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上了你的颅骨》 1、浮翠 九月,学生们刚开学没多久。 头顶的太阳依然炙热,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刚上完大课的颜丹青靠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廊柱上,低着头给人回消息。 手机对面,一个头像是乱码、名字叫“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的人,一个小时前给她发微信,问她几点过去。 【达芬奇顶呱呱:刚下课,现在就过去,你们组会开到几点?】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今天估计要晚,老许发火了,恐怕七点才能结束。】 几乎是秒回,一看就是正在摸鱼。 【达芬奇顶呱呱:没事,我早点过去,在你那睡一会儿。】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你昨晚又通宵画画了?】 【达芬奇顶呱呱:嗯。】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那行,老位置,你直接——】 话说到一半断掉了,几秒后仍没有新消息到来。 估计是对面摸鱼被抓住了。 颜丹青勾了勾唇,幸灾乐祸地猜测。 这个试图成为高斯转世的人,是颜丹青的好闺蜜舒姝,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个学了画,一个学了数学。 事实证明,学数学的还是更倒霉些,自从大二后,舒姝每周二讨论班,周三组会,风雨无阻,准时程度堪比每个早八的闹钟,令人痛苦不堪。 但对颜丹青来说则刚好相反,每个周三的数学系办公室,空调凉爽、一片安静、书本环绕,散发着浓郁的神圣数学光辉——一个无比完美的补觉地点。 颜丹青垂眸,静静地等着,又过了几秒,对话框内还是一片安静,她不再等后续的消息,直接收起手机,抬头准备离开。 “这位漂亮的学妹,给你看样东西。” 有人突然拦住她,像变戏法那样,递了一只黏土小人过来。 黏土小人小小的一团,估计是在颜丹青低头玩手机的时候捏的,身形五官都捏得稀巴烂,只有那道高马尾,勉强称得上同颜丹青有几分相似。 颜丹青抬头看向这位递过来黏土的男生。 黄毛,有化妆但很粗糙,眼影的颜色选得不对,眼线太重,修容也没打在合适的位置,尤其是右边的耳骨上还带着颗单边亮钻耳钉,尤为浮夸。 配合着手中丝毫没有技术含量的黏土小人。 不像是学长,更像是刚上完雕塑课的大一新生,拿着一坨上课后剩余的黏土,没有经验又一时荷尔蒙冲动,看见漂亮姑娘便急着卖弄学识。 殊不知那点浅薄的东西一眼就能被人看透。 颜丹青沉默了,她实在不知如何评价这个四不像的黏土小人,从专业的角度看,没有一处是合格的。 她初中捏的玩意都比这好看。 黄毛却自我感觉良好,见颜丹青不说话,他将黏土小人又往前递了递,还得寸进尺地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学妹看这个小人,像不像你?” 颜丹青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然后抬手,干脆利落地取下自己的发绳。 长发散开,高马尾秒变披肩发。 “抱歉学长,我看着不太像呢。” 温温柔柔的语气,带着十足阴阳怪气的味道。 搭讪的黄毛:...... 他看了看颜丹青,又看看自己手中的黏土小人,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一身粉色、长相和打扮都十分甜妹风格的人,其实并不好惹。 他咽下自己索要微信的话术,灰溜溜地离开了。 解决完这位疑似拉低了整个雕塑系水平的小学弟,颜丹青不再停留,直接朝着车棚走去。 美术学院的自行车棚非常具有学院特色,这些精力旺盛的美院学生们,会带着绘画工具,改造一切可以改造的东西,包括他们的电动车和自行车。 但颜丹青在一群花花绿绿的变色龙中,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那辆小电车。 双人座的小电车,被她从头到尾都喷上了一层亮粉色的漆,以此为背景,她画了一只长着众多触手的巨大克苏鲁。车前灯是两条前腕,后背箱是喷出的墨汁,其余腕足鼓鼓囊囊地挤在车肚中,蜿蜒游动。 她甚至大胆地用了深绿色来给触手的吸盘上色,同亮粉色相撞,诡异又和谐。 得益于颜丹青优秀的画技,这只克苏鲁生动得不像话,仿佛下一秒就会带着车一起活过来进入到克系世界。 有一种污染市容市貌的美。 颜丹青才不管这些,她最近迷上了粉色系,这点改造,对她来说只是常规操作。 她拍了拍车座,戴上章鱼脑袋头盔,一把油门就往清大驶去。 清大同清美原本是一个学校,后来清美师资团队和学生人数都逐渐增多,便从清大中独立了出来,变成单独所属的美术学院。 独立后的清美只是外扩了校区,并没有搬迁,还是同清大紧紧挨着。两所学校的关系也非常好,甚至还专门开了侧门,方便学生之间的往来。 不过十分钟,颜丹青便已经到了清大的数学系系办公楼下,她将电动车停好,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 302办公室。 大佬们都去隔壁开组会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个值班的大二学生。 颜丹青之前过来找舒姝的时候同他见过几面,知道他名字,也算是相熟。 “丹青姐,又来找舒姐啊?”李乐率先打招呼。 “嗯,等她开完会,怎么听说你们这次组会有些不同寻常?” “可不是嘛!”李乐对颜丹青勾了勾手,示意她凑近点,然后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同她分享情报。 “我们组新来了位副教授,听说相当严格,昨天谈论会,好几个学长学姐都被训哭了。” “这般厉害?”颜丹青配合地眨眨眼,问道,“那舒姝哭没?” 李乐警惕地退后两步,摆出一个不关我事的微笑,“这我就不知道,丹青姐还是亲自问问舒姐吧?” 啧,没意思,这群数学系的人,一个比一个鬼机灵,一点话都套不出来。 颜丹青摇着头,往舒姝的工位上走。 舒姝的工位比她画完画的颜料箱还乱,随处可见的草稿纸,剩了一半的尺子,缺了笔头的笔殷花了翻开的书本。 颜丹青早就见怪不怪了,她熟练地将笔挑出来放进笔筒,然后推着书桌一角,将桌面上的东西全部移开,腾出一个半大不小的空间。 然后趴下,开始睡觉。 一觉好眠。 不愧是数学系的办公室,沐浴着圣光,怎么睡都让人觉得安心。 睡醒的颜丹青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给了睡觉环境一个好评。 她迷迷糊糊地摁亮手机。 下午六点二十八。 舒姝他们还没回来,李乐值班也结束了,整个办公室只剩下她自己。 不对。 旁边那位是? 隔了一个过道的书架前,正站了个男人,背对着颜丹青,在翻找书架上的资料。 他穿着一身白衬衫,袖口半挽,露出腕骨明显的手腕和半个小臂。 只露出这么一点点,便如同沁了水的白瓷,极其晃眼。 颜丹青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将视线从那节腕骨上移开,转到他整个人身上去。 身高腿长,线条利落,骨相极佳。 哪怕隔着影影绰绰的书架间隙,也难掩其通身的清俊气度。 尤其是那颗脑袋,皮下的颅骨长得比教具都完美。 颜丹青无意识地捻着手指。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他们学画画的,更是对此理解深刻,这人骨相如此上乘,怕是转过身后,才是绝色。 颜丹青刚刚还朦胧的睡意瞬间就消散了,她盯着男人的背影,心跳快了几分。 似乎是手中的书上没有男人要找的内容,他翻了几页后便扣上书,将书插回原来的书架里。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书架上划动着,一排排地寻找。 颜丹青随着他的动作也越来越紧张,到最后甚至忍不住发出细微的战栗,似乎男人手指抚摸的不是书脊,而是点在了她身上。 终于 他转过了身。 一袭清淡的美人像,眉眼分明,恰到好处。那双眼睛更是如同黑琉璃一般,带着几分凉意的同时,汇聚着交错的明暗光影。 直接让颜丹青恍了神。 她全身都炸开了。 他如同那画中人成了仙,天生就应该出现在她的画里。 好半晌,颜丹青才回过神来。 男人又转身过去了,颜丹青盯着那道背影,若有所思。 这般年轻,应该是个来实习的大学生?按照闺蜜他们组的要求,大二才能进组,之前没见过……那就是今年刚升大二? 要不然也不会在大佬们都在开会的时候,被独自留下了。 颜丹青飞快判断出美人的身份,然后在心里忖度着。 她约他做模特的话,该给价多少他才不会拒绝啊? 市场价格好像是一千……但他这副皮相理应值得更多,甚至翻倍。 那五千好了,大学生应该不会拒绝一些赚钱的兼职吧? 颜丹青从口袋中摸出一张银行卡,一边深呼吸,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别怂啊,颜丹青,学画画的怎么能不约模特?好不容易遇见个自己能看得上的人,千载难逢的机会,路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庙了! 怎么能轻易放过他! 椅子吱呀一声被推开。 颜丹青走到男人面前,将银行卡“啪”一下拍在桌子上。 她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开口道: “五千块钱,约你一次?”【】 2、浮翠 男人拿着书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是被颜丹青的大胆惊到了,他半垂着眼,将目光落到桌面上的那张银行卡上,停留了几秒后,他撩起眼皮,冷淡地看了颜丹青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 嫌钱少了? 颜丹青被他这一眼看得,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男人明明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一眼,冷漠中带着疏离,可做这个动作的主人眼尾狭长,双眼皮半开,更是有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轻飘飘的一眼,却格外的.......让人兴奋。 兴奋的颜丹青被美人蛊惑,不由自主地将银行卡又往前递了递。 “一万?” 不能再多了…… 她还尚存最后一丝理智——卡里面是她准备来买颜料的钱,再给,自己就没钱买颜料了。 男人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双黑眸看着颜丹青,俊美的脸上并不带有任何表情。 还是不够吗? 颜丹青看不出美人的情绪,又没见他明确拒绝,便误以为他还是觉得价格低,只好主动给自己解释:“一万不少了,这只是约你一次的价格,要是你做得好,我下次还约你。” 颜丹青紧张地同男人对视,等待着他的反应,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半开的办公室门口,有个人已经被惊得呆住了。 男人终于有其他的动作了,他将手中的书合上,很轻地蹙了下眉,刚要开口…… 在门口呆住的舒姝先一步回神,一个箭步蹿过来,挡在颜丹青面前,疯狂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裴教……裴师兄,这是我朋友,她无意冒犯,她开玩笑的,没有其他意思,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同她计较。” 她如同母鸡护崽一样,护住颜丹青,而小鸡仔颜丹青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了约模特说出的话,能让人有多么的误会。 颜丹青甚至伸手扯了一下舒姝的衣角,想上前问清楚怎么回事。 然后就被舒姝背过手,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拍开了。 声音响亮清脆。 裴析的视线在两人的动作上划过,说实话因为自己的长相,他也见过不少同他示好的姑娘,有些大胆直爽的女孩,更是会直接上前来要联系方式。 可如颜丹青这般过分的,见第一面就开口约人的,确实是第一次。 而且还是这般毫无掩饰的直白。 但她,没有恶意。 裴析是个感觉极其敏锐的人,他能分辨出任何人身上哪怕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可面前的少女,哪怕话说得露骨轻佻,裴析也没感觉到任何的冒犯或者不尊重。 这很奇怪,裴析没有办法将对方的行为和自己的感觉联系起来。 不过裴析没有多想,他经常无法理解别人,更何况她对他来说,只是无关人。 “无事。” 裴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和他人一样冷淡,语调很平,没什么情绪, 舒姝知道这就是没放在心上的意思,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然后快速转移话题, “那个,裴师兄,您资料找到了吗?徐老师那边结束了,让你先回去。” “行。”裴析点了点头,将书放好,他的视线没再落到颜丹青身上,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舒姝也跟着他一起往前走,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见裴析已经进到了隔壁房间,她快速转过身,瞪了一眼颜丹青。 那意思很明显: “等着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啊? 颜丹青一头雾水,她还沉浸于美人离开的失落中,美人,是舒姝的师兄吗? 她怎么之前从来没有见过? 手机震动了两下,是舒姝的消息。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啊啊啊啊啊啊,你是疯了吗?敢调戏我们裴师兄!】 【达芬奇顶呱呱:?我没调戏他啊?】 那边停顿了几秒,似乎是发消息不能传达出自己的无语,又过了几秒,突然发来一句: 【你把东西收拾好,我大概半个小时后结束,结束我们马上就走!】 【达芬奇顶呱呱:?】 对面却再也没回了。 下午七点,舒姝他们终于结束了组会,她如风一般蹿出会议室,拉着颜丹青就往外面跑。 “你到底怎么了?” “一会儿吃饭说,这会儿说不明白。” 舒姝催促着颜丹青,一直到了她们的电车驶出了清大大门,她这才终于放松下来,她将身体靠在颜丹青背上,然后伸手去摸颜丹青脑袋上带的章鱼脑袋。 “有时候我是真不理解你们美术生的审美。” “不好看吗?”颜丹青声音都高了几分,质疑什么都不能质疑她的画。 舒姝:“也不是,就是太逼真了,吓人。” 颜丹青啧了一声:“那是你胆子太小。” “对了。”舒姝又问,“你爸不是说给你买车吗?你怎么还是在用老伙计?” “在家呢,没开过来。” “我从学校来的,学校那边不能停车,老头子没同意。”颜丹青耸耸肩,“校里的停车位需要辅导员批条,老头子不同意,院长也不敢给我批。” “你外公管得可真宽啊。”舒姝明显是知道她家里情况的,“你说小时候管你也就算了,现在你都这么大了,还什么都管你。” “无所谓了,不开就是,这小章鱼也不是不能行。” 颜丹青操控着克苏鲁小车拐过了几条梧桐路,然后一个神龙摆尾,将车停在她们之前预定好的饭店前。 这是一家私房火锅,环境安静又味道绝佳,位置离清美和清大很近,颜丹青和舒姝考察过后,便直接在这边定了长期包厢,时不时就要来这里小聚。 火锅店名字叫山溪,里面装潢雅致,连服务员小姐姐都各个颜值上线,穿着旗袍,看起来十分养眼。 色胚颜丹青往常都会多看两眼的,但今天见到了裴析,便再也没有了看旗袍小姐姐的兴趣。 “颜小姐和舒小姐今天吃些什么?还是老规矩鸳鸯锅吗?”旗袍小姐姐笑意盈盈。 “嗯,鸳鸯锅,辣锅要加麻加辣。”颜丹青往舒姝那边扫了一眼,意有所指,“某人天天压力大,不麻不辣不够解压。” 旗袍小姐姐捂着嘴笑,也是明白两人的口味,她利落地点好菜,最后补充了一句:“我们家新上了秋日限定,用秋梨炖得梨盅,清火解热,二位小姐要不要尝一尝?” “甜吗?”颜丹青问,她喜欢吃甜的。 “可能对于颜小姐的口味来说,稍微有些清淡,是款养生盅。”旗袍小姐姐想了下后说道。 “那不要了。”颜丹青摆了摆手,对不甜的东西她没有兴趣。 她们点完了菜,旗袍小姐姐便离开了,那边包厢门刚一关上,颜丹青就往后面的椅背上一靠,等着舒姝给她解释。 “你还好意思这副大爷样子?”舒姝差点没气笑。 “你知道你今天得罪的人是谁吗?裴析,我们组新来的副教授,拓扑学领军人物,院里废了好大工夫才特聘过来,你倒是一副好眼光,直接挑中一尊大佛得罪。” “谢谢你,我眼光一直很好。” 颜丹青倒了杯茶,给舒姝递过去,“是教授吗?那你怎么刚叫他师兄?” “你以为我们怎么把他骗过来了,还不是人家在我们这边念的少年班,本硕博连读,他当时跟的也是许院长,算是我正统的师兄。” 舒姝也是许院长的学生,只是她入学晚,她大一的时候,裴析刚好博士毕业去国外交换,这也是为什么颜丹青从来没有在数学系办公室见过裴析。 舒姝一边说一边叹气。 “人比人气死人,人家的脑袋怎么就是天才脑袋,我颈上的这颗怕不是猪头。裴教授今年才24,就已经事业有成,妥妥的金疙瘩,我今年21了,还是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一枚。” 才24岁吗…… 颜丹青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慢地抿了一口,怪不得她会把他错认为是来帮忙的大二学生。 那颗天才脑袋啊,她拇指在茶杯上动了动,描绘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知道今天我为了救你,做了多大的牺牲吗?”舒姝痛心疾首地继续叭叭。 “我平时都只敢叫他裴教授的,今天为了你,才攀关系叫他裴师兄。” “你都不知道裴教授有冷漠无情,他刚来就整顿组里,昨天研讨会更是杀了一大片人,那个气场,太强了!” 哦,他就是李乐说的,训哭人的教授啊。 颜丹青回想着男人的一举一动,不认同舒姝的话,他看起来最多有些冷,但怎么也不至于不近人情吧。 等等,颜丹青突然反应过来,舒姝一直说的都是得罪,救她,可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舒姝翻了个白眼:“姐妹我知道你见色起意,但也不至于一上来就把人家往床上约吧.......” 她给颜丹青竖了个大拇指,“敢调戏裴教授,牛逼!” 颜丹青不明所以:“什么床上约?” 舒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是想约他当模特!” “那你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那么暧昧,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在门口听到的时候,都快吓死了,我真以为你在调戏他。” 颜丹青把自己说的话翻过来细细想了一遍。 沉默了。 她似乎、好像、说的,是有点让人误会…… 最后还是旗袍小姐姐推门上菜打破了两人的尴尬。 “等一下。”颜丹青挥手叫住要走的小姐姐。 “把你们那什么新品的梨盅,上一份给我吧。” “你不是不吃不甜的?”舒姝疑惑看向她。 嗯,怎么说,她是不吃。 颜丹青伸手揉了揉额角因为过于兴奋而过些紧绷的神经,从她遇见裴析开始后便过于亢奋了些,如今闺蜜的一番话,不仅没有让她冷静下来,反而,让她心跳得更快了。 原来她看中的那颗完美颅骨,比漂亮更有价值。 颜丹青一边安抚着躁动的神经,一边随口回复道:“秋天到了,降降火。” 一顿火锅在舒姝的抱怨数学系不当人和颜丹青的心不在焉中度过。 到了该结账的时候,舒姝拍了拍肚子,看向颜丹青:“这顿饭必须你请,才能安慰我受了伤后,幼小无助的心灵。” “行行行,我请就我请。”这个时候的颜丹青很好说话。 她从口袋中重新摸出那张没送出去的银行卡,“今日消费,我买单!” “不是吧姐妹,半个暑假没见,你又狗了?” 舒姝看看桌子上的那张银行卡,又看了看颜丹青,一脸不可置信,“你拿着张游戏卡糊弄我?” 游戏卡? 颜丹青低头看去,灰黑色的卡面,同银行卡的颜色配置相同,只是那上面,“城市英雄”四个大字,却怎么也让人忽略不掉。 这不是隔壁商场那家电玩城的会员卡吗?怎么在这里? 颜丹青赶紧伸手去包中的另一个口袋,果不其然,在另一个口袋里,同样配色的卡面上,同样闪闪发亮的四个大字“xx银行”,极具嘲讽意味。 向来心态良好的颜丹青眼前一黑。 她刚刚,就是拿的这玩意,去约的裴析?【】 3、浮翠 吃过晚饭,颜丹青先是把舒姝送回了清大,然后才骑着自己的小章鱼,吹着晚风慢悠悠地往家回。 颜丹青不住在学生宿舍,早在她高中的时候,她爸就已经在清美附近选好了位置,三层楼的小别墅,周边环境和内饰装修,一切是按照颜丹青喜好挑选的。 那个时候的她才高二,艺考都还没开始,这种过早的安排,更像是对某种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注定进行的补偿。 颜丹青到现在都还记得颜父当时的表情,他将别墅的钥匙和清美的录取通知书一起递给她,眼神中暗藏着愧疚。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她的人生,难道不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定好了吗? 颜丹青在浴室快速冲了一个澡,然后穿着睡裙、趿拉着拖鞋,往二楼画室走。 别墅的二楼本来有三间房,颜丹青住进来后,直接将整个二层都打通了。 空旷的空间中被她搁置了几条又长又高的黄檀木架子,几乎要捅破天花板和周边墙壁,极具艺术气息。 那上面乱七八糟的,堆满了颜丹青的画具和作品。 颜丹青绕开这些“拦路虎”,走到靠窗的桌子前。 她抽出一张素描纸,又将台灯调成最亮的正白光,开始用铅笔在纸上勾勒出裴析的身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洗完澡后未被吹干的发丝间有水珠流下,渐渐濡湿了颜丹青的后背,半湿的睡衣布料黏在皮肤上,让人有些不舒服的发痒。 颜丹青停了下来。 她将铅笔咬在口中,开始用手捣鼓她的头发。 先是从后颈处揽起长发,然后顺着发根一圈一圈地往上绕,待卷成一团后,颜丹青取下铅笔,把它当发簪那样,很随意地勾在发团中。 观其熟练程度也知道她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碍事的长发被铅笔挽起。 颜丹青把自己靠在椅背上,拎起素描纸,眯着眼睛看画。 画中的裴析由深浅线条组成,被黑白光影表达。 精致又空洞。 像他,又不像他。 颜丹青只看了两眼后就将素描纸放下,她起身,从架子上重新取了套水彩工具。 明艳的色彩被晕染在纸上,刚没画几笔,颜丹青便再次将画笔丢开。 棉浆纸被她团起,甩出去,砸进废纸篓。 画具选得不对。 颜丹青定定地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 她心里清楚,裴析是由内而生的骨相美,典型的东方骨,端的是古典的韵,由骨出形,由形化神,没有什么画法会比国画更适合裴析。 但是...... 颜丹青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盒糖,倒出几颗。 硬糖被她嘎吱嘎吱地嚼着,甜腻的水果味顿时涌出,溢满了整个口腔。 全咽了下去后,颜丹青的心情才好了几分。 她推开椅子,走到最里处的架子前。 那里搁着一套完整的收藏级国画颜料,是除了别墅钥匙外的另一件入学礼。 源自她外公,国画界的泰斗人物,颜老先生。 颜丹青对着那箱颜料静默了良久。 直到站得身子都快僵住了,她才抬起手,取下了那箱颜料。 最先做的研磨颜料。 矿物被轧轹、碾碎、同水调和均匀,带着股特殊的频率,不急不缓。 心就是从这时候开始静的。 之后的一切便是行云流水。 毛笔蘸墨落在娟布上,每一笔去往最合适的位置。 颜丹青从三岁开始跟着外公学画,单控笔都不知道练了多久。 外公家院子里的那张小石桌,年幼的颜丹青要踩在凳子上才能够到,石桌旁边有口陶瓷水缸,里面的水由清澈到浑浊,便就是颜丹青的一整天。 国画对她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更何况...... 颜丹青闭了闭眼,裴析的模样浮现出来。 从她见到裴析的那刻起,她就在心中落笔无数次了。 绘画进行得无比顺利,只有在笔尖将要落在那颗,被她看中的完美颅骨上的时候,颜丹青犹豫了一瞬。 但也仅仅只有一瞬。 反正这幅画她绝不会外传,给她自己看的,还能不满足一下自己的喜好? 念头一闪而过,颜丹青很快纵容自己,泼墨挥毫,给画中人加上了长发。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 一整夜过去了,颜丹青的画终于完工。 毛笔收笔,颜丹青将头顶的大白灯关掉,然后“刺啦!”一声,拉开窗帘。 早秋清晨浅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房间,打在画上,为其镀上了一层朦胧金色的光晕。 画中的裴析身着长袍,墨发散落。 他坐在溪石上,身后是瀑布流水,安宁幽静,他半低着头垂眸,右手手臂微微曲起,正用指尖轻抚上旁边的一株野草的叶片。 一如他在书架前查找资料那般专注又认真。 裴析。 颜丹青对着画轻轻念出他的名字。 她的视线转移,移动到画室的某处,那里空了块位置,刚好够放上一张美人塌。 美人榻上坐美人。 最适合不过了。 裴析是吧。 颜丹青眯了眯眼,露出一抹势在必得,迟早搞定你! —— 颜丹青向来行动力强,周四她满课没有时间,便选了有空的周五,再次去往清大。 上午九点,颜丹青准时出现在清大教学楼前。 据好闺蜜舒姝传来的消息,裴析上午有节基数拓扑学的授课,十点钟,就在e栋406教室。 颜丹青手里拎着盒用来给裴析赔礼道歉的茶叶,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地上去。 她刻意提前了一个小时过来,就为了抢教室第一排最靠近讲桌的位置。 颜丹青要确保裴析一定能够看见自己,从而想起前天被冒犯的乌龙事件,这样她才能够顺理成章地同裴析搭上话。 她是来道歉顺便表明真正意图的,有理有据,裴析不会拒绝的。 哪怕今日裴析不同意做她的模特也没关系。 俗话说得好,好男怕三缠。 关系就是在你来我往中才增进的,只要她同裴析多搭几次话,就不愁裴析最后不会上钩。 颜丹青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今日做足了准备,从妆容打扮,到手中的茶叶,再到包里u盘中自己的画集,无一不是精心挑选,步步为营。 颜丹青低头看了眼手中包装特殊的茶饼,想起来昨日她问舒姝裴析喜好的场景。 颜丹青:“你们裴教授喜欢什么?” 舒姝:“数学。” 颜丹青:“除了数学呢?” 舒姝:“不知道,反正裴教授看起来,不像会有正常人类的喜好。” 自己当时被闺蜜的这句话莫名逗笑,抓着手机弯腰笑了好久。 24岁的正常人类喜欢什么? 颜丹青家里有位同岁的堂哥,外表是戴着腕表的西装精英男,实则是回家摊在沙发上、小熊玩偶不离手的幼稚鬼。 他的喜好是那些绝版的游戏机、带着球星签名的球鞋和卖得死贵又花里胡哨的萌妹手办。 颜丹青不清楚自家堂哥能不能被归为正常人类的范畴,但至少她可以确定,裴析绝对不会喜欢这些东西。 裴析像是带着一道天然的结界,同这些东西格格不入。 或者送领带?送手表? 裴析穿白衬衫搭配这些会很好看。 不行不行。 颜丹青摇了摇头,太暧昧太不正经了。 她是去道歉的,不是去火上浇油的。 数学教授啊...... 颜丹青思维发散,甚至脑补了一番,自己拿着打印装订好的顶刊册子,递到裴析手里,带满了督促他努力科研的鼓励。 ...... 神经病啊,这也太嘲讽了! 人家裴析可是天才,恐怕打印的顶刊都是人家发的吧。 颜丹青掐断自己的天马行空,把手摸上她爸收藏的茶饼。 一个不容易出错的礼物,低调沉稳,还寓意着她要把他泡开的决心。 不错不错。 第一步,稳扎稳打,先不着急。 406教室。 颜丹青推开紧闭的后门,被屋内的“盛况”吓了一大跳。 教室内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尤其是前五排,座无虚席,还大多都是同她一样精心打扮过的女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打的什么主意。 颜丹青:...... 她以为她已经来得足够早了,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裴析的影响力。 颜丹青视线在教室的前排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到第一排唯一的两个男生身上。 她用手将发丝勾到耳后,又换上一个温柔又甜美的微笑。 然后动身朝他们走去。 “学弟你好。”颜丹青半蹲下身,将自己同男生的视线齐平,“我能不能同你商量一个事情啊?” 带着厚重眼镜的学弟看起来腼腆内向,他被突然而来的美丽暴击染红了脸,连声音都磕绊起来:“学,学姐好......” “是这样的。”颜丹青将眼尾垂下,露出一个可怜无辜的表情,“我是来重修的,这节课太难了,我听不太懂......去年一不小心挂了科。” “教授他说,如果今年再挂科,就让我毕不业,所以我能不能拜托同学弟换个位置啊?我虽然不太聪明,但能给教授留一个好印象也是好的。” “帮帮忙可以吗?学姐知道学弟最是心善~” “哦,啊,好的!” “当然可以!” 脸红到耳后的学弟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他起身,给颜丹青让出位置,甚至还拽走了旁边的室友。 “你拽我做什么?我想好好学习坐第一排。” 室友虽是同眼睛学弟说话,但视线却一个劲地往颜丹青身上看,一边看还一边微笑,显然不愿意错过这么一个能和美丽学姐坐同桌的机会。 “你学个屁,期末还不是抄我的!”眼镜学弟在室友面前比在颜丹青面前放开多了,他一把拽住室友的胳膊,将他拽离座位。 “我们坐后面,照样能好好学习。” 颜丹青微笑着目送两人的离去,口中还不忘记礼貌地说谢谢。 这点小困难,根本难不倒她! 颜丹青翘了翘唇角,施施然地坐下,她将手中装着茶饼的黑色小猫瓷器摆在桌子上,静等着裴析的到来。 这是她自己捏的大肚子小猫,猫猫的大脸正一脸严肃地盯着手中的数学书,皱着眉毛,胡子也一翘一翘的。 她当时为了有趣,故意用舒姝做了原型。 如今刚刚好,用它来装茶叶送给裴析,合适又可爱。 颜丹青动手调整了下小猫的位置,让它的猫猫脸正对向讲座。 这么明显,裴析想不看到都难! 上课铃声响起,颜丹青跟着其他女生一起,扭头往前门处看过去。 门被从外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一个大腹便便,头发梳得相当随意的中年男老师走了进来。 他腋下夹着电脑,在颜丹青的惊诧和无助中,走向了讲台。【】 4、浮翠 中年男老师将电脑放讲台上摆好,接入电线,在等待投影仪打开的半分钟内,他扶了扶眼镜,抬头看向底下的学生。 “今天这么多人啊?” 中年男老师眼神亮了一下,旋即像突然想起什么那样,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表情:“都是来看裴析的吧?” 底下已经有女生在点头了,还有些大胆的甚至直接开口问裴教授去哪了。 “你们的消息都太落后啦!”中年男老师笑呵呵地打趣,“裴教授今日换到大教室去了,说是听课学生太多,普通教室坐不下。” “真羡慕这种年轻老师啊,能这么受学生欢迎。” 他轻摇着头感叹,顺便装作不经意地走到门口,“唰”的一下将门合上。 “好啦,现在前后门都关上了。”中年男老师拍了拍手,重新走向讲台,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中透出一丝狡黠的奸诈。 “门都关上了你们不会还好意思出去吧?”他故意用了夸张的语气,像大灰狼引诱小红帽那样,“乖乖坐下听我的机械力学吧,我保证,比拓扑学有意思多了!” 底下有人笑了起来,有些刚刚起身想走的女生也重新坐了回去。 只有颜丹青在听到机械力学时浑身一颤,看着紧闭的门两眼泪汪汪。 弄错了教室已经很倒霉了,更倒霉的是这是节物理课,还是力学相关,一个她以为上了大学就可以从她身边灭绝的玩意。 天知道颜丹青对物理有多深恶痛绝,她和受力分析,怕不是上辈子就有不共戴天之仇。 颜丹青把双手放在桌下,疯狂给舒姝发消息。 【达芬奇顶呱呱:你这个数学系的怎么回事?裴析换教室了,我现在被迫在上物理课!】 【达芬奇顶呱呱:物理课!机械力学!鲨了我,就现在!】 【达芬奇顶呱呱:猫猫大哭.jpg】 【我为什么不是高斯转世:?什么物理课?】 【我为什么不是高斯转世:你等等,我问问。】 舒姝很快出现,又很快消失去询问情况,没几分钟,她重新回来,还带着最新消息。 【我为什么不是高斯转世:裴析在大教室301。】 【我为什么不是高斯转世:这次绝对准确。】 【达芬奇顶呱呱:再信你最后一次!】 【我为什么不是高斯转世:你先忍忍,中间十点四十的时候会有间休时间,你等间休溜出来就行。】 颜丹青扣上手机,一脸的视死如归。 不就是四十分钟的物理课吗!她忍就是了。 然而人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自己水逆的时候会有多倒霉。 就在颜丹青刚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的下一秒。 一星冰冰凉的东西,愉快地飞上了颜丹青的右脸。 颜丹青动作僵硬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中间男老师。 讲台前的他正因过分的表现欲而激动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唾沫星子四溅。 而颜丹青就坐在正对讲台的第一排。 颜丹青:???? 颜丹青:!!!! 酒精湿巾被连拆了两张,蹭了又蹭。终于确定擦干净后,颜丹青面无表情从包中摸出口罩,给自己戴上。 她坐的位置确实足够显眼,这边刚动作完,那边男老师就抽空问了她一句怎么戴口罩了。 “不好意思啊老师,我感冒了。” 颜丹青扯了扯嘴角,很是淡定地扯谎。 实在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机都快要被她捏爆炸了。 怎么今天黄历是不宜出门吗?还是不易接近清大? 颜丹青心如死灰,后悔出门前没把黄历全文背诵。 好不容易熬过了艰难的四十分,颜丹青提着她的小猫茶叶,起身就想走。 同她有相同想法的人不止一个,但狡猾的物理老师早就靠在了前门上,用一己之力挡住了整个门。 颜丹青叹了口气。 何必呢老师,你留住她们的人,也留不住她们的心啊,更何况,不是还有后门吗? 颜丹青毫不留情地转身,抬脚就往后门走。 “学姐。”刚刚同她换位置到后排的男生正好在过道旁边,见颜丹青要离开,还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感冒了,有些不舒服。”她故作虚弱地笑了下,“我以为我能撑住的。” 口罩还没摘,颜丹青延续上一个谎言。 “这样啊,那学姐早点回去休息吧!”眼镜学弟露出一个担忧的表情,“学姐住哪栋楼,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颜丹青立刻摆手拒绝,她一个清美的,哪敢让他知道啊。 “那我加学姐个微信吧,我听完课可以给学姐传一份笔记,机械力学是有些难,不过勤能补拙,我相信学姐这次肯定能过的!”学弟很是体贴地说道。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手机,眸子带着真切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关心:“我来扫学姐好了。” 颜丹青:...... 她早该知道,能考上清大的人,没一个好骗的! 一番折腾耽搁了时间,等颜丹青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教室,短暂的间休时间也已经过去了。 她站在空空荡荡的廊道上,同301教室那扇紧闭的褐色大门面面相觑。 教室内,裴析似乎是在讲解某个公式,冷清的声音透过门缝,徐徐传来。 经过了扩音器放大后的声音难免会带有一丝机械和空洞,透过缝隙又更显得不真实。 屋内屋外,像是被一道门隔开的两个世界。 但站在另一个世界的颜丹青仍然觉得,裴析这股不急不缓的声音,如水一般抚平了她刚刚的一切情绪。 她就这么对着大门,靠着墙缓缓蹲下,怀里抱着她的小猫罐子,安静地听裴析授课。 ...... 最终还是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宁静。 颜丹青抽出手来将手机摁亮,是舒姝,问她找到裴析没有。 【达芬奇顶呱呱:找到了。】 【达芬奇顶呱呱:但没成功进去。】 【我为什么不是高斯转世:人太多了没挤进去?】 【达芬奇顶呱呱:不是,你在哪?我去找你说。】 颜丹青没打算等裴析下课,得益于大教室的半透明玻璃,她能隐约看见屋内人挤人的盛况。 在等裴析下课的人不止她一个,想来也知道下课铃响后,裴析会被怎样的围拥着堵住。 且不论她还在门外,挤不挤得进去,单是这么多人,说些什么都不方便。 手机那边舒姝给她发来一个位置,定位在清大的学生食堂。 颜丹青看了一眼后将手机收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站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教室的大门,然后转身离开。 不就是这次没找到人嘛,又不代表被裴析拒绝了,没什么好难过的! —— 中午的学生食堂人声嘈杂,等颜丹青到的时候,舒姝正站在人群中,大幅度朝她招手。 “来了。” 颜丹青拉开椅子坐下,面前放着份舒姝替她打好的饭,是她最爱吃的3窗口的糯米鸡。 “快快。”舒姝将糯米鸡附送的果汁拧开,递到颜丹青手边,举止间极尽谄媚。 “你快给我讲讲,你上午经历了什么?”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颜丹青,亮晶晶的眼神中是藏不住的吃瓜好奇。 颜丹青:“......” 交友不慎就是这种后果。 她将果汁接过来,慢慢地抿了一口后,才将上午发生的一切尽数告诉舒姝。 刚没讲到一半,舒姝已经开始拍着桌子嘎嘎笑了。 “谢谢你姐妹,为我枯燥的科研生活带来了不少的乐子。”舒姝伸手过来拍她的肩,“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们艺术生,画里画外都这么生动有趣。” 颜丹青抖开她的手,皮笑肉不笑:“你要没话说可以不说。” “可是真的很好笑。” “哈哈哈哈,勤能补拙,让你感受一下直男学弟的搭讪。” 颜丹青:第一次有人说我拙,真的很没有眼光! “早就说了让你不要随便用美貌骗人,看吧,给自己挖坑了吧!”舒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所以你加他微信了吗?” 颜丹青:“加了......” 话音刚落手机就传来一声震动,说曹操曹操到,眼睛学弟给她发来了自我介绍,还关心了下她现在的身体状况。 “程、照。”舒姝凑过来瞟了两眼,“物理系的,大二生,还真是学弟啊。” 她朝颜丹青挤眉弄眼:“听名字感觉不错,长得帅吗?要不要接触试试?” “不要。”颜丹青一口回绝,她只对长得好看的人有兴趣,眼镜学弟还差了些意思。 她没回复学弟的微信,直接关了手机,然后用手机在桌子上轻轻磕了两下,唤回舒姝的注意力。 “别学弟了,我要见裴析,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多简单。”舒姝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下午我直接带你去他的办公室。” —— 下午两点半,工作时间。 数学系办公室楼前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颜丹青站在裴析办公室前,将视线移到舒姝身上,“这就是你说的,带我去他办公室?” “难道不是吗?”舒姝理直气壮,“办公室外面不也是办公室吗?你只用敲门就行了。” “他会让我进去吗?” “额......应该吧......”舒姝稍显心虚,“你来道歉,他为什么不让你进去?” “也是。”颜丹青点了点头,“你要陪我一起进去吗?你是他的学生,敲门应该更不可能被拒吧?” “不了。”舒姝一边摆手一边后退,“这等福气还是给你吧。” 说完,她转身就跑。 颜丹青不再管怂得可怜的闺蜜。 她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裴析办公室的门。 “进。” 是一声干净地回应。【】 5、浮翠 办公室赭褐色的大门被推开,其内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 清大的单人办公室空间不大,里面没有隔断。 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颜丹青对上了裴析那双漆黑清亮的眸子。 如同山中早春刚解冻的清泉,潺潺流出,滑过底下温润的鹅卵石,带着沁人心肺的润和凉。 颜丹青被这样的一双眸子看着,难免一时怔住,刚刚在办公室外面打好的腹稿措辞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只是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在裴析还没赶她出去之前,背过手,先将办公室的门给关上了。 不能给裴析后悔的机会,被美色糊住神智的颜丹青迷迷糊糊地想。 裴析就这么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她动作,只是睫毛轻微地动了动,并没有其他的反应。 此时的他和颜丹青第一次看见的他有稍微的不同,那天的裴析是站在书架旁,脊背笔直,颜丹青要半抬着头才同他对视。 而此刻他坐着,颜丹青站着,换了他要微抬着头,才能看见颜丹青。 阳关透过窗户,打在裴析如鸦羽般乌黑纤长的睫毛上,留下一排浓密的阴影。 他就那么坐着,手中用来演算的笔还未落下。 办公室内一片平和,安静得不像话。 可能是氛围太过于美好,颜丹青看着看着,竟然走神了。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落去,滑过裴析的薄唇,停在了他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那颗凸起漂亮的喉结尤为吸睛,巧妙的弧度形成了一片绝佳的光影变化,带着诱人又致命的吸引,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 青色的经络藏在薄白的皮肤里,顺势往下,藏入锁骨中。 裴析还是穿着白衬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的那颗,遮挡了一半的嶙峋锁骨,若隐若现,更为诱惑。 他比颜丹青画中他更为生动、真实,如同谪仙从高仰雪山中踏出步入凡尘。 颜丹青再次看呆了眼。 少女露骨的视线明显,比起第一次裴析看见她时,更是毫无遮掩,心思全展现在脸上,根本无从辩解。 裴析的眸色深了深。 “你有什么事情吗?”他开口,打破了这一宁静。 颜丹青猛地回过神来。 完蛋了! 他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痴|迷|美|色的变|态吧,竟然在他办公室中走神了...... 颜丹青忐忑地看向他。 被裴析冷清声音叫醒的那么一瞬间,她莫名共感到了舒姝和数学组学生的压力,竟然差点想要弯腰鞠躬,喊上一声裴教授。 但颜丹青终归还是大胆的颜丹青,她很快反应过来,半欠了欠身,礼貌地同裴析打招呼。 “裴老师好。” 裴析点了点头。 这就是首肯她留下的意思了。 没被赶出去的颜丹青松了口气,她视线在办公室内扫视了一圈,然后相当自来熟的,从旁边拉过一个椅子,坐到裴析对面。 裴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从旁边拿起了笔盖,将笔合上。 颜丹青顺着他的动作,看见了他放在桌面上的草稿纸,整整齐齐的一摞,最上面的那张纸上笔迹工整,还带着笔锋,文雅隽秀,随便一看就知道是在练字上下过苦功夫,哪怕是见惯了名家书法的颜丹青,也被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她还记得高中时期,帮舒姝改卷子,舒姝那一手|狗|刨似的树枝乱飞字体,让颜丹青怎么看怎么头痛。 “你就不能去练练字?”颜丹青很是嫌弃。 “你不懂,我们高智商的人都这样。”舒姝抱着自己的卷子,神色间竟还有些沾沾自喜,“我们的思维太快了,手速跟不上,才会写字难看的。” 歪理! 从小就练习书法的颜丹青很是不认同,但舒姝是年级第一,数学和物理竞赛都拿过金奖,她也只得放任舒姝的歪理继续传颂下去。 如今看见裴析这么一手工整的字,她还多愣了两秒。 真想问裴析要张草稿纸拍在舒姝面前啊,怎么人家的高智商天才,就能样样精通呢。 裴析将笔放好,重新抬头,一双清眸看着她,等待着她说出来意。 “那个......” 颜丹青顿了下,犹豫要不要先握手,毕竟裴析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就搁在桌子上,近在咫尺。 看起来很是好摸。 但想了想后,颜丹青还是选择放弃,毕竟她刚刚都已经盯着裴析出神了,她不想再给裴析留下不好的印象。 “您好,我是隔壁清美的国画专业大三系的学生舒姝。” 收敛了思绪,颜丹青很礼貌地开始做自我介绍。 “我今天来找您是来道歉的,毕竟前天的我是有些唐突,我没有不好的意思,只是觉得您的气质和形象,都非常符合我画中人的艺术形象,我只是想约您做我的模特而已。” 颜丹青朝裴析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可能是我第一次约模特,业务还不熟练,您别误会,真的没有其他的意思。” 她将装着茶叶的小猫和u盘递了过去,摆在裴析面前,说道:“黑色小猫是我的赔礼,我自己捏的,u盘内是我的画集,您可以看完后再做考虑。” 颜丹青一口气将来意说明,然后紧紧盯住裴析,等待着他的宣判。 好紧张...... 明明自己约的是正经模特,又不是约的什么情|色|裸|模,怎么还会这么紧张啊? 裴析这种人也太冷静太稳重了吧! 自己说这么多,他竟然能忍住一点回应都不给?连面色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 被质疑没有反应的裴析终于动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没关系。” “什么?”颜丹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没关系”裴析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觉得冒犯,你也不用道歉。” 他开始确实误会了颜丹青,但并不觉得冒犯,如今颜丹青一说,他便明白了,是他自己想多了。 “啊?可是我还是要道歉的啊,毕竟是我言辞不合适在先......” 颜丹青看着他,裴析一双眸子温和,可里面拒绝的意味却明显。 颜丹青果断止住要继续劝说的话,开始转变策略。 她伸手将陶瓷小猫往裴析那边推了推,将有数学书的那面对着他,然后仰头,冲裴析露出一个俏皮的笑。 “既然裴先生没有感觉到冒犯,那我也就不再说抱歉了。” “不过我还想要约您做我的模特呢,这件专门为您做的小礼物,刚好够我讨好您,来拉近我们之间的关系。” “哪怕您不愿意做我的模特也行,就当是交个朋友,嗯?朋友之间送礼物也很正常吧。” 她把话摊开,讨好说得理直气壮却不让人反感,带着些许大学生的莽撞,又无比真诚。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个巧笑倩兮的少女。 除了裴析。 他的声音还是波澜不惊,听不出丝毫喜欢或者不喜欢的情绪,他只是耐心地又拒绝了一遍,同样把话摊开:“你不用讨好我,我不会去做你的模特,也不需要朋友。” 他手指曲了曲,用骨节抵住东西,将他们递还颜丹青。 颜丹青没有伸手去接,她眉眼达拉下来,可怜兮兮地说道,“好可惜啊,我专门为您做的小猫,上面还有数学书呢。” “你可以送给舒姝。”裴析还记得她是舒姝的朋友。 “可是我专门按您的模样定做的,再送给别人算怎么回事。”少女越说越可怜,头和声音都低了下去。 “......抱歉”这次他停顿了一秒才开口。 他眉头稍蹙,显然是并不了解陶瓷制作的工艺,如果裴析对此稍作了解,他就应该知道这种陶瓷的烤制加上色,单单两天是做不好的。 