽误时间了。”
颜老很平静地说道,就像刚刚的闹剧从来没有发生过。
——从外公和外婆房间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着,发出一团团昏黄的光。
颜丹青踩着基地小路上的青石板,很慢很慢地往自己宿舍走。
架是上午吵的,可让人窒息的气氛却一直维持到了晚上。
一整天了,祖孙二人都互相板着脸,若非必要,谁也不主动说话。
就连外婆也看出来了,她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又怕问了两人再吵起来,只能借着晚饭的机会不停给二人夹菜,变相地安慰着。
颜丹青的脾气完完全全是随了颜老,祖孙俩要是都犟起来,必然是谁也不服气谁的。
“丹青,外婆知道你受委屈了。”离开时,外婆送颜丹青。
掩上了门,在外公看不到的门外,她拉着颜丹青的手,说道:“你外公他啊,就这脾气,改不了的,他那个人啊,固执了一辈子了,你别和他计较。”
“外婆,当年”颜丹青犹豫,她真的想知道。
“怎么了?”外婆问,她看向颜丹青。
那双满是慈爱却皱褶苍老的双眼忽然间撞进颜丹青视线中,带着不可磨灭的岁月痕迹。
足以让颜丹青骤然清醒。
“没事了。”颜丹青摇了摇头。
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结局早就不能更改了,现在她非要一个答案又有什么用呢?
她回道:“我知道的,不会和外公计较,他也是希望我好。”
“我没事的。”她冲外婆摆了摆手,“您别送了,我回去了。”
“好啊,你路上慢些。”外婆帮她整理衣领后,同她道别。
她重新回房间了。
颜丹青眼看着那道褐色的门吱呀着关上。
也将问题和答案同她隔绝出界限。
颜丹青静静地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脚离开。
当年颜丹青抬头看着夜晚的天色,有零零散散的星星,不明亮也不璀璨。
和儿时童话书中所描绘的一点都不一样。
当年外婆,您希望我妈妈嫁给我爸爸的吗?
您是希望我妈妈离开的吗?
还是会后悔,亲生女儿一生唯一的一次勇敢,就是这般头也不回地离开家?
思绪乱七八糟地转,找不到出口。
颜丹青回答不了自己提出的任何问题,叹了口气,将视线从星星上收回来。
装满画具的背包又沉又重,压得她整个身子都是重的。
今日实在是太累了,她只觉得身心疲惫,想要赶紧回到宿舍,一头扎进床里。
这么想着,颜丹青不由得加快了回程脚步。
意外就出现在宿舍楼下。
当颜丹青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见裴析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裴析怎么会在这儿?
颜丹青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他明天不是要上课吗?怎么这个时间点他还没回北市?
但路灯下的那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身材颀长清瘦,不是裴析又是谁呢?
他还穿着同昨天一样的黑色风衣,右手上还提着一个什么东西,被袋子装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
“裴析?”颜丹青快走了几步,喊他。
“真的是你啊?你怎么过来了?你居然还没回北市吗?”她看着面前的裴析,有一连串的问题。
“明早的飞机。”裴析在听见她声音的时候就已经转身过来了。
“你室友的工作证还在我这里,你是不是忘了?”裴析从口袋中拿出工作证,上面的绳子被缠绕得很仔细,“昨天你给我的,忘记拿回去了。”
“真忘了。”颜丹青一拍脑门,“我想着如果你今天过来就还要用,没想到今天被叫去画画了。”
“是我应该早点拿过来的。”裴析道。
“你专门跑一趟过来啊,怎么不说打个电话给我,你是不是等很久了?”颜丹青问。
“没有很久。”裴析解释道,“我有给你发消息,但你没回,我怕影响你画画,便想着过来等等,反正我在这里也没有其他事情。”
“给我发消息了吗?”
颜丹青摸出手机一看,果然,下午七点多的时候裴析给她发消息,说要来送工作证,她当时正在外公那里吃晚饭,没看手机,便没看到裴析的消息。
她又看了眼现在的时间,晚上九点三十六分。
就按照裴析等她一个小时的回消息时间算,那裴析也至少在这里等了有快半个小时了。
“真不好意思啊,我画画时手机静音,那会儿吃饭了,也没看手机。”让人等这么久,颜丹青难得有些愧疚,“等我下周回北市,请你吃饭补偿。”
“不碍事的。”裴析摇了摇头,又将右手上提的东西递过来,“这个也给你。”
“这是什么?”颜丹青伸手去接。
“棉花糖。”
“棉花糖?!”
颜丹青猛一下抬头看他,眼神都亮了。
“你哪里来的棉花糖呀?”她像小狗一样炽热地盯着他,缠着他问:“你怎么会想到给我买棉花糖呀?是专门给我买的吗?”
她的眼神太过明亮,盯得裴析有些不太好意思。
抿了抿唇,裴析回答道:“今天在路上,看到了,之前你不是说,好久都没吃到了吗?”
“是呀,我好久都没吃到了,太想吃了!可是你怎么知道的呀?”
“你之前给我说过的,我记得。”裴析道。
其实根本就不是他在路上看到后随手买的,棉花糖这种小零食,更像是限定般的孩童专属,只在城市的特定地方进行售卖。
裴析是今天查了地图,专门打车去离市区很远的游乐园门口才买到的。
至于为什么想给颜丹青买?
可能是从她说,青峰市的云像棉花糖后,他就起了这个心思吧。
因为她说她很久没吃到,所以他就想买来给她吃。
很简单的理由。
在裴析对面,颜丹青从知道是棉花糖后,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拆开包装袋了。
她将棉花糖从包装袋里面举出来,彩色的糖被巧妙制作成花朵的模样,很大一朵,一层一层的,柔软又美丽。
“好漂亮。”颜丹青惊呼。
她小心地举着糖下面的木棒,慢慢地转了一圈,认真端详这朵盛开的棉花糖花。
“做这朵糖的师傅手艺肯定特别好!这种看着就特别好吃!又好看又好吃!”她有些溢于言表的开心。
“你喜欢就好。”裴析垂眸看她,有些庆幸自己有时刻关注这朵棉花糖,没有让它被不小心撞到。
“我喜欢的。”
颜丹青收回粘在棉花糖上面的视线。
她抬头,看向裴析,很认真地强调:“特别,特别喜欢。”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惊喜,但无论如何,收到这么一份礼物,好像连这没有告诉裴析的压抑的一天,也似乎没有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