颜丹青很敏锐地抓住了裴析的停顿,她放在桌子下面的手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眼泪生理性地呛出,刚好一滴,要掉不掉的留在眼眶中。 颜丹青抬头,她是美术生,要借着光线挑出一个最楚楚可怜的角度简直轻而易举。 她就这样倔强又失落地看着裴析,“我只是想让小猫送给属于它的人......” “抱歉......” 裴析其实想多说些什么来安慰少女,但他很难处理这样的情况,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 如果只是普通的示好,他从小到大拒绝过很多次,一般女孩一看他这样冷淡,自己就会离开。 可像颜丹青这种的,少女的尾音还带着抹小孩子般的撒娇,他一次次拒绝她,总感觉像是辜负了些什么。 “你就只会抱歉吗?!” 果然,顺杆子往上爬的颜丹青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嗔怪。 “别说抱歉了,加个微信好不好,你都拒绝过我这么多次了。” 略懂心理学的颜丹青知道,人在连续拒绝过对方两次后便会生出几分愧疚,一般不会连续拒绝三次。 她偷偷在心里勾了勾唇,能要到微信也不错嘛,不算白来! 然而她高兴得太早了。 裴析显然不在心理学的研究范畴。 他薄唇抿了抿,还是熟悉又冷清的两个字。 “抱歉。”【】 6、浮翠 抱着小猫茶叶从裴析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颜丹青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站在廊道里,偏过头看向对面的花坛,有几个学生正在逗弄学校里散养的小猫,胖乎乎的橘猫一只,极其亲人地窝在学生怀里,任由他们伸手抚摸。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同样的憨态可掬小肥猫,突然觉得刚刚编出来的借口实在拙劣。 裴析才不是这种挥挥手就能招来的黏人猫咪。 他是只可远观的高冷小猫,只会独自立在空地中央,端端庄庄,又矜贵优雅,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用琉璃般的猫瞳冷静地看着你。 让你觉得周围的所有都不及他漂亮。 可是当你想要靠近去摸一摸它的时候啊,这只高冷小猫就会瞬间逃跑,一点也不给你能接近它的机会。 这不禁让颜丹青想起来她小时候,外公家院子外面的那只同样独来独往的狸花。 狸花它不亲人,也不亲猫,也从不像其他野猫那样偷溜进院子里,觊觎外公养的那对吵闹雀鸟。 它总是蹲坐在高高的院墙上,旁观其他猫咪在颜丹青手中抢夺食物。 高傲得不得了。 但是后来呢? 颜丹青拿着专门准备的猫饭去骗它,一次两次三次,不厌其烦地换着花样投喂。 最终高傲的小狸花还是没能抵得过香甜的三文鱼的诱惑,屈服于颜丹青手下。 所以裴析......也是可以被骗到手的吧。 颜丹青用手一下一下摸着怀中茶叶小猫的脑袋。 再高冷的小猫也有弱点。 只要是小猫,就没有不能骗的。 颜丹青捻了捻手指,突然很想重新去做一只瓷器小猫。 按照裴析的样子,做一只漂亮的高冷小猫。 颜丹青这样想着,便开始对怀中这只胖猫嫌弃起来了。 原来看着还蛮可爱的,但和裴猫猫一比,就..... 多少显得有些俗气。 沿着廊道往右拐再直走,颜丹青推开了302的门,舒姝正要死不活地趴在工位上,咬着笔头不知道在愁眉苦脸什么。 屋子里没有别人,颜丹青直接走了进去,伸手在舒姝桌子上敲了两下。 “你结束了?这么快!” “怎么样?裴教授同意了吗?” 颜丹青摇了摇头,将小猫茶叶搁在她桌子上,“给你了。” “早就说了你送不出去,还不如直接给我。”舒姝抱着小猫,语气很酸地说道,“师兄都给我们说了,说裴教授还在读书的时候,追他的女生那叫一个数不胜数,可也没见哪个女生能成功送出去东西。” 舒姝想要这个小猫很久了,颜丹青那双手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女娲摸过,做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不精致不好看的,这只陶瓷小猫也是,活灵活现,过分的可爱。 她之前问颜丹青要过好几次,她都不肯给的,如今对裴析倒是大方。 到底是美色误人。 “送出去了。”颜丹青冷不丁回答道。 “什么?” “我把东西送出去了,我的画集。” 颜丹青伸手,手动替舒姝合上了因为惊讶而张开的嘴。 她可是颜丹青,总不可能折腾一天还无功而返。 在离开裴析办公室的时候,她只带走了小猫,而把装着自己画集的u盘,藏到了裴析的电脑显示屏后面。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看见。 “小猫给你,帮我个忙。” 颜丹青把她藏u盘的事情告诉舒姝。 “裴析要是找你还u盘,你别要,想办法拒绝。” “你这算哪门子送成功了!”舒姝很是不服。 颜丹青挑了挑眉,“怎么不算?是他自己没发现的。” “时间不早了,我走了,一会儿还有节课。” 颜丹青低头看了眼时间,然后朝舒姝挥了挥手,毫无留恋地离开。 只留下拿人手短的舒姝,对着损友的背影骂骂咧咧。 从小到大,这个人只知道坑她。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没骨植物临摹课,是国画系的专业课。 也不知道系里面负责排课的老师是不是故意的,整个周五只有这一节课,偏安排在周末前的最后,三天的小假被迫少了一天,扰得学生们全都心神不宁。 颜丹青倒是对此接受良好,反正她周末也是画画,有没有假期对她来说都一样。 上完了课,颜丹青收拾画具离开,还没出门,就看见了在门口等她的白安和姚映月两人。 白安是颜丹青在高中集训队里认识的朋友,同样也考上了清美,学的油画专业,和颜丹青一样今年大三了。 姚映月则比他俩小了一届,是设计学院的大二学生。 “你们怎么来了?”见到他俩站在门口,颜丹青还有些诧异。 “我就知道你上课认真,不会看手机。”白安笑得温和。 他朝她晃了晃手机,“你是不是忘记我们明天要去社区画画的事了?今天来找你提前商量一下。” 颜丹青一拍脑门,最近这两天心神全在裴析身上,她还真忘了这件事。 白安、姚映月和她都是墙绘社团的,会不定期出去给社区或者其他地方进行墙绘创作,这周末要去画画也是白安提前在群里说过的。 “对不起对不起。”颜丹青急忙道歉,“要不我们边吃饭边商量?我请你俩吃饭!” “好啊,可以去西区食堂三楼,有包间。”白安回道。 他见颜丹青还背着画具,便朝她伸出手,“我帮你背?” 白安作为三个人中唯一的男生,平日里很是体贴绅士,特别照顾女孩子。 “不用啦,哪能让你来。”颜丹青摇摇头,画具又不沉。 白安笑了笑,没再坚持。 三个人一起到了西区食堂,包间落座后,颜丹青拿了饭卡给白安,她和姚映月先落座等。 没一会儿,白安回来了,手中端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餐盘。 他将其中一个推到姚映月面前,然后对着舒姝说道,“稍微等我会儿啊,你的糖醋小排马上就好。” 颜丹青点点头,等他离开后立马朝姚映月挤眉弄眼,“看吧,我就说他喜欢你,每次打饭都先打你的,还故意和你吃一样的。” 姚映月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中最基础的套餐,又看了看一本正经吃瓜表情的颜丹青,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会弄错。 难道不是因为你的糖醋小排难等,才先打些简单的敷衍下吗? 算了...... 姚映月不同她争辩,白安自己都没说些什么,她也不好直接告诉颜丹青。 在她看来,颜丹青的画画天赋非凡,但在察觉人心思上面,还是榆木脑袋一个,白安他俩高中相识,跟在她身边至少也有三年了,就这还能弄错,也真是没谁了。 很快,白安再次回来了,他将糖醋小排递给颜丹青,还顺手帮她拆开了一次性筷子。 “明天不是说去给社区画创意廊道吗?哪个社区啊?” 颜丹青咬了口小排,问白安,他是社团的社长,负责一切的对外沟通事务。 “苏柳别苑。”白安回道。 “苏柳别苑?”颜丹青略微有些吃惊。 苏柳别苑离她家不远,也是片别墅住宅区,里面住的人非富即贵,级别不比她家的低。 她还以为白安接的是免费的社区公益活动呢,如果是苏柳别苑,应该是签了合同的雇佣。 “嗯。”白安点点头,肯定了颜丹青的猜测。 “你不是一直想做个工作室吗?以后我们的模式就往工作室的方向转移,先适应一下,等准备好了我们就去申请。” 成立工作室是颜丹青最先提出来的,他们三个虽然是不同的专业,但在绘画上却格外的有默契,除了墙绘,他们也有在网上接过一些板绘的稿子。 “你找到经纪人了?”颜丹青看向白安。 工作室先前一直没成立,一是因为三个人都不了解工作室的运作模式,其二便是因为他们三人都是画画的,没有找到合适的经纪人。 “不找了。”白安说道,“我给你们俩当经纪人。” “你来做经纪人?”颜丹青更是吃惊了,“那你画画怎么办?” “以后可能会少画点吧,你知道的,我本来也没有在这一行久待的想法,还是经纪人更适合我。” 颜丹青将夹着糖醋小排的筷子放下,严肃又认真地看他,“你想好了?” “嗯,我想好了。”白安同样认真地回看她。 颜丹青可能自己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她生了一双好看的荔枝眼,瞳孔清亮,认真看人的时候,格外让人心动。 他同颜丹青不一样,他是因为文化课成绩不够,才选择了走艺术生的道路,学画的时间本来就短,天赋也远不如颜丹青。 上了大学后,更是明白自己的兴趣点不在于此,要不是因为想多些和颜丹青的共同话题,他可能早就让家里找关系换专业了。 如今能给颜丹青当经纪人,陪在她身边,也算是他如愿以偿。 颜丹青确定了白安的态度后便将视线又收了回来,她重新夹起小排,放入口中咀嚼着。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那是对方的人生。 她尊重他的选择。【】 7、浮翠 苏柳别苑离颜丹青家不过几个路口的距离,周六一早,拒绝了白安开车接她的颜丹青,再度推出了自己小章鱼。 等她颇为雄赳赳气昂昂地骑到苏柳别苑门口的时候,刚好白安也开着车带着姚映月到了。 “你什么时候给你车改的色?”颜丹青盯着面前的那辆粉色保时捷,忍不住皱眉问道。 她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画画多年,更是尤为尊重别人的爱好和审美。 但是白安的这辆车...... 实在丑到让她难以直视。 不知道他是找的哪个改色的师傅,原本炫酷华丽的跑车被整个上了一层深粉色的油漆,在阳光的照耀下愈发深沉。 宛如七八十年代,文艺晚会上别在胸口处的玫红色的大花。 简直把地气接到了地府。 难道这就是油画系的审美? 也未免有些太抽象了吧! “上星期才送去改的,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白安看见她的表情,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不应该啊,他认真观察过了,最近颜丹青明显更偏爱粉色系,衣服发饰甚至手机壳,从上到下都被她换了遍。 整个人愈发的甜妹风,也愈发的乖软可爱,让他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揉揉她的头。 这种情况下,她不可能会嫌弃粉色啊? 还是说自己仿照着她的小电车改了车颜色的心思,被她看出来? 她是介意自己模仿她......还是.......介意自己的心思? 白安赶紧推开车门下车,脸上带着些忐忑地看着她。 “当然不......” 颜丹青脱口而出,刚要点头,就眼神很好地瞥见了白安袖口处的一抹粉色花纹。 等等! 白安这小子不会喜欢什么猛男粉吧? 明明看着挺干净清爽的一个男孩啊...... 颜丹青顿了一下,紧急改口:“当然没有不喜欢......粉色蛮好看的。” 自己应该尊重每个人的审美,特别是对学画画的人,更不能质疑他们的眼光。 颜丹青推己及人地换位思考了下,若是有人敢说她的审美不好看...... 颜丹青一下子就将面上的嫌弃收了回去。 她换了一副欣赏的表情,甚至上手摸了摸白安的保时捷,抬头冲他扬起笑脸,“粉色多好看,我也喜欢粉色。” 白安松了口气,忐忑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回给了颜丹青一个微笑,心里却在想: 自己猜得果然没错,颜丹青喜欢粉色,看来还是要多多给自己加些粉色元素。 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能变成粉色的?头发? 他今晚回去就染! 在旁边看完了两人互动的姚映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这俩人没一个脑子好使的吧? 苏柳别苑安保严格,不允许私家车进入,白安的保时捷和颜丹青的电动车都让停在了门口,值班保安给三人找了辆摆渡车,送他们过去到创意回廊。 创意回廊里需要画画的墙一共有六面,绘画的主题小区物业已经提前交代过了,挨着儿童玩耍区的三面墙要求画一些卡通绘画,剩下三面墙则是交给他们自由发挥。 对此,颜丹青他们昨晚商量的结果是,其中东边的两面墙绘制山水画,靠着中间的那面墙就空出来做创意涂鸦,也能让住户们都有些参与感。 任务很快就分好,白安和姚映月先准备儿童区的卡通绘画,结束后再来帮颜丹青完成山水画的细节。 山水画比明确的卡通形象更有难度,要交给颜丹青来主笔。 白安返回摆渡车上拿画具,还没来得及提起浮雕料就被颜丹青叫住。 “今日不做浮雕。”颜丹青说道。 白安有些疑惑:“怎么了?” 浮雕壁画不也是颜丹青所擅长的吗? 颜丹青给他指了指在创意回廊附近玩耍的小孩子们。 她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区里年幼的孩子们不少,小孩子不懂事又喜欢明艳的色彩,平面还好,做浮雕她怕他们忍不住去啃咬。 “浮雕料有轻微毒性,对大人没事,对孩子还是小心些好。”颜丹青回道。 “还是你细心。”白安的手绕过浮雕料,拿起其他颜料递给颜丹青,“做平面就比我们之前估算得快了,一天能结束?” 颜丹青点头:“差不多。” 她要负责的也就是两面墙,涂鸦区基本不需要怎么操心,多一些留白给住户就好。 选好了画具的三人开始了自己的工作,有周围的住户见此,好奇地围了过来,拉着几人问东问西,颜丹青开始时还会同他们说些话,到了后来,就完全沉浸于自己的画中了。 她画画时专注又认真,很难被打扰到。 —— 上午十点,闹钟准时响起。 一只修长的手触碰到闹钟按钮,将正在响的闹钟关闭。 裴析抬眼看了看时间,整理好草稿纸,将思绪从计算中抽离出来。 每个周六上午,都是裴析给自己安排的要出门采购的时间。 一周一次,刚好能保证家里所有生活用品不会空缺。 他生性冷淡,除了上班时的必要社交外,裴析不喜欢有人过多打扰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也就没在家中安排阿姨。 因此裴析家中的一切家务,包括做饭,都是他自己亲力亲为。 上午的公式推导应该是哪里出了些问题,曲面的计算好像少了一个步骤。 裴析踏出家门时还在思考刚刚在纸上的计算,等回过神,他已经离开别墅大门几百米远了。 裴析摸了下口袋,车钥匙也没拿,他本来是打算去离家更远一些的超市的。 但现在看来,小区门口超市的物品,也不是不能代替。 裴析放弃了回去重新拿车钥匙的想法,继续思考着公式往前走,路过小区中心回廊的时候,有两群人围在那里,热闹非凡,打断了裴析的心算。 他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是物业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画师,在给他们小区的创意回廊上做墙绘。 两群人,一群小孩子们围在一面明显是动物拟人的卡通形象墙绘前,吵吵闹闹,为画熊大还是小猪佩奇争论不停。 叫嚷声让远在人群外面的裴析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另一群人显然比孩童们安静许多,大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围着一面未完成的山水壁画,啧啧称奇。 裴析只看了一眼便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一向不喜欢人群,也没有对艺术的鉴赏喜好。 “好!” 一道低沉又中气十足的老年声音突然从左边的人群中爆发。 随后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鼓掌声。 这股热闹一下子就压制住了另一群幼童的吵闹声,也引得裴析又多看了一眼。 被人群围在最中间的画师刚好绘制完一块区域,正踩着折叠梯往上爬。一道与众不同的年轻身影,就这么从一众大爷大妈的包围下露了出来。 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穿了件浅粉色的小裙子,高马尾处还搭配一条同色系的发带,整个人青春靓丽地同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 她拿着刷子,伸着手想去涂抹最高处的空白。 动作间露出侧脸,被裴析所熟悉。 裴析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颜丹青。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的画集还在他的办公室,应该带出来还给她的。 颜丹青刻意留下的u盘,只经过了半个下午就被裴析发现,他有轻微的强迫症,每日下班后都有整理办公室的习惯。 说是被藏,其实也就是颜丹青放在了一个裴析坐着看不到的地方,只要他站起身,换个角度,那颗被绘制成翠鸟模样的u盘,很容易就能被发现。 毕竟这颗色彩明艳的小玩意,在裴析黑白色调的办公室,尤为显眼。 他没有给颜丹青当模特的想法,也就没有看u盘上的内容,如果不是那天舒姝已经放学了的原因,颜丹青的u盘不会被留在裴析的办公室度过第二天。 看见了颜丹青的裴析只是短暂地停下了脚步,很快就彻底收回了视线离开。 既然没有带u盘,那就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九月的天气似乎还延续着酷夏时的习惯,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说变就变,丝毫不给人提前准备的机会。 从裴析进入超市到出来,不过一个多小时,外面竟然下起了雨。 裴析看着外面半大不小的雨,又重新进入超市,买了一把透明的雨伞。 回家还是要经过中间的创意回廊。 临近午饭,又下了雨,围观的人群散开了。 墙绘没有了遮挡,清晰明显地展现在裴析眼前。 裴析不懂绘画,看不出这幅山水画下隐藏的技巧。 他能看懂的,只有感觉。 这幅画有着同它的绘制人完全不同的厚重大气。 绵延起伏的山峦,潺潺而流的溪水,岩石上的松,天空中的鸟,每个景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就好像这面墙上画的不是画,而是真的藏着一处世界。 裴析难得多停留了一会儿。 墙绘时最讨厌的便是下雨,就算回廊的屋顶遮住了雨水,潮湿的空气也会使得颜料中水汽过多,等天一晴颜料变干,很容易就气泡鼓起毁掉画。 颜丹青三个人排排坐在廊道下,一边刷新着天气预报一边等雨停。 “对不起对不起。”对于耽误了进度,白安十分愧疚,“是我忘了注意天气了。” “没事,这种雨不会下很久的,不影响的。” 从小跟着外公,略通一些杂乱知识的颜丹青看了看天,说道。 天色还晴,说明这种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不能一口气画完让她觉得有些可惜。 颜丹青把手伸出廊道,接着雨滴在手心玩。 她百无聊赖地盯着面前的水帘,视线逐渐飘忽,余光中似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析?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下次出门我一定记得这个问题,把天气预报调到我手机的第一页......” 白安还在偏头对她说些什么。 但颜丹青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裴析!” 少女的兴高采烈的声音打断了正在看画的裴析。 他的视线刚顺着声音的方向移过去,就看见颜丹青毫无遮挡地冲进雨里,朝着他跑了过来。【】 8、浮翠 初秋的太阳雨来得急,但远不如夏雨的暴躁猛烈,变得温和又朦胧起来,少女迎着雨跑过来,裙摆在半空中划出弧线。 眼看着她就要冲过来,裴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是一个习惯性的避让动作。 “裴析。” 颜丹青在裴析面前刹住车,似乎是见他退了一步,她顿了一下后,也稍微退后了一步。 两人之间隔出一个不近不远的安全距离。 “好巧,在这里碰见你!” 意料之外的偶遇让颜丹青有些开心,她弯着眸,眼中带着笑意。 视线从裴析身上划过,落在他左手提着的袋子上,没系好的半透明塑料袋里,一棵青翠的小葱探出头来,还隐隐约约能看见袋中常见生活用品。 “你是在这里住吗?”颜丹青的眼神亮了,“真的好巧,我正好来你们小区画画。” “嗯。”裴析的声音有些轻。 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少女过分的热情。 但似乎也不需要他有多大的回应。 少女并没有因为他的冷淡疏离而热情退却。 她仍是笑意盈盈的,半侧着身子,用手指向回廊的墙壁,语气中带着些兴奋地给裴析介绍,“你看那边的回廊,上面的墙绘就是我们画的。” 裴析抬眸,想要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却先看见了少女纤长卷翘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他再看向她的侧脸,雨水打湿了发梢,顺着脸颊流下。 后知后觉地,裴析意识到,颜丹青没有带伞,从她跑向他开始,就远离了能替她遮挡的顶棚。 她一直在淋着雨。 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这样打着伞和她说话,有些太不礼貌了…… 裴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将伞往颜丹青的方向举了半分。 颜丹青转头回来,看见了裴析的动作,眼眸弯得更深了。 她是惯会顺杆子往上爬的类型,此时裴析有意给她让伞,她便抓住机会,主动往前迈了几步,弯了弯腰,钻进了裴析的伞下。 “有三幅图呢,你要不要猜一猜,哪个是我画的?”颜丹青半抬着头问他。 太近了。 两个人距离太近了。 超市中最普通的雨伞,比单人伞只大上一点,为了方便躲雨,颜丹青和裴析靠得很近,是那种稍微动一下,就能手臂碰到的距离。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被伞面隔绝开,沿着撑骨落下,形成一道透明的雨瀑。 仿佛给世界拉上了帘子,隔绝开来,只剩下依偎在狭小伞下的两个人。 裴析的所有感官都变得敏感起来,他从未和人距离这么近过。 他能感受到,少女温热的气息从旁边源源不断传来,空气变成了锁链,困住了裴析,让他僵硬了身子。 偏偏少女问完后还一直看着他,眼睫扇动,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那幅……山水画?” 裴析回答道,声音因为主人的不自然而略显失真。 “你怎么知道的!”颜丹青的声音带着惊喜的诧异,“你有看过我的画集了吗?” 少女微微睁大眼睛,表情很是生动。 她上衣的衣摆处不知道何时沾染上了几分墙绘的颜料,一抹青绿一抹栗红,随着动作微扬起,显露在裴析眼前。 宛如她u盘上的那只翠鸟,张扬灵动。 “抱歉,我没有看过。”裴析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我只是刚刚从这里路过,看见了你正在画画。” “没看过也没关系欸,你看我的墙绘好了,我墙绘画得也很厉害。” 颜丹青似乎是想要拉他去近处看墙绘,但抬起手了,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放下了。 她的手还是没触碰到裴析。 “你要不要跟我去那边看看,现在下着雨,有些遮挡视线。” 裴析沉默着,再次摇了摇头。 “你的u盘,是刻意留下的?” 他因为社交障碍而变慢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察觉到了颜丹青话中的漏洞。 声音微沉,清冷。 如同这秋日夹着凉意的雨水一般。 让两个人都清醒了。 裴析往后退了一步,同颜丹青拉开距离,但伞还举在她头上。 刚刚伞下亲昵的气氛顿时消散,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昨日在裴析办公室,隔着一张办公桌,客气又疏远。 有风吹来,轻飘飘的,斜着将雨吹进伞下,打湿了颜丹青的半个肩膀,裴析比她湿得更狠,半边白衬衣都变得透明了,贴在身上,露出肩膀上的线条。 颜丹青只失神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 “下着雨呢。”她半是撒娇地嘟囔着。 然后借着风雨的理由往前走了半步,将裴析拉开的距离又拉了回去。 “你怎么能这么揣测我呀!” 反驳。 “我是后来回去后,才发现我的画集落在你那里的。” 解释。 “你没有看吗?不会把我的画集扔了吧?” 转移问题。 “没有。”裴析果然上当。 他本就不善交际,更何况是遇到能把任何人都哄得开心的颜丹青。 “那是你的东西,我没有扔掉,我本来是想下班后还给舒姝的,没想到她先回去了。”裴析低头看向她,很认真地解释。 “可是你也没有看......” 颜丹青语气很失落,她低下头,不去对上裴析的眼睛,脚尖在地面上轻轻划拉了下。 “你也不愿意看我的墙绘,都不知道我画得有多厉害。” 小翠鸟垂下了脑袋,露出被雨水打湿的羽毛,带着让人怜爱的可怜兮兮。 这让裴析难免带上了几分哄孩子的语气,“我刚刚看过了,是很优秀。” “那你.....” 颜丹青抬起头,小心翼翼试探性地看了他一眼。 “抱歉。”察觉到她意思的裴析还是道歉,拒绝得很明确,“我没有做模特的想法。” “好吧......” 颜丹青又将头失落地垂了下去。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盯着脚尖,沉默看雨水在地面上溅出一个又一个的水花。 颜丹青不主动,裴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伞下变得安静起来。 本该是最习惯沉寂的裴析却觉得有些不适应。 他好看的眉毛轻轻蹙起,试图打破这一氛围,他张了张口,开口问道,“下雨了,你们一会儿还画吗?” “不画了,下了雨湿度太高,颜料用不了。” “那你们一会回去?” “下着雨呢,没有伞.....” “我可以替你们叫摆渡车。” “摆渡车只能送到门口,我们没开车过来,出了门还是要淋雨。” 颜丹青终于肯抬头了,一双眸子湿漉漉地看向裴析。 “我可以把伞借给你。” 这已经是平时裴析绝对不会说出来的话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先愣住了。 他今天,被颜丹青挑起太多反常了。 偏偏颜丹青还像毫无察觉那样,给他留出反悔的余地,“你把伞借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 “雨下得不算大......” “我怎么能让你把伞借给我自己淋着雨回去呢!”颜丹青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像被误解的小翠鸟轻轻啄了口人,又翅膀尖呼了呼,轻轻软软的,毫无力度。 “这样好了。”颜丹青继续说道,“叫俩摆渡车,你把伞借给我,然后坐摆渡车回去?” 裴析找不到能拒绝的理由。 ...... 摆渡车来得很快,裴析将伞递给颜丹青,然后自己拎着东西坐上了车。 颜丹青笑容明朗,她举着伞,很大力地朝裴析挥手,就像她来冲过来时的那样。 完完全全是个情绪写在脸上的小姑娘。 裴析微微颔首,算作礼貌地道别。 “丹青,那人是谁啊?”白安见颜丹青过来,往旁边移了移,给她让出位置。 “一个朋友。”颜丹青笑得狡黠。 “朋友?你什么时候还有住在这里的朋友?也不说介绍给我们认识下?”白安开玩笑似的打探。 他们离得远,看不清裴析的具体长相,只能远远看见裴析举着伞的身影,气质很是清俊,他同颜丹青一起站在雨中,氛围美好得像一幅画。 白安脑中的警铃滴滴作响,陡然升起一股危机感来。 “有机会给你介绍。”颜丹青一口答应下来。 她把伞细致收好,抖了抖上面的水珠,将其搁在一旁。 刚骗完猫的她心情愉悦,乐颠颠地哼着小调,走到旁边的画具堆中挑挑拣拣。 “现在就要做涂鸦墙?”姚映月看了眼她手中抱着的喷漆,问道。 “嗯,正好有灵感。”颜丹青笑了笑,摇动着手中的喷漆,“你们要不要一起?” 喷漆比颜料要稳定,不会因为水汽过多而鼓包,下雨天也能使用。 “我来吧,帮你拿着漆。”白安很有自觉地站起来,提出要帮忙。 被颜丹青侧身拒绝了,“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她自己抱了一怀的喷漆,走到涂鸦墙前,开始画猫。 一只白色的波斯猫很快在她手下成型,耳朵尖尖,瞳孔深邃,看起来很是优雅高贵。 但它坐立在伞下,正仰着脑袋看雨,有雨水斜着飘进来,打湿它胸前的白色绒毛,凭空给它多了几分可爱来。 颜丹青一边画一边偷笑。 什么不近人情的冷漠教授,明明是个一本正经的笨蛋猫猫,简直出乎她意料的青涩好骗。【】 9、浮翠 傍晚,画室的灯亮着。 颜丹青将透明的伞撑开,抵在桌面上,她用手把玩伞柄让伞转动起来,思考着要不要在伞面内部画上一些东西。 都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虽然离开的时候裴析说了,只是随手在超市买的一把普通雨伞,不贵重,也不用她归还,就当是送她,但颜丹青怎么可能会乖乖听他的。 她不仅要还,还要大张旗鼓地还。 她要让裴析每次看见伞,就能通过伞想到她。 但怎么还?什么时间还?是个问题。 她的画集裴析还没看,若是去他办公室还伞,他也将u盘还给她怎么办? 颜丹青收了伞,把手背在脑后,瘫在椅子上,翘着脚思考对策。 她和裴析的联系还是太少啊! 这么久了,她连微信都没加上。 颜丹青伸胳膊,从桌面上捞过手机,她打开同舒姝的对话框,上翻聊天记录找到她给自己推送的,裴析的微信上。 微信的主页面早就被她打开看过无数次。 裴析的头像是一个简单的立体曲面图形,很像是她们画画所打的位置底稿,那天舒姝给她科普了半天这个图形中的拓扑学原理,颜丹青只听明白了一句。 这个图形里面带着一个洞。 这个洞是拓扑学的基础? 总之就是象征着裴析所在的领域。 颜丹青如此理解。 而裴析的微信名称就更单调了,简简单单一个句号,配合着线条头像,很像是一个系统自动生成的号码。 颜丹青的拇指悬浮在“申请好友”的选项上,停留了好久。 要说些什么?我是颜丹青? 没有了周围气氛的烘托和言语的诱导,颜丹青很确定,裴析百分百不会同意她的好友申请。 他就像是柔软的贝类,在不晒到太阳的时候,只会缩进坚硬的壳里,藏在冰冷幽深的海底。 颜丹青屈手,用指尖敲了敲桌子。 她将手机放下,把裴析的透明伞也收起来,桌面被腾空,颜丹青扯过电脑前放着的数位屏,握着笔开始画画。 是动漫风格的人物,被颜丹青拟了猫,加上了抖动的耳尖,他的眸色漆黑幽静,站在雪山之巅,任凭日照将雪山和他都照成金色。 如同雪山上的神明,宁静平和。 最后一抹亮白加在了瞳孔处,颜丹青移动椅子往后坐了坐,同画拉开距离。 只加了裴析一点点的神形,就这么好看吗? 颜丹青转动着数位笔,十分满意自己的大作。 看她线条流畅的,同裴析一样干净。 颜丹青带着几分得意,将画好的画传到了微博上。 【@翠鸟达芬奇:猫猫神明(等夸表情)。附图:jpg.】 她的微博是公开的微博号,小百万粉丝,上面上传了一些接过的插画或是游戏的稿子,偶尔也会画一些连载的小漫画,算作给粉丝的福利。 刚刚上传好,还没等颜丹青看一看粉丝们的彩虹屁呢,被她推到一旁的手机先震动起来。 颜丹青拿过来一看,是爸爸的电话。 这个点? 颜丹青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 这个点她爸有什么事情找她? “喂,爸爸。” “丹青啊,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啊。” 电话对面的颜父声音里带笑,仔细听还有些说不上来的紧张。 “还行吧,怎么了?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颜丹青避开他的询问,直接问他有什么事情。 “是这样啊......爸爸生意上有个朋友,下周二在景元举办宴会,你堂哥和爸爸妈妈都在,你要不要也一起过来玩?” “我听说这次宴会上的甜品是d家做的,你不是最喜欢d家的小蛋糕了吗?给你带过去的话,我怕口味变差,怎么样?你要不要过来吃蛋糕?” d家是专门做宴会甜品的品牌,档期相当难约,各种甜品都做得精致又好吃,哪怕是颜控如颜丹青,也对此挑不出来一丝毛病。 可d家要求严格,只肯接宴会生意,颜丹青再怎么喜欢吃,私下也约不到蛋糕,每次也只能去有d家的宴会上才能吃上几口。 颜丹青爸爸的言下之意很明确,妈妈在,意思是不需要颜丹青应酬,堂哥也在,意思是哪怕她宴会上无聊了也有人能陪她玩。 几乎是单纯为了讨好她而选的宴会。 颜丹青停顿了片刻,从电脑上调出日历开始翻时间。 开学前她借口自己有事,提前了半个月离开家,到现在也有快一个月没和颜父颜母见面了。 “什么类型的宴会啊?”颜丹青的语气开始松动。 “是爸爸生意上的一个合作伙伴,为了庆祝家里的儿子留学回来举办的宴会,没有多余的意思。” “那行吧,那我过去吃个蛋糕就回来。”颜丹青同意了。 电话对面的气氛像是终于缓和。 她听见电话那头的爸爸用松了口气的语气给妈妈传话,“丹青说过去。” 妈妈小声雀跃,然后迫不及待地催促:“你快问问乖乖我们去接她好不好?” 颜丹青叹了口气。 听她爸再一次小心翼翼地让她选,是让陈叔给她送邀请函还是爸爸妈妈过去接她。 应该被她妈太紧张地拧了下胳膊,颜丹青还听见了她爸小声吸气的声音。 “你们来接我吧,不要太早,来家里接我,别去学校。” “好好好,怎么样都可以,周二晚上估计七八点吧,爸爸妈妈去接你。” “那爸爸就不影响你睡觉啦,快早些休息吧!” “嗯。” 这就是对话结束的意思。 电话挂断前她又听到她爸吸气,还夹杂着“老婆老婆,放手,疼——”的痛呼。 也不知道她妈是因为太高兴了又拧了一下,还是因为她爸没多和她说说话生气了。 颜丹青将手机摁灭,重新扔回桌子上,吐出心口郁气。 呆着看了桌面几秒,她才扯过鼠标,重新看电脑上微博的粉丝评论。 【@一只小鼠:啊啊啊太太好会画,直戳我心巴!!!!!】、 【@是花花啊(铁粉):救命!太太的画技是不是又增进了!疯狂舔屏!!!好帅的猫猫!】 【@柒不是七:这是什么??猫猫神明!?一口吃掉!!】 【@鸽坛小将(铁粉):太太第一次画非商业的人物欸,好帅!】 【@路路路路鹭(铁粉)回复@鸽坛小将(铁粉):太太有这等绝色男人竟然压到现在才拿出来,快快交出你的存稿,让我看看还有没有我老公!】 【@柠檬汽水冰(铁粉):太太怎么给猫猫穿那么厚,别捂了,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是我八年老粉不能知道的吗?(涩|涩.jpg)】 呵,颜丹青翻看到这里的时候用气音哼笑了声。 她动了动鼠标,给前两个夸她画技好的“一只小鼠”和“是花花啊”点了个赞,然后打字回复那个“柠檬汽水冰。” 【@翠鸟达芬奇回复@柠檬汽水冰(铁粉):微博刚开三年,哪来的八年老粉?胆敢虚假谎报欺骗朕,来人,拖出去斩了!】 一个二个,倒是胆大包天的紧。 什么你老公? 那明明是她的猫猫! 微博上粉丝的彩虹屁重温了颜丹青的心情,刚刚父亲电话带来的影响烟消云散。 颜丹青看着那些众多夸猫猫帅的评论,惬意地勾了勾唇角。 这就帅啦? 啧啧啧! 根本不及裴析半分绝色! 她不同这群看不到的没见识可怜人计较,关了电脑和数位屏,颜丹青趿拉着拖鞋,悠哉游哉地上楼睡觉。 倒是难得无梦,一夜好眠。 因着周六下雨的原因,苏柳别苑的墙绘只画了一半,周日颜丹青他们又过去了一趟,这次倒是没再碰见裴析。 墙绘没出什么差错,很顺利地完成了,在离开之前,颜丹青特意去了涂鸦墙前,给那只白色的波斯猫又上了两层漆,一层亮漆,一层保护漆。 小猫立着看雨,在一众五颜六色的涂鸦中,也格外的显眼可爱。 颜丹青拍了拍小猫的脑袋,给它顺了顺被雨淋湿的胸前毛。 旁边有抱着小孩子的大人过来,小孩子用手指着墙上的涂鸦,含含糊糊地喊,“咪咪,咪咪。” 颜丹青笑了一下,回应,“是一只咪咪呢。” 她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弯了弯眸。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在大庭广众的墙里,悄悄藏了一只天才数学家。 这种隐秘的快乐让她连神经末梢都透露着愉悦。 —— 时间一晃到了周二,下午六点半,颜丹青爸爸亲自开着车,带着颜母,准时到了颜丹青家门口。 颜丹青提前换好了衣服,是件半长的黑色晚礼裙,珠宝选了珍珠,整个人看起来很是低调。 她没有让爸妈进别墅来,只是接到电话后,自己下了楼。 颜父的车就停在他家门口,颜父和颜母都下车了,紧张地站在车前,等着颜丹青过来。 “爸,妈。” 她唤了人,招呼他俩上车。 “走吧。” “诶诶,好啊,乖乖。” 颜母动作很快地抢在颜父前面给她开了车门。 “堂哥没和你们一起吗?” 落座后,颜丹青随口问道。 颜父和颜母同时紧张起来。 坐在副驾的颜母用手肘戳了戳驾驶位上的颜父,示意她来回答。 “你堂哥他直接从公司过去,他自己开车,一会儿到了你就能看见他。” 颜父斟酌着话语,回答颜丹青,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他电话中没骗颜丹青,她堂哥真的会去。 “哦,知道了,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颜丹青垂眸,装作没看见父母的小动作。 车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颜丹青偏头,看向车窗外,不去同从后视镜中频频望向她的父母对视。 沿街的景色快速流动,颜丹青的思绪恍惚起来。 她知道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子,在之前大二放寒假时,她有和舒姝一起去过舒姝家里。 舒姝的父母等在家门口,不似她的父母般小心,见面会关心舒姝在学校里的情况,问孩子钱够不够花?快不快乐?参加了什么活动?学习成绩怎么样? 她见过舒姝双臂环着妈妈脖颈,撒着娇钻进妈妈怀里,一边乱拱一边哭诉说数学太难了她学不会。 她妈妈会温柔地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数学嘛,难些正常的,你已经很棒啦。” 而这家庭中最普通的一切,颜丹青从未体会过。 或许父母透过后视镜看她,也是想问一些她在学校的情况。 但车里面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就算是真的鼓起勇气开口问出来了,也只会徒增尴尬。 颜丹青闭了闭眼,不愿意再多想。 就这么一路无话地到了景元。 宴会的主人站在门口迎客,是一对和颜父颜母年纪差不多的中年夫妻,那个据说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孩子,并没有如颜丹青预料的那样一起站在这里迎客。 不把继承人介绍给大家认识吗? 颜丹青压下心里的疑惑,换上礼节性的微笑。 “哎哟,这不是季总和夫人嘛,可算是把你俩等来了。”主家的丈夫拍着颜父的肩膀,笑着拉关系。 他目光移动到颜丹青身上,笑意加深,“这位想必就是令千金吧,季小姐简直是可着季总和夫人的优点生的,长得真漂亮。” 颜丹青的成年礼是在外公家里办的,她还没有被颜父在圈子里公开,很多生意场上的人,都是第一次见颜丹青。 颜母挽着颜父的手紧了。 颜父,也就是季总,脸上的笑容也稍微凝固了下,他看了眼颜丹青,给主家解释道,“小女随了夫人姓,姓颜。” “哈哈哈早就听说季总是个疼夫人的,没想到这爱情的结晶也随了夫人姓啊,值得大家学习。”主家的笑里带着些玩笑般的奉承。 却让颜父颜母的表情同时僵住了。 想来也是没有料想到会有这般场景。 主家看了他们这种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上的笑也停了,不明白是哪句话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最后还是颜丹青打破了这一僵局,她对着主家笑了笑,回应他的话,“是啊,父亲很是疼爱母亲,确实是个优点。” ...... 算是让两方人同时松了口气。 “你们去应酬吧,我去吃小蛋糕了。” 进了门,颜丹青率先冲父母摆了摆手,没回应父母紧张的神情,径直离开了。【】 10、浮翠 提前来参加宴会的客人不少,大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颜丹青绕过人群,独自走到最角落的甜品台旁边。 旁边人来人往的,没什么人认识她,颜丹青也乐得清闲,她在甜品台挑了几款蛋糕,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慢悠悠咬着吃。 奶油满口甜腻,颜丹青心情逐渐转好,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一盘蛋糕快要被她吃完的时候,有人从背后轻拍了下她的肩膀,一道小声的气音从颜丹青的右边传来。 “给我吃一口。” 颜丹青转过身,自家堂哥季亦礼正端着一杯香槟,背对着她靠在甜品台上,一本正经地同他对面的人说话。 应该是突然碰见的、关系不算近的哪家老总,两人客气地聊了几句,季亦礼微笑着扬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颜丹青眼尖地看见,酒杯中摇晃的香槟液面连一点都没碰到他嘴唇。 装得真像啊。 对面老总离开了,季亦礼这才转过身,看向自家的小堂妹。 “今天穿这么素?”季亦礼上下打量了一番颜丹青纯黑礼服裙,挑了挑眉,“没钱就给哥哥说,哥哥给你买裙子。” 颜丹青翻了个白眼,视线也从他身上滑过,被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浅蓝色的领带配上同色系的袖口和腕表。 看上去倒是人模狗样。 颜丹青微笑着看向他,回敬似的点评:“花孔雀。” “欸,怎么说你哥哥的!没大没小!” 季亦礼端着酒杯的手动了动,看样子像是要过来敲她额头,香槟杯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圈,又相当自然地被季亦礼收了回去。 他同颜丹青不同,这里认识他的人太多了,他要端着一副高冷形象。 “你哥哥我这叫得体,你看看今天来了这么多家的千金,说不定哪个就是你未来嫂子,我可不得打扮得好看点?万一你嫂子对我一见钟情了呢?” 季亦礼理直气壮道。 “得了吧你。” 骗骗外人还行,颜丹青还能不知道自家堂哥是个什么货色,“大伯给你组的相亲局你怎么不去,来这里偶遇嫂子?” “那今天不是女孩子多嘛,你哥我还是要形象的。” 季亦礼嘿嘿笑了两声,不计较自家妹妹的嫌弃,转头和颜丹青分享起情报来。 “其实今天也是个隐形的相亲局,你看来那么多姑娘,其实有一半都是冲着裴家公子来的。” “裴家?” 颜丹青最近满脑子都是裴析,如今听到熟悉的姓氏,也不免多问了一句。 “就今天的主家,裴小公子刚从国外回来,听说长得一表人才,圈里的人都精着呢,今天能介绍给大家认识,说不定明天就直接空降裴氏企业,裴家又是独子,这金疙瘩谁不想要啊?” 季亦礼半弯着腰,给妹妹说悄悄话。 “你之前也没见过这位裴公子吗?” 颜丹青好奇地问道,自家堂哥从小便跟着大伯学习这些,生意场上的人就没有他不认识的。 “没见过。”季亦礼摇了摇头,说道,“只是听说裴家公子从小就天资非凡,又送去国外读书,费这么大功夫,肯定是要回来接手裴氏的。” “但我看在外面迎接的只有裴家夫妇,要是继承人,怎么不出来一起迎客?”颜丹青又问。 “说不好人家是为了吊人胃口,想在宴会上再露脸,一下憋个大。” 也有道理。 颜丹青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同姓的人多了去了,想来也只是撞姓。 裴析虽然看上去矜贵,行为举止间也符合世家礼仪,但世家是不会允许继承人去学校当一名教授的。 颜丹青止住话题,重新往嘴里塞了口小蛋糕。 她不似堂哥,吃得嘴巴都鼓起来了,也没有人在意她。 “还是你轻松啊!” 季亦礼羡慕地盯着颜丹青,满眼期盼地可怜巴巴哀求道,“给哥哥也吃一口。” 颜丹青没好气地从旁边拿过一个新勺子,挖了口奶油狠狠塞进季亦礼口中。 死装! 自己吃就是破坏了精英总裁的形象,别人喂就不算。 每次出来宴会看见自己,都要来抢她的小蛋糕。 也不知道这一身沉重的偶像包袱是随了谁,明明她大伯也不这样啊? 季亦礼如愿吃到小蛋糕,满意了。 他转过身,虚眸看向场内的人群,用手肘不着痕迹地撞了下颜丹青。 仍旧是小声地气音:“真正的花孔雀来了。” 颜丹青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顶着一头粉毛的白安正端着杯堂哥的同款香槟,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颜丹青:...... 她不是周末才和他一起画的墙绘吗?他什么时候染的头发。 “丹青,堂哥。”白安举着杯子,想同季亦礼碰杯。 “谁是你堂哥?别瞎叫好吧!”季亦礼炸了毛,将端着酒杯的右手藏到身后,不再在乎偶像包袱。 他看白安这小子不爽很久了,一直跟在自家妹妹身边,真以为他看不出他打的什么心思吗?! 还敢叫他堂哥?谁给他的胆子! “你今天也过来啦,什么时候染的头发啊?” 颜丹青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将白安同堂哥隔绝开。 不知道为什么,对待外人一直都很有礼貌的堂哥偏偏看不惯白安,每次见面都针对他。 “昨天染的。”白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问颜丹青,“好看吗?” “挺好看的。”颜丹青点了点头,眼神凝在他头发上没放下来。 白安找托尼的眼光可比他找车改色师傅的眼光好多了,浅粉色的挑染在宴会的灯光下颇为出挑,再搭配上他一身白色西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才出道的小明星呢。 颜丹青盯着他的粉色头发,思考着要不要自己也去染一个类似的。 “好看就行。” 白安被颜丹青欣赏的视线看得耳根子都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开始没话找话。 “咱们的工作室定下来了,名字就用你之前想好的那个,染七,要不明天下午我们和映月一起,去把要签的字签了吧?” “你们成立工作室了?”季亦礼强行插话,被颜丹青伸手拦住了。 她先是对着白安,点头同意,然后才偏过头,对着季亦礼说道:“一会儿再给你细说。” 季亦礼无奈,只得退下,咬牙切齿地看着白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诱拐妹妹。 白安顶着心上人哥哥要杀人的眼神,对颜丹青笑得温柔。 “好,我记得你周三下午是不是有节绘画史?在哪个教室,我去接你。” 他同颜丹青又聊了几句,最后还是宴会快要开始,他才离开。 他刚走,季亦礼便迫不及待地出声了,他看着颜丹青,一脸委屈样。 “青青,你要成立工作室怎么不和哥哥说,哥哥有钱也有人脉,肯定能帮你弄好的。” “不止我,还有个学妹,我们三个一起。没事,不用你操心,我这么大人了,你还不放心我吗?”颜丹青拍了拍他的肩,给他解释道,“学妹又不认识你,你出钱不方便。” “我就是想帮帮你嘛。” “我知道,没事的哈,放心,有事我肯定找你。” 季亦礼拗不过妹妹,只得放弃。 他看着妹妹盯着白安背影的表情,忽然警惕道,“你不会也想去染个粉毛吧,可别啊,丑死了,跟只烫了毛的粉冠鸡一样。” 颜丹青:....... 白安穿了一身白,只有头顶是粉的,从背影看,倒也......能被形容成没毛的粉冠鸡...... 颜丹青瞬间收回了视线,打消了染发的想法。 宴会很快就要开始了,颜丹青站在甜品台旁边,拿着一罐喷□□油,再做最后的甜品。 d家的习惯,每次宴会上都会准备一些半成品的材料,由客人自己组装。 颜丹青很是喜欢这个环节,diy能让她每次都吃到自己喜欢的味道。 “给哥哥也画一个。” 季亦礼把头凑过来,看颜丹青用巧克力酱在组装好的达克瓦兹上绘制图案,她那双巧手做甜点也很在行,不过片刻,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猫便自她手中生出。 “你自己没手?” 颜丹青没理他,将小猫搁在盘子中后,又选了不同颜色的果酱,在另一只达克瓦兹上画了只翠鸟。 “那不是没你画得好看嘛~” 季亦礼撒着娇,央求妹妹也给自己做一个。 颜丹青只得又拿过一片曲奇,指桑骂槐般地给他画了只花孔雀。 甜品盘子被颜丹青装满,她和季亦礼挑了张没人的桌子,落座,等待着宴会开始。【】 11、浮翠 正厅的灯光开始变明亮,背景的音乐声也缓缓落了下去,前来参会的客人们逐渐停止了交谈,纷纷落座。 颜丹青将甜品暂时搁置下,也分出几分心神,抬头往中央的正台看去。 刚刚还在门口迎客的裴氏夫妇已经站在台旁了,等待着宴会正式开始,好将继承人的消息公布于众。 颜丹青稍微坐直了身子,视线在旁边搜寻了一圈,没有看见哪位疑似是裴小公子。 藏得真严实,看来真要搞个大的了。 颜丹青心道。 裴家这么大的一番阵仗,就连她也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来。 但还没等她看见裴家的继承人,来自手机的振动声比裴氏夫妇的声音更先响起。 是一个电话。 颜丹青看着来电的备注,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她的辅导员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给她? 季亦礼朝她看过来,用目光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是我辅导员,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颜丹青也是一脸茫然。 宴会马上要开始了,这里不是能安静说话的地方。 颜丹青环顾了下四周,给季亦礼打过招呼后,拿着手机起身去了侧厅。 “张老师好。” 颜丹青很是礼貌。 “喂,丹青啊。” 电话对面的辅导员语气也很客气,他先是慰问了一番颜丹青忙不忙吃饭没有后,才绕着圈地引入正题。 “是这样的啊,丹青,最近不是提倡什么促进各个学校交流合作吗?国内其他几所顶尖的美院安排教师来我们学校参观,今天我接到通知,说咱们国画系是重点交流院系。” “这我们肯定是要抓住机会啊,向其他学校和学院展现一下我们国画系的风采,你说对吧?” “嗯,当然要的。” 颜丹青顺着辅导员的话说,实则却是听得云里雾里。 她既不是学生会,也不是班级负责人,学校之间的交流合作和她有什么关系? “老师就知道你是一心为学院着想。” 电话对面的辅导员一口高帽子先压下来,才缓缓提出来意。 “咱们院不是有条艺术长廊吗?作为咱们系的重点项目,这次可是要大放异彩了。” 听到这儿的时候,颜丹青对于辅导员的这通电话,心里已经有几分猜测了。 原本脸上挂着的客气微笑逐渐收回,颜丹青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头顶巨大的水晶灯。 辅导员口中的艺术长廊是国画系的传统项目,上面悬挂着历年国画系学生的优秀作品,种类繁多,非获奖作品不能上。 而在长廊重中之重的中心位置,也就是那个被国画系学生戏称画王的位置上,只能放置系里当批在校生夺得了最高奖项的画作。 在颜丹青他们这一批的在校生中,获得艺术画展金奖的学生只有两个,一个是上届谢学长画的《墨竹》,一个就是她的作品《昙花》。 她夺金奖的时候才大一,比谢学长的夺奖年级还低一届,算是打破了系里的历史,无数人都期盼《昙花》能被挂上画王,可是却被颜丹青自己给拒绝了。 颜丹青盯着水晶灯上折射出的光影发呆。 她当时为了不上画王,还和外公大吵了一架,她外公当时气得,连最爱的那对檀木镇纸都给摔了...... 可颜丹青态度坚决。 最后还是德高望重的院长出面才安抚住了颜老,他看在有《墨竹》在,画王位置不会空缺,便随了她的意允了她。 这次......辅导员开口提到这事,怕不是《墨竹》出了什么问题? 果不其然,下一秒,辅导员就接着说道。 “原本老师是不想来找你的,但是小谢前些日子将《墨竹》带出去参加画展了,你也知道的,画王的位置上,只能是原作,不能用复印体代替。” “不是金奖,压不住画王,也只有金奖才能展现我们院系学生的水平。” 辅导员还在絮絮叨叨,试图给颜丹青打感情牌。 “丹青,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学院同大家荣辱与共,这点小忙,你不会不帮的吧?” 颜丹青沉默了。 她不愿意放《昙花》自然有她的原因。 那幅《昙花》...... 本来就不是她要拿去参赛的。 颜丹青数着吊灯的光晕,三圈,四圈......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晕开五彩的光影。 光影晃了眼,让人变得茫然。 片刻后,在辅导员的不断催促下,颜丹青终于是开了口。 “好。我知道了,我会明天把《昙花》带过去。” —— 重新进场,颜丹青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季亦礼给她拉了把凳子,问她怎么了。 “没事。学校的一点小事。”颜丹青打着哈哈。 她刚刚从侧厅过来时就发现不对劲了,内场内一片嘈杂,主台上的人不知道去哪了,台下也是一片混乱,众人都在窃窃私语,完全没有宴会进行中的样子。 “我离开期间发生了什么?” 颜丹青低头凑到堂哥跟前,小声问道。 “是裴家继承人没有出场吗?” “出场了。”季亦礼神色复杂,显然也是被惊住了。 他轻蹙着眉看向颜丹青,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说话犹犹豫豫地,“那位裴小公子......” “怎么了?情报有误?” “是长得一表人才有误?还是国外留学有误?不会是个只会说空话的草包吧?” 颜丹青知道有些继承人,第一次讲话会说些妄言空话,让人一听就知道脑子空空。 “都不是。”季亦礼缓缓摇了摇头,“长相也就比你哥哥我差一点吧。” 他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大约一厘米的长度,想了想后又将距离缩小了一点,“勉勉强强能和我打擂。” 颜丹青挑眉,能让自己这个眼高于顶的堂哥说出差一点,那看来是长得相当不错了。 “既然情报都正确,你为什么还这么惊讶?” “你都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裴家主讲话,夸裴小公子夸了有二十分钟,那副模样,说他要宣布放手,让小公子当场接手裴氏企业我都相信。” “但你知道裴公子上台后怎么说的吗?” 颜丹青:“怎么说的?” “他上场后先报了姓名,然后直接说了一句,真就一句话,他说,我不会接手裴氏。” “这么有个性?”颜丹青抬头看了看周围,企图找出一个符合堂哥所述的人选,“那裴家今晚的一切准备岂不是白费?” “可不吗,裴家主当场脸色就黑了。” 季亦礼啧啧感叹,“太有个性了这位裴家小公子。” “你估计看不见他了,他说完后没给任何人反应,直接就离场了。” 季亦礼也抬起头,环顾整个宴会厅。 “欸,丹青。”季亦礼突然看见了什么,用手肘撞了下妹妹,“那不是小叔和小婶婶吗?他们是不是要过来找我们啊?” 没给颜丹青反应的时间,等她转过头,他们已经先她一步看见了她和季亦礼。 几乎是径直的,颜父颜母朝着他们走过来。 颜丹青还在搜寻裴家公子的表情顿住了,笑意一点一点被她从脸上收回。 刚刚费了好大功夫才压下去的情绪像一粒种子,又开始蠢蠢欲动地想要破土而出。 “乖乖,我和爸爸坐在这里吃可以吗?爸爸妈妈好久没和乖乖一起吃饭了。” 颜母的语气称得上是讨好。 可却让种子顶开了土壤,露出带着倒刺的叶芽。 “嗯。”颜丹青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低下头,不去看父母的表情,用勺子戳着盘中的蛋糕,将奶油同果酱搅成一团。 她不该来这场宴会的。 颜丹青盯着面前黏糊糊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一团,心道。 失去了主人的宴会愈发躁动起来。 可颜丹青却觉得好冷。 是冷气打得太足了吗? 颜丹青打了个喷嚏。 等她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就看见已经脱下外套的堂哥,和满脸满眼紧张担忧的父母。 她突然就觉得没意思极了。 “乖乖是感冒了吗?” “屋里太冷了,我出去透透气,你们不用跟过来。” 颜丹青说完,推开椅子就离开了。 等颜丹青的意识重新回神的时候,她已经跑到了景元的后花园。 所有人都在正厅,这里倒是一片寂静。 树影交错,灯光点点。 末暑的热气涌上来,将颜丹青包围,黏稠的热浪包裹着全身,四肢重新回温度,颜丹青这才终于找回几分实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两只被她画好的达克瓦兹被她捏在指尖,一手一只。 真不愧是她啊! 那种情况下还记得把自己的镇静剂拿出来。 颜丹青顺着小路往前走,她记得景元后花园的西侧树林中,放着一排长椅,那里树木茂盛,位置偏僻,几乎不被人发现。 转过最后一道拐弯,本应该空空荡荡的长椅上,却坐着一个颜丹青意想不到的身影。 那副优越骨相哪怕在昏暗树影中颜丹青也能一眼认出。 他身着一身黑色燕尾西装,几乎要同夜色融为一体。 此时正半弯着腰坐着,修长的手撑在脸上,盖住眼睛。 整个人如夜雨打昙花,漂亮又脆弱。 似乎,是在哭?【】 12、浮翠 颜丹青正要抬起的腿一下子就顿住了。 隔着三米不到的距离,哪怕灯光昏暗、树影婆娑,颜丹青也能清楚地看清裴析的一切。 被定制西装包裹住的身材线条流畅,身形修长,支起的手肘和腕骨都关节明显,如同挺拔青竹的突出的竹节。 尤其是那段夹在柔软发丝和平整后领中的那节薄白脖颈,如玉一般泛着冷白色的光。 让人忍不住想要将视线停留。 颜丹青定定地站着,目光在那片冷白上凝固了几秒。 夜色朦胧,平添了几分梦幻感。 颜丹青看着眼前的裴析,思绪不由自主地就飘到了那幅刚刚被辅导员提起的《昙花》上。 外公是国画界的泰斗,画花草虫鱼格外在行,老爷子文人风骨,格外偏爱那些有气节的植物,一整个院子中的花草,昙花独得他喜爱。 他会让颜丹青同他一起,搬着凳子坐在院中,连续守上几晚,只为等待那花开的短短几分钟。 不仅仅是欣赏,同样也是写生的课业。 颜丹青被要求认真观察昙花是如何从蓄力到完全绽开,这一过程的水墨画,颜丹青至少画过上千张。 “你要想好,你画中的写意,何为意,意又在何处?” 外公折了枝竹条,敲打在画上。 有时候这根竹条也会落在颜丹青握着笔的手背上,因为她不经意间的握笔松散,因为她偶尔会有的落笔无力软塌。 “画国画就要有画国画的样子!” 外公如是说道。 “松松散散,软软绵绵,成何体统!” “你要像昙花一样,高风亮节,宁静致远。” “昙花有昙花的节气,有昙花的孤高清傲,你画中的意,也应该无愧于这些植物。” 颜丹青所描绘的昙花被外公一次又一次地打回去整改,只有画出符合他标准的意,才能被勉强留下,被称为合格。 小小的颜丹青只是一声不吭地把画揉碎再重新落笔。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这些按照标准模板来的画作,同她被要求的人生一样,容不得半点偏差。 那幅夺得金奖的《昙花》,形是颜丹青画了无数次的形,意是国画界泰斗的意,怎么能不被众人称赞? 可那终归不是颜丹青自己的东西。 她像是茫然套用公式的学生,脱离了题目,找不到任何学科本质的乐趣。 颜丹青垂眸看着裴析。 有那么一瞬间,她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恍然穿越时空回到了童年,第一次看见昙花盛开的时候。 她被这种出尘绝美的植物蛊惑,满眼全是惊艳。 似乎是颜丹青站得太久了,裴析终于察觉到了有人前来。 他放下支着身体的胳膊,抬头朝着颜丹青的方向看来。 颜丹青的心跳停跳了一瞬。 可能是裴析太过于清瘦,拇指的骨节明显,被撑住了额角处留下了一抹被压出的嫣红痕迹。 这点红痕在他乌眉上半分,在浓重的夜色里,格外的明显诱人。 像是某种昂贵的昙花品种,娇嫩花瓣中被簇拥着的稀有的粉色花蕊。 更不用说裴析望过来的那双墨瞳,带着未消的情绪,裹满了整个江南烟雨。 是真真切切的水润昙花,摇曳于细雨中。 裴析看见来人,愣了一瞬,但他很快就回了神,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就变了。 原本缭绕在他身上的清寂瞬间被收回,只剩下一片冷峭。 限定版的昙花仅此一现,稍纵即逝。 颜丹青突然就笑了。 刚刚在宴会中堆积的烦躁全部消失,另一股全新的情绪从心口处升起。 景元后院放置在草丛中的彩灯恰到好处亮了,黄色光晕星星点点的,如同夏夜里的萤火。 不远处音乐喷泉里的背景音也跟着换了,不知道是谁负责的管控,竟传来了丝丝古琴音和箫声。 华灯初上,乐音袅袅,这幅场景太过缥缈,空朦的如同她曾经临摹过无数次的夜宴图。 而面前的裴析就如同那夜宴中奏琴的公子,冷清如月,皎皎不可近。 应该不只是公子吧? 颜丹青思绪转了转,裴析最起码也得是个新科状元郎。 芝兰玉树,矜贵冷峻。 颜丹青被自己的联想取悦,没忍住弯了眼眸。 她走到裴析身边,眼睛看向剩下的半截长椅,问他:“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裴析沉默着点点头,身子往旁边移了移,给她腾出位置。 颜丹青顺利坐下,她将手中的达克瓦兹递到他面前,语气很是轻快,“要不要吃颗小蛋糕?” 裴析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他们似乎没有相熟到这种地步吧? 裴析的眼神落在那枚被颜丹青举到他面前的达克瓦兹上,两片饼干中间夹满了奶油,最上层的饼干表面上,还被人用巧克力酱勾勒出一只扬着头小猫的轮廓。 莫名地,裴析觉得画猫的人是颜丹青自己。 他抬眼看她,念出她的名字。 “颜丹青.....” 颜丹青打了个激灵。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裴析念她的名字,明明他的声音冷淡,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可颜丹青就是觉得,他的尾音缠倦,像带着一尾钩子,不轻不重地挠人。 “嗯,是我。”颜丹青回应着,又将手往前递了递。 “给你吃。”她笑着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达克瓦兹,“我还有一只。” 她手的位置,就差没直接将蛋糕递到裴析嘴里了。 “谢谢.....但.....” 没等裴析后面的拒绝说出来,颜丹青抢先一步,直接将达克瓦兹塞进了裴析右手中。 裴析没有料到她会如此举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颗小小的猫咪蛋糕已经落在了他掌心,让他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颜丹青就这么含着笑看裴析反应,眼中全是狡黠。 终归是礼节战胜了陌生,裴析不再手足无措,他捏着那枚蛋糕,再次低声道谢,比刚刚的那句明显诚心了很多。 颜丹青眼眸弯得更深了。 她将手中剩余的那枚达克瓦兹从左手换到右手上,然后再一次举到裴析面前。 在他不解的眼神下,颜丹青眨了眨眼。 “碰个杯?” 裴析:...... 他似乎也没有理由拒绝。 裴析学着颜丹青的样子,也将小蛋糕举起,然后轻轻地同她的那只碰了一下。 达克瓦兹很小,两人蛋糕相碰,手指也在不经意间碰到了一起。 同颜丹青先前猜想的一样,裴析的皮肤光滑,手指微凉,尽管只有一瞬,却是触感很好。 颜丹青试图压抑住沿着指尖一路传送到大脑的兴奋。 但好像起了反作用。 兴奋变得更加强烈了,在大脑中横冲直撞。 颜丹青机械地咀嚼着蛋糕,她没料到裴析竟然会真的配合她同她做出幼稚的碰蛋糕举动。 这对于裴析来说,太出格了。 到了一定的程度,甜食不再是安定药,反而变成了兴奋剂。 恍恍惚惚的,颜丹青觉得自己吃的不是蛋糕,而是喝的酒。 不然她怎么会晕乎乎的? 就像是...... 宫廷夜宴中,美人爱妃同她喝了交杯酒。 不...... 是朕的新科状元郎,给朕敬了酒! 颜丹青用力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清醒。 可裴析就坐在她身边,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让她紧张又刺激。 没有一个色胚能忍住美人在侧还无动于衷的! 颜丹青仅存的理智拉扯着她,告诉她不能太过放肆。 于是她敛下眼睑,借着吃蛋糕的动作,用余光悄悄摸摸的看。 裴析吃东西的样子很是斯文,他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的,细细将口中的食物咀嚼完了,才会继续咬下一口。 在颜丹青能看到的侧颜中,裴析纤长的睫毛格外吸睛,如同蝴蝶的翅膀,随着吃东西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颤抖。 颜丹青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竟然会看人吃东西也会看得入神。 咽下最后一口蛋糕,裴析抬了眸,他盯着自己拿过蛋糕的右手,反复地看。 他似乎有轻微的洁癖,蛋糕的残渣不可避免地留在手上,让他手指屈起又摊开,颇有些不知所措。 颜丹青突然就很想递过去一方手帕。 得是贡品的锦丝,织得细密柔软,才能配得上她新科状元郎这双玉手。 颜丹青在这一瞬间同历史书上的那些昏君们同情了。 她原先还不理解为什么会烽火戏诸侯,为什么会有一骑红尘妃子笑。 现在全都理解了。 如果是她是皇帝,裴析是美人,她可能会做得比那些昏君更过分。 可颜丹青不是皇帝,她只能从口袋中掏出纸巾,递给裴析。 裴析擦干净了手,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 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颜丹青只是表面沉稳,实则在疯狂的头脑风暴。 一般给皇帝敬完酒,皇帝要做些什么表示? 夸一夸能臣?还是给一些赏赐? 赏赐......?? 对啊!赏赐! 朕要给朕的状元郎赏赐! 颜丹青开始回想自己包中带的东西。 没有...... 她的包中没有能哄裴析开心的东西。 颜丹青的视线落在旁边的草丛中。 她小时候某段时间,她曾经很痴迷用草编动物,外公手把手教过她的,怎么用各种草的叶子变成不同的形状。 颜丹青的手已经摸上了长椅旁的草丛。 长条的叶片在颜丹青手中变得乖巧,她没有遮掩行为,裴析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 看她如何像变魔术一样,将柔软的草茎变成一只长尾巴的小鸟。 “送你。” 颜丹青将编织好的小鸟递到裴析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要送给我? 裴析平静无波的语调沾染上了几分诧异,他本来以为是她自己做着玩的。 他抬眸看向颜丹青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没有为什么啊,就是想送你。”颜丹青说道。 才不是! 朕是个大方的皇帝!一定会给赏赐! 裴析皱了皱眉,“你已经给过我蛋糕了。” “可是蛋糕不本来就是你家的吗?” 颜丹青她什么都知道,在她看见裴析第一时间,她就知道了,那个堂哥口中只说了一句话的裴家小公子。 就是裴析。 这个惹得整个宴会都嘈杂的主角,自己一个人坐在后花园偏僻的长椅上,甚至在她看见他的时候,还疑似在哭。 明明是一场荒唐,答案就在眼前,可颜丹青却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将那只草编小鸟塞进裴析手中,像她刚刚给他塞蛋糕那样,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然后她拍掉了身上的草屑,站起身来,对着裴析伸出一只手。 她说: “裴析,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这里?”【】 13、浮翠 裴析看向那只被颜丹青递到他面前的手。 少女刚刚就是用这只手,接二连三地将那些哄他开心的小玩意塞进他手中的。 裴析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擦着。 用来编织小鸟的草的叶片上长着一层细密的绒毛,被握在手中,扎得掌心有些轻微发痒。 绒毛轻轻柔柔地从指腹滑过,就好像在抚摸一只真正的幼鸟柔软的绒羽。 他一向冷静自持,如今这副模样,已是有些轻微的失控。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对裴析来说,都称不上好。 从下午开始,数学组的讨论班上。 他点出了几个学生的问题。 他以为那都是些最简单的错误。 可许院长却在他说完后,开玩笑似的对学生说了句。 “以前都是管你们管得太松散了,现在有了裴老师,你们可要对自己严格起来了。” 他明明是对学生说话,眼神却看向裴析。 裴析看着那些低着头都不说话的学生们,有性格敏感的女生已经开始掉了眼泪。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些对他来说很简单的问题,对这些半大的孩子们来说,太为严苛。 会议室内一片沉默。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可最终还是沉默了。 他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该说些什么才合适。 除了数学,他在别的方面上,尤其是社交上,确实钝拙。 果不其然研讨班结束后,许院长专门将他留下。 “小裴,别对孩子们太苛刻嘛,他们没有你那么天才的。” 许院长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却顾忌着裴析的不喜,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可能天才就是这样,思维方式和普通人不同。可是小裴,人终究处在社会中,这样你会太孤独的。” 许院长是带了裴析快十年的老师,几乎是一路看着他成长。 裴析才进入少年班的时候性格比现在还要孤僻,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拿着笔写写画画,沉浸在自己的计算中,鲜少与人交流。 他明明正是十三四岁爱玩闹的年龄,却如同老僧入定,除了学习数学,什么都不做。 哪怕你上前同他说话,他也只是抬头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你,并不回应。 他太冷了。 许院长看着面前天赋出众的学生,生出几分心疼来。 他有意让他多同人接触。 “小裴啊,我想起来,行政处那边最近缺了一个值班的老师,你要是不忙的话就过去帮帮忙吧?” 许院长就这么三言两语地定下了裴析接下来的工作。 裴析也知道,许院长的本意是好的。 他无法拒绝恩师的好意,哪怕行政处的工作会让他不舒服不自在。 再到今晚,被父母骗来宴会,电话中的他们说得好听,说什么他只需要露面。 “小析,爸爸妈妈的要求也不多吧,之前你说你在读书不方便,现在总可以了吧?就去给其他的叔叔阿姨们看一眼,要不然大家都不知道,我们裴家还有孩子呢。” 他答应了,然后呢? 在宴会上,他们大肆夸奖他的学历成就,却丝毫不提他的工作。 因为他们觉得一个天才儿子会让他们更有面子,可一个普通的数学老师,却让他们觉得丢人。 他只是一个被用来在社交场合炫耀的工具。 更不用说父母话里话外都是暗示,更试图用舆论和压迫让他妥协。 可他们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他性格有问题,还是强行拉扯着他,让他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 裴析抬头,看向颜丹青,她垂眸望向他目光柔软又坚定,映着侧面的灯光,亮得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为什么? 裴析不明白。 从来没有人像颜丹青这般对他如此亲近,或者说从来没有人如颜丹青这般大胆。 他性子冷漠,同他接触过的人,往往在碰了几次壁后都会自觉离开。 没有人会愿意在严寒中久待。 可唯独颜丹青是不同的,她不计较他的那些拒绝,也好似察觉不到他的疏离。 她好像有一种特殊的天赋,甚至让裴析觉得她在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中,离自己更近了。 裴析没有去接颜丹青给他递出的手,他站了起来,同她平视。 “抱歉。”他有些为难地开口,他还记得颜丹青不愿意听他说抱歉,可他除了抱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没关系啦,我理解的。”颜丹青收回手,只是笑。 今天已经有很大进步了! 至少裴析吃了她的蛋糕又收了她的礼物。 乘人之危也不能把人逼得太急。 没关系,每一个优秀的皇帝都要有后谋。 她是一个有耐心的好皇帝。 “那我走啦!”颜丹青冲他摆了摆手,作势要离开。 “等等......” 裴析眼睫轻颤。 “嗯?” “今天......谢谢你。” —— 又是一夜好眠。 周三清晨,颜丹青从床上坐起来。 迷迷糊糊地揉完眼睛,她才突然发现,自己失眠的情况,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了。 颜丹青掰着指头算了算。 似乎......是从遇到裴析开始。 果然啊,美人让人心情愉悦。 这一开心了,睡眠质量都上去了。 颜丹青打了个哈欠,用手捋了捋头发。 她踩着拖鞋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看见了裴析那把立在拐角处的透明雨伞。 不知为何她很想吹一声口哨。 唔,得找个合适的理由把伞还回去。 最好是,能借着这把伞加上裴析的微信。 颜丹青心道。 她在伞旁边蹲下身来,用指尖去把玩伞柄,透明的雨伞像一朵白色的花,被她转着盛开。 该在伞上画个什么才能被他记住呢? 自己可要好好想一想。 —— 下午四点,下课铃声准时响起,绘画史老师关掉ppt,对着同学们说下课。 大教室内的学生们鱼贯而出。 颜丹青跟着人群走出教室,正摸出手机要低头给白安打电话的时候,就听见了白安在喊她的声音。 她抬头,顺着声音看见了在廊柱旁等她的白安和姚映月。 “我昨天不是说过了我来接你吗?”白安看见颜丹青亮着屏幕的手机,笑着说道。 “我给忘记了。”颜丹青也笑了一下,她走上前,挽上姚映月的胳膊,“总是让你们等我下课,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来接你不是应该吗?” 白安走在颜丹青左侧,故意落后了两步同她并排走。 一边说话,一边扭头看她。 颜丹青没看到她的动作,姚映月的书包上挂了一个新的熊猫玩偶,摇摇晃晃的很是可爱,她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走了。 低着头连路也不看了,只顾着用手指去戳熊猫的肚子。 “这做工挺好的,你在哪买的?有其他形状的玩偶吗?”颜丹青问姚映月。 “某宝,很多种,你想要吗?我等等把链接给你。” “好!”颜丹青用力点了点头。 “小心。”白安替她挡下对面来的人。 他低头看了眼颜丹青,她明明昨天还说他的粉色头发好看呢,今天有了玩偶,竟是一眼都没再看自己的头发。 “这么喜欢,你想要哪种款式,我给你也买一个?” 白安看着颜丹青抱着玩偶爱不释手的模样,问道。 “不用。”颜丹青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干吗要给她买玩偶?她又不缺钱。 她还打算买两只,自己留一只,送一只给裴析呢。 办理工作室文件签字的地方在城东,离清美的距离有些远,颜丹青便没在骑自己的小章鱼,忍着辣眼睛,坐上了白安的粉色保时捷。 在去的路上,白安给她们大概讲解了一下,一会儿要签字的文件。 “对了,还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好消息的消息。”白安纠结了一下,还是说道。 颜丹青:“什么?说来听听。” 白安道:“染七可能要迎来开门的第一红了。” “有订单不是好事情吗?”颜丹青疑惑。 “没有选定是我们,对方有两个考虑对象,一个是我们,另一个......” 白安开着车,从后视镜内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姚映月,然后才说道。 “另一个是咱们学校,设计学院的涂鸦社团。” 不只是姚映月,连颜丹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设计学院的涂鸦社团和他们的墙绘社团早就积怨已久,可以说,他们的墙绘社团创立的原因,最开始时就是为了对立涂鸦社团。 事情还要从去年开始说起。 那时候姚映月刚上大一,因为爱好墙绘,选择社团的时候便加入了自己学院的涂鸦社团。 可等她进了社团之后才发现,涂鸦社团上到社长,下到组员,皆是一群不学无术走了艺术生的捷径混进来的富家子弟,他们打着设计的由头在墙上乱涂乱画,甚至有时候为了泄愤,还在墙面上写一些过激的画。 说是涂鸦社团,还不如说是他们消磨时间的一个乐子,整个社团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画出的涂鸦更毫无美感可言。 这让踏踏实实画画的姚映月很是无奈,她曾经试图找社长单独聊过,希望他能整改社团内风气。 却没想到被社长以为是她不满他的管理,心生怨恨,竟然带着整个社团的成员抵制她的作品。 “姚映月,我们学设计的,当然要随心所欲,敞开想象力,才能做好设计。” 涂鸦社的社长笑嘻嘻的,却满眼恶意地说道,“你的作品太死板了,是没有人会喜欢的。” 社长家里有钱,又作为设计学院的学长,他说出的话很快就被那些跟在他身后的人有心传播了出去。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发展到后来,设计学院的大部分学生竟然都对姚映月的作品敬而远之,更有甚者,竟然还公开发表过抵制姚映月作品的言论。 俨然发展成了一种霸凌。 后来还是白安和颜丹青帮忙找了家里关系才摆平此事,商议的结果是姚映月退出涂鸦社团,社长撤掉社长职位,和主要涉事学生一起被记了大过。 两方的仇怨因此结下。 当时的姚映月只差一个社团学分便能得到奖学金了,但出了这件事,社团学分自然是没有了。 颜丹青不忍心看姚映月努力了很久却付诸东流,便和白安商量着,用了些人脉,硬生生为她成立了一个墙绘社团。 如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瘫在座椅上的颜丹青坐直了身子,神色严肃了几分。 “是哪里的委托?怎么会在我们两方中间选一个?”她问白安。 “是清大的委托,直接联系的学校的领导,那个老师是设计学院的老师,差一点就要直接交 给涂鸦社团。” “你给拦下来了?” “嗯。”白安点了点头,他家在学校的领导层有些关系,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就顺手帮他拦下来了。 “最后给定的结果是让我们双方都出一版设计稿,清大那边看上哪个了就用哪个。”白安说道。 三个人的目光在车内后视镜中交汇,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这场比拼,只能赢,不能输。 办理文件的地方到了,三个人进去签完了字,将染七成立的事情处理好。 主画颜丹青和姚映月,经纪人白安。 结束后,白安提议大家一起吃一顿饭,庆祝一下。 “反正清大的老师还没给我们联系,现在还不知道要画画的主题是什么,现在急也没用,先去吃饭好了。”白安如是说道。 颜丹青和姚映月也冷静了下来,同意了他的提议。 包间内,三个人举着杯子,庆祝染七工作室的成立。 颜丹青酒精过敏,白安和姚映月为了照顾她,也没有点酒,三个人就这么就着果汁,喝了一杯又一杯。 “真好啊,我们的愿望都实现了。” 白安借着举起的杯子,偷偷看颜丹青。 他以后就是她的经纪人了,有了工作室,他就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了。 姚映月也有些激动,果汁都喝得迷迷糊糊的,不停地看向装着签好字文件的包。 只有颜丹青自己,喝果汁喝得心不在焉的。 她对于染七的成立不是不激动,只是白安说的两个社团比拼的事情更让她在乎。 性格原因让她稍微有些记仇,如今正满脑子都在盘算着,这一仗怎么打才漂亮。 饭快吃完的时候,颜丹青一直等的消息来了。 清大那边的老师给白安联系了,清大的主管老师拉了一个群,让大家有什么都在群里沟通。 “老师说只要是主负责人都可以进去,我们人少,我把你俩也拉进去吧。” 白安看出了颜丹青的在意,直接将群号报了出来,让颜丹青和姚映月也进去。 颜丹青划拉着手机,翻看着群成员。 不过一会儿功夫,群里陆陆续续地进了不少人。 有清大清美的老师,有涂鸦社团的新负责人。 还有....... 裴析? 颜丹青瞪大了眼睛,她用手指点进去看那个立体曲面图形头像的主页,微信名称也是裴析的同款名称,一个简单的句号。 不会吧? 颜丹青点进去看了好几次,又翻到舒姝给她发的裴析的联系方式内查看,还是不敢相信这是裴析。 裴析怎么会在这个群里? 他不是数学系的副教授吗? 颜丹青一头雾水。 直到颜丹青想要再一次点击那个头像查看的时候,突然发现对面的人自己更改了备注。 【清大数学系裴析】 这下颜丹青再不可置信也要相信了。 该进群的人已经进得差不多了,清大那边老师发了正式的通知。 颜丹青他们和涂鸦社团,要竞争的是数学系办公楼的一面后墙。 清大数学系办公楼,也就是颜丹青去找裴析和舒姝的那栋楼,后墙处有一条小路,能让学生们从食堂直达教学楼,于是便引得众多学生们经常抄近路从小路走。 人经过得多了,也就难免会对后墙做一些“私人改造”。 原本的漂亮红砖墙经年累月地遭到破坏,已经是伤痕累累,十分破坏学院形象。 清大数学系的领导们经过商讨,一致决定对后墙进行整改美化。 这么一来二去,清大那边的负责老师便联系上了清美的老师,出了委托请求清美学生的帮忙。 “个、十、百、千、万。” 姚映月在数清大那边的报价。 “五万?!”她发出惊呼,“报价这么高?” “按市场价格给的。” 颜丹青在低头研究清大的要求,闻言,连头都没抬。 数学系办公楼的后墙面积大,到时候恐怕还要上吊车才能上去,做一面墙要费不少工夫。 “五万给对面的涂鸦社团倒是不少,给我们也不算价格高,确实是市场价。” 白安也说道。 “这么多钱,肯定我们要拿下!”姚映月一边咋舌,一边暗暗握拳给自己打气。 她是个有点腼腆乖巧类型的小姑娘,性格很好,哪怕之前被欺负了,也没有颜丹青那么好胜的反击心。 “这是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颜丹青终于抬了头,她将手机撂在桌面上,对着屏幕耻笑了一声。 “清大数学系那边要求做出生动的,符合数学系特质的设计稿子,我就不信涂鸦社那群人能做出什么好看的设计稿,多半又是一些抽象的线条。” “这是染七第一次接单,要是输给了他们,染七也就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放心吧,我们怎么可能会输。”白安给她倒了杯果汁,安抚她,“那边又来通知了,说两个星期出设计稿,正好赶到国庆放假绘制,群里有几个数学系的老师,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他们。” 随时问他们...... 这句话点醒了颜丹青。 她又将手机一把抓了回来,点开裴析的微信主页就要添加好友。 这不是送上门让她加裴析联系方式的机会吗? 颜丹青在好友申请的那一栏里犹犹豫豫,打出一行字又重新删掉。 怎么说? 我是染七工作室颜丹青? 会不会有点太生疏了? 亦或者 喵喵喵,好巧,我是颜丹青? 似乎也不太合适...... 颜丹青皱着眉,思考着她和裴析微信上的第一句话。 正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闺蜜舒姝给她发来消息。 【我为什么不是高斯转世:卧槽!!!青青,你快看!!!】 【我为什么不是高斯转世:有个漂亮富姐看上了我们裴教授!!!】 【我为什么不是高斯转世:图片.jpg】 颜丹青顺势点开了图片。 只见数学系办公楼的楼下,正停着一辆漂亮的玛莎拉蒂,而车的旁边,是靠着车倚着的穿着华丽的女人和正在同她说话的裴析。 【我为什么不是高斯转世:没听说我们裴教授有女朋友啊!可是她来接他下班唉!!】 【我为什么不是高斯转世:帅哥美女,楼下聊天,啊啊啊,磕死我了!】 颜丹青:好磕个屁! 肯定是昨天宴会中的某家千金,看上了裴析的相貌今天来堵人的。 没看裴析离她那么远吗?肯定是不愿意同她交流,还玛莎拉蒂,裴析根本就不是张扬的性子! 颜丹青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退出同舒姝的聊天页面,返回去加裴析。 她得让裴析的手机响起,打断他俩的对话。 行为快过了脑子,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颜丹青已经点击了好友申请。 而申请的理由,是之前暑假时和舒姝玩真心话大冒险时,大冒险的理由。 【汪汪汪,帅哥,你可以做我的小狗吗?】【】 14、浮翠 颜丹青看着面前自己发送的好友申请理由,吓得连手机都差点丢出去。 不是! 她发过去了一条什么东西过去啊! 颜丹青赶紧点进添加好友的页面,手忙脚乱地想要撤回这条好友申请。 然而还没等她及时撤回,好友添加成功的弹窗已经先她一步跳了出来。 【裴析:?】 他不仅同意了她的好友申请,甚至还先发了一条消息。 言简意赅,十分符合他的性格。 救命!! 他不是正在和人聊天吗?怎么同意得这么快? 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颜丹青瞪着那个问号,心如死灰。 手机又震动了两声,是舒姝在给颜丹青实时传递裴析的消息。 【我为什么不是高斯转世:裴教授居然不喜欢美女富婆!他拒绝了和美女姐姐的聊天,在拿出手机给人发消息,突然有工作?】 【我为什么不是高斯转世:什么工作这么重要啊?让他放下美女姐姐去处理,平时对我们冷漠也就算了,怎么对美女姐姐也这样!】 颜丹青:......目的好像达到了但是又好像把自己搭进去? 颜丹青退出了舒姝的聊天页面,重新返回和裴析的对话框中。 斟酌了片刻,她选择用已读乱回来干扰对方。 【达芬奇顶呱呱:帅哥你加错人了吧。】 掩耳盗铃般地装傻充愣。 裴析回复得很快,下一秒,一张图片发了过来。 是一张群聊成员的截图,上面“清美染七工作室颜丹青”几个大字标注得清清楚楚,容不得她辩驳。 颜丹青:糟糕!她怎么就忘了还有这茬! 【达芬奇顶呱呱:猫猫心虚.jpg】 【达芬奇顶呱呱:我现在道歉还来记得吗?】 【达芬奇顶呱呱:猫猫撒娇.jpg】 裴析回了,还是只有一句。 他说:颜丹青,别闹。 明明是类似于老师训导学生的话,颜丹青却听得莫名耳热。 她轻轻用手背碰了碰耳垂,试图给红温的耳垂降温。 她才没有胡闹呢,她只是发错了消息! 【达芬奇顶呱呱:我说我是真的发错了你信吗?】 【裴析: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 颜丹青加重力度在屏幕上戳了两下。 那可关乎她的清白问题,她真没有故意去调戏裴析,他到底信了没啊! 单发一个嗯,很容易让她误以为他在哄小孩啊喂! “丹青,丹青。”白安在旁边叫她。 “怎么了?”颜丹青视线依依不舍地从手机上撤离,抬眼看向白安。 “你别生气了,你放心,我们肯定会赢的,不会给涂鸦社团机会的。” 什么?她没生气啊? 颜丹青有点没反应过来。 “虽然对面涂鸦社团说话是有点过分,但我们肯定会赢得。”姚映月也跟着说道,“你消消气,脸都红了。” 对面涂鸦社团说了什么? 颜丹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可能把她脸发烫当成了生气,重新打开手机进入群聊。 只见在清大的负责老师发完通知后,涂鸦社团的社长也说话了。 【清美涂鸦社团张成:收到。】 【清美涂鸦社团张成:请各位老师们放心,我们清美的涂鸦社团是有十多年历史的老社团了,平日里做过很多墙面的美化,可不是一些什么刚成立的三无小作坊,我们有丰富的经验和艺术创造能力,一定能交上一份令老师们满意的设计图。】 一段话拉踩引战,说得阴阳怪气,一看就知道是在内涵颜丹青他们。 偏偏颜丹青他们这次接单用的染七的名义,群里的备注也全都是染七,也确实是刚成立没出名的工作室。 不仅仅如此,更过分的是,张成像是生怕颜丹青看不懂的那样,还给她私发了一条消息:“染七?没听说过啊?” “他什么意思!” 颜丹青“啪”的一下把手机砸在桌子上,面上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别生气,他们也就现在嚣张,等最终结果出来后,就知道自己的不行了。”白安轻声细语地安慰她。 “清大给了一周的绘稿时间,今天晚上回去我们一人各出一份草图,明天带去清大数学系办公楼后墙,实地对比。”颜丹青面无表情地说道,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她盛怒的表现了,情绪越重,面上就越不显露。 虽然白安是社长,也是颜丹青和姚映月的经纪人。 但他们三人都知道,颜丹青才是团队的主心骨,有什么大事,做决定的都是她。 白安和姚映月对视了一眼,对颜丹青的安排没有异议。 他们没有人想输。 —— 周四下午,上完课,等颜丹青到清大的时候,白安和姚映月已经提前到了有一会儿了,他俩最后一节没有课,便想着先过来看实景。 清大数学系的后墙处,除了染七的三个人,舒姝也被颜丹青叫过来,让她作为数学生代表,来帮他们选一选符合理科生的喜好。 颜丹青将自己的小章鱼停好,然后从书包侧边的口袋中摸出棒棒糖,一人给发了一个。 “你们讨论得怎么样?”颜丹青把糖纸揉成一团后丢进垃圾桶中,咬着糖含糊不清地问道。 “他们两个的选题都包含了数学元素,挺符合老师要求的,各有千秋。”舒姝回答道。 “选的什么,草图我看看。”颜丹青伸出手,白安和姚映月将他俩手中的稿纸递给颜丹青。 第一张是姚映月的,她画了一幅线条城市图,城市中堆叠着各种各样的房屋,房屋上的每个区域,都是由几何图形构成的。 整体风格介于毕加索和纪念碑谷中间。 舒姝也把脑袋凑过来,一边看一边肯定,“映月蛮用心的,里面包含了很多数学中的经典曲线。” “看这里。”舒姝用手点上一个如花瓣一样的线条,指给颜丹青看,“可能在你们艺术生眼中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对称图形,但是在我们这边,它叫伯努利双扭线。” “还有这个,阿基米德螺旋线,也是数学中的经典曲线。” “我知道。”颜丹青表情很是复杂,在书包中她没拿出的草图中,也画的有这几种曲线,舒姝可能没看出来,但她一看就知道,她和姚映月,用的是同一个百科。 颜丹青和姚映月对视了一眼,明白了对方都是在昨晚上恶补的数学知识。 “白安画的什么?”颜丹青将姚映月的画搁下暂定,打开白安的画。 稿纸缓缓展开,一幅打印好的图案出现在众人面前。 “《梅伦可利亚》?”颜丹青眉眼微动。 这并不是什么白安自己设计的草图,而是一幅有一定代表意义的名画。 《梅伦可利亚》是文艺复兴时期北欧画家丢勒的经典作品。 这幅画中运用了大量的数学元素,也因将数学和艺术的完美结合而闻名。 “有点意思。”颜丹青的手指点上了画中天使女孩头顶的幻方。 白安选的这幅画,不管是从知名程度还是从艺术角度,都非常符合数学系老师的要求,作为墙绘画在数学系办公楼的墙上,也相当的合理。 唯一的缺点是,并非是染七的原创。 “老师们可能会更喜欢白安这幅名画,但如果换作是我,我会更喜欢映月的这幅。”舒姝说道。 颜丹青沉思了片刻,却摇了摇头:“《梅伦可利亚》不能用,不是非原创不能用,而是这种名画背后的意义太多了,若是有被人有心区解,麻烦就大了。” 名画效应是把双刃剑,他们赌不起。 “是我考虑不周。”白安很聪明,也懂了她的意思,他将自己的打印图收了回来,面上没有丝毫落选的失落,“那就不用,不是还有你吗?你画了什么?” 颜丹青从书包中,将自己的草图递了过去。 她用了a3的大纸,画稿刚一展开,就引来了众人的惊呼。 “卧槽!赛博朋克!好帅!” 舒姝的眼神一瞬间就亮了,捧着那幅画稿不愿离手。 画稿中所展示的是在废土世界的背景下,几名人类手握着几枚零件往一个机器人身上安装,那些零件和机器人做工精细,皆又有经典的数学几何和线条拼凑而成。 画作已经上色完成,浓重的废土气息扑面而来,颓然中生出恢宏。 “我喜欢这个!”舒姝抬起头,对着颜丹青喊道:“我要当制作机器人的人。” “确实可以。”姚映月也肯定了这幅画,“放大成为墙绘肯定会更震撼。” 只有白安看了看制作程度几乎等同于完稿的画,又看了看颜丹青困倦眼下的黑眼圈,问道,“你昨晚又通宵了?” “嗯。”颜丹青又摸出了一支糖,咬得嘎吱嘎吱响。 反正也睡不着,索性就直接画完了。 “我们要投票选画吗?我投青青的这副,比我的那副好看多了。”姚映月看完了画,抬头问道。 舒姝和白安更不用说,也投给的颜丹青。 选题定下,颜丹青自己却先摇头:“不急,还要改。” “我觉得映月那个线条城市也可以保留,可以和我的这副加在一起。”她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后墙。 “这堵墙的面积要比我想象的更大了点,两个元素都保留也完全放得下,我这副的背景可以用你的城市,将几何堡垒铺开,放大后露出里面的机器人。” “还有这个机器人,也要大改,用的数学元素太单调了。” “是有些,不过也都算得上是经典图形,对于你们美术生来说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舒姝说道。 “既然做了,肯定就要做好。我准备去简单了解一下数学各个方向的代表图形和线条,然后融入进去,现在这个是我临时从网上找的,不完全。” 颜丹青从旁边抽了一张空白的纸,问白安要了后墙的尺寸后,用铅笔在纸上打了简单的定位。 “映月负责背景,在这几个区域,细化一下线条城市,然后将其铺开;我来准备正面的机器人和人类;白安就去准备墙绘的材料吧,我准备给机器人加上浮雕,能3d化最好。” “行,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兴师动众,恨不得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白安笑着点头。 “对面都跳到脸上了,还能简单放过他们?”颜丹青哼笑了一声。 “我呢我呢!”舒姝从颜丹青面前伸出手,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我也要加入,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数学技术支撑。” “你帮助映月吧,看看怎么能改进下线条。”颜丹青顿了下,回答道。 “你不用我帮忙吗?你的机器人显然难度更大吧?” 颜丹青冲她晃了晃手机,勾唇笑得意味深长,“我自是另有帮手。” 送上门的让她和裴析见面的机会,她怎么能不抓住。 —— 裴析办公室,还是一如既往地干净整洁。 “裴析!”颜丹青轻快地打招呼。 她这次进来,明显要比第一次来时放肆了很多。 裴析还是拿着笔在计算,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颜丹青看不懂的公式。 “我没打扰到你工作吧?” 颜丹青熟练地拉过凳子,坐在裴析对面,伸着脑袋去看他的草稿纸。 “没有。” 裴析摇了摇头,将笔搁下,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又补充了一句,“你来找我,也属于我的工作。”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颜丹青来问墙绘设计中的数学问题,是在正常的工作范围内。 但一简单说,就又给了颜丹青顺杆子往上爬的机会。 “行,那我以后经常来找你。”颜丹青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她从宴会那晚过后,就隐约觉得裴析对她包容了几分,虽然还是冷,但明显她说什么都会给回应了,不似第一次见,一口一个抱歉,一副拒人千里的态度。 裴析不说话了,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向她。 “别这么看我。”颜丹青笑嘻嘻逗他。 “你长这么好看,这样看我我压力很大。”她顿了下,装出一副惋惜模样来,“我会误以为你喜欢我。” “抱歉。”裴析果然上当,移开了视线。 “抱歉什么?是抱歉自己长得好看,还是抱歉让我误会?”颜丹青不放过他。 直到把裴析惹得,用那泉水落地的清澄声音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后,她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开玩笑呢。”颜丹青眼眸弯起,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她摸出一把糖果,放到裴析面前的桌子上,“呐,请你吃,别生气了。” 裴析:“......我没生气。” “嗯嗯,没生气也请你吃。”颜丹青还是笑。 裴析看着她的模样,终于是叹了口气。 他将糖果推到旁边,整理出桌面,清眸望向她,“你想找我问什么?” 提到工作,颜丹青也正色了几分。 “我想简单了解一下数学中的经典线条,或者图形图案,什么都可以,只要够经典,最好是能够代表不同数学分支的。” “这种很多,你想学多少?” “嗯,我想想,要不你先把最经典的,给我讲二十个?” 颜丹青完全是门外汉的发言,若是换作舒姝讲早就开始吐槽她的不专业了。 但裴析竟是想都没想直接应了下来。 “我知道了。” 他拿过一张草稿纸,从数学的起源开始,细细地给颜丹青讲解数学的分支。 他的声音很平,如同流水般不急不缓,讲到具体处还会给颜丹青举一些例子,在他的讲述中,数学竟然变得通俗易懂起来,颜丹青这名美术生也听出几分趣味来。 颜丹青本来还坐在裴析的对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拉着凳子,坐在了裴析的旁边。 少女仰着头,看向裴析的电脑,他再给她展示经典曲线的变化,屏幕往颜丹青的方向偏移的几分,照得她杏眼明亮。 畅快淋漓的讲解进行了三个小时,等终于讲完后,颜丹青看着面前裴析写的一行又一行的草稿纸,居然生出几分学数学也挺有意思的想法。 她揉了揉因为专注而稍显干涩的眼睛,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裴析蛊惑了。 她之前都是把数学当催眠来听的。 “你要的这些曲线,回去后我会把图整理一份,传给你。”裴析将讲过的草稿纸按顺序一张一张地收好,整理成一摞后递给颜丹青。 真贴心啊。 颜丹青心道。 “对了。”裴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昨晚没睡好吗?” 在讲解中间,颜丹青打了好几个哈欠。 他见她眼下有微微青色的黑眼圈,一时拿不住是自己讲得不清楚,还是颜丹青没睡好。 “嗯,是有些。”颜丹青没想那么多,她满脑子都是如何将数学图案和自己的稿子结合起来,随口说道,“这次的墙绘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了,只有中午稍微补了会觉。” “还是要注意身体。”裴析补充了一句。 “嗯,知道啦,不过有了裴教授的帮助,我们这次肯定能拿下!”颜丹青已经快走到门口,又扭头回来对着裴析眨了眨眼睛,“你就等着看我们的设计稿吧,绝对让你满意!” —— 一周的时间就这么一晃而去,终于到了交稿的截止日期。 这一周来,染七的三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当然,最后的成品图稿效果也相当让人满意。 一卷巨大的废土景象展开。 远处是废弃荒芜的城市,近处是还有希望正在努力的人类,他们利用各种数学工具,制作成机器人,这个巨大数学机器人,替他们对战着荒芜,而机器人的身后,是赫然长出的新生绿芽。 从绘画和立意到细节,甚至浮雕处的标注,附件整整上传了十张纸。 无一不是颜丹青他们的心血。 是紧张又刺激地等待被判定的三天。 颜丹青他们三个人聚在一起,紧张地抱住手机。 “清大不是说了三天给结果吗?怎么还没出。” 姚映月焦虑地疯狂揉搓头发,压根坐不住。 “别慌,我们肯定会赢的。”颜丹青安慰着她,她对她们的作品相当有自信。 “出了出了!”白安大喊一声。 与此同时,颜丹青的微信上也传来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裴析的。 【清大数学系裴析:各位社团代表你们好,评选结果已发送到各自的邮箱,请大家登录查看。】 一条是来自涂鸦社团社长张成的,只有一张图和一句话。 图是邮件的截图。 主邮件是他们的作品,一个风格抽象的涂鸦单词“mathematics”,简单程度约等于文档工具自带的艺术字。 但后面却跟着清大老师的回复:恭喜您的作品入选。 而在这个截图的下面,张成发来了一句话。 只有四个字。 【你们,垃圾。】【】 15-20 第15章 浮翠裴析:我在哄颜丹青小朋友。 颜丹青的手猛然攥住手机,指尖被用力挤压而导致发白,眉眼间的戾气一闪而过。 “我们好像输了”白安不敢相信地将回复的邮件看了又看,确定了好几次后才恍惚地抬头,看着颜丹青和姚映月两人。 “输了?怎么可能会输!” 姚映月弯腰凑过去看白安的手机,在看到清大老师的回复时也是皱紧了眉头。 “不应该啊,涂鸦社团难不成请了外援?他们的水平我清楚,不可能会赢过我们的。” 姚映月茫然抬头,和白安两个人面面相觑。 这次的评选是非公开的,作品都是用邮件直接发送到清大数学系的邮箱中,双方互不可见,都不知道对方交了什么作品上去。 “不是外援。” 颜丹青突然出声,语气很凉。 白安和姚映月朝她看过来。 颜丹青闭了闭眼,压制住情绪,她松开了攥着手机的手,将手机推到桌子上,示意他俩去看。 “艹!” 白安先接过手机,几乎是在看见张成的话后,一声低骂就出了口,怒火腾一下就上来了,再良好的修养也压制不住他想骂人的想法。 “这他ma的画的什么鬼画符也能赢过我们?绝对有黑幕!” 虽然每个人不同的艺术鉴赏能力会导致评判结果不同,但那只基于水平相当的两幅画作中,而面前张成他们提交的作品,只是简单的一行字体,甚至连画作都称不上。 这就相当于,把一个幼儿园小孩用泥巴捏出的东西同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顶级建筑师已经完工的作品放在一起做对比,明眼人只要多看一眼就绝不会选择张成他们。 “怎么了?” 姚映月也没看到张成发来的东西,白安将手机递给她,只一眼,姚映月的眼圈就红了。 她被气得攥住手机不松手,作势就要拿着颜丹青的手机骂回去。 “别冲动。”颜丹青的手指在桌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她盯着手机,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拉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我们还要多谢张成送过来的证据呢,若不是他这么心急,我们也不会知道他交了这种玩意。” 这就是肯定有黑幕要开始反击了。 “我现在就去打电话联系人。”白安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这件事不可能会善罢甘休的。” “嗯。”颜丹青没有阻止他,她垂眸,遮住眼底的冰冷,那是海啸到来前夕看似平静的海面。 这种表情姚映月只看见过一次,还是在去年,上一任的涂鸦社团社长笑着将她的设计稿撕碎扔进垃圾桶的时候,被前来找她的颜丹青看见了。 她在了解过所有的情况后就是这副表情,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可后来,教育局的领导亲自来调查校园风气,上任社长家里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才保住了一个没被退学的机会。 “丹青”姚映月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你参与进这件事里,你外公那边”她还记得在当初自己那件事结束之后的一个星期,她看见了颜丹青裹着纱布的左手,她原本以为是颜丹青不小心弄伤了,正要去关心询问,却被白安拉住了。 后来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是因为颜丹青的外公觉得是她仗势欺人,用藤条给打的。 “没事。”颜丹青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愿多提自己家的情况。 姚映月不再问了,只是默默将桌子上的甜品推到了颜丹青这边,希望她能稍微心情好一点。 颜丹青拿回自己的手机,和张成的聊天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不小心点到给退出去了,现在的微信页面,是清大数学系老师拉的群聊。 而裴析发送的那条通知,就在群聊的最后一句。 裴析颜丹青磨了磨牙齿。 在这次评选中,清大数学系出面的老师只有两名,一名就是最开始的那位负责老师,另一个人就是裴析。 如果真的查出来他们落选是因为黑幕,那么裴析你在这中间,担任的是什么角色呢? 颜丹青打开同裴析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微移,却还是没有打出一个字。 她想问什么呢?她又该问些什么呢? 你参与了吗?你知情吗? 尽管她很想替裴析开脱,但理智告诉她,不可能的。 评选结果公布的通知都是他发的,他怎么可能会做到不知情? 屏幕上,她同裴析的聊天记录清清楚楚,大多都是她在问,问那些曲线具体的角度,几何的某个面能不能将其放大,他很认真地回复,特意写了方程告诉她各种数值和曲线弯折程度的关系。 如果他早就知道涂鸦社团已经被内定,那他回复她这些消息的时候,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是看她像小丑一样艰难地试图理解那些数学公式,还是他这般认真地回复她仅仅源于愧疚的补偿? 她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在那次宴会上更近一步了,可对方呢?裴析真这么以为吗? 对话框上突然传来了些动静,在裴析的昵称下面,“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忽明忽暗。 颜丹青的手指顿住。 她等了一会儿,差不多有三分钟,直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消失了,裴析也没有发过来任何的消息。 一股巨大的失望如潮水一般地涌入颜丹青心脏。 她早该明白的,她只是看中了他的皮囊,他们不该有更多的牵扯。 ——清大数学系行政处办公室。 “罗主任,您要的资料。” 裴析将一叠打印好的资料装订整齐,将其递给某位正坐在工位上的男老师。 男人叫罗勇,是清大数学系行政处的副主任。 “放这里就行。”罗勇没有扭头,眼睛盯着电脑不眨,眉毛皱了下,态度很是不耐烦。 过了两秒,他像是才反应过来的人是裴析,而不是某位值班的学生那样,猛然抬起头。 “原来是裴老师啊,来资料给我就行。”罗勇在抬头的一瞬间扯出一个笑脸。 他笑呵呵地接过资料,原本电脑上正忙的工作也不忙了,甚至调转了椅子,开始同裴析闲聊了起来:“自从裴老师来我这边帮忙后,我们这边的工作都轻松了不少。” “有帮到忙就好。” 裴析不似他那般热络,态度仍是不冷不淡的。 他不过被许院长安排进行政处工作短短一周,就已经不愿意再待下去了,这里同组内的环境完全不同,每个人都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 尤其是罗勇,知道他是许院长的人后,对他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殷勤,热情得让裴析很难应付。 “裴老师真的是青年才俊啊,做什么都优秀,做科研也是,教学也是,如今换了行政处的工作,还是得心应手。” “要我说还得是年轻老师好,做事情麻利勤快,脑子转得也快”罗勇还在喋喋不休地恭维他,似乎没看出来裴析的不自在。 裴析轻蹙了下眉。 罗勇这一聊,还不知道要聊多久。 他目光落到罗勇的电脑页面上,那是份要交给校里的文件,截止时间是今天下午。 裴析开口,打断了罗勇的恭维:“罗主任谬赞了,我看来的时候您在忙,是文件着急要交吗?” “哎哟,我的文件!” 罗勇一拍脑门,经过裴析提醒才想起自己正有重要工作,他急忙转过身看向电脑下方的时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校里让今天下午四点前交。” “那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您了。”裴析适时说道。 “对了裴老师。” 罗勇转过去的椅子又转了回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个忙?” 裴析道:“您说。” 罗勇:“发个通知给清美过来画画的学生吧,就说是结果出来了,让他们自己看回复,我这里要赶文件,正好你也在那个群里,就麻烦你帮我发一下吧。” “好。”裴析已经退后的脚步停住了,“结果已经出来了吗?” 罗勇:“嗯,我直接回他们邮箱了。” 裴析眼前闪过颜丹青那张笑脸,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开了口:“方便问下您,是留下哪个社团吗?” 罗勇:“这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留了清美的涂鸦社团。” 涂鸦社团? 不是颜丹青他们吗? 裴析愣了两秒。 他只是被临时安排来行政处值班的,多是做一些杂事,不参与行政处的具体工作。 虽然他被罗主任安排进群里,但他没有参与进这次的评选中。 他甚至连参赛的作品都没有看到。 裴析突然想到,颜丹青上次来他办公室问问题,离开前说让他拭目以待,成品绝对会惊艳他的眼睛。可落选的作品不会被公开,他见不到颜丹青的画作。 裴析从来都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但现在,他罕见地犹豫了。 “能把落选的作品给我看一眼吗?” 犹豫了许久,裴析还是开口对着罗勇说道。 他给颜丹青讲了那么久的曲线,就当是不放心检查一下学生的作业。 裴析如是对自己说。 “裴老师怎么要看落选的作品?” 罗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另一个社团叫什么?哦,对了,染七工作室,是裴老师认识的人吗?” 罗勇有一瞬间的警惕,怀疑裴析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不是。” 裴析撒了谎,他与颜丹青之间的关系,要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只是想到成功的作品会被画在墙上马上就能被看到,落选的作品就再也看不到了,所以有些可惜。” “这样啊。”罗勇深深地看了裴析一眼,见他表情平淡,悬起的心稍微放回去了几分。 混迹管理层多年,看人已经成了基本功。 裴析这种人说得好听叫风光霁月,说得难听就是不圆滑、傻,他们不会说谎,有关系有职权也不会用。 他们从骨子里就清高,看不起这些手段。 罗勇心中想着,又安定了几分。 “想不到裴老师还是个风雅的人。” 罗勇笑着打趣道,不是裴析认识的人就好,他也乐得卖裴析一个面子。 “裴老师想看有什么不能看的,等我把文件交上去,我就将作品发给你看。” “那便多谢罗主任了。”裴析道谢。 今日在行政处的值班时间已经到,裴析没有在这里多留,整理好工具后,就先行离开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单人办公室中自己裴析一人,窗外的树枝上有不知名的鸟在鸣叫,愈发显得办公室中冷清。 裴析翻开草稿纸,只正准备继续自己的计算,余光却看见了被他放在最远处的那摞纸,那是颜丹青后面又问他曲线的具体变换时,他给她讲题所用的纸张。 他能看出来小姑娘在数学方面天赋不高,那些很基础的东西她都学得吃力,哪怕他将知识点掰碎了细细讲给她听,她也能在下一刻马上就弄混两个不同的变量。 后来他就改变了教学方式,其他多余的一概不讲,只告诉她在什么条件下曲线会变成什么样子,尽可能地配合她只做图像工作。 小姑娘察觉不出来他讲课方式的改变,还以为是自己突然开了窍,一下子什么都懂了,她给他发语音炫耀,那股兴奋隔着屏幕都溢了出来。 她是真的很努力,不只是那天他看到的乌青眼袋,有时候他早上醒了,手机中还能冒出她凌晨三四点钟给他发的消息。 这样的她,落选肯定很难过吧…… 裴析敛下了眼,将草稿纸又在桌面上磕了磕,直到整齐得再也没有一丝歪斜,才重新放了回去。 电脑的通知响起。 罗勇那边给他发来的邮件,是颜丹青他们作品的转载。 裴析将其下载后点开了大图。 整个废土世界灰败又磅礴,人类和数学是唯一的希望。 和他之前在小区见到的墙绘一样,用色大胆又绚丽。 让向来看不懂画的他都觉得震撼。 他将视线移动到图画最中央的机器人上,机器人零件上的每一个线条,都是他给颜丹青的讲过的,他还记得在那条曲线中,颜丹青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又是怎样才改正过来的。 可能是这幅画也融入了他的痕迹,裴析盯着那只机器人,竟然觉得有些亲切和可爱。 裴析又打开了附件,十张的备注,他一一浏览过去,数值无一错误。 他的眉毛皱起来,不明白这样的作品为什么会落选,明明在他看来已经足够优秀。 裴析点开了和颜丹青的聊天对话框。 他第一次觉得他应该要做些什么。 可他要怎么安慰她呢? 或许小姑娘面子薄,他来安慰,更惹得她不喜。 但除了安慰,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这种人,恐怕连安慰也让人觉得生冷吧。 裴析突然就想到了那些被自己训哭的女学生,他明明没说什么重话,但她们还是哭了。 算了一股怯弱突然从心底涌出。 裴析一点一点地,将那些自己打出来的句子删除。 ——白安家里给他回消息的速度比颜丹青想象中的还要快。 等到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白安打过去的电话就收到了回信。 “现在还不能确定到底有没有黑幕。”白安面色凝重,“但是我家里那边给的回信是,这件事情大数学系那边的负责人,罗勇罗主任,他的老婆在张成父亲的公司当高管。” “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内定吗?”姚映月气得瞪了眼,这种手段在她被上届涂鸦社团社长霸凌的时候见得多了。 “我们没有证据。”白安说道,“要查得更具体还需要时间。” “可是再等等,等结果公布官网,就真的改不了了。”姚映月忧心忡忡道。 “还有时间。”颜丹青将筷子搁在碗上,摸出手机开始看清大数学系的官网,“他们今天没有公布,明天周末,老师们放假,最早公布也是要周一。” “而且”颜丹青顿了下,“就算公布了,我们也有机会。” “我们也要找关系吗?”姚映月看向她。 “不。”颜丹青哼笑一声,“只有没有实力的人才会动不动就找爸爸,和没断奶的小孩一样,我要让他们清大的老师,主动联系我们道歉。” 姚映月和白安纷纷看向她,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我们的墙绘材料都准备好了吧?”颜丹青突然看向白安。 白安点了点头,“都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用。” 如果按照原定计划,他们赢得评选,会趁下周的国庆假期,去帮清大绘制墙绘。 “找个最近的希望小区,墙面最好要比清大的小一点,带上工具,我们周末过去画画。” 颜丹青安排道。 “希望小学?”白安看向颜丹青,眼睫眨了眨,他好像懂了她想要做什么,又好像没懂。 颜丹青:“嗯,我今晚回去,重新画一版稿子。” “需要我们帮忙吗?”姚映月问道。 “不用。”颜丹青摇了摇头,“画个简单的,我自己来就行。” “对了白安,还要拜托你一件事。”颜丹青看向白安。 “你尽管说。”白安坐直了身子。 “我记得你家姑姑那边,是有一家新媒体公司?” “是有,我们要打舆论战吗?”白安一副交给我的表情,“放心,都包在我身上。” “什么舆论战。” 颜丹青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周末带上几个记者,我们明明是去宣传染七和希望小学的,怎么能算是打舆论战呢?” 吃完了饭吗,也商定完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颜丹青他们便没有再耽搁,各自回去做该做的事情。 颜丹青回了家。 推开门,打开灯。 正要上楼洗澡的时候,颜丹青看见了那把被放置在拐角处裴析的雨伞。 她每天从这里路过都会看见这把伞。 就在今天早上路过的时候,她还在考虑要在伞上画些什么。 但现在看来。 似乎没有多大的必要了。 裴析在生活中有轻微的洁癖,颜丹青同样也有,只不过她的洁癖不在生活中,而是严重的精神洁癖,她外公的教育虽然没能让她发现植物的气节,但却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她看人待事的态度。 她比所有人,更眼里容不得沙子。 不管是裴析参与了黑幕,还是对此知情。 作为她的第一个模特,他都已经不够格了。 颜丹青拎起伞柄,一路走向垃圾桶。 正要往里面扔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脑袋中分别有两道声音响起。 一个在说;“扔了,反正他也不干净了,他的东西也不干净了。” 另一个说:“别扔,你要做个有礼貌的人,别人的东西你怎么能随意扔掉。” 前一个声音听完后恼了,音量都高了几分,仿佛是对着颜丹青的耳朵大喊:“你是不是还对他抱有一定的期待?你这个见色起意的女人,知人知面不知心,他都这样了,你居然还对他留情。” 另一个声音弱了下来,挣扎着狡辩:“不是的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好,毕竟是别人的东西,要物归原主。” 颜丹青听着两道声音吵架心里烦躁。 她不是个犹豫不决的人,做什么都干脆利落。 所以她握着伞柄的手抬高了几分,然后毫不犹豫地松开。 伞“啪”的一下掉落。 却没落在垃圾桶中,而是往外偏移了两分,落在了墙角处。 该还的东西她肯定会换,只是现在,就先待在垃圾桶旁边吧。 颜丹青头也不回地离去。 仍旧是开到最大亮度的台灯。 颜丹青低着头,在数位屏上勾画线条。 一旁的手机嗡嗡地响了,颜丹青画得正认真,没有搭理,但那边相当锲而不舍,一而再再而三地拨打。 终于,等电话声响到第三声的时候,颜丹青忍不住了,她撂下笔,都没看是谁直接接起电话。 “喂?!”她的语气算不上好。 但电话对面的语气比她还差。 “你在干嘛呢,打好几个电话都不接,是不是出去鬼混了?” 指责劈头盖脸地砸来。 颜丹青的表情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就变了。 她一点一点将数位屏推开,将面前整理出一个空余的空间,然后将手机搁上去,扩音器的声音调到最大。 “没有,我在家里,您找我什么事情。” 颜丹青面无表情地盯着被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着的屏幕上只有两个字的备注。 “外公”“在家里你怎么接电话这么慢!” 对方不依不饶。 “我在画画。” 颜丹青努力维持着自己声音的平静。 “您直说吧,您找我什么事情?” 对面似乎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被噎住似的停顿了几秒,然后才继续说道:“我听你们张老师说,你愿意把你那幅《昙花》放上艺术长廊了?当初我让你放你都不愿意放,现在愿意了?终于长大了明白我的用心良苦了?” “我早就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看看,现在才懂事,早放不就好了吗?” 一个一个反问,得意洋洋的,压得颜丹青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颜丹青突然开口,打断了外公的话。 “什么没有?”对面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我没有愿意将《昙花》放上艺术长廊。” 颜丹青的音量不大,态度却很坚决。 “如果不是张老师打电话给我,我是不会愿意将《昙花》放上去的。” “小兔崽子你!”对面突然暴怒。 一声清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颜丹青猜,应该是摔了某个倒霉的茶盏。 然后就是各种引经据典的教育,和类似你要翻天,翅膀硬了之类的话。 总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 颜丹青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台灯,思维随着灯光神游。 你说人,被生下来是为什么呢? 当个台灯多好啊,有电了就亮,没电了就摆烂,被安置在漂漂亮亮的书房,当一个漂漂亮亮的摆设。 颜丹青的目光飘忽游离,她自小便是这样,小时候挨骂了看星星,看月亮,长大了挨骂看灯。 发光的东西一直在变化,挨骂的人一直都还是她。 等到电话那头的外公骂累了,车轱辘的话说完了,外婆给他端上了新的茶,他重新抿了一口后,终于停下了。 “那什么,明天周末不上课,你回家来吃饭。”外公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说道。 颜丹青眉头皱了皱,这倒不是因为她不愿意回家,而是她周末有要事。 而且这个要事,还不能告诉外公。 若是让外公知道了她创立了一个工作室,在画墙绘,非得气得让她跪祠堂,藤条打手都不管用了。 毕竟在她外公看来,杂多而不精,她只需要画好国画就行了。 “我周末有事情,不能回家。”颜丹青想了一下后,回道。 “你有什么事情是比回家吃饭还要重要的?” “我和同学约了明天去临市写生,车票都定好了。”颜丹青面不改色地扯谎。 “写生啊你去吧。” 外公果然松了口。 “那你国庆回来,顺便把你最近的作业带回来,多住几天,我给你检查。” 国庆啊颜丹青想到自己的那个计划,万一闹大了让外公知道,回去可不是检查作业的事情了。 “国庆也不一定有空啊,我怎么听说国庆学院要组织集体去写生。” “改计划了,国庆人太多了,集体写生学生们的安全不能保证。”外公的消息比她要灵通得多。 “那我看情况吧”颜丹青含含糊糊,“我还挺想去写生的,看看有没有同学约我。” “什么时候不能去?国庆人又多又不安全,你们可以换个时间去。” 外公不满意她的敷衍,直接下了死命令。 “你国庆必须回家,你看看你都多久没回家了,再不回家我和你外婆就过去你家里。” “我回。”颜丹青被捏住命脉,快速改口。 她家绝对不能让外公进来,进来看见她的众多画具,她就完蛋了。 外公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这才终于挂断了电话。 颜丹青吐出一口,将手机重新扔回旁边。 可再拿起数位屏的时候,下笔却犹豫了。 今天姚映月问她,她若是参与进这件事里,外公那边会怎样? 能会怎么样呢,无非就是暴怒,骂她,可能还会气到极点,连带着她妈一起给骂了。 柳条肯定是不能够的,她外公估计觉得对不起她家列祖列宗,毕竟从她祖上起,祖训就已经相当的严格了,她这一代又是一脉单传,她外公恐怕气急了,会和她一起跪祠堂。 颜丹青下意识抖了下身体。 不行。 周末去宣传,她不能露面。 得让堂哥那边帮自己盯着舆论的动静,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赶紧把她摘出来。 外公今年七十八了,她不能让外公和自己一起跪祠堂。 ——裴析家的二楼书房,书桌上的灯亮得很柔和。 他家的装修都是裴析自己安置的,书房整体风格也相当的有裴析的特色。 黑白灰三个颜色构成了整个书房,如同素描中的场景,透露出一股子的清淡疏离来。 裴析有轻微的强迫症,他不允许自己书房的颜色有任何的改变。 但是现在,一把在黑白灰中极其显眼的、五颜六色的糖果,正被一个精致的玻璃碗装着,出现在了裴析黑色的书桌上面。 那是颜丹青上次去裴析办公室中给他的糖果。 被裴析在下班后,装入口袋带回了家。 这种东西,放在学校,总不好被别的人看见。 裴析心道。 可这几颗又漂亮又甜的东西是怎么被用最漂亮的玻璃碗装着,又是怎么被裴析摆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他却是无从得知。 仿佛他所有的行为,都是神使鬼差。 此刻,又是神使鬼差的,他盯着那盘糖果发愣。 小姑娘好像很喜欢吃甜食。 裴析想。 她在自己不开心时,给他递了小蛋糕,那她不开心,他是不是也应该做些什么? 他认得这个牌子,是他留学国家的著名品牌,不仅做糖果,还会做一切巧克力以及曲奇,不过好像这些东西,不做出口贸易,只在当地的店铺内能吃到。 颜丹青,应该会喜欢吃的吧裴析犹豫了片刻,拿出手机,在通讯录上翻找。 “呦,稀客啊,阿析怎么会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的人语气高兴,操着一口带着英腔的普通话调笑道。 “龙哥。”裴析唤道。 赵龙是他在国外留学的室友,他提前了一年毕业,赵龙还没有。 “欸欸欸,等等等等,OMG,我听到了什么?你居然叫我龙哥,等等等,我开个录音,你再叫我一声。” 赵龙没有走少年班也没有跳级,走的是正常上学的路线,今年算下来快三十了,一直立志于让裴析喊他龙哥,但裴析这个人从不屈服于强权,无论他怎么闹腾,裴析都从不改口。 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龙哥。” 有求于人,裴析无奈,只得又叫了一声。 “舒坦了。”赵龙在那边咯咯咯地笑,“说吧,裴小弟找我什么事情,我一定力所能及地帮忙。” 裴析这种模样,除了有求于他,赵龙想不到别的可能,但裴析这种人,能有事情要求他的呢? 电话对面的赵龙正襟危坐。 这小变态不会是发表什么|吊|炸天的论文或者发现什么惊世骇俗的理论了吧,和他们的博士课题有关?要让自己当二作?不行三作他也愿意啊。 赵龙越想越兴奋。 “是有些事情要麻烦你,你还记得我们学校附近的那家甜品店吗?” 裴析不是会绕圈的性子,直接开口道。 “S家?” 赵龙疑惑,甜品和数学扯上关系了? “对,能不能麻烦你帮我邮寄一些当地的种类给我。” 裴析的声音仍然又平又稳,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说这种话对对面的人有多大的冲击。 “不是吧,阿析,你不是最不爱吃甜食了吗?你叫我两声哥,就为了让我给你寄甜品?你上学的时候不是从来没进过那家店的吗?” 赵龙就是那个告诉裴析这家甜品有国内买不到种类的人,若是裴析自己,他可能留学一辈子也不会注意到学校旁边还有个出名的甜品店。 “不对啊,阿析,你不吃,难道是要买来送人?送谁啊?你不会有女朋友了吧?” 赵龙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两个度。 “快告诉哥,是谁摘下了你这朵高岭之花?” “没有。” 裴析逃避似的揉了揉眼眶。 “是一个小朋友,我哄她开心。” “嗷。”赵龙瞬间丧失了八卦了欲望,估计是家里的那个小朋友吧,想也是,裴析那个性子,恐怕一辈子要和数学度过了。 挂断了电话的裴析面上还有止不住的狼狈,他不擅长说谎,万一赵龙接着往下问,肯定能发现端倪。 还好他没有。 裴析用手摸上耳尖,烫意让他心尖发颤。 若是此刻他照了镜子,就会发现,他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粉意。 ——周日一早,颜丹青就坐上了白安来接她车,和他们接洽的希望小学在城郊,路途遥远,颜丹青被迫放弃了她心爱的小章鱼。 “和对面的学校领导联系好了吗?允许我们画画吗?”颜丹青问白安。 “都联系好了,还捐了一笔钱,校长说只要立意正向,随便我们画。”白安回道。 “放心,绝对正向,要宣传出去的东西,怎么能不正向呢?” 颜丹青胸有成竹。 “媒体和记者都联系好了吗?” “联系过了,还找了两个专门做这种主题的大博主,就在我们身后的车上。和我姑姑那边也沟通过了,提前帮我们预定了热搜。” 白安做事细致又靠谱,他已经大概猜到颜丹青要做什么了。 涂鸦社团的社长张成,可不是一个能耐得住性子的家伙。 颜丹青这一动作,几乎是专门为他下的钩子。 雷嘛,然后要爆到对方身上才有意思。 白安看了眼后视镜中的颜丹青,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唇。 “不愧是我的经纪人,靠谱!” 颜丹青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两人视线在后视镜中对视,心有灵犀地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你们再打什么哑谜?”姚映月是个纯白芯的,还没明白颜丹青和白安的意思。 “你们想往希望小学的墙上,画什么哇?”她目光看向颜丹青的书包,满眼期待。 “我也不知道。”白安笑着摇摇头。 他只能大概能猜到几分,具体的画作,颜丹青也没给他看过。 颜丹青如姚映月所愿地从书包中掏出画,然后反扣着不给人看卖关子。 “一副——”她拉长了语调,“能让染七扬名立万的画!” “丹青!”姚映月甚至要扑过来抱她。 终于,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下,颜丹青挑了挑眉,翻开了自己的画作。 作者有话说:终于!三合一来了宝贝们! 裴析:我说那个糖是自己出现在我书桌上的你们信吗? 第16章 浮翠发着光的颜丹青。 颜丹青的画稿被翻开,展现在大家面前。 如果说给清大数学系的墙绘是从破败中生出生机的废土世界,那么这幅,就是被保护在数学机器人身后的新生和希望。 颜丹青将上一副机器人身后的绿芽景色单独拿出来了,用作这次画稿的背景,几名孩童或坐着或站着围在草地上,正摆弄着三角板,圆规等工具。 在他们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白纸,白纸上零零散散地写着加减乘除和个位数字,是一些最基本的数□□算。 而在这幅画的最远处,数学机器人的背影虚虚存在,是保护,又是传承。 这幅画没有他们交给清大数学系的那幅画稿精细,也没有做浮雕,但比那幅画用色更明亮,整幅画都透着一股积极向上的欣欣向荣来。 “怎么样?是不是刚好能被用在希望小学的外墙上?” 颜丹青将画纸递给姚映月,自己动了动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车座的椅背上。 “好看!” 姚映月捧着画纸爱不释手,欣赏了好一会儿后,才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颜丹青。 少女半眯着眼睛望向她手中的画纸,眼角眉梢中都透露出自信来。 她虽然是国画专业,但出色的不止国画。 姚映月曾经见过颜丹青的油画和一些电子稿的板绘,落笔的角度都相当独特,再加上大胆的用色,使得整幅画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张扬又夺目。 都说画画是描绘场景,而颜丹青的画却像是从场景中书写故事。 她就像是天生为画画而生的人。 “我喜欢这张画。”姚映月用手摸着画面中的数学机器人虚影,“有一种很强的故事感。”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不然怎么能做成一个系列呢?”颜丹青怀里抱着车载玩偶,正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毛茸茸玩偶笑。 她将画从姚映月手中接过,举到前面让白安看,“给你也看看。” “好漂亮。” 白安在开车,只是大概看了两眼,但并不妨碍他理解颜丹青的意思。 “你想让这幅画先火,然后引出我们交给清大的那幅?” “正解!” 颜丹青笑意加深。 “热搜就叫【最美墙绘】怎么样?刚刚好,不仅能宣传我们了,还能宣传一下墙绘这个圈子,或许还能顺便带动一下网友们对希望小学的捐款,怎么样?是不是一举三得”“我觉得挺好的。”白安看着她笑,也跟着她笑了。 这次的绘制用了整整一天,比往常的墙绘来说,讲解花费更多的时间。 从选材用料,到画中包含的涵义,统统都被摄像机给记录了下来。 当然,顾忌着自己家的情况,颜丹青没有露面,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拜托记者加了变音,主打的就是一个亲妈来了也不认识。 众人一直忙到了晚上快十点,送走了那些记者和博主们,颜丹青他们三人坐在一起,商量着后续的工作安排。 “终于忙完了。”白安松了松领口,神情放松下来。 作为染七的经纪人,他今天又要负责对接学校和媒体,又要负责讲解,一天下来,嗓子都有些发痒了。 “有一个不算是特别好的消息。”白安看着颜丹青和姚映月,点了点自己的手机,“我家里那边给我传了一个视频。” 他将手机打开,推到颜丹青和姚映月面前,播放视频。 视频是某个公司董事长办公室前录像,一个短头发穿着职业装的女人正从董事长办公室里面出来。 “她就是清大数学系罗主任的老婆,杨明。她出来的办公室正是张成父亲的办公室。” 视频很短,不过几十秒,视频播放完后,白安才继续说道:“这个视频虽然没有拍到实质性的东西,但是按照张家公司的规定,杨明的职位是完全不足以直接和董事长汇报工作的。” “也就是说我们还是确切的证据来证明罗主任内定了对方?” 姚映月有些发愁,“没有证据不会有人相信我们的。” “足够了。”白安将手机收起,“这条视频足够引发舆论了,剩下的交给那些营销号来就行,只不过可能需要我们多费一点功夫。” “视频不放出去。”颜丹青忽然说道。 姚映月疑惑看向她,她不是打算打舆论战吗? “要保证网上的一切新闻都是正向的。”颜丹青解释了一句。 这下连白安也朝着她看过来,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不是打算用舆论给清大施压的吗?”白安问道,他还以为颜丹青是这个打算。 “我什么时候说了打算用舆论给清大施压?” 颜丹青也很疑惑,她之前看白安的模样,还以为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呢。 “我们先用热搜宣传墙绘,等话题火了之后,再带入染七,算是给染七做广告了。至于涂鸦社团那边”颜丹青顿了顿,继续说道,“张成不是个能耐得住性子的人,他肯定会以为是我们在挑衅他。” “他赢了我们,一定会忍不住跳出来主动说的,说不定还会帮我们买水军,说他们的作品比我们的更好。” 颜丹青勾唇扯出一抹笑。 “网友们又不是瞎子,就他们的两根线条,想也知道会选我们的,等大家都质疑的时候,我们再把怀疑黑幕的举报信和视频一起发给清大数学系那边,他们内部自己会查的。” 颜丹青虽然报复心强,但她同时也明白,若是将视频传到了网上,一些是非不分的网友很有可能会连带着攻击学校。 一所高校的良好名誉建立起来不容易,不能因为一个人的错误,而形象了一个学校。 那不是颜丹青愿意看见的。 颜丹青说这些的时候正咬着糖靠在椅背上,坐姿懒散又随意。 但白安听着她的声音,却莫名想到了上次去国画系等她时,看到的艺术长廊。 她那幅《昙花》被挂在花王的位置,旁边被人写满了备注。 白安是少数几个知道颜丹青不愿意将画放上画王的人,因为她总觉得那不是她自己的意。 可是。 这些东西是临摹所描绘不出来的。 都说看字如看人,看画也是。 如果不是颜丹青本人就是这种人,她怎么能画得出如此风骨的植物? “是我狭隘了。”白安说道。 他看向面前的少女,好像她整个人都在发着光。 “嗨,这有什么。”颜丹青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我们今天录制的视频什么时候能出来啊?” “我加了钱,今天他们会回去加班,明天一早就能好。”白安说道。 “那就明天发出来吧,越快越好。”颜丹青往凳子前做了几分,对两人比出一个击掌的动作,“辛苦大家啦!” 掌心相对,女孩温热的体温顺着手掌传过来,像是给白安重新带来了力量。 “放心,明天就等着上微博看网友怎么夸我们吧。”白安微笑着说道。 真好,他能陪在这样优秀的人身边,陪她一起经历一起。 ——“小裴啊,上周在行政处适应得怎么样啊?”许院长看着面前的自己的爱徒,关切地问道。 裴析抿了抿唇,想说不太好,他并不适应行政处的环境,别人的殷勤和奉承都让他不舒服。 但他刚要开口,看见许院长饱含期望的目光,还是沉默了下来。 “我听说你们行政处的罗主任,夸你工作做得不错。” 许院长装作没看懂裴析的沉默,笑呵呵地继续说道,“那你就再干一个星期吧。” 说是商量,但完全没给裴析拒绝的机会,“正好那边缺的老师还要一周才能补上,我找别人去也不太合适,你就再辛苦一周。” 裴析:“好。” 许院长满意了,“那马上要开会了,你也过来吧,帮我做做会议笔记什么的。” 裴析无奈,只得拿着本子跟在徐院长身后,往会议室中走。 “许院长好。” “许院长好。” “这是裴老师吧,也被叫过来帮忙了?来来我给你搬凳子。” 屋内的人纷纷起身给许院长打招呼,看见了他身后的裴析,也免不了说些话攀谈。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谢谢。”裴析礼貌拒绝。 会议还没开始,大家都在闲聊,有些上了年纪的女老师,甚至聚在一起在拉家常。 “裴老师这模样,长得可真俊俏,有女朋友了没有啊?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个啊?” 坐在裴析旁边的女老师就是拉家常中的某一位,她是学院应用数学系的系主任,今年五十了,爱好是帮单身的老师们相互介绍,此刻见到裴析,更是两眼都在发光。 “不用了”裴析显然很难处理这种问题,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局促,他不自在地将椅子往旁边拉了拉,试图拉开同这位热情系主任之间的距离。 “我给你说,你可以不要仗着相貌好不在意啊,这优秀的女孩子,都是需要男孩多追求一段时间的,来来来,正好我知道一些未婚的女教师,我介绍给你啊。” 系主任还在说,完全没发现旁边裴析全身都僵硬了。 “小裴啊。”许院长看出了裴析的不自在,主动帮他解围,“罗主任还没来,你去帮忙叫一下他。” 他将裴析支开,打断了系主任的话。 罗勇还在行政处的办公室中,裴析来之前,他正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和什么人发消息。 “罗主任。” 裴析的声音不算大,却吓得罗勇打了个激灵。 “裴老师啊,是你啊,怎么了?”罗勇的声音带了一丝抖意。 “开会时间到了,许院长让我来叫您去开会。” “好好好,我马上去。” 罗勇忙不迟应道,然后趁裴析转过身的时候,仓皇叉掉了屏幕上的聊天框。 罗勇和裴析并排走着,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和裴析说话,像是在试探。 裴析一句有一句没地应道,脑中却在想刚刚看到的罗勇的电脑页面。 他只是无意间看到的一眼,是罗勇和他老婆不完全的对话,信息量却大得吓人。 【——我交代给你的事情你办成了吗?】 【罗勇:还没,放心,我已经选定了涂鸦社团。】 【——什么时候能公布啊?】 【罗勇:马上,等我一会儿和领导们开会,开完会就能挂官网了,这件事也就板上钉钉了。】 没头没尾的两段对话,裴析却突然想到了颜丹青她们和涂鸦社团的竞选。 他原本以为是领导们已经选了,现在看来是罗勇私自定下了涂鸦社团?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后天要冲夹子,所以明天不更新哇,然后后天,也就是20号,需要晚点更,要等到最后几分钟了,字数上我会补回来多更些字数,爱你们!感谢在2024-08-17 19:22:49~2024-08-18 22:19: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可爱多 10瓶;然溯 5瓶;西瓜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浮翠不熟 白安联系的媒体和博主们的工作效率很高,加班加点了一个晚上,赶在了周一的上午,准时将剪辑好的视频采访发布了出去。 上午九点,一条名为【最美墙绘】的话题悄然爬上了热搜。 “墙绘的最早起源于人类的壁画,人们用绘画的方式,将要表达的事物和感情记录在墙壁上,如今的墙绘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同样蕴含了绘画者丰富的感情……染七的所绘制的这幅墙绘,同样也是如此,包含了我们的美好祝愿……” 视频内,白安的声音娓娓道来。 “白安讲解得不错嘛。”颜丹青一边往嘴里塞糖醋小排,一边扭头同姚映月说道。 网上的舆论需要时刻盯着,上午刚放学,染七三个人便借着中午吃饭的时间又聚到了一起。 还是在西区食堂三楼的包间,白安帮她们买奶茶去了,颜丹青和姚映月凑在一起,用平板观看着染七放出来的视频。 媒体是和白安对接的,她们还没有看过剪辑好的视频成品。 “看完了吗?”白安推门进来,将奶茶搁到桌面上后坐下来。 三杯,颜丹青的那杯杨枝甘露要了全糖。 “看完了,讲得挺好的。”颜丹青将平板推给白安,看向他的眼中带着赞许地调侃,“没想到你还挺适合做经纪人的。” “那当然,这可是我们染七的第一幅公开作品,我当然要认真对待了。”白安笑了笑。 他将全糖的杨枝甘露插好吸管后推给颜丹青,然后从她手中接过平板,翻看着网上的评论。 如他们预料的那样,视频一经发布便引发了众议。 因为热搜是买的,最开始的排名并不算高,但由于话题新颖,颜丹青他们的绘画和视频也都经得住考验,短短几个小时内,网友的讨论就已经将【最美墙绘】话题在热搜榜上往前推动了几名。 这是个有参与度的话题,网友们在po出自己见到的墙绘的同时,也有其他绘制墙绘的画师们纷纷下场,放出了自己的作品。 有一些出名的画师自带流量,他们的参与,将话题又炒热了几分。 当然,处在话题中央的染七工作室才是流量的中心,官博粉丝数量更是飞速上升。 “看来是时候将我们的两张稿子放上去了。”白安翻看了两眼网友们的讨论,手指在平板轻点了几下。 很快,染七工作室的官博便发出新动态。 【@染七工作室:数学和艺术。图片.JPG|图片.JPG】 一张孩童,一张青年,同样的画风,网友们只要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系列。 【居然还是系列图!好好看!】 【原来背景是赛博世界,我看第一张图的时候就感觉背景很奇怪,看了第二张原来是这样。】 【第二张图比第一张更好看!】 【第二张图真的好酷!不敢想象如果第二张图画到我学校的墙上,我得是一个多么阳光快乐的小女孩啊!】 【支持楼上,我也想让画在我们学校的墙上。】 两张设计图刚发出去,网友们的评论就顺着网线过来了。 年轻的网友更容易被第二张宏大的废土世界吸引,官博底下夸第二张图的人也更多。 颜丹青拿自己的手机点开微博看了两眼,其中一个名为“柠檬酱”的网友评论吸引了她的注意。 【@柠檬酱:不知道能不能说,我总感觉这个画风,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太太,不过她好像不画墙绘?】 底下有人回复:【姐妹,你不是一个人,我也觉得有点像,对暗号,“翠鸟”】 颜丹青挑了下眉,这里也有她的粉丝? 白安也看到了那条评论,他转过身,将平板往颜丹青面前放,笑着说,“我们官博底下好像有你都熟人。” 颜丹青:“看到了。” “你要不要公开身份?反正也没人知道你账号皮下是你。”白安提议。 “行。”颜丹青点点头,一边用手操作手机一边对着白安说道:“我本来也就打算将这个账号和染七绑定的,以后他们再有工作联系的,都让他们直接找你。” 她快速和染七的官方账号进行了互关,然后给那名猜测出她身份的网友点了个赞。 新画稿的公开和“翠鸟达芬奇”同“染七工作室”的互关又给染七带来了新的热度。 等到下午的时候,【最美墙绘】的话题已经冲上了热搜前十,而染七工作室发布出来的两张图赫然冲在话题的最前面。 在染七工作室的微博下面,网友们对图片的讨论,已经从最简单的夸画好看,转变为了探寻“要画出这幅画有多难?” 热评第一应该是一名数学系的研究室,他竟然将画中机器人身上的所有同数学有关的几何曲线都标注了出来,十种,无一漏下。 数学生们沸腾了,纷纷来他的评论下面打卡,说自己是大几学生,正在学哪几种函数。 这些学生们比颜丹青她们想得更热情,他们一传十十传百,在无数夸赞染七画师牛逼的留言中,是无数大学生@自家学校要求绘制此幅墙绘的评论。 伴随着【数学和艺术】的关联话题登上热搜,染七的两幅墙绘彻底出圈了。 “网友们都在说我们染七的背后有高人指点,说其中有些曲线不是本科生要学的知识,至少要数学系的研究生才能接触到。” 姚映月翻看着评论,偏头看向颜丹青,声音软软糯糯的。 “丹青,你找了哪位高人哇?” 白安听了后也跟着一起转过了身,好奇地看向颜丹青。 当时他们和舒姝讨论完,颜丹青只说自己找人,没说具体的名字。 可据白安所知,在颜丹青的关系网里面,并没有精通数学的人。 “一个朋”友字刚要开口,就被颜丹青给重新咽了回去。 这几天,她有在刻意控制自己不去想裴析但同裴析相关的事物,却还是处处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提醒着她。 就像现在。 颜丹青敛眼垂眸,正好看见了姚映月放在凳子上的书包,那上面的熊猫挂坠垂了下来,一摇一晃。 她当时问姚映月要了玩偶的链接,听说商家能定做后,更是当天就画了图纸下单。 一只翠鸟和一只拿着伞的白色波斯猫,是她和裴析的拟物。 定做的时候,她还在想,玩偶的成品会是什么样子,她又要以什么样的理由送给裴析? 可昨天晚上快递回来,她却没有了要拆开的兴致。 最终,快递带着盒子一起,原封不动地被她扔到了垃圾桶的旁边,挨着那把伞一起,散落在墙角。 清大那边是周五发的她们落选的通知,而今天已经周一了。 整整三天,裴析并没有给颜丹青发过一次消息,就好像那天她看到的【对方正在回复中】是错觉。 什么都没有,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 颜丹青的眸色深了深,闭了闭眼,不愿再多想。 “一个认识的人而已。” 她重新抬头,说道。 “不熟。” 不熟的人会帮忙讲这么多曲线吗? 姚映月看了眼颜丹青,没说话。 舒姝同她沟通线条城市背景,什么曲线的对称关系周期关系都讲了一下午。 更别说是绘制这么复杂的机器人了。 但她心思敏感,看出了颜丹青的不愿多提,也就没再追问。 姚映月继续念下一条热评,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话题的热度比颜丹青最开始预料的还要好,她看着网友们的夸奖,逐渐将裴析抛到了脑后,认真地阅读起评论来。 “现在就看涂鸦社团那边什么时候忍不住了。”颜丹青用指尖滑动屏幕,刷新着页面。 “就等他们呢,我这边安排了人在检索关键词,若是张成他们发声,我们这边第一时间就能知道。”白安说道。“我还专门从姑姑那边找了引流的团队,怕他们万一淹没在众多讨论中间。” “那你是小看张成了。”颜丹青笑,带着几分气定神闲地说道,“要不要打个赌,这么大个事,他自己就会找人引流。” “不和你赌,你肯定赢。”白安也笑。 “赌一下吧,我赌不超过一个小时,他就会忍不住跳出来发声。”颜丹青摁灭屏幕,将手机放在双手之间用两根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这么自信?” “当然!” “万一张成没看见呢?”姚映月也不看评论了,凑过来说道。 “不会,就算他不看,他那群小弟也会看的。”颜丹青十分有把握地说。 她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白安的手机就响了。 颜丹青和姚映月同时竖起耳朵,盯上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 “是不是你安排盯梢的人?” “不是。”白安看了眼备注,示意她俩别激动,“是我室友。” 颜丹青和姚映月又重新瘫回椅子上。 白安拿起手机,走到屋子的角落处接听电话。 “你说什么?!” “好,我知道了!” “我们在校新媒体有没有认识的同学,先拦一下。” “好的,谢谢你告知我,我会处理的。” 白安的神色越来越严肃。 最后,他挂断电话回来,目光直看向颜丹青。 “丹青!” 白安的声音又急又重。 “张成他们没有在网上公开,他们联系了校新媒体,安排了拉踩我们的新闻,说这种好事要先在校园内传播。” “有一版稿子已经通过了老师的检查,甚至马上要上传校官网了。” “他们知道你外公在院内德高望重,你又才上了画王,他们就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家里下午才来电,今晚应该还有一更可能凌晨了,缺的字数我肯定会补上来!感谢在2024-08-18 22:19:37~2024-08-21 22:29: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笙 18瓶;昱 9瓶;leuii 5瓶;勇敢的兔飞飞、七月、山楂罐头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浮翠裴析的心突然就软了下去。 办公室内,许院长在台前讲话,裴析却是很罕见地走神了。 手中做记录的笔在不知不觉间停下,在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黑色印记。 裴析回想到刚刚的场景。 在会议开始前,他同罗主任一起走到会议室的门口,他停下了脚步,并没有同罗主任一起进去。 罗主任扭头看他,诧异地问他怎么不进去。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罗主任,我还有些许院长交代的文件要去拿,您先进去吧,我马上就来。” 可他撒谎了。 许院长根本就没有文件需要他拿。 他只是实在是无法放下那些无意间看到的聊天记录。 他去喊罗主任开会,却成了最后一个进到会议室的人。 “让你去喊人你怎么把自己喊丢了?” 见他回来,许院长开玩笑地说道。 “临时有些事情。”裴析道。 开会时间快到了,许院长也没问他有什么事情,只是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文件袋,就让他坐下了。 裴析垂眸,看向面前被压在会议记录本下的文件袋。 那是他支开罗主任去做的事情。 一份完整的,颜丹青他们工作室,所提交上来的画稿和材料。 连绘图加附件一共十一张,全都被裴析打印了下来装在这里。 裴析其实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似乎在他看完那个聊天记录后,大脑就在潜意识中提醒他,一定要去做些什么。 裴析盯着文件袋上缠绕整齐的棉线,轻叹了口气。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希不希望,在会议中用上这份文件。 “我要讲的就这么多了,其他的就让各个部门来讲一讲吧。” 许院长讲完,开始各个部门的主任上台总结工作。 轮到罗主任的时候,裴析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 罗勇主任照例先汇报了每周的日常工作,然后才提到了裴析想听的关键处。 “关于我们学院办公楼后面的墙绘,选定了清美那边的老牌社团,涂鸦社团,他们有着十几年的墙绘经验,学生们的资历都看过了,都是设计学院的优秀学生们。” 罗勇的说话方式很巧妙,他没有加任何的主语,没有说是“我选定了”,而是直接说选定了。 这样的方式很容易造成别人的误解。 裴析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若是平常,他不会深究这些,可是那份聊天记录,让他不得不多想。 “罗主任,你有带他们的设计稿吗?发下来让我们看看。” 台下有老师问道。 “有的,带了带了。” 罗勇忙不迭将带着的打印稿分发下去。 他带了数十份,显然比裴析临时的准备要充分得多。 “这个设计”已经有老师在质疑了。 “是不是有点过于简单啊。” “我也觉得,这不就只有一个单词吗?” “我们给了多少预算啊,是不是预算不太够?” 画稿传到了裴析手中,裴析也拿着翻看了两眼。 是真的很简单。 简单到完全不足以能和颜丹青他们的作品同台打擂。 A4的打印纸,上半页是涂鸦社团的作品,下面页是他们的设计理念。 四五段字的样子,加起来大概不到二十行。 也完全比不过颜丹青他们的整整十张附件。 裴析将那些设计理念逐字逐句地看完,心中已经偏向了某种答案。 那些聊天记录是他无意中看到的,而且很片段,不能作为涂鸦社被内定的证据,哪怕他心中几乎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猜测,那也只能是猜测。 他不能用百分之一去“诬陷”罗主任。 但颜丹青他们,也应该得到应有的公平。 “预算是够的,清美的学生嘛,都是很优秀的,所以要价有些高是正常的。” 罗勇赔着笑给老师们解释道。 “各位领导,别只看图简单,美术上这叫留白,用空白来突出主题。你们再看看画稿下面的设计理念,那么长的一串,都是艺术的高级表现形式,若是换作其他学生是绝对做不出来这种效果的。” “可能是我们这些教数学的不太懂艺术吧,清美的学生,怎么应该都不会差吧。” 有老师听完了罗勇的话,又看了看设计理念,迟疑着说道。 也有老师不卖罗勇的账,仍然反驳:“再高级的艺术也得让人看得懂吧?这幅画稿,除了上面的mathematics,其他通通不和我们数学沾边,就好像我们做的不是墙绘,是花钱买了一个数学系办公楼的楼标一样。” 这位老师说话极其幽默,似乎是怕其他老师不懂,又补充了一句,“和男女厕所门前贴着的标识牌子没什么区别。” 他这么一说,除了罗勇,其他的老师们全都忍不住笑起来。 许院长也在笑。 “好了好了,清美的学生,做的设计肯定是不差的,也不排除是我们老了欣赏不动年轻人的风格。” 他缓和气氛。 “小罗啊,不是说清美还有一个社团招标吗?那个社团的作品你带了吗?”许院长看向罗勇。 “院长这,不是我没带,我看了他们的资历,他们只是一个才成立一年的新社团,而且只有三个人,画得实在一言难尽啊,我看实在是不行,也就没打印他们的。”罗勇解释道。 “我带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突然响起,引得众人瞩目。 是裴析。 他将文件袋从会议记录的本子下面翻出来,一点一点将那些棉线拆开,然后将打印好的画稿递给许院长。 他的面色平静,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台上罗勇骤然变换的表情。 许院长接过画稿,只是翻了翻,神色当场就变了。 颜丹青他们的稿子和涂鸦社团的稿子对比实在太明显,但凡有人看了,都说不出来要选涂鸦社团的话。 “小裴,你带了那么多张,也给我们发发呗。”底下其他老师朝着裴析要画稿。 “抱歉。” 裴析很有礼貌地道歉。 “我打印得匆忙,只打印了一份,那么多张,都是他们的稿子。” “这么多张只是一份?不是说只是个小社团画的不行吗?” “我个人觉得,画得挺好的。” 裴析难得地,又多说了一句。 许院长将画稿撂在了桌子上,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已经有些生气了。 裴析不再说话了,他起身上前,将那些画稿整理整齐,递到下一个老师手中。 而罗勇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这不是画得挺好的吗?” “呦,调和方程的推导图像,这都懂?蛮用心的啊。” 老师们发现了机器人上面的曲线,各个院系的主任们开始认定属于自己院系的机器人零件。 “解释解释吧,罗主任。”许院长看向罗勇。 “没选他们是这个社团真的没有名气,涂鸦社团是他们学校的老牌社团,也更有保证,我这不是想着,能用更优秀的学生,就不用其他的嘛?” 罗勇咬死了这点,他心里也清楚,没有实质性的证据,院里不会拿他怎么办的。 “这幅画,好像很眼熟!” 有一位年轻的女老师看了看画稿,突然说道,“这不是今天上热搜的那幅画吗?他们还去给希望小学画了墙绘。” 热搜?希望小学? 会议室内,众人的目光看向她,纷纷带着疑惑。 “没错,就是他们,染七工作室,最美墙绘,她们画得真的很厉害。”女老师点头肯定。 “染七工作室就是他们墙绘社团创办的工作室。”裴析解释道,但他不用微博,热搜上的一切他都不知情。 领导们很多上了年纪,不会用微博,手机上也没有。 最后还是那位女老师,用会议室的电脑下载了微博,众人才能在大屏幕上看见。 几乎是在看见希望小学,和网友的评论后,罗勇就知道自己完了。 若是没有热搜,他还能用刚刚的理由来搪塞,而且对外的通知已经发了,院里大概率会为了不重发通知而继续选择涂鸦社团。 但现在不行了,这件事情闹得这么大,又牵扯到了希望小学,文化的传承已经被网友点出,社会的意义已经远大于画稿本身了。 染七画稿的立意已经被摊开公布,谁都会想要一个好名声,热搜已经挂半天了,有远见的学校都知道要怎么做。 而他们现在不仅要选择染七,更是要抢在其他学校之前选择染七。 “怎么会闹这么大?没有签订保密协议吗?” 许院长皱眉,一般来说,签了这种合同,画稿是不能被提前公开的。 罗勇唯唯诺诺地不敢吱声。 还是裴析开了口,“通知罗老师已经发了。” 言下之意,保密协议已经不做效了。 这下连会议室中其他人神情都变了。 许院长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这相当于是越权处理,犯了大忌。 “马上给他们重新发消息,就说我们这边通知发错了,选择染七。” 许院长看向裴析,“裴析,我记得你也负责这件事吧,赶紧联系他们,不能让网上有任何不好的评论。” “不道歉吗?”裴析没有动。 在这场闹剧中,他全程是最平静的。 从他拿出颜丹青他们的画稿那一刻,他就知道,颜丹青他们一定会赢。 “什么?”许院长没反应过来。 “不和染七那边道歉吗?”裴析目光平直回看许院长,“我们学院做错了事,我认为我们应当道歉。” 坐在裴析旁边的,刚刚还要给裴析介绍女朋友的应用数学系的系主任扯了扯裴析的胳膊,让他不要说话了。 “哪有一个学院会给学生们道歉的。”系主任轻声说道。 家丑不可外扬,罗勇再有错误也是他们学院内部的事情,道歉完全多此一举,只会影响学院的名声。 “可是我们做错了。” 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众人全都看向裴析。 他还在坚持,清冽的声音不大却回响在会议室中。 在他的理念中,他们做错了,本就应该道歉,更何况裴析垂眸。 脑海中划过颜丹青的脸。 那时,她坐在办公室中,用手支着脑袋听他讲一个自己完全不懂的学科,明明听得吃力又艰难,但眸色中一片认真专注。 裴析的心突然就软下去了一块。 “难道我们清大连这点责任和诚意都没有吗?” 裴析再次抬眸,他避开了系主任还要扯他的手,一双清亮的眸子中满是坚定。 “除非学院道歉,否则我不可能会重发通知的。” 作者有话说:虽晚必更!我的破烂手速,剩下的一更明天补呜呜,晚安宝贝们! 第19章 浮翠她生气了 将染七输掉的新闻稿发在校内,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张成他们的用意,除了想要故意恶心颜丹青他们,绝对不会有其他的意思。 都知道颜丹青的外公颜老是清美的教授,在国画院的地位相当高,这样新闻发在院内,针对的不仅仅是颜丹青,同样也是在打颜老的脸。 国画系的教授怎么了?泰斗怎么了?他的孙女不还是照样输给了我们吗? 就这还是国画系的画王呢!趁早退学算了吧。 张成肯定是这样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他们怎么能这样!简直太过分了!”姚映月气得手都在抖。 她转头看向颜丹青,目光中带着担忧,“丹青”“我没事。” 话虽这么说,但颜丹青的面色却是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绝对不能让张成他们把新闻发出来!”白安同样也是神色凝重。 他知道颜丹青家里的情况,若只是单纯地颜丹青在墙绘社团的事情暴露,或许还能找些需要社团学分之类的理由糊弄过去,但他们这次和涂鸦社团竞争,用的是染七的名义。 万一染七暴露了白安不敢去想后果。 “我们在校新媒体或者宣传部没有认识的能帮忙的同学吗?” 姚映月扭头看向白安,脸上带着焦急地说道,“不能先拦住吗?” “刚刚给我打电话的室友就是校学生会的,也是他先知道了这个消息,我已经拜托他们想办法再拖了。”白安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这很难,我们毕竟没有正当的理由,而且我室友他们毕竟只是学生。” 三个人心里都清楚,学生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能阻止涂鸦社团的。 “除非是我现在给家里打电话,找人强行压下去,还能有一丝机会阻止他们。” 白安看向颜丹青,他知道颜丹青一向不喜欢用家世作为特权。 若不是顾及这个,他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联系家里了。 “丹青现在特殊情况,是涂鸦社团他们先欺负人在前。” 白安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出言劝道。 “我在你们看来就那么像会吃哑巴亏的人?任由别人扇巴掌不还手?” 颜丹青听得好笑。 她只是不喜欢用家里的关系,但并不代表她就能任由别人欺负。 相反,真惹到了她,她的报复心只会更强。 颜丹青垂眸,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两下,已经是点开了通讯录。 指尖在堂哥季亦礼的电话上方停住,颜丹青扭头看向白安,“单你家能处理吗?会不会有些来不及?” “你要联系季叔叔吗?”白安有些愣,丹青她不是不愿意联系季家那边的人吗? “不是。”颜丹青摇了摇头,“我可以找我堂哥。” “哦哦,这样。”白安放下心来,“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两家同时出手,会更快一点。” “行。”颜丹青低头,悬停在屏幕上方的手指不再犹豫,直接点了下去。 “等一下”白安却突然道。 “怎么了?”颜丹青问,对面季亦礼已经接通了电话,独属于他的不着调的声音响起,“小青青,怎么突然想起给哥哥打电话了,是不是想哥哥我啦?” 颜丹青面不改色地用手捂住话筒,抬头看向白安,“你先说。” 白安皱着眉,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颜丹青和姚映月两人,眉眼间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刚刚,清大数学系发来了新邮件。” “说是他们把结果发错了,选择的是我们”白安的声音飘飘忽忽的。 这同他们料想的不一样啊,他还没有将视频和举报罗勇的邮件发给清大那边。 “小青青,你怎么不说话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哥哥帮忙哒,你说哇!” 电话对面,季亦礼还在做作地喋喋不休。 “没事,打错了。”颜丹青相当冷酷无情地说道。 然后拇指上移,干脆利落将电话挂断。 “你是说清大数学系给我们重新发送了邮件?” 颜丹青直直看向白安。 白安点了点头。 “说是选择我们?” 白安再次点头,“我刚准备给家里打电话,就收到了新邮件的提示。” “不用联系人了。”颜丹青心思转了转,很快了然,“估计是他们那边看到热搜了。” 没有学校会愿意放弃一个现成的送上门来的好名声。 颜丹青哼笑一声,倒是来得及时。 如颜丹青所料的那样,不一会儿,白安的电话便再次响起,还是刚刚的那个在学生会的室友。 他这次接电话没有避开两人,室友的声音顺着话筒清晰地传出。 “白安,你不用忙活了,不知道怎么了,涂鸦社团要求主动退稿子,说不发新闻了。” “那这次,我们是赢了?” 白安的电话都挂断了,姚映月还有些难以相信。 “好像有点太顺利了些。” “这难道不是我们应得的吗?” 颜丹青扯了一抹笑,她问白安要了清大的回复邮件截图,然后将张成发过来的东西重新还给他。 甚至连格式都是一模一样的。 【达芬奇顶呱呱:图片.JPG】 【达芬奇顶呱呱:你们,垃圾。】 ——结束了会议的裴析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看着摆在桌面正中间的草稿纸,上面的公式被列得整齐。 他本打算开完会后继续完成计算的,可现在的自己却没有要继续工作的想法。 裴析的目光在演算纸上停留片刻,在确定了自己现在无法继续工作后,他将那些草稿纸收起,放置在了一旁。 他打开了电脑,重新调出那份颜丹青他们提交上的画稿。 应该再打印一份的。 裴析心想。 刚刚仓促打印的那份不知道被哪位老师带走了。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确认打印的按钮被点下,伴随着打印机的沙沙声,颜丹青他们的画稿重新被打印,代替了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被摆在了裴析面前。 在刚刚的会议中,数学系的领导们最终还是没有同意裴析的要求。 许院长将后续的对接工作安排给了宣传部,让他们来跟进处理这件事。 “小裴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会议结束后,许院长专门将他拉到一旁,单独同他讲话。 “有时候人呢,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你站在什么位置上,你就要背着什么样的责任。有些话,由院里出面说,不合适。你回去后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裴析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道歉就会影响学院的声誉。 许院长曾经说过,他是个很纯粹的人,这句话代表着,他通常很难理解社交中的潜规则。 就像现在,在他看来,犯了错就道歉,才是他们应该做的。 裴析纤长的睫毛垂落了下来,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他垂眸看着面前的画稿,指尖微动。 学院既然不道歉的话,那就由他私人,来给颜丹青道歉吧。 他和罗勇一起共事,却没有发现罗勇的小动作,导致颜丹青他们遭到了不公正的待遇。 他本来,也就欠颜丹青一句道歉。 手机被裴析拿出,在同颜丹青的对话框中,最近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四天前。 裴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从他同颜丹青加上好友之后,一直都是颜丹青主动在找他,而自己从来没有主动给颜丹青发过一条消息,唯一想发的那次,还被莫名的情绪影响了,最终也没什么都没说。 裴析抿了抿唇。 手指很轻很缓地点在屏幕上。 又是打打删删很多次,裴析斟酌着语言。 有些话无论是怎么表达,他都觉得像是逃避责任的借口。 多余的话被裴析删去,最终只留下了六个字。 “颜丹青,对不起。” 深吸了一口气将道歉发过去后,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 裴析捧着手机,难得有些紧张。 颜丹青她会原谅他吗? 等人回应的过程焦躁又难熬,哪怕是向来冷静的裴析,也生出了一丝慌乱来。 他像是站在被告席上,等待着法官落槌宣判。 但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新消息的提示却一直没有到来,颜丹青始终没有给他回应。 或许是她在忙没有看到吧。 裴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终于像下定了决心那般,将手机关掉放在一旁。 他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要做。 是刚刚罗勇在会议中的狡辩提醒了他,他说涂鸦社团是老牌社团,染七名不见传。 那时裴析因为不了解颜丹青和染七而无法反驳。 但或许就是从那一刻起,裴析生出了想要了解颜丹青的想法。 清美的官网被打开。 出乎意料的,墙绘社团的相关内容上并没有颜丹青。 指尖动了动,鼠标停顿了下后,裴析直接搜索了颜丹青。 网页快速跳转,页面刷新出了几十条新闻。 单她个人的新闻数量,竟比墙绘社团的还要多。 裴析一条一条地点进去阅读,多是一些表彰的名单,什么三好学生,奖学金名单,写生赛一等奖都能证明她是个多么优秀的学生。 其中只有一条新闻是她个人的,上面写,她的画作《昙花》获得了艺术画展的金奖。 这应当是个在美术圈很有分量的奖项,因为新闻下面还附带了几张颁奖照片。 颜丹青站在领奖台上,一手拿着画卷,一手拿着奖杯。 可能是拍照记者的水平不够,三张照片,颜丹青竟然没一张是笑着的。 裴析放大了图片,认真查看颜丹青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颜丹青的眼中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躁意。 应当是他看错了吧裴析睫羽微动,他印象中的颜丹青,鲜活明亮得像她U盘上的那只翠鸟 裴析将同颜丹青的所有新闻都看完了,不只是清大的官网,包括微博,和颜丹青留给他的画集。 裴析看得很认真,直到学校的放学铃响,他才从那些精美的图画中回过神。 他下意识从旁边拿过手机打开。 聊天框内空空荡荡的。 颜丹青并没有任何的回复。 作者有话说:盒子:我听说对一个人心动的开始,是对她产生好奇。 裴析:啊?(脸红) 第20章 浮翠破锅配烂盖,没一个好东西 时间一晃又到了周三。 清大数学系的办公楼,颜丹青站在熟悉的302办公室前,脚步停住了一瞬。 她本来是没有今日前往清大的计划的。 墙绘名额选定的事在周一就已经尘埃落定,清大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在给他们重新发送邮件后没多久,就将染七公示在了校官网。 很快,清大抓住热搜的尾巴,用学校的微博转发了染七的微博,直接认领下染七的第二幅稿子,借着知识传承的东风在网友们前面刷了一波存在感,达到了和染七双赢的局面。 几乎没对颜丹青造成什么影响。 除了裴析。 清大滥用职权搞内定的后续白安还在查,虽然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了裴析参与,但他那句莫名其妙的道歉,几乎说明了一切。 如果他没有参与,又为何要道歉。 颜丹青当时只看了一眼就划走了,她不想接受他的道歉。 也不过是从天天都在想他,想着该用什么样的理由与他见面,想着要做些什么才能哄他不再冷淡,变成了将这个人从自己的世界删除。 无非只是重新变成陌生人罢了。 所以上周的颜丹青还能兴致勃勃地想,等到这周三要用什么借口同裴析“偶遇”,但这周的颜丹青,已经完全不再考虑裴析了。 她今日来,是因为昨天舒姝在电话里撒娇说好久没见她了想她,她还能不明白闺蜜的意思嘛,舒姝哪里是想她,她想的是亲耳从她口中听到一个完整的八卦。 颜丹青最终还是没能耐住闺蜜的央求,下了课后骑车来了清大。 陪闺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自己好久都没有睡好了,从上周五到现在,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全入眠的觉。 睡眠障碍又重新席卷而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今早起来化妆,厚重的黑眼圈要用三层遮瑕才能遮掉。 她必须要找地方补觉了。 颜丹青只在门口停顿了一瞬,就再次敲开了302的门。 屋内并没有人,连值班的学生都没有,颜丹青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压下去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再次趴在舒姝的工位上,颜丹青以为自己睡不着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数学之神催眠能力起了作用,不一会,她就陷入了沉睡之中。 而裴析进来后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少女趴在自己的臂弯之中,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像是一只蜷缩着打盹的小动物。 握着资料的手不自主地紧了紧。 他同颜丹青的联系还停留在周一他给她发的道歉消息上,两天过去了,颜丹青一直没有回复。 裴析很确定颜丹青看到了,她不回自己的消息,是因为不接受自己的道歉吗? 裴析的眼睫垂了垂,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来。 裴析之前看见过办公室值班的学生同颜丹青打招呼,他知道颜丹每周都会来找舒姝,周三是他猜的,毕竟他和颜丹青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周三。 办公室值班的学生是他让先走的,开了一道缝的门也是他最后一个离开特意留的。 从组会中找理由出来很简单,从裴析从隔壁推门出来,看见302的门缝完全被合上,他就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 在他的心还没有定论的时候,他的行动就替他做出了选择。 他想见颜丹青。 哪怕哪怕颜丹青并不接受他的道歉,他也想亲口同她说一声对不起。 裴析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面前趴在桌上的少女。 颜丹青她,似乎睡得很熟裴析抬头看了一眼时钟,五点多,她这个时候睡觉,最近没有休息好吗? 趴在桌子上的颜丹青睡的并不安稳,不知道是因为桌面太硬,还是她有些怕,她睡着睡着,不自觉地动了动手臂,将胳膊又往里面收了收,埋着的头也趴更低了。 是屋内空调温度调得太低了吗? 裴析蹙眉。 他很轻地上前,在不惊动少女的情况下,用遥控器将空调温度调高。 裴析又在门口处站了片刻,而后,他悄无声息的关上门,退了出去 颜丹青一觉好眠,多日睡眠不足造成的精神困倦一扫而空。 不愧是掌管催眠的数学之神,颜丹青瞥了眼时间,居然能让她睡了快两个小时,怪不得她睡醒后神清气爽。 颜丹青伸了个懒腰,活动着被自己脑袋压麻的胳膊,不知道为何,她开始睡的时候觉得有些冷,中间还差点被冻醒,要不是后来又变暖和了,她说不定就不会睡这么好了。 做梦做得吧。 颜丹青笑了下,总不可能是哪个田螺姑娘过来给她盖被子了吧。 颜丹青没再多想。 她摸出手机,调出小游戏,一边打发时间一边等着舒姝组会结束。 “吱呀。”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虽然声音很轻,但还是被颜丹青很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下意识抬起头,来的人却不是舒姝。 是无论看了多少次,还是会被一眼惊艳到的绝美骨相,那双如润墨般的乌黑眼眸直直朝她看来,勾走了她的全部心神。 走在裴析身后的颜丹青晕乎乎地想,他怕不是给她下蛊了吧? 不然怎么他问能不能同她单独聊聊的时候,她就不由自主地点了头呢? 美色误人啊美色误人! 颜丹青试图让自己清醒般地用力甩了甩脑袋,裴析这种美人相,她这种色胚颜控,真的很难拒绝。 “组会刚结束我就被叫住了。”舒姝跟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走在前面的裴析,扁着嘴巴一脸委屈,她小声同她咬耳朵,“那可是裴教授,我吓得腿都软了,怎么还敢不听他的。” “不过你不是还要勾搭他做你的模特吗?怎么现在看起来有些不乐意?”她看了一眼颜丹青的表情,问道。 黑幕的事情颜丹青还没来得及同舒姝细讲,她还不知道裴析给她发了道歉消息的事情。 “没事。”颜丹青已经彻底回了神,面色也重归冷静。 “你先去楼下等我吧,他找我有事,不过用不了多久,我马上就下去。”在进裴析办公室之前,颜丹青回头对着舒姝交代道。 这是她第三次进裴析办公室了,与以往的两次都不同的是,裴析这次主动给她搬了椅子。 “我不坐。”颜丹青瞥了一眼被摆好的椅子,拒绝了。 她只走到门口,连多往前走一步都不愿意。 裴析看着她,抿了抿唇,生出些不知所措来。 之前颜丹青同他在一起的时候,都是颜丹青主动的,如今换了要他主动,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 想了想后,裴析先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抱起一个礼盒,那是上次他拖还在国外的前室友帮买的颜丹青爱吃的糖。 他抱着那个礼盒,走到了颜丹青的面前。 她正半靠在门上,神情是裴析不曾见过的冷。 裴析同她的目光对视,只觉得像是看见无数冰凌,像是被刺到了那样,他的眼睫颤了颤,带着几分愧疚地垂下眸来。 “办公楼后面墙绘选择的事情对不起。” 罗勇的事情院里面还在查,在没查清楚之前,他也不能与颜丹青说任何的罗勇相关。 “你找我来就是想说这些?” 颜丹青扫了一眼他手中的礼盒,礼盒上的logo画得很大,是她最常吃的糖的牌子,这个礼盒她知道,只有在产地才能买到,而邮回来,至少需要三天。 颜丹青的瞳孔微缩了一下。 裴析是多久前准备的? “嗯。还有这个。”裴析将礼盒递给她,“我想把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糖。” “我知道是糖。”颜丹青用手摁住礼盒,她盯住裴析,带着一点咄咄逼人地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送糖。” “因为”我想安慰你。 裴析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最终的结果还是颜丹青他们赢了,安慰好像也就没了意义。 “是道歉礼。”裴析抿了抿唇,说道。 颜丹青的眼皮重新被压了下去,她刚刚居然还有一瞬间,妄想从裴析口中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那缕刚升起的心软被打散,一股莫名的躁意自心头涌出。 “我以为我不回消息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颜丹青轻嗤了声,摁住礼盒的手蓦然松开。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说完,颜丹青不再给裴析继续开口的机会,转过身拉开门就走。 颜丹青憋着一口气下楼,下楼的时候还因为太急,和一个同样很急地上楼的人撞上了。 “你没长眼啊!”那个女人穿得很精致,语气却很凶。 “要不要调监控看看谁没走右边?” 颜丹青看都懒得看她,语气又冷又冲地直接怼了回去。 她走得再匆忙她也是靠右行的,能撞上责任也全在对方。 似乎是看出了颜丹青不好惹,那个女人没敢再多纠缠她,她降了声音,小声骂骂咧咧了两句,走开了。 颜丹青没多理会她,直到下到了楼下,看见舒姝在围着一辆豪车转。 见她下来了,舒姝凑了上前,一脸八卦:“你看这车,上次我拍照片给你的那个,来找裴教授的富婆姐姐又来了,刚上去,你下来时应该能看见吧,是不是又有钱长得又漂亮?” “啧啧啧。”舒姝感叹着问颜丹青,“帅哥靓女,可真般配啊,你说对不丹青?” 颜丹青那股压了半天的气终于憋不住,她冷哼了一声,极其嘲讽地说道,“可不是嘛,破锅配烂盖,没一个好东西!”【】 20-30 第21章 浮翠你们这对狗男女 “你怎么啦?”察觉到颜丹青过于愤怒的情绪,舒姝扭过头来,诧异地看着她,“裴教授和富婆姐姐惹你生气了?” “你口中的富婆姐姐,刚上楼的时候还骂我没长眼睛。”颜丹青翻了个白眼,将刚刚在楼梯上两人相撞的经过告诉舒姝。 “看来有钱长得好看,也不一定有素质。”舒姝听完后,伸手揽上颜丹青肩膀,安慰似的拍了两下。 “不过——”她拉长了语调,视线从颜丹青身上划过,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你怎么连着裴教授也一起骂?不会是数次求人家做模特,都被拒绝了吧?” 舒姝显然很有做损友的潜质,看着颜丹青的目光中全是揶揄。 “早就告诉过你了,裴教授他人冷得不行,你还不信邪。他来我们学校这一个月啊,我可是亲眼看着那些女生们,怎样从满眼期待最后变成满脸失望的,裴教授是一个机会都不会给的。” “宝,不是姐妹劝你,趁现在还早,换个人当模特吧。”舒姝笑嘻嘻地拍了拍颜丹青肩膀,“不过你放心,你得不到的,富婆姐姐也不会得到的。” “不是因为这个”颜丹青有些无语,看舒姝那副表情,分明是以为她吃醋了。 墙绘黑幕的事情要解释起来太复杂了,她决定等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告诉舒姝。 “不是因为这个,还能因为什么啊?” 舒姝一脸我早就看穿了、你别装了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不是你的魅力不行,我们实验室有人押裴教授什么时候结婚,一半的人都和我英雄所见略同,押了裴教授会孤独终老。” “那另一半的人呢?”颜丹青问。 “压了裴教授会和菲尔兹奖结婚。” 菲尔兹奖,数学界顶尖奖项,堪称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颜丹青被闺蜜逗笑,心口处的躁郁也消散了不少。 她将舒姝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拽下来,语气明显放松,“走吧,你不是要听八卦,我一会儿给你细说。” 颜丹青走到停车棚下,摸出钥匙就要开锁,钥匙刚接触到锁孔,还没插进去,她的手机先响了。 给她打电话的人是白安。 “丹青,涂鸦社团内定的事情查出来了。” 颜丹青拿着钥匙开锁的动作停下来了。 “你说。”她的声音很冷静。 “已经确定了,是负责人罗勇没经过商量,私自定下了涂鸦社团,在清大数学系开例会的时候被捅出来了。原因和我们猜测的一样,张家人找了罗勇老婆,承诺会让她晋升。” “是另一个叫裴析的老师,开例会的时候带了我们的稿子,再加上当时有人看到了热搜,这才让数学系改变了主意,选择了我们。” “你等等。”颜丹青打断了白安,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说,这件事,全程都是罗勇一个人在操作,裴析反而帮了我们?” “嗯。” 原来是这样吗? 颜丹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可如果裴析没有参与,那他干吗要给自己道歉? 颜丹青用另一只手扶住电车的车把,觉得下午的阳光晒得她有些发晕。 电话那头,白安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后来又查了查,裴析就是上次宴会时裴家的小公子,他家和你们家最近有生意上的合作,估计是因为这个才帮了我们。听说他还想让数学系给我们道歉,不过领导们没同意。” “罗勇的处分可能要周五才能下来,丹青,如果你不想给你家里说的话,我们要不要联系裴析,私下请他吃顿饭?” “不用。”颜丹青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裴析的事情我会处理。” 后面白安又说了些什么,颜丹青已经记不清了,她恍恍惚惚地挂了电话,满脑子都在想,裴析到底为什么会给她道歉。 不可能是因为家里的生意的,她见过独自躲在宴会后花园的裴析,因而十分笃定,裴析连继承人都不愿意做,也绝无可能会因为要帮家里而讨好自己。 除去所有的不可能颜丹青打了个激灵,一种莫大的荒唐涌上心头,裴析不会是在替数学系道歉吧? 可裴析他,是这种多管闲事的人吗? 可除了这个,似乎也没有其他理由,能解释的这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颜丹青总觉得,白安口中的裴析,带着一些人设崩塌的感觉。 就好像,他帮他们揭露罗勇,让数学系道歉,都是一些,原本那个淡漠疏离的裴析不会去做的事情。 还有那盒被当作道歉礼物的糖,那明明是自己喜欢的牌子颜丹青的心跳得又急又快。 一种藏着巨大喜悦的猜测由心底而生。 裴析这么做的原因,会不会,有一些是因为自己? 初秋的微风轻拂而过,有那么一瞬间,颜丹青竟觉得清大的天空,明朗得让人想要不自觉地笑。 “没想到裴教授也是有钱人。”舒姝煞风景的声音从颜丹青背后传来。 她就在颜丹青的旁边,白安的说话声音她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但她的重点显然和白安颜丹青的都不一样:“富婆姐姐已经第二次来找他了,会不会是他的联姻对象?” “你说什么?”颜丹青猛地扭头。 “我说富婆姐姐会不会是裴教授的联姻对象,很有可能啊,白安不是说裴教授是什么小公子?都小公子了,联姻怎么不可能?”舒姝很无辜地看着她。 “!” 差点忘记还有这个人了。 “我还有点事,晚上先不约了,下次再来找你。” 颜丹青从电车上下来,将钥匙一把塞进舒姝手中。 “帮我停下车。” 说完,她不顾满脑子问号的舒姝,直接抬腿,重新往楼上跑。 来不及了,她的小猫正在被坏人骚扰,她要赶紧去解救他。 颜丹青一口气跑上三楼,裴析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还有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出。 “阿析~”矫揉造作的女声差点没吓死颜丹青。 她顿了顿,停下脚步,一边缓和跑得太快而急促的呼吸,一边听着屋内的动静。 “我都调查过了,你身边都没有其他的女生,这糖不吃也是浪费,送给我不行吗?”夹子音女生还在撒娇。 “傅小姐,我们不熟,麻烦你叫我名字。”裴析的声音响起,带着严肃的冷,他停顿了下后又继续说道,“还有,我不喜欢有人调查我,不希望有下一次。” “别生气嘛阿析,我保证下次不会了。”女生讨饶,称呼却没改。 而后屋内响起椅子移动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后退。 “傅小姐!”颜丹青只听得裴析的声音又重了几分,像是警告。 他很直接:“别碰我的东西,我有洁癖。” 颜丹青在门外听的终于忍不住了,她走上前,推开门。 屋内的两个人都在站着,裴析站在办公桌后,好看的眉眼间全是寒冰风雪的冷峭,其中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 穿着旗袍的“傅小姐”正背对颜丹青,看不起表情,她的手轻搭在桌沿边,微微蜷缩,似是被裴析刚刚的直白弄得有些尴尬,完全没有了同颜丹青吵架时的盛气凌人。 在她和裴析中间的办公桌上,正放着刚刚裴析没送出去的歉礼。 再结合刚刚听到的声音,颜丹青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两人在争执什么。 听见颜丹青开门的动静,裴析最先抬头望过来,眼眸中闪过一抹诧异。 颜丹青朝他挑眉笑了笑,然后顶着他的目光,故意用手敲了敲门。 “裴析。”是极其熟稔的语调,“等你好久了,怎么还不走?” 傅娆转身,看着颜丹青的目光由迷茫转变为警惕,“是你?!你怎么在这?” “是我。”颜丹青点了点头,然后随意给裴析解释道,“刚刚在下楼的时候,‘不小心’被这位傅小姐撞到了。” “不小心”这三个字被颜丹青加重了声音,念得意味深长。 “你胡说!” 傅娆果然急了,原本的夹子音都控制不住了,差点破音。 她像是一只气鼓鼓的金鱼,张了张口,想要辩解,偏又顾忌着颜丹青在裴析面前说出实情,最终只是狠狠瞪了颜丹青一眼。 “嗯,我胡说的。”颜丹青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 她斜靠在门上,并没有往办公室里面走,目光却是当着两个人的面,落在了那盒包装精美的糖上面。 “不过傅小姐,你好像对我的糖,很有兴趣?” “你的糖?” 傅娆也不是那种傻白甜的大小姐,很快,她的语气沉静了下来,看向颜丹青的目光中带着挑衅。 “虽然我不认识你是谁,不过你搞错了,阿析不喜欢吃糖,我那么说,只是想替阿析分担一下罢了。” 她下意识把颜丹青当成了和她一样追求裴析的人,还以为桌面上的一盒糖是颜丹青给裴析买的礼物。 “搞错的人不是我吧?”颜丹青微微笑了笑,不急不慢地扔出炸弹,“喜欢吃糖的人是我,裴析给我买糖有什么不对的吗?” “你撒谎!”裴析怎么可能会给人买这种东西。 傅娆潜意识不相信,她转身看向裴析,希望裴析能揭穿颜丹青的谎言。 但注定让她失望了。 裴析当着她面点了点头,承认:“嗯,她的糖,我买的。” 声音还是很冷清,却没有了单独面对她时的疏离。 傅娆在一瞬间就绷不住了,她的手攥得发白。 怎么可能!她明明调查过的,裴析周边没有走得近的女人。 现在这是什么回事? “你给她道歉了吗?”不等傅娆深思,裴析接着又说道。 “什么?”他话题转变太快,傅娆没反应过来。 颜丹青却听明白了,“扑哧”一下没忍住笑了,裴析真的很会杀人诛心。 裴析看了她一眼,又重新看向傅娆,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撞到她,给她道歉了吗?” “我给她道歉???”傅娆像听到什么荒唐话一样,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你要我给她道歉???” “难道不应该吗?”裴析轻轻蹙眉,对她不愿道歉的态度很是不赞同。 “道个屁的歉!” 傅娆被气得失语,装也不再装了,直接在裴析面前骂了出来,她傅家大小姐,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羞辱过。 “你们这对狗男女!”傅娆用手指着裴析,“老娘看上你算是我眼瞎。” 说罢,她拎起包就往外走,路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还狠狠地撞了一下颜丹青。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 第22章 浮翠好像表白。 “你没事吧。”傅娆走后,裴析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看向颜丹青,“她有没有撞伤你?” “好像有点,她包上有个铁链。”颜丹青故意弯腰,虚眯着眼睛,窥探裴析的反应。 “要不要去医院?”裴析明显当真了,担忧地看着她。 “逗你呢,一点点疼,不要紧。” 颜丹青直起身子,傅娆的包根本就没碰到她,反而是她撞过来的时候,她侧了侧身,傅娆自己差点撞到门框上。 “她是谁啊?”颜丹青扭头看向门外,傅娆的玛莎拉蒂启动声嗡鸣。 也不知道举报她在学校区域噪音过大能不能行,颜丹青想。 “她说自己是傅家的大小姐,叫傅娆。”裴析很诚实。“我和她不熟。” 颜丹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在裴析看不到的角度勾了勾唇。 裴析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在下意识地撇开他和傅娆的关系。 “知道了。”颜丹青应答,“你不问问,我怎么又回来了吗?” “那”裴析的声音有一瞬间的紧绷,“你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替你解决麻烦啊。”颜丹青笑着逗他,“她在纠缠你,我看出来了,没有我你可能现在还下不了班,怎么样,不谢谢我吗?” “谢谢。”裴析却目光清亮,很郑重地道谢。 颜丹青没想到他当真了,裴析的目光专注又认真,看她的时候,就好像眼眸中只装着她一个,勾得人眉梢跳动。 “就口头上谢谢吗?”颜丹青压制住自己不听话的心跳,继续顺杆子往上爬,“不请我吃顿饭?” “好。”裴析又是一口应下。 他说完后,转过身,回办公桌前拿起那盒糖,又重新走回来,站到颜丹青面前,将糖递到颜丹青怀中。 颜丹青没接,只是抬眸看着他。 “你说了,你的糖。”裴析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将糖又往前递了递。 “你是不是觉得,接了就代表我原谅你了?”颜丹青挑眉。 裴析没说话,但表情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颜丹青终于是没忍住笑了,看不出来啊,裴析这种冷清如月的人,竟然也会耍这种赖。 “不走吗?不是要请我吃饭?”颜丹青还是没接,甚至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要离开的动作继续逗他。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裴析,就好像一只翻着肚皮给她摸的小猫,单是看着,就忍不住地让人心头发软。 颜丹青满意地看见裴析抿唇,睫毛像蝴蝶一样颤抖,捏着糖盒的指尖也因为过于用力而变白,她的视线从上往下滑动,盯住了裴析那双纤长漂亮的手,直到上面的骨节都开始由白变粉。 这是? 害羞了? 颜丹青的心脏有一瞬间跳停了。 虽然这么形容一个成年男性略有一些不合适,但是颜丹青满脑子都是:裴析他真的好可爱! 救命!他怎么能这么可爱! 颜丹青背在身后的手抖了抖,她要用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的手腕,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做出一些伸手触摸的动作。 颜丹青,冷静! 颜丹青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开口,接上上一句话,“不是要先去吃饭?你先帮我拿着,吃完饭再给我。” 说完,她赶紧转过身,不去看裴析。 她哪还敢再逗裴析啊,她怕把自己玩进去。 颜丹青狂跳的心脏一直到坐上裴析的副驾上才略微平静下来。 车内空调的冷气“呼呼”地吹着,拂过颜丹青的发丝,她被美色糊住的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颜丹青抬头打量着裴析车内的装饰。 裴析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卡宴,车内是原装的内饰,并没有多余的杂物,干净得有些过分。 这让颜丹青难免想到白安的那辆被他搞得花里胡哨的车,不仅外色被改成了粉色,连内里也被装饰得过于拥挤,布满了各种硬的软的玩偶和摆件。 同是保时捷,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你有什么想吃的菜品吗?”卡宴驶出了清大的门,裴析微微偏头看向颜丹青。 “都可以,除了苦瓜,我没有什么忌口,你呢?” “我也没有。”裴析微微摇了摇头。 他控制着车速,行驶得很慢,“我知道一家餐厅的口味偏甜,你想要试试吗?” “好啊!我喜欢吃甜的。” 她果然喜欢吃甜的。 得到颜丹青的肯定,裴析松了口气。 握着方向盘的手转动了方向,裴析超微提了提车速,驶向路口右边的一条路。 两人在一家私房菜门前停下,要了包间,裴析将点菜的平板递给颜丹青,让她选。 “你经常过来吃吗?”颜丹青一边勾选菜品,一边随口问道,“傅娆不是说你不喜欢吃甜的。” “我还可以,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裴析说道。 实际上他很少出来吃饭,这家店还是他在清大上学的时候,室友拉着他过来吃过一次,他口味清淡,吃着觉得甜,之后便再也没来了。 不过颜丹青应该是喜欢的吧? 裴析扫了一眼颜丹青递过来的菜单,果然,她点的都是类似糖醋拔丝这种的甜口菜。 他对颜丹青的口味有些数了,她应该比自己想象的,更喜欢吃甜食。 “你要不再加一些菜?”颜丹青问。 “不用了。”裴析将平板直接递给服务员,交代道,“再上一壶果茶。” 他记得这家的果茶也是甜得腻人,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这样。 果茶很快端上来,裴析先倒了一杯,递给颜丹青。 “好喝!”颜丹青接过来尝了口,夸赞道。 她显然不是为了客套,而是真的喜欢这种对裴析来说过分甜腻的糖水,喝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裴析看着她,眉眼间露出些许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看来店家的口味也一直没有变。 他换了个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你不尝尝吗?”颜丹青看见他的动作,冲他摇了摇杯子,问,“很好喝的。” “我更喜欢白水。”裴析再次拿起茶壶,给颜丹青喝完的空杯子内又倒了一杯茶。 他很少同人一起吃饭,更别说会这般照顾人了,如今面对颜丹青,倒是做得格外顺手。 这家店的上菜速度很快,不一会儿,所有菜都上齐了。 颜丹青的筷子直奔向拔丝丝瓜,一口下去,红薯的香甜溢出,满齿留香,让她连眉梢都舒展了。 “你不给我讲讲,那天你们开会的事情吗?”颜丹青吞下那颗地瓜,看向裴析。 裴析知道她想问什么,但他有些犹豫,这毕竟算得上是数学系的内部会议,想了想,他还是拒绝了颜丹青,“抱歉,不是太方便。” “那我问?能回答的你就点头或者摇头,不能回答的你就沉默?”颜丹青也没指望他会说,果断换了种说法。 裴析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我只能回答一些确定的、已知的事情。” “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我只是想知道一些细节。”颜丹青又往口中塞了口地瓜,“罗勇的事情我有内部消息,他老婆在张家公司上班,我们查出来了,关于罗勇的处分这周五就会出来,所以也不算是你泄露了消息。” 颜丹青抬眼看裴析,意有所指,“我只是想问一些和你有关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裴析听到颜丹青这么说,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张了。 然而,颜丹青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开口问道,“是你在大会上带了我们的稿子?”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裴析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 “你是因为知道了罗勇内定涂鸦社团所以才带了我们的稿子?” 裴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只是猜测。” “你什么时候有猜测的?” “开会之前几分钟。” 颜丹青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下,很快又恢复正常:“所以你是因为在开会之前的几分钟,突然发现了罗勇的一些事情,从而猜测结果可能不公平,所以才在开会的时候带上了我们的画稿?” 裴析再次点了点头。 “那好。”颜丹青放下筷子,笑着看向裴析,“那你告诉我,那盒被你用来道歉的糖是什么时候买的?” 裴析没料到颜丹青会突然问这个,神情中有明显的愣神。 颜丹青笑意不减,她用公筷夹了块地瓜,放在裴析碗中,语气带着诱哄,就像孩童时期,她拿着猫饭骗墙头那只高冷的狸花猫一样,声音温柔地像一把钩子。 “裴析,你的糖是什么时候买的呢?” 几乎是逼着裴析在说出他的心意。 “我”裴析低着头,眼睫垂下,红意自耳尖升起,后逐渐蔓延到整只耳朵。 他实在是不擅长撒谎。 过来许久,裴析终于做完了心理建设,带着些破罐子破摔般的自暴自弃,将所有都交代了,“我最开始,得知了你们没赢,担心你会难过。颜丹青,这盒糖,原本是我准备用来安慰你的。” 颜丹青的手抖了抖,干什么突然叫全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表白! 明明是她在逗裴析,可听到最后,她的耳朵,红得不比裴析的要轻。 颜丹青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耳朵,颇有些掩耳盗铃地给自己降温。 这个人怎么这样! 颜丹青嗔怪地瞪了一眼裴析,还好裴析此刻也紧张地不敢抬头看她。 颜丹青抓起杯子,猛喝了一大口果茶,冰凉的茶水入喉,将颜丹青拉回几分神智来。 “咳咳。”颜丹青蹩脚地转换话题,“那你后来,给我道歉,是因为数学系不愿意道歉吗?” “嗯。”裴析眉目也清明了几分,也终于敢抬头看颜丹青了,“毕竟最开始的通知确实是我们做错了。” 这样啊颜丹青握着杯子的手紧了。 男人坐在她对面,脊背挺直,仪态良好如同一根青竹,他认真地看着她,眉眼是一如既往的令人心动的漂亮。 包间内的暖光洒下,打在裴析额前的发丝上,更为他添加了几分柔和。 这同以往颜丹青看见的裴析都不一样。 这一刻的他温柔的,好像只要她伸伸手,就能够触碰到他。 朕的状元郎啊,还真的是,风光霁月。 但这种思绪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颜丹青心中就已经开始打些其他的主意了。 做皇帝,最忌讳被感情左右了。 颜丹青坏心眼地想,这种时候,不顺着多敲些竹杆简直对不起这么良好的氛围。 “裴析。”她也叫他全名。 “嗯?”裴析的声音很轻。 “安慰礼物我收了,既然是道歉的话,你应该有些其他的诚意吧。”颜丹青笑意盈盈,“你也知道,我最开始找你,其实只有一个目的。” “裴析,你要不要做我的模特?” 有那么一瞬间,裴析差点就要被她蛊惑了,他差一点点就要点头答应了。 可很快,理智重新回神,裴析对美术的有限了解提醒了他,做模特,似乎是要全luo的?? 这怎么能行?!裴析强忍着让自己不去想这种画画的画面。 “抱歉,这个我不能答应你。”他抿了抿唇,拒绝道。 拒绝就拒绝,怎么脸都红了? 颜丹青看了裴析一眼,不明白他怎么好像突然开始害羞起来。 做个模特对他来说这么害羞,单坐着被人看都不行? 颜丹青没多想,哪知道裴析已经在想人体luo模的事情了。 “好吧,那算了。”颜丹青故作失望语气,她用手支着脑袋,抬眸看裴析,“看来我还是要继续努力啊。” “除了这个。”裴析顿了下,继续说道,“我可以答应你一个其他的要求。” “那先欠着吧。”颜丹青没想好要什么。 她扫了一眼裴析碗中的那块没吃的地瓜,说,“我用的公筷,你可以吃的。” “我不是”裴析有些窘迫,“不是因为这个。” 他无法解释拔丝地瓜对他来说太甜了,想到吃饭前颜丹青问他的问题,裴析还是拿起筷子,将那颗地瓜送入口中。 只是他咀嚼后,下意识地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来压制甜味。 颜丹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裴析确实不喜欢吃甜的,这一顿饭下来,他没吃几口,其他的时间都在喝水了。 颜丹青的目光移向裴析的唇,他是天生的薄唇,此刻被茶水润的,带着些软意,看起来格外的好亲颜丹青抿了抿唇,视线飘忽到别处。 或许下次,可以带裴析去吃辣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被辣得眼眶泛红? 第23章 浮翠如果让她来给他涂抹护手霜的话.…… 周三晚上的那顿饭虽然没有让裴析答应做颜丹青的模特,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却是拉近了不少。单从颜丹青的睡眠质量就可以看出,周三裴析给她送回家后的那一晚,她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香甜。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该放假的日子。 国庆节连着中秋节,一下子放了七天的小长假,学生们该回家的回家,该出去玩的出去玩,鲜少有人留在校园内。 而这个假期,也是染七和清大数学系合同上约好的,要给后墙做墙绘的日子。 国庆节假期的第一天,早上八点,染七三个人连同舒姝一起,准时来到了清大数学系办公楼的后墙处。 有一个人,来得却比他们更早,显然是提早过来等他们的。 “你怎么也在?”颜丹青看着面前一如既往穿着白衬衣的男人,揉了揉眼睛,带着些许惊诧问道,“学校没给你放假?”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裴析难得同她开了句玩笑。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们的负责老师?”他对颜丹青解释道,“不是你们在画稿上写的吗?说墙太高了,还要吊车什么的吗?没有老师在,谁来负责你们的安全?” “哦,对,我给忘记了。”颜丹青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单干了太久,第一次成立工作室,都忽视了还有来监督的甲方。 “这是我们的工作室的经纪人,白安,你有什么给他沟通就行。”颜丹青侧身,给裴析介绍自己工作室的几人,“这是姚映月,和我一样也是染七的画师。” “这个就不用我介绍了吧,我的闺蜜好舒姝,你们数学系的学生。”颜丹青毫不留情出卖队友,笑得像只奸诈的狐狸。 “裴教授。”舒姝从人群后方钻出来,瞪了一眼颜丹青后,在裴析面前乖乖站好。 她低着头,在心底偷偷骂颜丹青,早知道来的负责人是裴教授,她就不过来了,怎么就她这么倒霉,好不容易放假了还要看见这尊活佛。 “嗯。”裴析点了点头,对舒姝的出现不意外。 颜丹青他们的画稿他有认真看过,背景的线条城市不像是颜丹青的手笔,其中的数学曲线他也没教过颜丹青,应该就是舒姝在帮忙。 “裴老师,您好。”见舒姝和裴析打完招呼,白安上前了一步,率先朝着裴析伸出手。 “清大数学系裴析。”裴析的自我介绍言简意赅。 “原来您就是裴老师啊!”白安不动声色地打着官腔。 实则脑内的警铃早就在嘀嘀作响了,刚刚颜丹青两人的对话,明显是相熟,但她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人啊?他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过。 “这就是裴析老师,他长得好帅。”姚映月打完招呼,趁着白安在和裴析沟通的时间,拉过颜丹青和舒姝小声说道。 “岂止是帅,简直是绝色!”颜丹青毫不吝啬对裴析的夸赞,她的审美,自然是顶级的。 “也就你们外人能欣赏欣赏裴教授的颜值了。”舒姝一言难尽地看着颜丹青和舒姝,“你都不知道他训我们训得有多狠,组内的人看见他都恨不得夹着尾巴跑的。” “别把你们裴教授说得那么可怕。”颜丹青伸手拍上舒姝的肩膀,“他要真那么可怕,你们组内还敢全组押注他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这叫合理消除对裴教授的恐惧。”舒姝强词夺理道,“早知道有他在给你们做数学指导,我就不过来了,万一错了,回去就得挨训。” “怕什么。”颜丹青笑嘻嘻,“放心,一会儿我拖住他。” 一言九鼎的颜皇帝果然说到做到,从开始画画,她就把裴析叫到自己身边,使唤着让他帮忙给自己递东西。 “你要不要也穿一个围裙?”颜丹青退后了两步,打量着帮她抱着刷子的裴析,“这些都是丙烯颜料,万一弄脏了你的衬衣,回去不好洗。” “你们有多余的吗?”裴析没有拒绝。 “等着,我去给你拿。”颜丹青噔噔噔跑到他们装着画具的盒子,从中翻找出一件新的围裙,拿着它又跑了回来。 “低头。”颜丹青对着裴析说道,她抖开那件围裙,作势竟是要帮裴析带上。 而裴析没有拒绝,神使鬼差的,他顺从地低下头弯腰,任由颜丹青踮起脚尖帮他把围裙套在脖子上。 “这样看就好多了。”颜丹青说道。 她没注意到这是多亲密的动作,墙绘时需要戴手套,有时候也拿着画笔什么的,她和白安姚映月三个人早都习惯了帮忙互相带围裙了。 可裴析却是第一次体验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让他不由自主地红了耳尖。 “先定位打形,然后做突出的浮雕,接着勾线,最后一步才是上色和细节。”颜丹青指着吊车上的白安,给裴析解释道,“像白安现在做的,就是在给墙体做定位,我们用的字母定位法,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都是大写的ABCD。” “嗯。”裴析抬头看白安,注意力却没在他身上,而是侧过头看向颜丹青,“你一会儿也要乘吊车上去吗?” “当然,我可是主笔,怎么能不上去?”颜丹青没懂他什么意思。 “有些危险,我一会儿嘱咐司机师傅开得再稳一些。” “不要紧的,我们之前坐过好多次吊车,我不恐高的。”颜丹青还以为是裴析担心她会害怕,笑着解释道。 她见白安将最后一个区域定好形,然后吊车载着他下来,便拉着裴析往墙边走,“走吧,该我们的工作了。” “这个区域就是稿子中数学机器人的曲线,要在这里抹上立体的图案。”颜丹青用抹子将浮雕料抹在墙面上,扭头看向裴析,“这个地方是机器人的右臂,也就是你的拓扑学中的洞,你要不要来亲自试试?” “好。”裴析也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地方,公式还是他教的,自然熟悉。 他从颜丹青手中接过抹子,就着她抹上的浮雕料就开始雕刻起来。 但现实却比想象中的更难,裴析抹了好一会儿,不仅没有抹出来那个熟悉的洞,反而不知道怎么弄的,将立体的浮雕料给抹平了。 “我来教你。”颜丹青脱下手套,伸手抓住了裴析的手。 肌肤相触,裴析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你别用力,跟着我的方向。”颜丹青也是摸上去后才发现自己此举过于冒犯了,但裴析没有拒绝,她便也心安理得地抓着裴析那双如同白玉般的手,开始在墙上动作起来。 “要先这样,然后再勾后来。” 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其他的意思,颜丹青一本正经地绷着脸,义正词严地教学。 实则她的心里早就化身为尖叫鸡了! 裴析的手比她看着还要好摸,触上去的皮肤微凉,光滑又润,但他过于纤瘦,手上的骨节明显,顶着颜丹青的掌心,硌得她有些发痒。 不知道裴析用不用护手霜? 颜丹青心猿意马地想。 不过美人好像都是天生丽质?裴析也应该是天生的吧? 要是自己能给他涂护手霜?! 打住! 颜丹青的脑子紧急避险,按住了她自己过于危险的想法。 “丹青,你们在做什么?”白安的声音突然响起,适时打断了颜丹青的胡思乱想。 “没什么,我在教裴教授怎么做浮雕。” 颜丹青收回握着裴析的手,离开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舍。 错过这个机会,下次再摸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颜丹青不无遗憾地想。 “裴教授是过来帮忙的,我们这么对他,不太好吧。” 白安硬是借着空隙,挤到了颜丹青和裴析中间,他话虽然是在和颜丹青说,眼神却是在看裴析。 他和颜丹青认识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颜丹青又多颜控,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裴析,让他格外的注意。 “没关系的。”裴析先一步地回答道,“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他对善恶很是敏锐,自然是看出来了白安对他的敌意,但却不明白这股敌意是从何而来。 “看见没,裴教授都说了没关系。”颜丹青也是个木头,完全看不出来白安在争风吃醋,还真的以为白安是在说她打扰到了裴析。 此时一听到裴析说话向着她,尾巴都翘起来了,下巴也抬起来了,神色间还带着几分有人撑腰的洋洋得意。 “你说颜丹青这里是不是有问题?”姚映月在另一旁看着这一幕,皱着眉对舒姝指了指脑袋,“白安这么明显的吃醋她看不出来吗?她到现在居然还以为白安喜欢我。” “应该不是有问题。”舒姝摇了摇头,做作地叹了口气,“像她这种情况啊,应该是没发育完全。” 她俩在这边小声地嘀咕,而处在修罗场中央的颜丹青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她甚至当着白安的面扯了一把裴析的胳膊,将裴析又往自己身边扯了几分。 “你就别管啦,既然甲方都觉得有意思了,我肯定是要认真教一教甲方的啊。”她对着白安说道,语气中还带着劝白安别多管闲事的隐隐催促。 “丹青!”白安气急败坏,只恨颜丹青是个榆木脑袋。 他当然也看出来了颜丹青压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故意隔开裴析,但偏就是她的这种态度,才让白安觉得心里难受,像胸口处被塞了一团棉花一样,闷闷的。 不过白安很快冷静下来,他不再看向颜丹青,反而把目光对准了裴析,“裴教授,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和你沟通,可否方便和我去一旁说。” “什么事情我不能听的?”颜丹青插话道。 “这不是怕打扰你画画嘛。”白安笑得一脸温柔,他甚至当着裴析的面,伸手揉了揉颜丹青的脑袋,“我知道你画画很专注的,放心,我和裴教授去一旁说,不影响你。” 作者有话说:吃醋白安:放心,我一定会将裴析支开,不和你接触的! 第24章 浮翠裴析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安说完,手还半放在颜丹青头上,他就着这样的姿势,挑衅似的看了裴析一眼。 “你好奇怪。”还没等裴析说些什么,颜丹青先伸手将白安的手从自己头上扒拉了下来,“干嘛突然揉我脑袋?” 白安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颜丹青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全都落在裴析身上。 “要不你先去和白安说事。”颜丹青指向那处完成了一半的浮雕,问裴析,“我先做别的,这个等你回来我们再继续?” 裴析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们快去吧。”见裴析同意,颜丹青笑得很是灿烂,她冲裴析扬了扬手中的抹子,“我等你回来。” 全程,两个人都没有在意白安那故意的挑衅。 而白安的脸上已经挂不住笑了,他将手尴尬地收回来,脸色变了又变。 裴析一路跟着白安走到旁边花坛的一处无人树下。 “裴教授之前就认识我家丹青?” 白安转过身,往颜丹青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确定颜丹青能不能听到他们说话。 裴析停下了脚步。 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用词,亦或许是语气,对面人的这句话都让他感觉到了不舒服。 他微微蹙眉,看了白安一眼,没说话。 “是这样的,裴教授您可能不是很懂我们这种工作室的规矩,丹青她是画师,平时交接什么的,懂得不多。”白安也没管裴析回不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们丹青她年龄小,性子又过于单纯,有些事情可能没怎么注意到,所以,还麻烦裴教授您,有事直接和我沟通就好。” 他抬眸,看向裴析,笑了下:“毕竟我才是丹青的经纪人。” 他话说得体面但却暗示意味十足,话里话外都在宣示主权,顺便还夹杂着阴阳怪气的嘲讽裴析年龄大了哄骗小姑娘,让他不要借着帮忙的恩情,故意往颜丹青身边凑。 但裴析其实没太听出白安话中的潜台词,他向来不擅长这些。 他平视着白安的笑,莫名觉得有些刺眼,就像刚刚听到白安说“我家丹青”一样,他的笑和他的话,都让裴析觉得不舒服。 就像有人拿着什么东西,在他心脏上方用力压了压。 裴析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下。 他不明白为什么。 对面的白安直视着他,还在等他的回答。 裴析看着那双暗含着敌视的眼睛,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声“好。” 这算是什么回答?故意装不懂? 白安都做好裴析会回击的准备了,可他这种态度,让白安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裴教授,是我话说得不明白吗?”白安扬眉看着裴析,索性挑开了直说,“我的意思是,道谢也好,沟通也罢,我是经纪人,有什么事情,我来就好。丹青她画画很专注的,您还是不要过去打扰她了。” 是打扰吗? “我知道了。”难得的,裴析语气重了几分,“有事情我自然会找你,不过我认为,帮忙并不算作打扰。” 他侧身,看向不远处的颜丹青。 少女正拿着工具在墙上不断涂抹着,随着她的动作,一片错落的浮雕逐渐形成。 恰好一阵风吹过,颜丹青后退了两步,用胳膊去勾被风吹乱的发丝。 随着她后退让出墙面,一个半成型的机器人轮廓显露。 裴析看得清晰,整个机器人唯独右臂还在空着。 那是颜丹青和他说好了,等他回去后,要和他一起完成的位置。 刚刚的那股不舒服散去了几分。 裴析重新转过身来,看向白安,目光平静但又没有丝毫的退让:“至少,是否被打扰到,也应该由当事人来决定。” ——“你猜白安在和裴教授说些什么?”在另一旁的墙根处,舒姝一边偷瞄着两人,一边和姚映月八卦道,“他俩会不会因为丹青吵起来?” “不会。”姚映月看了一眼两人,干脆说道,“白安要是能吵起来,也不至于跟在丹青身边这么多年,都没让她发现他喜欢她了。” “我也觉得不会。”舒姝收回看戏的心思,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裴教授更是冷静,我就没见过他有什么过于强烈的情绪。” 她伸出双手,将胳膊搭在姚映月肩头,异想天开地做梦,“要是丹青能和裴教授谈恋爱就好了,我也不用每次研讨班都挨骂了。” “也不是没可能?”姚映月回,“你们裴教授,还挺符合丹青审美的。” “指望丹青开窍和指望铁树开花有什么区别?她怕不是把所有脑子都拿去换了绘画天赋,压根没有一点开窍的可能。”舒姝毫不客气地嘲笑姐妹,“她只是想拐我们裴教授去给她当模特。” “那裴教授不能主动吗?” “什么?裴教授主动?”舒姝像是听到天方夜谭那样,露出个极其夸张的表情,她连连摆手,给姚映月解释裴析的性格,“概率百分之零,还不如指望丹青开窍。” 裴析在和白安说完话后就重新走回到颜丹青身边,处在话题中央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着,压根不知道有两个损友在背后偷偷蛐蛐他俩。 “你俩聊完啦?”察觉到裴析回来,颜丹青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看他。 “嗯。”裴析从旁边提过装着浮雕料的桶,将其放在颜丹青更顺手的位置。 “你们都聊什么啦?要这么久?”颜丹青正用抹子勾勒机器人的左手,随口说道,“我机器人都快雕完了,就等你回来呢。” “一些沟通上的事情,没什么。”裴析回道。 “这样啊。”颜丹青也没在意他的回答,除了右臂,机器人只差最后的左手图案便能雕刻完全,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作品。 “裴析,你快来看,我雕刻的机器人!”抹完最后一笔,颜丹青兴奋地唤道。 她往右边站了站,侧身让出墙面,给裴析看那个已经成为浮雕的机器人,语气中带着求表扬的得意:“帅不帅?有没有那种赛博朋克的感觉?” “很好看。”裴析点了点头,他在刚刚就看过了,虽然还是半成品,但机器人的线条感很强,给人的感觉突出又明朗,一眼望过去,足以让人惊艳。 “是吧,别看简单,但这是雕塑中的形,要雕成我这个水平很难的。”得到了肯定的颜丹青更是得意,只差没翘起尾巴,说不愧是我了。 她见裴析站在她身后,便也跟着后退了两步,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欣赏自己的雕出来的机器人。 “你身上怎么带着一股桂花的味道?”颜丹青吸了吸鼻子,侧头看向裴析。 裴析刚走回来的时候她就闻到了,还以为是空气中的桂香随着风吹过来了,如今同裴析离得近了,这股桂香越发清晰,她才明白是裴析身上的桂香。 “你们刚刚去了桂花树下吗?”颜丹青望向裴析。 清大的校园中种了些许桂花树,如今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满树飘香,让颜丹青很是喜欢。 “嗯,刚刚在花坛旁”裴析的话还没说完,颜丹青便凑了过来,她踮起脚尖,轻轻从裴析肩膀处的衬衣褶皱中,拿出一小丛桂花。 “看,果然,有桂花掉在你身上。”颜丹青捧着那丛桂花笑,“好香。” 她的动作很快,不过是一触即离,可却让裴析的身子僵住了。 睫毛微颤,裴析垂眸看着面前手中捏着桂花的颜丹青。 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宝宝们,我知道我来晚了,因为这本的数据有点不好,点击掉的很严重,在榜涨幅也很差,一度让我觉得写的很差,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有时候甚至一下午才能写几百字,不知道哪出问题了,心态很崩溃,没想到这么多人在看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喜欢,我决定不在意数据了,好好写完这个故事,以后每天日更,尽量保证在凌晨前。 再次感谢大家喜欢丹青和小析! 第25章 浮翠只看得见你 周五下午,天朗气清。 得益于国庆假期良好的天气,颜丹青他们的墙绘进行得很顺利,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由于下雨而被迫停工。 颜丹青站在吊车的平台上,握着刷子,用漆灰色将她负责的最后一块空白区域填满。 “最后一笔,收工!” 刷子落下,留下均匀的色彩。 颜丹青收了刷子,稍微退后了两步,看了看效果,确保完全可以后,她才趴在吊车平台的栏杆上,低着头朝吊车师傅喊,让师傅放她下去。 “我的工作完成啦!”她打开吊车平台上栏杆的锁,将手中的画具递给裴析。 裴析在下面接住画具,放好后回头,便看见颜丹青站在吊车平台上,做出要往下跳的动作。 “小心。”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扶她。 颜丹青伸出手搭在他手上,朝他弯着眼睛笑:“你扶好我哦~”吊车的平台离地面的距离有半米多高,下吊车时需要人自己踩着梯子下来,颜丹青嫌麻烦,从来都不踩梯子直接往下跳,她自己觉得没什么,倒是裴析觉得危险,每次看她下吊车都紧张,总要过去扶她。 颜丹青心里笑这点距离还不到她小时候爬的院墙一半高,表面却装得乖顺,哪怕根本用不到裴析扶她,也要装模作样地半撑着他的手,才肯从吊车上下来。 颜丹青扶着裴析的手跳下来,拉着她往远处走了几步,仰头去看墙绘的整体效果。 她今天就要结束工作了,墙绘的整体和结构已经相当完善,只剩下几处的勾线和细节处的上色,白安和姚映月也能够完成得很好。 从国庆假期开始,颜丹青的外公就开始打电话催她回家了,基于上次外公在电话中的威胁,她怕外公等急了会直接过来找她,紧赶慢赶了五天,终于空出两天时间,给白安商量过后,让她先回家。 颜丹青欣赏完自己的废土世界后,偏过头去看裴析。 “怎么样?我的画作,甲方还满意吗?”她开玩笑似的朝裴析眨了眨眼,笑着问道。 “嗯。你现在就要回去吗?” 颜丹青也提前给裴析说过,他也知道她家中有事情要先回家。 “对,一会儿就走,主要的工作都结束了,剩下的就交给他俩了,也就完善下细节,再涂个防水层,估计要不了两天时间,一天应该就能结束。”颜丹青一边说,一边将围裙摘下来,整理好衣服。 “我先走,你可能还要再辛苦一天,再加一天的班。”她打趣道,“不过工作结束后,染七会组织庆功宴,白安给你说了吗?” “说了。” “你会去吗?” “应该不去。”裴析摇了摇头,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应酬。 “那下次我单独和你吃。”颜丹青笑得像只狐狸,“正好我也没时间参加庆功宴。” 裴析抿了抿唇,没同意也没拒绝。 颜丹青也不在意他不说话,只当他是默认,这么多天的相处,她对裴析的性格又更了解了几分,只要他没有直接拒绝,就有希望能磨得他同意。 “丹青。” 其他几个人见她画完,也收了画具走过来。 白安先一步过来,站在颜丹青身边,故意比裴析更近了半步:“这会儿去外公家吗?你怎么过去,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没事。”颜丹青拒绝道,“我打车过去就行,你在这边忙吧,争取早点画完。” “路上慢点。”舒姝勾上她的肩,“你吃不了的庆功宴我替你吃双倍。” 颜丹青看了被众人挤到最外的裴析一眼,凑到舒姝耳边,小声吓她:“你们裴教授说,他也会去庆功宴,就坐你旁边。” 舒姝当场打了个冷颤,松开拦着她的手,退后了几步。 “就你那胆子。”颜丹青嘲笑她。 “我走啦,不用送,你们好好工作。” 颜丹青朝他们摆了摆手,目光从众人身上依次划过,最后透过人群,落在了裴析身上。 哪怕是站在大家后面,裴析也分外显眼,气质格外出众,漂亮得好像和大家不在一个图层。 他也正在看她,目光如水般清亮。 颜丹青一下子就笑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下次见。” ——外公家离清大并不是很近,颜丹青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暮色升起,天空是半明半暗的亮。 院子里亮着灯,隔着大门就能看见。 颜丹青推开门,外公养的那对雀鸟被挂在树上,察觉到她的气息,叽叽喳喳开始乱叫。 她走上前,像初高中时期每晚回家那样,拎着鸟笼子进屋去。 “丹青回来啦!快快快,洗手去,我去喊你外公下来吃饭。”外婆正坐在一楼的客厅看电视,见颜丹青回来,连忙迎上前。 “不是在微信给你们说了,我回来得晚,你们先吃,不用等我吗?”颜丹青换完鞋后先去挂鸟笼子。 “知道等你吃饭还不说早点回来,做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家?”颜老听见动静,从楼梯上下来,开口就没有好语气。 “你外公口是心非。”外婆一边端菜一边笑,“把鸟笼子放外面就是等你呢。” 颜丹青背过身,在外公看不到的地方撇了撇嘴,没说话。 餐桌上的菜还是那几样,她喜欢吃的甜口居多,但总有一盘炒苦瓜,正正好好放在她面前,像是外公无声地告诫。 “最近在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学习?”颜老问道。 颜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还行吧。”颜丹青随口回。 像是不满意颜丹青的态度,颜老将筷子搁下,瞪向颜丹青就要开始教育。 “您不是要给我检查作业吗?我学习怎么样,您看看不就知道了吗?”颜丹青赶紧在他发火之前补上一句。 这老头,真是不经逗。 颜丹青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苦瓜,嚼也不嚼地直接咽下去后,才开始去夹自己喜欢吃的话梅小排。 外婆做的话梅小排味道很正宗,白芝麻下是油光发亮的糖色,酸酸甜甜,只一口,便能重新安慰她被苦到的舌头。 颜丹青一连吃了三块,吃得心满意足。 “别总吃一个菜。”外公又开始了,“之前怎么教你的?” “我知道啊,同一个菜不能连着夹超过三次嘛。”颜丹青装无辜,“我刚好三次,还没有第四次。” “兔崽子,你!” “好了好了。”外婆打圆场,“丹青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多吃些也无妨。” “尝尝这个茄子,外婆新学的,你看看好吃不?”她给丹青夹了一筷子茄子,颜丹青一看那色泽,就知道也是甜口的。 “好吃!外婆做什么都好吃!”颜丹青一口咬掉茄子,撒娇。 她知道外婆的意思,就像她要吃完苦瓜外公才不计较她吃很多甜食一样,外婆给她夹的茄子,能有效避免外公指责她不吃蔬菜。 “无规矩不成方圆。”外公经常说,而他们家,最不缺的就是规矩。 “你不是要给丹青说写生的事情吗?”外婆给外公也夹了一筷子菜。 “学院集体组织的写生吗?”颜丹青问,“时间地点改了?” “嗯,改到下周去青峰山了,去那边画兰花。”颜老抿了口茶,说道。 青峰山颜丹青有听说过,那边的兰花很出名,是全国最大的兰花培育基地,出过好多稀有的兰花品种。 “这次你们外出,我和你外婆也跟着过去。”颜老接着说道。 “你们也过去?”颜丹青猛地抬头,皱眉,“你俩这么大岁数了,来回折腾身体能受得了吗?” “学院给我们包机过去,和你们不一起,你不用管我和你外婆,去了好好画就行。兰花是个好题材,你画完后争取参加今年的艺术大赛。” “你今年都大三了,明年就该考研了,是该抓紧些时间了,多准备些作品。” “正好我这次去,还能看着你,让你好好画,万一你画得不对,我也能及时纠正你自从上大学后离家住,心都野了,画画这个事情,我说过多少遍了,要静心”外公还在说,但颜丹青已经低下头不去看他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高中选艺术是,大学选学校是,读不读研也是,他直接安排她的人生,从来不问她是否愿意。 颜丹青深吸了一口气,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 等到外公教育完,晚饭也就吃完了。 他将筷子搁下,让颜丹青最近的画作去书房给她检查作业。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控制。 颜丹青坐在书桌的对面,看外公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翻看她的“作业”。 在他面前书桌上摆放着厚厚的一叠纸张,说是“作业”,其实是她从上一次离家到这一次回家的中间时间里,画的所有练习作品。 每幅画的背面都按照外公要求,用铅笔标注好了日期。 这种方式让她很难作弊,外公的眼能看透一切,她曾经试过一日画很多天的作业,但不行,画画是进步的过程,外公能从每个落笔,判断出她的偷懒与否。 透亮的灯光打下,整个书房的气氛凝重又紧绷。 颜丹青大气也不敢出,她确实有每日都在练习,但实际她离家快两个月了,全是练习和临摹作品,从没有画过一幅完整的、可以提交的答卷。 确切来说,她从两年前,交给外公的作品就都是她精心“设计”出来的。 她只会每次仿照着外公理想的意,在“作业”中间夹杂着一幅完成度很高但又有缺点的作品来糊弄。 有缺点也是她故意留下的,因为上一个没有被故意留下缺点的作品。 叫做《昙花》。 第26章 浮翠茶杯兜头朝她砸来 紫檀画案前,颜丹青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睫羽微垂,凝视着桌面上木头的纹路。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外公时不时翻动纸张的声音。 “全都是练习?”外公翻阅娟纸的速度加快了几分,“你们大三的专业课都是谁教的,怎么没有临摹作业?” “才开学一个月,作业都交上去了,还没有发下来。”颜丹青解释道,“这些都是我日常的练习。” “那也不能两个月不画成稿,整体空间的把握都会荒废的。”外公用手扶了扶老花镜,锐利的目光看过来,“你是不是偷懒了?” 颜丹青扯了扯嘴角:“没有,我有画成稿,可能您还没看到。” 她伸出手,想要拿过作业,翻找出成稿。 手还没摸到娟纸就被外公伸手给压住了,他睨了她一眼,说道:“不用,我一张一张看,交上来的东西你别乱动。” 颜丹青无奈。 这也不放心她?难不成她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补画作弊?她又不是神笔马良。 “我有看过你们这学期的课表,你们这学期的课时比大二要少了不少。”外公一边翻看着她的作业一边说道,“你现在时间充裕,原本的一天一张练习对你来说还是太少了,完全可以画更多。” “我不提,你自己就不知道要主动加吗?” 颜丹青默了默,不敢说除了每天的国画练习,她的时间都拿去画其他的画了。 外公的理念是学杂多而不精,她却觉得其他的绘画同样也值得学习,可这些想法,别说和外公坐下来认真沟通了,她连提一下,外公都会大发雷霆。 “我早就说过了,画画不同于其他,要多学多练,你自己没有上进的心,什么时候才能学好”“我知道了。”颜丹青在外公开始长篇大论的教育之前,打断他的絮叨,“刚开学是我还不太适应,以后我会每天加的练习量的,一天三张怎么样?” 反正外公教育完她之后作业量还是会加的,不如她自己提出来,换取片刻宁静。 果然,外公果然被噎住似的顿了下,倍增的作业量让他挑不出来刺,只好象征意义地说了句,“这还差不多。”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她的画稿上。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颜丹青低头扣着自己的手指,计算增加作业量后,每天要晚睡多久。 事实上她经常通宵画稿,但仍觉得每天的时间不够用。 “你这幅成稿”外公突然开口,打破了颜丹青的思绪,“画的是草地?” “是的。”点到成稿,颜丹青的背挺直了几分,一副正襟危坐、严阵以待的模样。 “色彩用得不错。”外公用手扶了扶老花镜,将画稿拿近了看了会儿,难得地夸了一句。 颜丹青没接话,沉默不语,没敢说这次的色彩她掺杂了一点油画的色彩画法。 说起来,这幅成稿画的主题还和裴析有那么些许关系。 颜丹青的食指和拇指相互摩挲着。 这是画裴析那幅画中的草地,她将其扩画了出来,重点画了裴析手前的那株野草。 裴析太过于漂亮,给她的灵感也过于丰富,当时她画完裴析后,紧绷的神经久久不能松弛,她便借着兴奋未落,扩画了这么一张花团锦簇的草地图。 事隔这么久,颜丹青仍然记得当时,初见裴析时,他带给她的惊艳。 “你觉得你这幅画的意是什么?”外公将娟纸铺开,手指点在画面最中心的那株野草上。 颜丹青想了想,给了一个不会出错的保守答案:“坚韧不屈。” “是吗?”外公耻笑了声,“你可一点都没画出来。”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示意颜丹青看过来,“你这株野草,画得未免有些太过温室,叶片太亮太干净了,风吹雨打的特点完全没表现出来,还有后面的草丛山花。”他的手指移动到后面的花团上,“虽然画的是野外,但背景和主角的那株野草一样,太过干净,太过理想化。” “好看是好看的,但是太假。”外公一语道破,“只存在想象中,完全不符合常理,还有你这块的凤眼,怎么不按照传统破凤法来画?” 颜丹青不说话了,怎么解释?难道要她说她是故意这么画的? 她当时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思考那么多,她只知道那株草要生长在裴析手下,不漂亮的话根本配不上裴析。 她是个画家,忠于自己的审美,有什么不对? 外公收回点在娟纸上的手,拿过旁边的茶杯,喝了口茶,然后给出最终评价:“除了色彩,没有一处是合格的。” 颜丹青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不接话。 “说你懒惰没冤枉你吧?”外公看向她,不怒自威,“我不知道你现在的老师是怎么教你的,还是说你写生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认真观察过,你这幅成图,在我这里,完全不及格。” “颜丹青。”外公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要是自己管不住自己,就给我滚回来回家住,我天天看着你,看你的水平,是不是真的退步成这样?” 茶杯被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茶杯晃了晃,里面的茶叶被震了出来,落在桌面上,连带着颜丹青的心,也跟着一起颤了颤。 “我知道了,您说的问题,我都会改,关于日常的功课,我下次会注意,尽量多画成画。”良久,颜丹青才开口,干涩地说道。 娟纸还在一张一张地被翻动着,书桌内的气氛比刚刚更压抑,颜丹青垂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大脑中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外公在教导她画画上,传统又专制。 她有无数的想法,像草木疯涨伸出的枝桠,但都被外公拿着锐利的剪刀干脆剪断,他只愿意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却从来都不问她是否愿意。 她像是一株被修剪平整的盆栽,终身都被困在一方小小的花盆中。 书房内的窗户开着,风吹着窗帘进来,摇动了台灯,晃出一圈又一圈的光印,有那么一瞬间,颜丹青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要被溺死在这片光中。 “颜丹青!”外公一声厉呵突然传来。 颜丹青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不明所以地抬眼朝外公看去。 “啪!”其中一张画纸被用力拍在桌面上,外公的声音骤然变冷,“告诉我,你这画的什么?” 颜丹青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视线茫然地移动过去。 当她看见画中的东西,脑海中只剩下一片嗡鸣。 完了! 颜丹青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这是一幅颜丹青画的裴析拟人猫猫,估计是画完没收好,不小心被她夹带进了作业中。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一张油画,用色艳丽明亮,和刚刚被外公表扬的那幅成稿,用色方式同出一辙。 这般明显的相同,外公自然一眼看破。 “颜丹青,我有没有给你说过,你上了大学后,这些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要再碰了?!” 是连名带姓的指责,同刚刚那些说教都不一样,外公已经暴怒了。 颜丹青张了张嘴,想说油画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现在明显不是顶嘴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让外公消气。 可这般明显,又要怎么解释,解释这幅油画不是她画的吗? 这种借口也太拙劣了,外公这种老画家,说些什么在他面前都藏无可藏。 “我只是有次去教室等白安,看见他在画,我也就随手画了一张,只是偶然,没有刻意去接触。”颜丹青小心翼翼地解释,斟酌着语言,企图编造出一个外公能接受的理由。 “那就不要和他来往了!” “什么?”颜丹青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外公。 “我说你不要再和白安来往了。”外公的神色中显然没有开玩笑的成分,“这种只会带坏你的朋友,不算是真正的朋友。” “就因为我画了一幅油画?”颜丹青被外公的言论震惊,看着外公,只觉得荒唐。 “这理由还不够吗?这种人在你身边只会耽误你,早点断了,不要再接触了,我早就说过,让你不要接触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颜丹青能提到白安自然也是因为外公认识,她还记得上中学集训后,白安同她一起到家里来玩,那时候外公还夸过白安的画有灵气,可就因为上了大学后,白安学了油画专业,就变成了他口中不三不四的人了。 哪怕早就清楚外公的独裁,但这一瞬,颜丹青仍觉得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外公。 “白安是我的朋友,他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没有权力限制我的交友。”颜丹青忍不住顶嘴道。 “我没有权力?颜丹青,你敢不敢再说一遍?”外公用力拍了拍桌子,“我是你外公,我把你养这么大,我没有权力管你?” 颜丹青看着面前的外公,记忆中的他还是一个和蔼的有些爱絮叨的老头,可现在他的目光中全是不讲理的偏执。 一种很深的无力感从颜丹青心底深处传来,她突然就理解了当年她母亲的决定,这种处处受到限制的生活,实在是扭曲得可怕。 “外公,这是我的朋友,白安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油画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颜丹青一字一顿地说道,“油画是我主动学的,同白安无关。” 下一瞬,一盏装着热茶的杯子就直接朝着颜丹青砸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太压抑了,下一章有糖。 我去恶补了一下国画的知识,破凤这个还蛮有趣的,是一种改变空间构图的方式,因为草叶两笔画完后中间空白区域,形似凤眼而得名,两笔画完后太空,所以需要第三笔来破凤,又叫三笔破凤法。 第27章 浮翠数学系的裴教授,你要不要想些办…… 颜丹青动也不动,丝毫没有要躲闪的行为。 茶杯擦着她的额角划过,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音。 青瓷杯被摔裂成几瓣,混合着茶水,在地板上散成一摊。 有几滴茶水在飞溅时溅到了颜丹青脸上,有些烫,但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颜丹青面无表情地伸手将落在脸上的水珠抹去。 这种茶杯她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被外公砸过多少个了,但其实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砸在她身上过。 外公的生气是真的,舍不得砸她也是真的。 偶尔颜丹青看着争吵过后的满目狼藉,也会想,如果外公真的把杯子砸在她头上就好了,最好是砸得她头破血流,用疼痛让她清醒过来,有勇气挣脱来这种束缚。 可却一次都没有。 外公的茶杯永远只会砸在地上。 偏就是这样,不上不下,像束缚着挣脱不开的荆棘,刺得人浑身都疼。 颜丹青用力闭了闭眼,企图用深呼吸来克制自己的情绪。 楼上砸茶杯的动静太大,引来了在楼下看电视的外婆,她顺着声音上楼来,轻轻敲了门、“怎么又砸茶杯啊?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吗?”外婆推门进来,只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她看向地面碎掉的茶杯和水渍,忍不住开口劝道。 “你不用管。”外公怒火正盛,看见外婆也没有丝毫平复,“我看她现在是翅膀硬了,我说的话都不管用了。”。 “你别管了,我今天就是要教育她。”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让外婆离开。 “丹青自小就懂事,现在大了更是,有什么事情你好好给她说,她知道。” “我好好说,我看好好说压根就不管用!大了更懂事?你看她从上了大学后,退步了多少?我早就说不让她搬出去住,现在倒好,搬出去了,心也野了。”外公拎着那张油画用力拍,怒道,“你看她画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好好说她能改吗?” “那你也不能整日摔茶杯吓唬孩子吧,像什么样?”外婆责怪道,她弯下腰,想收拾干净地上的瓷器碎片。 “我来吧,您小心。”颜丹青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拦住外婆。 她一点点弯下身,捡起那些锐利的碎片,平静得不像是她自己。 ——禁闭室内,颜丹青和外公一同坐在画案前,气氛凝固得可怕。 说是禁闭室,其实只是一小间的书房,没有其他过多的装饰物,只有一张小画案和一套画画用的工具。 娟纸被摊平用镇纸压着,外公就坐在颜丹青身边的不远处,刚好能监督着她画出的每一笔。 颜丹青将左手放在腿上,半握着。 被戒尺打出的红痕已经开始发肿,变得透明薄亮,生出细细密密的刺痛。 私自学习油画还是触碰到了外公的底线,那条被放在架子上的老旧家传戒尺被重新翻出,一下又一下,敲打在颜丹青的左手心上。 “你长记性了吗?” 外公每敲一下后就会问。 而颜丹青只是平静地咬着唇,承受着疼痛,一言不发。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想认错。 可她的坚持和倔强在外公眼里不过是不听管教的叛逆,他被颜丹青这副死活不认错的态度气到,一时失了分寸,戒尺一下比落得重。 直到颜丹青的整个左手都落满了戒尺的痕迹,外公才被连忙赶来的外婆劝阻住,停了下来。 “你打得太狠了。”外婆心疼地看着颜丹青肿了一圈的左手,埋怨道。 “疼才能让她长记性。” 外公如是说道。 “太重了,会发炎的,要上些药的。”外婆起身,想要下楼去给颜丹青拿伤药,却被犟脾气的祖孙两人给同时拒绝了。 “不用。”颜丹青很是干脆利落地拒绝,她甚至自虐般地巴不得更疼点。 “你不用管她。”外公也说道。 “你走吧,别在这待了,慈母多败儿,你也一样。”他开始撵人,“我今天晚上就坐在这里,陪着她画,什么时候能画好了,什么时候她心思收回来了,再说。” 外婆在禁闭室站了会儿,心里也清楚根本无法劝动着犟牛似的爷孙俩。 “唉。”她叹了口气,掩上门离开了。 幽小的禁闭室内又只剩下祖孙二人。 外公坐在那把较高的椅子上,垂目盯着颜丹青落在纸上的每一道线。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颜丹青的左手已经疼到开始麻木了。 她垂眸看着绢布的眼神,也已经麻木了。 那些被画了无数遍的线条仿佛活了一般,从绢布上伸出枝条,将她牢牢困住。 她机械地落笔,规规矩矩地按照外公的要求,将每一笔墨汁都涂抹成固定的形状。 有些时候,她真的怀疑,她能不能再画好国画了她是喜欢国画的吗? 颜丹青扪心自问。 喜欢的。 可是为什么? 喜欢的事情,却将她困得这么死。 她似乎一直都是在外公给她框好的圈内,无论是她的人生,还是她的画。 颜丹青越画越压抑。 有那么一瞬间,情绪上涌,她觉得自己失败极了,自己根本就不配画国画,也画不好国画。 她甚至想要把笔折断,告诉外公自己永远都不会再碰国画了。 可秋夜气温寒凉,外公只穿了件薄衣,夜风吹过,让他忍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老人佝偻着腰,捂嘴咳嗽的动作笨拙,由于衰老而变白的头发和消瘦的身形都足够刺目,刺目到颜丹青对外公今年已经七十八了这件事,有了明确的实感。 这样的认知让她在一瞬间沉静下来。 “可以了,外公,您回去吧。” 颜丹青的声音很轻,她像是神散了那般,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我自己会在这里好好反思,您回去吧。” “我知道错了。” “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碰其他的画了。” 她终于是,先退让了。 外公上楼休息了,颜丹青一个人被留在禁闭室,要求反思一夜后才能出去。 她走到窗户旁边,猛地拉开窗帘想要透气,但是这是禁闭房,窗户对面是高高的院墙,除了爬山虎会疯涨以外,什么都没有。 在一片黑暗中,这些藤蔓随风摇动,留下如墨似的黑影,张牙舞爪地叫嚣着。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颜丹青自嘲般地扯了扯唇角。 她盯住那片黑影看了很久。 久到一直撑着的肩膀终于因为失力而塌了下来。 双手用力扶着窗台,窗台的棱角压着颜丹青的左手。 疼痛猛然加重,沿着手心传遍全身。 她就这么抓住墙的棱角,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那样,一点一点,缓缓蹲下来 最后还是蹲到大脑有些供血不足、让人发晕,颜丹青才站起来。 结果还是需要双手扒住窗沿因为她的腿蹲麻了,需要胳膊撑住来借力。 受伤肿胀的左手再一次被挤压到,疼得颜丹青忍不住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直到她完全站直了身子,用力甩了甩手,凉风散去热意,这才好受了几分。 “痛死了。”颜丹青小声嘟囔。 她低头认真查看着自己的左手手心,确定没有破皮不需要上药后,才完全放下心来。 “总有一天我要把那戒尺给折了”她骂骂咧咧地抬头,眼前的景色却让她瞬间收住了话。 刚刚还黑漆漆的院墙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爬山虎的叶片上落满了萤火虫。 它们一闪一闪的,像呼吸一样明灭,散发着迷人且漂亮的微光。 颜丹青被这幅景色惊到,此刻她满眼都是面前的萤火虫群,完全忘记了刚刚的所有不愉快。 她从口袋中翻找出手机,因为装在了左边,还碰到了左手上的伤口。 但她完全不在意。 兴致勃勃地打开相机,选择录像。 这一刻的颜丹青,只想找些什么东西,赶紧记录下这神奇的场景。 真漂亮啊。 录完像的颜丹青反复点开视频欣赏。 这么漂亮,不发出去给别人分享简直是一种浪费! 怀着这样的心理,颜丹青打开微信,翻出列表,选择要发送的人。 给舒姝发一份,往染七群里发一份,给裴析也发一份。 颜丹青完全没有深夜骚扰人的自觉,指尖滑动,将视频发送给每个朋友。 大概是过了一分钟,也就是刚好能看完她视频时间,颜丹青的手机震动了下,提示她收到了新的消息。 谁这么晚还没睡觉啊? 颜丹青顺着红点看过去。 是她的备注:“朕的状元郎”。 凌晨三点二十。 【裴析:生物的节律共振。】 【裴析:嵌合状态。】 什么玩意??? 颜丹青瞪大了眼,怀疑自己看错了消息。 【达芬奇顶呱呱:?】 【达芬奇顶呱呱:什么?】 【达芬奇顶呱呱:你是不是发错人了?】 而对面的裴析也很快回来消息,带着极强的个人风格,言辞简短,颜丹青甚至能想象出他在说这些话时的语调和表情。 【裴析:没有。】 【裴析:你视频中的萤火虫,数十只都是一起发光的,频率一致。】 【裴析:是因为他们在协同彼此的节拍,这在数学中被称为嵌合状态,也叫奇美拉状态。】 颜丹青:? 虽然听不懂,但这很裴析。 颜丹青轻轻笑了声,给裴析发过去了一个竖着大拇指的表情包。 【达芬奇顶呱呱: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 虽然在深夜,有一个秒回自己的人,能带来巨大的安全感,但颜丹青可没有忘记,她提前溜了,裴析明早却还要早起去等着白安他们将墙绘结尾。 对面很快回消息,是一张照片:摆放整洁的书桌上,写满了数字和符号的草稿纸被放在正中央。 【裴析:在计算,马上就睡。】 【裴析:你怎么也没睡?】 这么明显的话头,不顺着接上去那就不是颜丹青了。 她将裴析发来的照片放大又缩小,可能对方都没有注意到,在照片上方的角落里,装着糖的玻璃盏被台灯映出倒影,留下五彩斑斓的颜色。 颜丹青眯着眼睛笑了笑,她的手指在聊天框内停顿了一瞬,有了主意。 【达芬奇顶呱呱:睡不着啊,我有失眠障碍,你不知道吗?】 【达芬奇顶呱呱:不然我怎么每次去舒姝工位上补觉?】 【达芬奇顶呱呱:我失眠的时候,只能通过伟大的数学之神,来帮助我入眠。】 所以数学系的裴教授,你要不要想些办法,来哄一哄我睡觉? 作者有话说:盒子:细说,怎么哄? 明天交代怎么哄,嘿嘿。 第28章 浮翠暧昧气氛 颜丹青屈起手指,用食指指甲在拇指的指肚上来回摩擦着,等待手机对面裴析的回应。 她都暗示得这般明显了,裴析不能不明白吧? 时间大概过去了两分钟,也可能更短,至少在微信的聊天页面看,两人的聊天还是连贯的,并没有出现提示时间的间隔。 对面给她发来了一张图片。 应该是裴析刚刚拍的。 自家书柜的照片,很有个人气息,同颜丹青自己的杂乱的书架完全不同。 裴析纯黑色的书架上,每本书都像被军训那样,按照大小,从高到低,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有些书颜丹青还能从书名中猜出里面讲述的内容,但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全英文,又或者是由专有名词构成的书名,专业性极强。 发照片这是什么意思? 颜丹青按下心里的猜测,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单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达芬奇顶呱呱:?】 【裴析:选一本。】 【达芬奇顶呱呱:你要给我讲啊?】 裴析的回答很诚实:“给你念,讲的话,你听不懂。” 这下颜丹青是真的笑了,她弯了弯眼,抱着手机,继续试探他:“你想怎么给我念,打语音吗?” 聊天框顿了两秒,然后发过来了两条消息。 【嗯。】 【你方便吗?】 方便啊,她可太方便了! 颜丹青勾着唇笑,她最开始发那样的消息,不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吗? 手机的另一端,裴析放下手中的钢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他平时其实是不熬夜的,休息时间的裴析不怎么喜欢玩手机,也没有其他的娱乐,哪怕是下了班,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进行数学的研究,生活规律的像个老年人。 极致的自律会让他在每晚的十点半准时上床睡觉,但今天是例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颜丹青离开的时候说的那句下次见,还是因为她笑着挥手再见后转过身风吹起发丝,让裴析一时晃了神,在原地站了很久。 这种怔神一直持续到晚上回家后,裴析坐在书桌前,明明拿出了计算用的草稿纸,却无论如何都落不下笔。 他盯着熟悉的公式,但大脑无论如何都抗拒思考,这才让他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视线不由自主地就停留在了颜丹青给他的那些糖果上,神使鬼差的,不爱吃甜食的他竟然主动伸手拿了一个。 纤瘦细长的手指轻轻剥开糖纸,裴析捻起淡青色的糖果,抵上唇舌。 是水果硬糖。 清甜的蜜瓜香味很快占据口腔,然后顺着神经冲向大脑。 没有想象中的甜腻,意外的,很好吃。 裴析长睫颤了颤,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因为吃糖和罕见的走神耽误了时间,等到晚上提示睡觉的闹钟响起的时候,裴析给自己定的今日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他看了看嗡嗡作响的闹钟,又看了看面前推演了一半的公式,在按时睡觉和完成今日任务中犹豫了小一会儿,选择了将这个计算完成。 但他高估了自己。 没有了闹钟,沉迷数学的他很难从计算中出来。 时间就这么飞快流逝,一直到颜丹青给他发来视频,收到消息的震动声音将他从繁琐的计算中唤醒。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裴析站在落地的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滑动,一本本挑选着。 颜丹青并没有选择要听什么书,她以“你更专业”的理由,将选择权交还给了裴析。 微凉的指腹滑过凹凸不平的书脊,在看到一本黑色带着星点的书后,裴析停下了动作。 这是美国数学家斯蒂芬的书,翻译过来的中文名字叫做《同步》,讲的是自然界中的混沌和秩序。 如果裴析没有记错的话,这本书中引用了萤火虫同时发光为例。 或许颜丹青会喜欢裴析从书架中将其抽了出来,他重新回到书桌前,翻开了书。 ——清洌的声音顺着手机传出,可能是因为深夜,裴析的声音很轻,颜丹青开了扬声,刚好能够让裴析的声音在这间小书房内回响。 他念书的语速不快,徐徐而来,手机话筒的模糊他原本音色中的清淡,平添了几分温柔,在这夜色中,倒显得有些缠倦。 颜丹青忽然就想起了她第一次去找裴析,走了错教室下课又被学弟拦住,耽误了时间,最后只能蹲在教室走廊,隔着一道门听裴析讲课。 那时候裴析在上课,带着扩音器,讲解的同样是颜丹青听不懂的公式。 时间和地点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说话这个人,无论是讲课还是现在哄颜丹青睡觉,都是一如既往地认真又温和。 颜丹青这么想着,一时走神轻轻笑了几声,电话对面的裴析察觉到动静,念书的声音停了下来。 “怎么了?”裴析问道,他盯着书本上的耦合振子,试图从中找到能让颜丹青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没事,就是忽然想起来,我之前也听过裴教授您讲课。”颜丹青慢悠悠地说道。 “之前?”裴析疑惑,他的记忆力很好,几乎能称得上是过目不忘,但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过颜丹青听他上课的记忆。 “嗯,不过我没进去,在教室外面听的。”颜丹青说得很简略。 “怎么不进去?”裴析微微拧眉,还以为是有人拦住了颜丹青,“清大没有禁止外校学生入校旁听的校规。” 相反,为了鼓励学生自学,很多其他专业的学生也会去蹭这些基础学科,裴析的课从小教室换到大教室,也是校方支持这种蹭课学习的行为。 “不是。”颜丹青解释道,“我当时去晚了,教室门已经关了。” 她给裴析简单讲了下因为情报错误而去错教室的事情,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不带舒姝的课,她不一定知道通知,你下次要来,可以直接问我。” 颜丹青顿了片刻,似乎是被裴析的话惊了下。 旋即她便很快反应过来,裴析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出于一种老师的负责心态,不想有学生被落在教室外面。 颜丹青轻轻笑了声,然后故意用一种暧昧的调侃语气反问裴析,“裴教授这是在期待我去听你的课吗?” 果不其然,对方不说话了。 好在颜丹青知道裴析的性子,也没在继续追问,不过她还有几分好奇,想继续皮一下:“裴教授,如果我去上课的话,我能在你的课上睡觉吗?” 对方继续沉默。 颜丹青也不催他,只是拿着手机,慢慢踱步走回书桌前,她拉动了下椅子,将其放在能看见窗外萤火虫群的位置。 等到颜丹青再次坐好,手机那头才重新传来声音。 “颜丹青”是近乎无奈的语气。 颜丹青的笑意加深,她将手机放在桌子上,然后拿过毛笔,不紧不慢地沾了墨后,在白色的绢布上留下痕迹。 待这一笔画完,她才终于肯放过裴析:“不逗你了,继续讲吧。” 干净宁和的声音重新传来,像是流水茶桌上的泉水,娟娟而来,回荡在整个书房内,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颜丹青完成了手上的这幅练习,她翻动娟面,想要换一张新的绢布。 绢布抖动的声音有些大,传到裴析那边,他停顿了下,像是发现了什么那样轻轻问道:“颜丹青?” “嗯?”颜丹青尾音上扬,“不讲了吗?” “你没在睡觉吗?” “我好像从没有说过我要睡觉。”颜丹青说道。 她最开始,便只说了自己有失眠障碍。 手机对面的裴析顿住了,显然他也反应过来了实情。 “你困吗?”颜丹青突然问道。 “不困。”裴析如实回答,尽管违背了日常的作息,但他给颜丹青念书的过程中,确实没有察觉到丝毫的困意。 “那如果不困的话,你还会给我继续讲吗?”哪怕我现在并没有睡觉。 裴析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垂眸,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动到手中已经读了几十页的书本上,状似平静地问道:“你还想听吗?” “想。”颜丹青诚实道。 裴析没有给出会不会的明确回答。 只是手机那边传来了细碎的动静,似乎是他在喝水。 而后,温柔的念书声音重新传来 月落星横,坠兔收光,当黎明的第一丝阳光照亮天空的时候,颜丹青手中的月夜萤火图也终于完成。 她将笔搁下,手机对面的裴析似乎也像是察觉到了那样,默契地停下了身形。 “裴析。”颜丹青唤他。 “嗯。”男声因为读了一夜的书而稍显得低哑。 “天亮了。” 电话中传来了凳子被移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有人打开了窗帘。 “嗯。”裴析给出回应,他同样看到了窗外亮起的天色。 颜丹青也同他一样,走到窗前,秋日的清晨清澈又明朗,微风轻拂,温柔得让人想哭。 “你该去吃早饭了吗?” “嗯。” “吃什么?” “油条豆浆。” “我知道有一家早茶。”颜丹青在裴析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揉了把眼睛,语气却还保持着正常,甚至带着些许笑意,“他们家的肠粉和虾饺很好吃,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吃?” “好。” 裴析的回答仍旧很简单,但却是同意。 “那裴析。”颜丹青扬起头,看向面前远阔青蓝的天空,“我们下次见。” “下次见。” 通话结束,尾音被风吹散,融入了空气中。 作者有话说:明天请一天假,后天考试,我去抱下佛脚,后天考完更新,可能会有点晚宝贝们看在这张放糖的份上,轻骂~爱你们。 第29章 浮翠她的恶趣味,是看裴析有多…… 颜丹青原本打算的,在国庆节假期之后就约裴析去吃早茶的计划并没有如愿实现,在假期的最后一天中午,她收到了自己学院发来的集体外出写生的通知。 比外公昨天同她说的时间更早,明天就出发,要求国画专业大三的全体学生,明天早上八点钟准时在艺术长廊前的广场处集合,学院会统一安排行程送大家去青峰山。 颜丹青收到通知的时候刚刚吃完午饭,她看了看通知,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茶桌前喝茶的外公,犹犹豫豫:“外公”这次外出写生的时间长达半个多月,她想回自己别墅收拾下行李。 但可能是昨天把人气狠了,老爷子的气过了一夜仍然没消。 听见颜丹青喊他,他也不说话,只是重重将茶杯搁在桌子上,用沉闷的碰撞声来表示回答。 颜丹青:“”她看了一眼外公严肃紧绷的脸色,努力斟酌语言:“去青峰山写生的通知下来了,明天早上就出发,我要不回去收拾下行李?” 外公撩起眼皮子睨向她:“回哪?这里不是你家?没有你东西?” “”颜丹青无言以对。 外公说得没错,这里的画具和她的生活用品都是齐全的。 她借口要回去,无非是想逃离这种窒息的环境。 但外公如今这副态度,肯定不会松口同意,颜丹青张了张嘴,还是收回了要继续游说的话。 “你看看你什么态度?”哪怕是颜丹青止了话头,外公余怒未消,仍对她处处不满意。 他用力敲了敲桌子:“我告诉你,这次外出写生的机会难得,你必须要抓住!” “我之前教你的怎么画兰花你还记得吗?”外公问道。 颜丹青:“记得。” “一会儿跟我到书房,我再给你讲一遍。”外公却像是没有听到她回答的那样,继续说道,“我昨天晚上可不是在和你说笑,你这次要是画不出个什么结果来,以后就别在外面住了,重新搬回来,我看着你画,没得商量!” 闻言,颜丹青默了默,不再说话了,她低下头,左手的手掌微微蜷缩了下。 昨夜被戒尺打过的手心今日变成了红肿的一个大泡,表皮变得又红又薄,哪怕是上午外婆给帮忙上了药,但仍是止不住地隐隐作痛。 严重成这样,只是微微碰一下就疼得揪心,更别提颜丹青还是故意让手掌动作。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外公的声音又沉了下来,“抬头说话,低着头像什么样子!” “嗯。”颜丹青在外公看不到的地方咬了咬唇,抬起头来,“知道了,我会好好画的。” ——周一早晨。 颜丹青和外公外婆一起到了学校,她先送外公他们去了学院的办公楼,才重新拐回去去到学生们的集合场地。 她来的时间不算太早,艺术长廊前已经站了一群人了。 国画系大三的辅导员张老师和两个班的班长们正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见颜丹青过来,他们国画一班的班长连忙伸手朝她挥了挥:“这里,这里,丹青!” “张老师。”颜丹青走过去,先打招呼。 “丹青来了啊,快归队吧,最后再检查一下有什么东西,别忘了带。”张老师拍了拍颜丹青肩膀,笑眯眯说道。 “好。”颜丹青点头应道。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回自己班的队伍,被站在旁边的班长赵悦一把给拽住拦了下来。 “先等等。”赵悦说道。 她是个眼睛很大的短头发妹子,性格很是活泼,和班中同学们的关系处得很好。 颜丹青不住校,除了上课,她和班中人的相处很少,赵悦算是她在自己班级中,为数不多的关系较好的朋友。 “告诉你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赵悦将颜丹青扯到一旁,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说。 “什么?”颜丹青配合地将耳朵凑过去。 “一会儿坐高铁,咱俩挨着坐。” 清美所在的北市和青峰山在的青峰市有些距离,院里安排了校车,先送学生们去高铁站,再统一乘坐高铁到青峰市。 车票都是学院提前买好的,赵悦是班长,估计提前知道了消息。 “不止高铁哦!”赵悦朝颜丹青眨了眨眼,给她透露了一个更大的消息,“咱俩还被分到唯一的两人寝,其他人的都是住四人寝的。” “真的假的?”颜丹青眼中划过惊喜。 去了青峰山肯定不能像她之前在家住那样,学生们都是要住宿舍的,她睡眠本来就浅,本来还担心会不会直接失眠半个月呢。 这下好了,二人宿舍又是和相熟的朋友一起住,明显会自在不少。 “内部消息,绝对保真!”班长的视线在颜丹青身上绕了一圈,笑道,“说起来我这次还是沾了你的光。” “嗯?”颜丹青侧头看向她。 “我们这次去青峰山,住的是那边兰花种植基地的员工宿舍,统一是四人寝,本来我们班六个女生,肯定有两个人要和二班混寝的。但后来张老师想到你睡眠不好,怕你和不熟的人住了休息不好,画不出满意的作品,就刻意多要了两间宿舍,就咱俩住。” “我这么大面子?”颜丹青将信将疑。 她在大一申请不住校时,申请表上的理由填的就是有睡眠障碍,但她可不觉得这点理由就能让张老师如此给她开“特权。”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赵悦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前段时间其他美院不是来咱们学校参观了吗?路过艺术长廊的时候,那几个其他学校的领导,当着校领导和张老师的面,狠狠夸了你一通,连带着也狠夸了张老师,说什么他教导有方之类的。” 赵悦揽着颜丹青,伸出脑袋看了张老师一眼,小小声说道:“从那以后他都是翘着尾巴走路的。” 还有这种事情? 颜丹青心想,怪不得张老师刚刚看见她笑得那么亲切。 “张老师可是等着你这次画兰花,再拿奖出一个画王的。”赵悦用肩膀撞了撞颜丹青,笑嘻嘻说道,“也就是我幸运,沾了你的光。” 原来“特权”的代价在这等着她呢。 颜丹青笑意稍减,她侧过身,躲避开赵悦撞过来的身子,反正在她肩头拍了两下,语重心长:“别这么说,你好好画,万一画王是你呢,我也想沾沾你的光。” “得了吧你,在我面前还谦虚。”赵悦笑着白了她一眼,撒开挽着她的手重新去迎接新同学了。 上午十点,国画系大三的一行人准时坐上高铁,和赵悦的“内部消息”一样,颜丹青和赵悦的位置是挨着的,她甚至更好运地被分在了靠窗的那边。 窗外的景色急速后退,北市和青峰市之间的距离很远,哪怕是高铁,也足有八个小时的车程,几乎需要坐一整个白天的车。 在路程前两个小时,颜丹青和赵悦还带着外出游玩的兴奋,会把头靠在一起分享八卦,小声地说个不停。但很快,吃过午饭后,长途跋涉的困倦逐渐涌了上来,两个人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各自拿着手机在玩。 颜丹青这几天都没睡好,正处于那种很困很累但是睡不着的疲惫状态,她摁灭手机,眼神游离,盯着外面的景色,无聊地放空大脑。 在她前面的挂钩上正放着她的随身包,包的拉链处挂了一个小玩偶,是当初定做的小翠鸟,在和裴析解除误会后,被她重新从垃圾桶旁边捡了回来。 和小翠鸟一起定制的还有一只打伞小猫,是给裴析做的,颜丹青在国庆画墙绘的时候送出去了。 此刻小翠鸟被挂着,正随着高铁的行驶而在半空中不断摇晃着,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真正的小鸟,活灵活现极了。 颜丹青看得有趣,没忍住用手戳了戳小翠鸟乱动的脑袋,思维发散:裴析好像不背包,也不知道小猫被他挂在哪了? 她想了想,摸出手机来拍了一张翠鸟玩偶的照片,给裴析发了过去。 【达芬奇顶呱呱:我的小翠鸟跟着我出门了,你的小猫呢?有没有跟着你认真工作。】 裴析这会儿应该是没有课,几乎是秒回的消息:“小猫在家。” 他用了和颜丹青一样的称呼,少去了玩偶两个字,平添了几分可爱来。 颜丹青看着手机屏幕笑。 这个人怎么还学会说谎话了,小猫在家?小猫不是正在回她消息吗? 【裴析:你不上课吗?怎么出门了?】 颜丹青拍照的时候带了一点背景,能刚好看出是在高铁上。 【达芬奇顶呱呱:学院组织的集体写生。】 【达芬奇顶呱呱:好可惜,本来还打算喊你去吃早茶的。】 【达芬奇顶呱呱:猫猫大哭.JPG】 【裴析:没关系,可以等你回来再吃。】 颜丹青看着手机,有些不满意裴析的回答。 她眸光盯着裴析的头像,虚眯了眯,决定试探一波。 【达芬奇顶呱呱:可是我外出要二十天呢?谁知道你会不会把我忘了。】 【达芬奇顶呱呱:万一忘了,那我岂不是亏死了。】 【裴析:不会。】 【达芬奇顶呱呱:不会什么?不会把我忘了吗?】 【达芬奇顶呱呱:我不信。】 【达芬奇顶呱呱:除非你说你会想我。】 颜丹青的手指点在手机上,字打得飞快,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送,压根不给裴析反应的机会。 等到最后一句话发送完毕,她才收回手,静等着裴析的回答。 果然,对面停顿住了,像是在思考应该要怎么回复。 大概过了一分钟,就在颜丹青坏心眼地想对面会不会回答抱歉的时候,裴析的消息过来了。 【裴析:嗯。】 这是在回答颜丹青的第一个消息。 紧接着,裴析又发来了另一句:【我记忆力很好,不会忘记。】 是避开话题了吗? 颜丹青看着迟迟不来的第三个问答,勾着唇笑。 她几乎能想象到手机的对面,裴析是怎么抿着唇,斟酌着语言,小心避开这个有些暧昧的话题。 可能纤长的睫毛也会跟着一颤一颤吧,最后微微合上,盖住略带些害羞的眼神。 裴析会害羞吗? 一个新的问题突然出现在颜丹青脑中。 他会红掉耳朵尖吗? 还是会红完整个耳朵? 颜丹青承认自己是有些恶趣味在身上的,因为这一刻,她突然很想拨通微信的视频通话,亲眼看一看裴析会是什么模样。 第30章 浮翠坠崖 “丹青!” 正当颜丹青思绪乱飞,满脑子都在幻想裴析耳尖滴血的绝美模样时,赵悦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吓了她一大跳。 “你在做什么呢?”赵悦把头凑过来,看着她问道。 “没什么”颜丹青下意识地摁灭手机,将其反扣着,一把捂在怀里。 “你不对劲!”赵悦一言断定道,八卦的目光在颜丹青的脸上和手机上来回移动,“能笑成这种样子,肯定是心里有鬼!”? 颜丹青伸手摸脸,她笑得什么样?很明显吗? 不应该吧她也就是,小小地调戏了一下裴析而已颜丹青将手放下来,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啊?”她装傻充愣。 “别装了。”赵悦拆穿她的伪装,“就你笑得那满脸春光的样子,只恨不得把我有问题写在脸上。” “和你聊天的肯定是个男人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倒还真没有。 颜丹青坦坦荡荡地摇了摇头,一脸诚恳:“没谈。” “避重就轻。”赵悦不放过她,“那就是有男人了!” 颜丹青:“”有是有,只是和她想象的那种男人,不太一样。 颜丹青想了想了,也不瞒着了,索性给她分享快乐:“是有,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我未来的模特。” “你有专属模特了?” “嗯。”颜丹青点头,虽然裴析还没答应,但她迟早会说服他的。 该是她的就是她的,跑不掉的。 “我还记得某人之前说什么”赵悦逗她,“说没人能配得上自己的画技,绝不找专属模特,给钱都绝不画人物怎么,现在转性了?”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承认之前是我浅薄了。”颜丹青没有半点心虚,反而语气中带着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炫耀,“但那纯粹是因为我之前没有碰见他,我要是早点遇见他,早就有模特了,他就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这么高评价?什么人啊?”赵悦被她说得也生出几分好奇来,“有照片没有,给我看看。” “不行,现在保密阶段,还不能给你分享。”颜丹青把手机往口袋里面一揣,坚决不肯拿出来。 开玩笑,她怎么可能告诉赵悦,她现在手中唯一一张的裴析照片,还是她自己去清大数学系官网,偷偷下载的裴析证件照。 谁家大画家只有模特的一张证件照啊?传出去她不要面子了吗? 不给看,坚决不给看! “现在还没到时候,等到了时候,该让你们知道的,自然会给你们看。” 颜丹青眯着眼睛,面不改色地忽悠人。 ——青峰山位于青峰市,地处南方,气候多雨且温暖潮湿,最适合兰花的生长。 颜丹青他们初来乍到就体验到了这种独特的生态气候,从他们第一天到青峰市开始,秋雨就断断续续地落下,一直下了四天。 基于天气原因,老师们并没有安排上山的活动,颜丹青他们只是在山腰处的兰花基地室内活动,对着花盆中兰花练习一些基本的技巧。 终于到了第五天,乌云散去,天空开始放晴,学生们上山写生也被提上了日程。 “可算能出去了。”赵悦正在颜丹青隔壁的桌前收拾着自己的画具,“也不知道这次上山能不能看见一些稀有的兰花品种。” 青峰山很大,兰花种植基地只占据了半山腰的很小一部分位置,得益于适宜的生态,青峰山的山林中还生长着不少野生兰花,这次颜丹青他们上山写生,也是去画这些在自然环境下生长着的兰花。 早在前两天,基地中的工作人员就给学生们科普过一些兰花的基本知识,教他们如何更快地在众多植物中寻找兰花。工作人员还告诉他们,青峰山中藏着很多稀有的兰花品种,需要他们自己去发现。 赵悦听得很是入迷,她对寻找稀有兰花这件事情有着和上山寻宝一样的乐趣,从听完工作人员的科普后就年年不如,如今终于能进山,她早就迫不及待了。 “一株稀有的兰花品种能卖一二十万,万一我找到了,上交上去,怎么奖金也得发我个几千块吧?”赵悦仰着脑袋做梦。 “丹青,你说如果我上交了,有关部门能不能给我送锦旗?这种类型的表彰,怎么也得多给我加几个学分吧?” 颜丹青把自己的画具装进包里,利落地拉上拉链,配合她道:“岂止是加学分啊,有张老师在,让你上个校报都是轻的,怎么说也得专门给你安排个小新闻。” 赵悦嘿嘿嘿地笑,已经开始幻想自己一手拿着锦旗一手拿着校报被采访的风光场面。 “别梦了你。”颜丹青装好自己的背包,走过去,用手指在她脑袋上点了点,“走吧,集合了。” ——接连下了几日的雨,山中的空气异常清新,到处都是新鲜青苔和泥土的味道。 一行人沿着石板台阶往上走,赵悦是班长,为了防止有人掉队,需要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颜丹青跟着她一起,也走在最后面。 “南方的植被和我们北方的就是不一样,在北方哪有这么多的藤蔓啊。”赵悦一边拨开头顶生长过于旺盛的挡路藤蔓,一边对着颜丹青说道,“小心点,这上面有刺,别被划到了。” “嗯。”颜丹青应了一声,抬手从藤蔓上揪下一片狭窄的长条叶子。 她把叶子拿近看了看,说道:“这种叶子好像在北方也有吧?只是南方可能长得更旺盛一些?” “不清楚欸。”赵悦摇了摇头,她对这种一窍不通。 “试试就知道了。” “试试?怎么试?”赵悦偏头看向颜丹青。 颜丹青用行动回应她,只见她低着头,用拇指把叶子上的灰擦掉,接着,她双手拽住叶片的两端,将叶子横着半含在口中。 颜丹青试着吹了吹,两道清脆的如鸟鸣般的声音从她口中叶片间传出。 “你还会这个呢?”赵悦惊讶。 颜丹青咬着叶子不说话,她试了试音确定后,就借着这么一片薄薄的叶片,吹出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是一曲民间小调,在这山林中应景又好听。 大概吹了有块一分钟,一首小调吹完,颜丹青才取下口中的叶片。 她将用过的叶片夹在双指之间,屈指一弹。 叶片被利落甩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晃晃悠悠地落到石阶外的土地上。 做完这一切后,颜丹青抬眼,看向赵悦:“试过了,是一样的藤蔓。” 赵悦在旁边已经惊呆了。 “哇去!你这么厉害!”赵悦疯狂鼓掌,当场化身星星眼小迷妹,挽着颜丹青不松手,“你好帅!教我快教我!” “要轻些吹。”颜丹青又拽下来一片叶子,递到赵悦手中。 她把要领仔细说了一遍,然后让赵悦自己试一试。 然而理想有多美好现实就有残酷。 赵悦气势颇足地学着颜丹青的模样咬着叶子,信心满满地吹了吹,却只发出了两声沉闷的、哼唧似的气声。 这股声音惨不忍睹,两人对视一眼,没忍住,都笑了。 “不着急,慢慢来。”颜丹青安慰她。 想当初,她也是学了好久才学会颜丹青仰着脑袋借着树叶的缝隙看天,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是明亮又清澈的蓝色。她小时候不被允许有过多的玩耍,这些用草的叶子吹奏、编织草动物,都是少有的能被外公接受的娱乐方式。 想要用一片叶子吹奏一首完整的曲子很难。 但练习的次数多了,怎么也就熟练了。 颜丹青定定地看着那片霁色,难得有些怀念自己那些“苦中作乐”的童年。 ——写生的地点比颜丹青想象中的还要近。 他们不过才走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走在最前面带路的老师就已经停下了脚步,宣布已经到了地方。 “这么近吗?”赵悦踮着脚尖往前看,“不再往前方走走吗?”她拿着藤蔓叶片,连一声响都还没吹出来呢。 “是让你写生,又不是让你来秋游爬山。”颜丹青笑她。 “同学们,这片空地就是我们写生的位置,大家不要乱跑,就在这处空地上,自行寻找兰花写生。” 领队的老师对着学生们安排道。 “就在这路边?”赵悦和颜丹青也顺着台阶上来了,赵悦看了看场地,发表评论,“这种经常有游人经过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稀有兰花?” 她对于领队老师不给自己一个能登上校报的机会很是失望。 “知足吧你就,这不比在基地对着花盆画强得多?”颜丹青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至少还给了你外出呼吸新鲜空气的机会。” “你说得也对。”赵悦只遗憾了一秒,又重新恢复兴致,她寻了处干草,把背包胡乱一扔,就开始弯着腰到处找她的宝贝兰花。 赵悦她以前也这么疯吗? 还是说陌生的山林解放了赵悦的天性? 颜丹青无语地看着赵悦像个哈士奇一样满场地乱跑,感觉自己像是第一天才认识她。 她没选择加入赵悦疯跑大队,只是先在原地看了看,选了处人少的位置,一寸一寸细细地找。 这里是老师们提前准备的位置,兰花应该是只会多不会少的。 果然,不出颜丹青所料,她刚没走两步,就发现了一株藏在草丛中伪装成杂草一样的兰花。 要不是它开了一骨小小的花苞,还真容易被人忽视。 这好像是什么建兰?是一种夏秋两季开花的兰花? 颜丹青在脑海中回想着前两天基地人员的科普。 她记不太清了,不过能在这个季节开出花苞,也算是比较独特。 颜丹青绕兰花转了一圈,认真打量了一番,决定就选这朵来作为自己的写生对象。 她将背着的画架和小板凳展开,选好了角度,就地坐下。 “丹青丹青!” 就在颜丹青刚拿出毛笔准备浸墨的时候,赵悦不知道从哪处跑了回来。 “丹青。”她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好像发现了一株不一般的兰花,你跟我来。” 颜丹青惊讶:“真是稀有品种?” “不知道。”赵悦摇了摇头,拉着她手,“你来看看。” 颜丹青将手中毛笔放下,起身跟了过去。 赵悦引着颜丹青走到一处草丛,只见她小心翼翼地扒开杂草,露出其中一棵开着花的植物。 “你看看,是不是和咱们在基地见过的普通品种不一样?”赵悦蹲下身,献宝似的将植物给颜丹青看,“说不定就是什么稀有品种。” “是有些,不过我怎么记得工作人员教的稀有品种也不长这样,这是兰花吗?”颜丹青凑近了些,也跟着蹲了下来。 “你再看看,仔细看看这叶片,这花瓣,我感觉有点像。” 两人专注地研究这朵似乎是稀有品种的兰花,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处地方已经是空地的边缘,旁边不远处就是山崖。 而在连着下了近一周的雨后,土壤内部已经很是松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支撑力。 山体滑坡的到来就在一瞬间。 等颜丹青察觉到脚下塌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用手去抓身体左侧的藤蔓,可她忽视了,左手前几天被戒尺打过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恢复,藤蔓上又长满了刺,两者接触,剧烈的刺痛让她条件反射地收了手。 在完全坠下山崖之前,颜丹青只看见赵悦因为受到惊吓而猛然放大的瞳孔。【】 30-40 第31章 浮翠骨折 “爸!您到底知不知道,那么高的山,青青差一点点就掉下去了!” “是,这次只是骨折,那下一次呢?万一下次下面没有缓冲,直接就是悬崖呢?” “青青万一真的掉下去了,你要我该怎么办!” 病房外,是女人带着哭腔的一声声质问。 白头发的老人站在她对面,沉默地听着她的质问,紧绷的面色让人不难看出他在用力压抑着情绪。 “青青同学说她本来有机会抓住旁边藤蔓的,可她松手了!” “因为她手上有伤,她抓不住!是戒尺对不对?是你罚得对不对?她已经不是孩子了,为什么还要对她做这样的惩罚?” “爸,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明白,青青已经长大了,你这么对她是错的!” 女人越说越激动,甚至失控般地伸手死死抓住老人双臂:“爸!你已经毁了我,你难道还想要再毁了青青吗?” “够了!” 老人终于忍不住了,厉呵打断了女人的控诉。 他用力甩开她的手,声音中带着止不住的愠怒:“我这辈子最错误的事情,就是把你教成这个样子,丹青和你不一样,她绝对不会成为第二个你!” “是!”女声像撕裂的悲鸣,“我这个失败品什么都不配有,青青在那么小的时候就离开我了,你还要我怎么样?难道要我真的失去她才够吗?!” 病房内,颜丹青把被子默默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被子半盖住她的脑袋才停手。 起猛了。 怎么听见她妈在和她外公吵架。 听内容,还是她妈在吵她外公? 这真的是她那个向来温柔好脾气的妈妈吗? 事情还要从昨天上午开始说起。 塌陷的泥土带着颜丹青快速下坠,想要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这处山崖并非是完全的断崖,在两米多高的下方,是另一处平坦的山地。 被充足雨水打湿的土地起到了很好的缓冲效果,除了没有完全收回的左手手腕在下坠的时候扭到以外,颜丹青当时并没有察觉到有其他处受伤。 但领队的老师和赵悦都吓疯了。 尤其是赵悦,送她上救护车的时候,哭得眼泪都止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像坠崖的人是赵悦而非颜丹青。 院里在第一时间联系了她外公和父母。 她外公外婆不用说,本来就在青峰山上,直接跟着颜丹青一起上了救护车。 而颜父颜母因为在北市,过来还要一段时间。 不过颜丹青父亲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在青峰市周边城市出差的堂哥季亦礼,几乎是在颜丹青手腕片子刚出来的同时,季亦礼人就已经从外市杀到了医院。 后面的事情便直接由季亦礼全权接手,他将颜丹青转到环境更好的私人医院,并且要求她必须住院,做更详细的全身检查。 “没必要住院吧。”颜丹青觉得堂哥有些小题大做,“我真没事。” “没事?”季亦礼将她手腕的片子怼到颜丹青眼前,“你最好祈祷自己身上的其他骨头还完好。” “不就是骨裂嘛。”颜丹青试图反抗,“不大点个缝隙,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怎么骨裂了你还挺得意?”季亦礼瞪了她一眼。 “”颜丹青闭嘴不说话了。 季亦礼面色是少有的严肃,她看得出他生气了。 颜丹青父母是昨天晚上凌晨到的,当时时间太晚,堂哥自己留在医院陪颜丹青,让外公外婆先回酒店休息了,双方并没有遇见。 哪知道今天一大早,双方刚见面就吵起来。 颜丹青听着屋外愈发激烈的争吵,声音吵闹到她捂着被子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这样没用的。 想了想后,颜丹青又重新把被子拉了下来。 她环顾了下四周,最终将目光凝聚到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上。 “啪!” 清脆的一声响。 颜丹青故意碰倒了水杯,这声响清脆明亮,成功惊动了病房外的一众人。 “丹青醒了。”颜丹青的父亲率先反应过来。 一直沉默着的充当背景板的他像是终于找到开口的理由,出声打断颜母和颜老两人的争吵。 病房外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病房的房门被推开,众人同时朝着颜丹青的病床围了过来。 “青青,你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颜母坐在颜丹青床边,伸手替她拨开凌乱发丝。 “我没什么事。”颜丹青摇了摇头。 “手腕还疼吗?”颜母抬手,可能想要摸一下颜丹青骨折的左手,但是看了眼厚厚的石膏,却又是怯弱地放下了。 她目光敏锐地看到颜丹青半合手心中戒尺鞭打的痕迹,鼻头猛地一酸,眼泪一瞬间就下来了:“是妈妈不好,都怪妈妈,要不是……你也不用……” 啊? 这没说两句的,怎么就哭了? 况且我从山上摔下来,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啊? 颜丹青茫然地看着她带着红血丝的眼,不太能理解母亲这种敏感又细腻的情绪。 “我真没事。”颜丹青有些生涩地安慰道,“你别哭了。” 可这句话却像是什么特殊的开关,颜母听见后身子猛地一抖,哭得更厉害了。 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到颜丹青身上,让她难得生出几番无措来。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越过母亲看向外公,想寻求他的帮助。 但颜老刚刚才在病房外和颜母吵了一架,正是满肚子怒火的时候,他独自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偏着头连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颜丹青无奈,只得又将眼神移向颜父。 颜父是生意场上的人,哪能看不出她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将她揽在怀里无声安抚着。 没有人说话,病房里又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颜母时不时地抽泣声。 颜丹青藏在被子下的手指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 她对这种氛围很不适应,潜意识想要逃离。 颜丹青眼睫半阖,目光在病房内四处飘荡着,原本是安抚镇静的白蓝色环境,此刻却更让人焦躁。 “吱呀。” 病房门传来被推开的声音。 离散的目光像是终于找到了落点,朝着那半开的门望了过去。 是季亦礼和她的主治医生。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来,季亦礼手中还拿着一沓检查单子,正在翻看着,压根没注意到颜丹青求助的眼神。 “哥”颜丹青忍不住喊他。 季亦礼刚一抬头,就对上了堂妹湿漉漉像可怜小狗一样的眼神。 颜丹青:救我。 季亦礼:嗯? 他虚眯了眯眼,目光在病房内扫视一圈,很快了然似的挑了下眉。 季亦礼:知道了,看哥的。 他给颜丹青回了个眼神,然后拍了拍手中的单子,故意将一沓纸弄得哗啦啦响:“丹青的身体检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青青没事吧?”颜母从哭中回神,急忙抬头看向季亦礼。 颜老也将头重新偏了回来。 “没什么事,都正常,伤情还是在手上。”季亦礼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医生。 医生又给颜丹青检查了一番,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大致就是要带一个月的石膏和护具,左手不能使用,尽量不要移动左臂,好好休息之类的。 “对了,我看她左手心上还有些伤口,开了些消炎去疤的药膏,一会儿护士会拿过来,要注意不要碰水。”医生说道。 季亦礼下意识往颜老那边看了一眼,颜老面色绷着,看不出来表情,倒是颜母,眼睫颤了颤,再抬眸时眼中带了些坚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样。 医生查完房后便离开了,颜母又重新坐回到颜丹青身侧。 她摸了摸颜丹青的头发,突然紧攥住颜丹青的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抬起头来,对着颜老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带青青回家去。” “不行!回什么家,她还是个学生,哪能说回家就回家的!”颜老想都没想,直接否定。 “她都伤成这样了,您还想着让她上学?!”颜母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父亲,似乎不愿相信这是他亲口说出来的话,“您难不成还想让她就这么打着石膏去住那荒山上?” “画画用不到左手,这次写生机会难得,她必须回去!” “什么机会也不值得用青青的健康去换,难道在您眼中,写生比丹青的手还重要吗?” “你不要再给我说,丹青必须回去上学。”颜老的语气不容拒绝。 他看了颜母一眼,突然一字一句地警告道,“你别忘了,你没有资格来管丹青的事情。” 这句话已经是说得相当直白刺耳,一旁的颜父下意识起身,将颜母护在身后。 “爸。”他压低了声音喊道。 “你别叫我爸!” 第32章 浮翠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远 颜老厉声的一句话,让病房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颜父和颜母几乎是同时僵住,尴尬、踟蹰、不知所措,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同打翻了调色盘,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就连旁边一向嬉皮笑脸的季亦礼,面色也沉了几分。 “呵。”季亦礼单手撑着颜丹青病床旁边的柜子,看向颜老,发出很轻一道嘲讽的气声,“老爷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再怎么着”“亦礼!” 只是他想说的话刚要起头,就被颜父快速打断了。 “你怎么给长辈说话的!给颜爷爷道歉!” 颜父蹙眉看向他,声音也不免重了几分。 我怎么了! 季亦礼转头回看向的小叔叔。 他是真的不明白,叔叔婶婶都结婚这么久了,为什么颜老还是不肯接纳他小叔叔,还是如此排斥他们季家。 这般封建思想,用偏见看待,小叔叔居然还能默默忍受这么多年。 既然小叔叔不肯说,那他让来说! 季亦礼动了动嘴,正想要继续反驳,可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牵制力忽然从衣摆处传来,轻轻地扯了扯他。 季亦礼回头看去。 是躺在病床上的颜丹青。 她手握成拳状,掌心攥着他的衣角,正将他的衣服下扯的绷紧。 那是一个明显的制止动作。 季亦礼的视线移向颜丹青,试图从她的目光中看出她的想法。 可颜丹青却没看向他。 她半躺在病床上,低着头,视线低垂,纤长的睫毛盖住大半眼中的情绪,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外公说得没错啊。” 片刻后,颜丹青的睫毛颤了颤,忽然抬起头来。 她视线环顾过周围的一圈人,最终却没落到任何人身上,只是虚虚落到前方,笑着说道,“我还是个学生,上学期间,不上课干嘛呢。” “丹青”颜母看向她。 “怎么啦?”颜丹青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扭头看向自己妈妈,眼眸亮亮的弯起,带着笑意,就像是真的很不在意那样轻松说道,“不用太担心我啦,只是一道骨裂而已,十天半个月就好啦,没什么大事的。” “可是你”颜母嗫嚅,她可以指责父亲的教育方式不对,因为她也是亲历者,但对于自己从小就有亏欠的女儿,她却是说不出半分话。 “真的没事的妈妈。”颜丹青伸手拍了拍她,算作安慰,“我要继续上课,不会请假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事情最终就还是这么定了下来,颜丹青留院再观察一天,明天就出院,继续回去写生。 ——“你怎么搞的?!去写生能从山上掉下来?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视频那头,舒姝看着颜丹青手臂上的石膏,忍不住咆哮道。 “别激动别激动。”颜丹青默默将手机拿远了些,保护自己的耳朵,“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样子很像断臂维纳斯吗?美丽又性感。” 舒姝:“?” 舒姝:“别cos你那破维纳斯了,到底严重不严重,骨折了吗?什么程度?需要做手术吗?” “唔”颜丹青先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是稍微有点严重,不过不用手术,就是一般的骨折吧,我也不太懂,医生让静养,不让用力,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说石膏至少也要打三个月吧。” 颜丹青避开舒姝的注视,眼神闪烁:“短时间生活上肯定是会有点不方便吧,比如以后咱俩约饭,你可能得给我剥虾?” “你是真一点不关心自己的身体啊!” 知道颜丹青坠崖后又担心又焦急第一时间打来电话的舒姝差点没被她的回答气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我看你伤的还是不够重,又是维纳斯又是剥虾的,一天天就惦记着使唤我吧?” “也不是,主要是你剥的虾比较好吃~”颜丹青抬头,目光暗含期盼,“所以你肯定会给我剥的吧?” 舒姝咬牙切齿:“我剥,剥行了吧,您都维纳斯了,我能不让您吃上虾吗?” 颜丹青弯了弯嘴角,心满意足了,这才开始说实话。 她将自己打着石膏的那只手凑到镜头前,让舒姝仔细看:“逗你的,没什么大事,也不是骨折,就是一道骨裂,医生说一个月左右就好了。” “真的假的,真没事?你别骗我了,诊断报告发过来让我看看。”舒姝明显不相信她。 “真的,你想想下雨天,土地都是松软的,我摔下来都没觉得疼。” 可无论颜丹青再怎么解释,舒姝仍是不放心,催促着要她赶紧发医生的诊断报告,颜丹青无奈,只能给舒姝拍照了诊断报告发过去。 舒姝一个字一个字看完诊断报告,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抬起头,视频对面的颜丹青眨巴着眼睛对她装无辜。 舒姝终于没忍住,开始骂骂咧咧起来:“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一点路不看?那么大的眼珠子长在脸上纯为好看性感?”——与此同时,清大数学系办公楼,三楼走廊。 “你怎么不顺便检查检查脑子,看看有没有被摔机灵?笨死你得了,小学生外出研学都知道注意安全,你个大学生居然会坠崖?怕不是青峰山头一个,怎么也要上个当地新闻吧?” 裴析正在往前走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因为选的是角落,舒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而她数落颜丹青的话也被裴析一字不差地听了去。 青峰山? 男人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 在他的微信上,同样有一个去了青峰山的熟人,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但消息是从不会少发的。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颜丹青已经两天没找他聊天了。 裴析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教养是不允许他偷听别人打电话的,停顿一瞬已经是意外,换作往常,如果他不小心听到了别人电话的内容,也会像没听到那样让自己刻意忘掉,可是今天,舒姝的话却一直回荡在他耳边。 青峰山,坠崖。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让他无论如何静不下心。 裴析打开手机,点出微信上和颜丹青的对话框,他们的上一条消息是两天前的晚上,颜丹青告诉他天气放晴了,她们终于可以进山写生了,少女的言辞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快,她还答应他会将写生的作品拍照给他。 两天过去了,并没有新的消息,他以为她在专注画画。 修长的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裴析点开颜丹青的朋友圈又退出,那里也没有新的内容。 他又点开浏览器的网页,去搜索青峰山的新闻,甚至关键词搜索也找了很多,通通都没有。 裴析闭了闭眼。 他试图去猜想舒姝在清美会有其他认识的朋友。 可能性很小,颜丹青曾经告诉过他,只有他们国画系会去写生。 如果坠崖的人是裴析不愿意接着想下去,他重新点开和颜丹青的聊天对话框,翻看着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企图从中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今天中午又吃了白切鸡。” “学到了好多兰花知识,回去可以给你讲。” “看我画的兰花,好不好看?” 每次话题的开始都是颜丹青先发起,而他主动的次数,一次也没有。 裴析在恍惚中,突然产生了一种他和颜丹青之间距离很远的错觉,就像现在这样,只要她不说,那他就永远不会知道,她那边发生了什么。 裴析睫毛落下,盯着面前的对话框。 指尖敲打在屏幕上,他还是问了出来。 “你写生怎么样?还顺利吗?” 他已经考虑不到什么不小心听到别人电话还记下来了这种事情,对颜丹青的担心明显大过了其他。 【达芬奇顶呱呱:一点都不顺利。】 【达芬奇顶呱呱:猫猫大哭.JPG】 这两句话直接让裴析的心提了起来。 【怎么了?】 他赶紧问道。 对面却不回消息了。 裴析的身子开始僵住。 大概等了快三分钟,其间裴析差点忍不住想直接打电话过去,怕觉得冒犯,最终还是忍住了。 但不管裴析如何焦急,真正受伤的人心态始终良好。 颜丹青早就受不了舒姝的碎嘴子了,正愁找不到挂断电话的理由,裴析的消息就来了,她打着有事的借口逃开了舒姝的念叨,挂断电话后先对着镜子整理了自己的表情,确定可以后,这才一个视频电话打给了裴析。 穿着病号服的少女出现在屏幕上,细看的话眼圈还有点红,她躺在病床上,左手的手臂上打着石膏。 “裴析,呜呜呜,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倒霉。”少女扁着嘴巴诉苦,眼神中全是可怜兮兮,“那么多天下雨都没出事,只有那一天不下雨了,结果发生了山体滑坡。” “我就只是去看了一朵兰花,哪里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这么倒霉,你看我的手,呜呜呜,骨折了,还要打石膏,我画画都不方便了,还特别特别痛,我给你讲,那个山崖真的特别高,特别高。”少女把手机放在床上,艰难地用一只手给他比划。 裴析下意识攥紧了手机:“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没有,可是”少女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转头向左侧看去。 裴析听到了病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进到病房中了。 “丹青!” 是一道男声,裴析曾经听过。 那人很快走到病床前,裴析也从歪斜的镜头中,看到了来人的身影。 是那个对他有敌意的颜丹青的朋友,白安。 第33章 浮翠【晚安。】 “白安?”看见来人的颜丹青同样很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今天不是周末,这个时间,白安不正应该在学校上课吗?他怎么会来青峰市。 “我请假了,你这边出这么大事情,不过来我放心不下。”白安看向她的左手,神色带着担忧,“怎么样了,现在手还疼吗?” “不”颜丹青刚想回答说不疼没事,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裴析的电话还没挂断,话到嘴边,紧急被撤回。 可不能露馅了。 “你先等下啊。”她对着白安说道,然后将扣着的手机重新翻转过来,面向裴析,“我朋友来看我了,一会儿再打给你哈。” 说完,她没等裴析回答,直接就将电话挂断了。 电话被挂断的猝然,裴析看着面前空荡的屏幕,一时有些愣住。 就在刚刚镜头闪过的间隙,他甚至隐隐约约地看见,像是白安在给颜丹青受伤的手下垫枕头。 这是一个很熟稔的照顾人的举动,她抬手,他垫枕头,照顾者和被照顾者之间的动作衔接都相当的自然而然,没有丝毫疑惑和犹豫。 他们所熟悉对方的一举一动,那是很多日的朝夕相处,才能养出来的习惯。 裴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的大脑好像不由得他控制一般。 那种他和颜丹青之间,距离很遥远的感觉,又重新回来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缠绕上了心脏,混合着他的担心,一起将他捆绑住,钝钝的,却压得让人透不过气。 她现在怎么样了?手还疼吗?身上还有其他伤吗?会哭吗? 还有为什么?白安,就可以那么理所应当地陪在她身边“裴析,走了,开会了。” 有人再敲办公室的门,声音打破宁静。 就像是虚幻的肥皂泡泡被戳开,这些连裴析本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潜意识想法被瞬间搅散。 随着许院长推开门进来,世界重归于现实。 “嗯。” 裴析摁灭手机,拿上文件,跟着许院长一起,抬脚往会议室走去。 ——熟悉的会议室,裴析按惯例拉开许院长座位旁边的椅子。 “裴老师来了啊。” “张主任。” 裴析俯身打招呼。 这是应用数学系的系主任,就是那位从裴析进学院开始起,十分热衷于给他介绍对象的女老师。 中年女老师过分热心,每次见了裴析都试图把自己微信上的小姑娘联系方式推给裴析,哪怕是被裴析明确拒绝,也仍然不死心地笑眯眯说:“没事没事我们看看下一个。” 非常有数学研究人员锲而不舍的态度。 “小裴啊。” 果不其然,裴析一落座,张主任就停下了和旁边老师的聊天,她侧过头,用那双满是慈爱的目光看着裴析。 裴析掀开会议记录本的手停顿了下。 “张主任”一股莫名的不舒服涌上心头,裴析下意识就想要拒绝。 他还没发现自己不对劲,如果换作之前,出于礼貌,他怎么也会选择听完张主任的一番叨絮叨絮后再委婉拒绝。 可现在的他莫名反常,好像失去了往常那般克制冷静。 “嗯?”张主任被他这么一打断,也愣了下,不过她很快又接着说道,“哦对了,小裴,今天就先不给你介绍对象了。” 拒绝的话就这么卡在嘴边,连同那股不舒服情绪一起,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 “老张你今天这是怎么啦?转性了?”邻座同样熟知张主任性格的女老师听见了,同样疑惑,她性子直,直接就问了出来,“难得见你不操心裴老师的终身大事。” “”张主任看着裴析欲言又止。 “怎么?是不是手头没有小姑娘了?”女老师看着张主任这般态度,笑着打趣道。 张主任摇了摇头,端详的目光却仍然停留在裴析脸上。 过了会儿,就在裴析被她看得浑身都不自在的时候,她终于转了回去,回问女老师:“你觉得我们裴老师长得怎么样?” “那还用说?自然是长得顶顶好,咱们数学院的门面。” “不是这个长得怎么样。”张主任拉过女老师的手,给她讲,“上周末我回家,见了那个我一直没有对象的小侄女,我本来是想把她介绍给小裴的,正好两个人年龄也合适。” “但那小妮子就这么拉着我的手到沙发上,给我看最近很火的那个电视剧,她指着电视剧里面的那个男人给我说,说姨姨你看我们现在都喜欢这样的,说这种有酒窝的,笑起来还有一侧虎牙的,她说这种类型叫什么来着,对对对,小奶狗。” 张主任一边说着,一边还回头看裴析:“我觉得我们裴老师长得也不差啊,怎么现在女孩都喜欢这种狗类长相?” 张老师不理解,只是边看裴析边皱眉,目光中带着迷茫。 “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拉住手的女老师哈哈大笑,她比张主任要年轻一些,对这些东西略有耳闻。 她将手从张主任手中抽出来,反过来拍了拍张主任:“老张,你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啦,小奶狗黏人可爱,可不讨小姑娘喜欢嘛。” 她一边笑,一边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什么暖男类型啊,会照顾人啊,什么小狼狗啊,都是现在小女生喜欢的类型。” “那我们裴老师?”张主任问道。 “裴老师啊。”女老师想了想,给出答案,“裴老师属于高岭之花类型的。” “什么?什么花?” “高岭之花,清清冷冷只可远观类型的,像什么网上很火的明月高悬碰不到这种的,要的是种距离感。” “那怎么能行呢!”张主任老一辈思想,完全不赞同这种思想,“男孩子还是要主动点的,不主动怎么找媳妇,你说是不是小裴?” “好啦好啦。”女老师拉她,“裴老师一看就是身心都只会献给数学研究,多好的搞科研的苗子,他们小年轻的事情,你就别瞎操心了呗。” 女老师半开玩笑似的替裴析解围。 张主任侧对着裴析看不到,她这个方向却是看得一清二楚,裴老师面对如此明目张胆的议论不自在极了,看上去似乎整个人都僵硬了。 太内向了女老师在心底摇了摇头。 “啊,老张,你这个耳环是新买的吗?珍珠很饱满啊。” 女老师将话题岔开,两位老师头对着头,又去聊别的了。 而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一旁的裴析,从他们话题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打开会议记录本的姿势,那张被他捻住的纸张,已经完全褶皱。 ——夜色渐浓,台灯的光越发明亮。 书桌上,钟表的指针不停转动,发出有序规律的哒哒声。 晚上九点整,秒针从五十九越至六十,带动着分针一起转完整圈,指针归零重合,钟表内部传来一道清脆的扣合机械声。 裴析从数时间的沉默状态惊醒,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被打开的聊天框内依然空空如也,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他微微动了下僵硬的身子,目光又从手机上重新移向时钟。 从下班回到家到现在,裴析已经保持这种状态三个小时了。 他坐在书桌前,就一直盯着手机和时钟,什么事都不做,不吃饭,也不进行照常的数学研究。 颜丹青的一句:“我等一下再打给你啊。”就让他这么一直空等了好几个小时。 他反常的连开会也不专心,许院长看出来了,会议结束后专门将他留了下来,担心询问他是不是科研压力太大。 裴析当时是怎么回答许院长的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因为就连裴析本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因为对颜丹青伤情的担心,是因为被猝然挂断的电话,是因为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的视频对面的那一幕场景,又或许是因为两位女老师半调侃般的聊天内容。 天性对情感愚钝的人抓不住纷乱的思绪,裴析只是本能地觉得,好像从那通被挂断的电话过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突然响起的微信消息提示音像神明摇响了圣徒的祈铃,在无尽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清晰极致反而失了真。 裴析还在判断是不是自己的听力出现了幻觉,行为已经先快他一步,略显手忙脚乱打开手机。 是真的。 颜丹青的消息出现在屏幕上。 开头是她常用的猫猫撒娇的表情包。 【今天好多人来病房,我都没有自己的时间。】 【晚上妈妈要来陪床,我可能不能给你打视频了。】 【没事。】 裴析不在乎对方是否失约,只挑最要紧和最关心的事情先问。 【你胳膊还好吗?】 【还很痛,不过我能坚持。】 【猫猫坚强.JPG】 表情包上白色的猫咪伸出前爪,正举着一对比它脑袋还大的杠铃,猫咪的眼睛眯起,表情似乎在说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明明是个很可爱有趣的表情包,杠铃也是人为后期p上去的,裴析却看得蹙眉。 手指落在屏幕上,他一字一句地发:【不能用止疼药吗?医生怎么说?】 他还不知道颜丹青为了骗他,故意夸大了实情。 【医生说正常的,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对面含糊其词。 【我妈妈来了,我先不给你说了。】 【晚安哦。】 睫毛下垂盖住眼帘,裴析盯着屏幕上的消息,怔愣了好半晌。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的,可他没想到颜丹青连发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许久过后,裴析才终于动了动手,缓缓给出回应。 【晚安。】 第34章 浮翠不是风动,是心动 周六,早晨,天气晴朗。 八点十分,从北市到青峰市的飞机准时落地。 青峰市机场出站口,裴析寻了个不影响别人的边缘位置,驻足远望。 这里的天空和北市的有些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雨季,天空被洗得透彻,清澈又明朗,放眼望去,能看得到大片大片的云都堆积在一起,层层叠叠的,又白又密,映衬着天空格外碧蓝。 简直就是油画中的世界。 颜丹青对此评价道。 那还是她到青峰市后的一个晴天,绵延的雨终于过去,她兴奋又激动,一连串拍了好多张天空的照片发给裴析。 她说厚重的云层看起来却又软绵绵的,很像她小时候在公园门口吃的棉花糖,老爷爷推着小车卖的那种,糖丝一圈一圈地卷,吃起来甜而不腻。 裴析没吃过那种棉花糖,但如今看着眼前的云团,也觉得她形容得生动。 就好像是看见了幼年的颜丹青,举着零钱,踮着脚,站在小推车边等糖吃,一双眼睛清澈又明亮,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 单这么想着,裴析的目光也温柔起来。 裴析难免盯着这天空多看了会儿。 直到一阵风吹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凉爽,吹得云团晃悠悠,他这才像被惊醒般的,收回视线。 手机在手中已经被攥了许久,指腹因挤压而泛白。 裴析低头,看着面前已经被打开了很久的通话页面,上面颜丹青的名字就这么明晃晃地亮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紧张。 悬停在拨通电话按键上的指尖,终于落下。 ——裴析其实不太能确定,前往青峰市的机票是在什么时刻被定好的。 可能是那天他全程神游的会议上,也可能是在下班回家后,他看着时钟转动等颜丹青回拨电话的时间里。 行为难以控制,冲动比察觉到自己的心意更快一步地出现。 在他自己还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潜意识比他更先做出决定,让他来见她。 当裴析看着手机上已经完成的订票信息,第一反应不是退掉的时候,裴析就已经意识到了,他不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失控,而是在发现了自己失控的前提下,还继续放任了事情的发生。 那就只能说明他想要见她。 明确又清晰。 这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而这种想法在和颜丹青互道完晚安之后,再度到达了顶峰。 裴析沉默地翻看着这几句简短的聊天内容,去病房陪她的人很多,亲人,朋友,他能想象到她是怎样被众人围在中间,被很多人关心着爱着。 她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裴析从看见颜丹青第一眼就知道,她身上有一股莫名的吸引人的力量,是灵动的生命力,鲜活得像一只鸟,总能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就移向了她。 而他呢? 沉默寡言,性格沉郁。 所有人,许院长,张主任,包括他自己,都知道,他的生活中除了数学就只有数学。 就像是她在数学系办公楼后墙上画的那个机器人,由数学组成,却在其他方面,笨拙得可怕。 这般无趣寡淡的他,除了这副勉强能让她看中的皮相以外,什么都没有。 但外表恰恰是最无用的东西。 裴析还记得自己的童年。 在没去到集训营和少年班之前,他在正常的学校。刚开始时,同学们还会因为他优异的成绩和外表而喜欢他,可后来,他们发现了他永远只会沉默地抱着数学书的时候,霸凌和孤立就开始了。 他们叫他哑巴,叫他怪胎,说他有病。 而幼小的裴析就连被骂了也不会还口,慢慢地,他们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动口变为了动手,他们开始往他的书桌里扔垃圾,用橡皮砸他,全班一起排挤他,让他坐在垃圾桶旁边,还将他的数学书撕得粉碎,哄笑着将碎片撒在他头上。 那次的事故闹得很大,一直沉默的裴析终于爆发,冲上去和撕了他数学书的小孩打架,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群架,等老师们发现的时候,所有孩子都受了伤。 裴析被叫了家长,道歉赔钱之后被领回家,沙发上,裴析父母和裴析面对面坐着,裴析也只是垂着眼睫,一句话都不肯说。 忙于生意的裴析父母第一次察觉裴析的异常,他们回顾这么多年来和裴析的浅薄接触,怀疑他是先天性的自闭症。 也只是怀疑。 好面子的裴析父母并不愿意将裴析送往医院治疗。 对他们来说,掩盖裴析的异常比让疑似患病的他得到治疗更重要,他们绝不能让外界知道自己可能有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小孩。 裴析就这么被冷处理了。 父母给他转了学,所有知情人被封口,没有人再提起过这件事,裴析父母仍然是忙于生意鲜少回家,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那样。 但裴析知道,不是的。 他只是不清楚那些感情,只是很难去表达,但他对人的喜恶格外敏感,父母更加冷漠的态度被他捕捉,慢慢地消化分解后,他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有,被人喜欢过。 所以这样的他,被忽视掉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裴析站在书桌前,打开窗户,冷风吹得人清醒。 他再也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感情。 真糟糕啊,在意识到自己心意的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同她之间的巨大落差。 自卑像一座厚重的大山,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明明是开着窗户,漆黑夜色也如同厚重幕布,将他紧紧裹着,剥夺了他所有呼吸。 裴析一只手撑在撑在窗沿上,像是撑住无力的身子。 可就算是这样另一只手抚上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脏坦诚又直白。 可就算是这样拿不出手的他,在想到她的时候,心跳的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快。 他想要见她。 是因为他喜欢她。 是因为他担心她的伤情,大过于他自己所有胆怯的心思。 夜风穿过衣角,吹得书桌上的书页哗啦啦的响。 那是之前颜丹青睡不着时给她念的那本书,被人认真地夹了书签,没有被放回到书架中。 而如今,它又再度被人小心的拿起,一页一页地捋顺被风吹散的纸张。 裴析抱着书,背靠着墙,就像支撑不住那样缓缓蹲下。 书被他护在怀中,就像是幼年的他紧紧地护着自己的数学书那样。 第35章 流丹见面 宿舍内,赵悦正在帮颜丹青收拾上山写生的画具。 颜丹青是昨天下午出的院,出院后直接回学校了,她落了几天课,便想着趁周末上山练习补上,结果被赵悦知道了,非吵着要陪她一起去,说什么她一只手还打着石膏呢不方便。 “你真不用陪我去的。”颜丹青看着替她忙前忙后的赵悦,叹气,“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完全找得到地方。” “你在瞎说什么呢!”赵悦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叉腰看她,“这是认不认识路的问题吗?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摔下山崖,我照顾你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说一百万次了,我摔下去和你没关系。”颜丹青无奈,“大周末的,好不容休息,你在床上躺着睡懒觉不好吗?” “不好!”赵悦很是坚定,“于情,我害你受伤,照顾你应该的,于理,我是班长,有责任保护你这个伤者的安全。” 颜丹青:“你这个班长当得可真够负责啊”赵悦:“那可不!” 她回身,将最后的折叠椅装入背包,拉好拉链后直接将背包背在自己身上:“我好了,咱们走吧。” 赵悦朝着颜丹青仰了仰头,示意。 “真拿你没办法。”颜丹青摇了摇头,“走吧走吧。” 她抬脚刚要出门,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裴析? 颜丹青看着通话页面的备注,有些疑惑,裴析给她打电话过来? 是之前给清大画的墙绘出什么问题了吗? 颜丹青微微皱眉,不会是白安他们最后收尾的时候忘了涂防水漆了吧? 她给赵悦打了个手势,走到一旁去接电话。 “裴析。” “嗯。” “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啊?”颜丹青问道。 因为在思考北市有没有大降雨伤到墙绘,颜丹青没有注意到裴析回答时过于紧绷的声音。 “我”电话对面,裴析像是完全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 他不会说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颜丹青他来青峰市了。 他这么一沉默,颜丹青的心也跟着提起来了,急忙问道:“是不是清大那边的墙绘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的。”裴析这才意识到自己给对方造成的误会,慌张之下,便也顾不得什么措辞了,直接开口交代道,“我现在在青峰市,想问问你在哪个医院?” “你来青峰市了?!” “来找我?!” 颜丹青开口后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她想了想,猜道:“是不是有什么学术会议学校安排你来的?” “”裴析抿了抿唇,没回答。 他该回答什么,颜丹青连理由都替他找好了。 好在颜丹青没有发现他的反常,她还以为是裴析默认了,不等裴析说话紧接着又问道:“你来青峰市几天啊?” “问我在哪个医院,你要下班后顺便来医院看我吗?” 不是顺便。 但这话裴析只敢在心里想。 “周末应该是都在的,你方便吗?我去医院,会不会打扰到你?”裴析回答。 颜丹青:“当然不!我已经出院了,现在在青峰山上,你什么时候有空闲时间,我们可以约饭。”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颜丹青有些开心,她已经好久没看见裴析了,隔着屏幕的短暂视频完全不能体现裴析的美貌,而且她这两天太忙了,还没有好好给裴析哭诉自己的伤情呢。 而电话对面,裴析停顿了一下。 在之前的聊天中,颜丹青从来没有提过自己要出院的事情。 “”他手指蜷缩,斟酌语言“我什么时间都可以,你出院这么早,你的伤不影响吗?” “啊,反正住院也没什么事情,已经打过石膏了,医生说可以出院的。”颜丹青避重就轻,“你什么时间都可以吗?你不用去参加会议吗?还是说你已经忙完了?” “嗯”“那你”眼眸一闪,颜丹青计上心头。 “要不要来青峰山这边基地找我?”颜丹青试探问道,“青峰山景色还挺不错的,你来就当是旅游了。” 反正他也有空,先把人骗过来再说。 “你方便吗?” “当然!”颜丹青不容裴析拒绝般飞快道,“我给你发定位,你快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去接你。” “好,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颜丹青完全没想到能这么顺利就把裴析拐到基地,她还没费心思忽悠呢,裴析居然就已经同意了。 直到电话被挂断,她脸上的笑意也收不住。 翘着唇角往回走,她朝着门口的赵悦扬了扬手机,一副大小姐恩赐模样:“上床睡懒觉吧,不用你陪我了。” 赵悦:“怎么说?来者何人,竟敢抢走我的位置。” “我的一个朋友。” 算是朋友吧,颜丹青想,裴析说要主动来医院看她了! 真不愧是她,把这么高冷的猫猫都养熟了。 一股莫名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都来探病了,那她再努努力,是不是裴析马上就能同意给她做模特? 颜丹青沉浸在自己幻想内得意洋洋。 “啧啧啧,一个朋友,什么样的朋友啊?”被人替代的赵赵悦有些酸,“看你笑得不值钱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照顾你有没有我照顾你照顾得好?” “那不一样的。”颜丹青讨好地挽赵悦的手臂,撒娇,“你是你,他是他,他可代替不了你。” “哼。”赵悦气鼓鼓,背过头不看颜丹青。 “他就周末过来,等工作日了,我的身边就都是你了。”颜丹青顺毛。 “他整个周末都在吗?” “我也不确定。”颜丹青想了想,“应该是吧,等我见了他问问,他在的话最多也就两天,不能和你争宠的,放心。” “那行吧。”赵悦撇撇嘴,勉强同意。 青峰市不算太大,不到半个小时,裴析的电话便打了过来,说自己已经到了。 赵悦替颜丹青背好背包,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个负心汉。 “我走啦!”颜丹青摆摆手。 “去吧,有事记得喊我啊。”赵悦依依不舍。 颜丹青敷衍:“嗯嗯嗯嗯。” 她离开得轻快,关宿舍门的动作潇洒又自由,完全不顾赵悦的哀怨。 两分钟后。 宿舍门又被人重新开了道小缝,颜丹青从中小心翼翼探头进来:“那个”已经躺在床上的赵悦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怎么了?又需要我陪你了?” “不是,嘿嘿。”颜丹青赔笑,“你的工作证借我用用,他不是咱们学校的,进不来内部基地。” “滚啊。” 第36章 流丹小裴保镖—— 青峰山兰花基地的侧门在青峰山的西边,是一道不太宽的铁质栅栏门,虽不如正门巨大拱形门的气派,侧门旁被工作人员种了蔷薇藤蔓,一到季节,花开满门,映着周围绿油油的山野,也别有一番意境。 侧门内,颜丹青站在台阶上,隔着栅栏看门外的裴析。 秋日微凉,他穿了身黑色的风衣,站在茂密的蔷薇花丛后,衬得格外高瘦挺拔。 好像每个特别的时刻,见到裴析,他总是被什么隔开,初见他时书架的影影绰绰,如今栅栏门上的蔷薇花墙,半遮半掩,却更显他清隽。 像仕女的遮面下藏着的绝色,要很小心很小心地打开,才能窥见其中风华。 “裴析!”颜丹青忍不住了,大声喊。 “你来好快!”她跳下台阶,朝着裴析跑过去。 “慢些。”裴析看着她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一只手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跑,生怕她摔了。 直到颜丹青用工作证打开门,站定到他面前,被他虚扶着,裴析这才觉得安心。 “这个给你。”颜丹青将裴析领进门,把工作证递给他,“进来都要带的。” “好。”裴析接过工作证,又朝着她伸手,“背包给我吧。” “你帮我背?”颜丹青看了看身上只有黑白两色的裴析,又扭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粉红色的书包,总觉得风格不是很搭。 “嗯。”裴析看着她,很认真,“它看起来很重。” “确实很重。”颜丹青点了点头,把包卸下来给裴析“里面装着我的画具。” “你要上山画画?”裴析蹙眉。 “不行吗?”颜丹青警惕,“你不愿意陪我吗?” “我可是推掉了别人,带着伤来见你的,你要是不同意,我会很伤心的。”她加重语气。 “虽然会有一点点无聊,但你想拒绝也晚了。”颜丹青朝前跑了两步,同裴析拉开距离后回身看他,“你都已经帮我背上包了,不能再脱下来还我吧?” 她提前把包拿下来就是存的这种心思,人骗都骗来了,陪她画会儿画怎么了? “不是。”裴析视线落在她打着石膏的手臂上,“你手还伤着,还要上山画画吗?” “没事的,伤的是左手,我又不用左手画画。” “不是很疼吗?怎么不多在医院住两天?” “是很疼,但我可是好学生,最热爱学习了!前两天请假在医院,都没有时间画画,当然要赶紧出院补回来。” 颜丹青抬眼看山上,不告诉裴析任何家中的事情。 她拿着自己的工作证,在手中甩着,语气间竟还有些骄傲:“我可是专业的画家,每天保持画画手感,是我应该做的。” “所以你呢——”颜丹青拉长语气,用工作证戳了戳裴析的手臂,开玩笑般地说道,“今天最大的任务,就是照顾好我这个受伤的画家。” “好。”裴析没有丝毫犹豫地同意。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颜丹青抬眸看他,疑惑。 裴析没说话,只是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颜丹青的胳膊。 原来是因为受伤。 颜丹青心思转了转,受伤竟还有这种待遇啊? 她也不说话了,在心底偷偷盘算着怎么让这次受伤最大利益化。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没过一段距离,基地宽敞的公路结束,前方是山林间只能过两个人的小路。 小路左侧挨着山体,右侧是不算高的崖壁。 裴析看了看小路,不着痕迹地错开位置,落后颜丹青半步,走在她的右后方,将颜丹青护在里面。 “小心。”他伸手替颜丹青拨开前面的荆棘和杂草。 “我没事啦。我都上来过一次的。” 裴析还没说什么,就见山路对面,有工作人员从山上下来。 “小颜同学?” 穿着工作服的大叔停下来和颜丹青说话。 “这么爱学习啊小颜同学,又来画画啦?” “您认识我?” 颜丹青盯着大叔看了又看,确定自己没见过他。 “哈哈哈,你这个娃娃,现在整个基地的工作人员,恐怕没有不认识你的吧。” “啊?” “你说呢?”大叔反问,他用视线在颜丹青打着石膏的手臂上绕了一圈,捉狭眨了眨眼睛,笑道,“毕竟这么大个事情,想不认识你也难吧。” 他们青峰山山体并不算陡峭,基地建成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摔下山崖,颜丹青又是被救护车给送出去的,这么大的事情在他们基地内部几乎算是大新闻了,一传十十传百,没多少工夫,就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颜丹青的“事迹”了。 “咳咳”瞬间领悟大叔意思的颜丹青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死。 好尴尬她不想用这种方式“出名”啊。 “哈哈哈哈。”大叔继续说道,“当时可给我们吓坏了。我们在青峰山那么久了,都没有有过事情,你还是第一个。” 好了,您别再说了。 我知道我很丢人但是颜丹青恨不得直接逃跑,偏偏旁边还站着裴析,被当众处刑让她浑身都难受。 她低下头咬着唇,用脚偷偷碾地面上的小石子,试图把自己蹭到裴析身后藏起来。 但她的小动作不起任何作用,还让大叔把视线移到了裴析身上。 “这次有进步啊小颜同学,上山知道带上保镖啦。” “”这话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颜丹青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她抬起头,面无表情看着大叔,抗议。 她算是看出来,这大叔明显就是个坏心眼的,看她越尴尬就越来劲。 “哈哈哈哈,你这个小娃娃,有趣得紧。” “不逗你啦。”大叔看着裴析,了然笑道,“男朋友是吧?这次可得看好我们小颜同学啊,别让她再掉下去了。” 都知道是打趣意味,但偏偏,颜丹青听到旁边传来回答。 “我会的。” 是一种格外郑重的语气。 这声音太认真,惊得颜丹青都顾不得不好意思了,诧异地抬头看裴析。 裴析没看向她,他似乎只是在认真回应工作人员大叔后半句的交代,一双眸子里没有丝毫玩笑或者暧昧的意思。 就好像家教很好的人,出门在外照顾受伤的女孩子同伴,对他来说是理所应当的。 他太沉静了,连带着让颜丹青也沉静下来。 至于大叔胡说的男朋友什么的,裴析根本就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吧。 颜丹青坦然想到,心情又重新放松起来。 工作人员大叔下山了,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沿着山路走,颜丹青没了尴尬,玩心很快就上来了。 她走一会儿看看裴析,走一会儿看看裴析,觉得这人实在有趣。 “怎么了?”裴析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停下来问她。 “没事呀——”颜丹青也停下来。 “只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颜丹青蹦蹦跳跳地绕着裴析转圈圈,学着大叔的语气,拖长语调:“小裴保镖呀——”“小裴保镖呀——”她一声接一声的,叫的裴析无奈:“别摔了,等一会儿上去到平地上再玩”“怎么会摔呀,不是有小裴保镖的吗?” 她在撒娇,一双眼睛盯着裴析,逗他。 “你说是不是啊,小裴保镖?” “小裴保镖——我摔下去小裴保镖也会护着我的吧?嗯?” “嗯。”裴析抿着唇,是很小声地回答。 但被颜丹青抓到了,她又快乐起来,继续地喊。 “小裴保镖——”“小裴保镖可是答应了大叔说会照顾好的呀,对不对小裴保镖?” 裴析这次是真的怎么都不肯回答了。 “小裴保镖呀——”少女还在玩,风带着她的声音在山谷慢慢地回响,吵吵闹闹的,连带着旁边的男人的耳朵根,就莫名其妙地被闹的红透了。 第37章 流丹花枝延伸进袖口 山侧的空地上,裴析正在帮颜丹青支画架。 他是第一次接触这些画具,哪怕是有颜丹青在旁边指导着,动作间也难免透出几分生疏。 “等一下等一下,现在还不能竖过来。”颜丹青喊停。 裴析停下动作,抬眸看她。 “画架左边有个磁吸的暗扣,要先把那个暗扣扣上,才能支得起来。”颜丹青一边解释道,一边弯下腰去拿包,“我室友帮我装的包,我得先找找那个暗扣在哪。” 暗扣不算大,又不知道被赵悦放在包的哪个角落里了,颜丹青单手伸进去,摸了好几下都没找到,她便想着将背包的拉链再拉开些,去看看背包的隔层,左手被石膏固定着不方便,颜丹青想都没想,低下头牙就要往书的拉链上咬。 “我来找吧。”裴析将手中的画架先放下,伸手去接她的包。 “你往缝隙里找找,可能是掉到里面去了。”颜丹青道。 “好。” 手都碰到包口了,裴析又突然停住,开口问道:“包里有装我不方便碰的东西吗?” “啊?”颜丹青呆愣愣地看他。 “我方便找吗?”裴析又重复了一遍,“包是你的私人物品。” 和刚刚的只拿出画架不同,要在包里找东西,很有可能是需要翻看包里面所有东西的。 “哦哦。”颜丹青终于反应过来,“没事,你找吧,都是画具,一会儿全要用的。” “好。”裴析点了点头,这才继续打开拉链。 “大概拇指大小吧,方块状的。”颜丹青站在旁边,给裴析形容暗扣的样子,“用不用我帮你?” “没事,找到了。”裴析从包中拿出暗扣,回到画架旁,还不忘将凑过来的颜丹青拉得远些,“你告诉我怎么做就好,别不小心碰到你了。” “扣在左边,在画架的背面。” “好。” “其他的笔也要拿出来,一会儿要用的。” “好。” “水也要拿出来,要倒在这个桶里。” “好。” 颜丹青一句句说着,裴析竟也全都应了下来,两个人一人指挥一人干活,渐渐地,倒也显出几分默契的和谐。 画架和小桌板被支好,只剩下摆放画具,裴析是真的说到做到,一丁点都没让颜丹青动手。 她无事可做,退后了两步,就这么站在旁边,看裴析特别有规律地按照大小将她的毛笔和颜料一一摆放整齐。 可能是为了方便动作,也可能是天热,不知道什么时候,裴析将风衣的袖子挽上去了,露出半截线条利落的小臂,白得晃眼。 他的动作细致认真,手腕的骨节会随着用力凸起,一闪而过带着青色的血管脉络,明明是在干活,看起来却格外赏心悦目。 颜丹青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被这半截手臂勾引去了,她盯着裴析,眼都直了。 怎么好像,还有点发粉啊? 是太阳照的吗? 还是一活动就是这样? 不止手指,手腕的骨节也是,在阳光下蒙上一层浅浅的粉,诱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还画什么兰花啊? 没有一个画家在此会不想要探究这抹粉色。 “别动。”颜丹青突然道。 裴析手中正握着几只调色碟,刚要弯腰摆下去,就被颜丹青喊住了。 他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动,手就这么搭在半空,停住了。 “要不不画兰花了,画你好不好?”颜丹青的视线粘在那半截手臂上,这个角度刚刚好,能将裴析手臂的每个线条都表现得清晰。 “现在?”裴析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自己领口的扣子有没有扣紧。 “不行吗?”颜丹青撒娇,大有一副耍赖的模样。 裴析惊得双瞳都放大了。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给她做模特? 她们学画画的,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开放了? “这种事情也是随时随地,都可以的吗?”裴析很是踟蹰,小心翼翼转头看她。 他这一动,手臂也就跟着动了,完美的角度错开,颜丹青这才勉强回神。 “也是,你说得对。”颜丹青扁了扁嘴,面上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满,“这种场景确实不太方便。” 连个扶手都没有,她总不能要求裴析在这种没有任何支撑的条件下,保持一个姿势一连几个小时吧。 “还是等下次吧。”她意犹未尽地移开视线,遗憾叹道。 颜丹青这么明显的视线锁定裴析怎么可能注意不到,手臂像是被烫到那样开始发热,裴析下意识想要藏起手臂,但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那样,硬生生给忍住了。 她是喜欢的至少有什么,她能喜欢,也好眼睫颤抖,裴析克制的,放慢了动作。 但也没有放很慢,裴析毕竟是个脸皮薄的,他自以为地放慢动作,其实颜丹青根本就没有看出来。 画具很快被摆完。 颜丹青坐在小板凳上,捻起画笔。 “你就在旁边陪我吗?会不会无聊?”落笔前,她看向裴析。 “不会,我看课件。”裴析朝她扬了扬手中的平板。 “哦哦,那就好。”颜丹青放下心来。 她画画很专注,很快便收了杂乱的思想,专心致志开始画起面前的兰花来。 她太过认真,也就没有注意到,裴析手中平板上的课件,很久很久也没翻动一页。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慢慢地移动到天空的另一边,开始落下。 下午五点多钟,颜丹青终于从画画中抽离。 “好累。”颜丹青捏着毛笔舒展发酸的胳膊。 终于画完了。 她动了动久坐僵硬的着脖子,余光突然瞟到身侧人。 等等! 她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颜丹青慢慢扭头看向裴析。 “画完了吗?”裴析侧头看她,面上表情正常,看不出有任何不耐烦的情绪。 “嗯。”颜丹青心虚地看了眼天色,不敢相信裴析居然就这么陪她坐了一整天,甚至连午饭都没吃。 她自己画画起来总会忘记时间,也习惯了吃饭作息都不规律,但裴析不一样啊。 “怪我怪我,一画画就什么都想不到了。”颜丹青急忙道歉,“你是不是早就饿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我还好。”裴析摇了摇头。 “倒是你。”他看了眼时间,又看向颜丹青,“受伤了得好好吃饭吧。” “你说得对!”颜丹青像是完全没听出来他意思那般,点点头,肯定道,“是得好好吃饭。” 说着,她便站起身,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气势:“今晚就带你把青峰市的特色菜都吃一个遍。” 那副模样,像极了古代皇帝带着爱妃打猎,骑上战马,说要把满山的猎物都打回来给爱妃做裘衣。 裴析很轻地笑了下,没拒绝:“好。” 他拿着纸巾,将颜丹青拿着笔指点江山时乱甩的墨水从自己手上擦掉,然后弯腰,开始细心帮她收拾画具。 颜丹青就和开始时一样,站在旁边,看裴析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替她收拾画具。 不过很快,她便发现了什么。 同以往自己画完画后乱成一片的画具不同,这次的画具好像过分整洁,调色碟的边缘和毛笔的上端以及瓶瓶罐罐杂物的表面,也都没有她画画时乱飞乱溅的墨水痕迹,一切都干净整洁的好像不是她的风格。 颜丹青退后半步,虚眯着眼睛,开始回想她画画时裴析的举动。 似乎是,有一次她的墨水飞溅,看见了裴析主动拿着纸巾将那滴水擦干净,再想到他摆放画具时的整齐“你有强迫症吗?”颜丹青突然问道。 “一点点。”裴析不解抬眸看她,“怎么了?” “没事。”颜丹青摇了摇头。 她嘴上说着没事,行动却分外诚实,只见她手中拿着一支用过的毛笔,十分不经意地开始抖动。 墨汁被故意撒出去,第一次撒到了另一支毛笔的笔杆上,被裴析擦去后不过一秒,下一滴墨水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溅到了裴析手背上。 “别闹”她试探的意味太过明显,裴析难得有些无语。 “我没闹啊。”颜丹青装无辜。 她眨了眨眼,视线落到裴析被溅了墨水的手臂上。 “不过——”她拉长声音,“墨水沾在皮肤上,洗不掉啊。” “怎么办呢?”她看着裴析,笑盈盈。 “你说怎么办?”裴析一双清眸看向她。 “我还真有一个办法,裴老师。”颜丹青笑意加深,后三个字被她念得意味深长。 她这一天都在喊裴析小裴保镖,猛然转换称呼,让裴析心头一跳,下意识感觉不太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颜丹青便开口道。 “裴老师知道的,在学校里,一般表现好的学生都会得到老师的一朵小红花,裴老师今天陪我画画,照顾我照顾得非常好。” “那么裴老师,也想得到一朵小红花吗?” 颜丹青看着裴析眸子,压抑住疯狂跳动的心脏,然后像不给裴析任何逃避的机会那样,直接沾墨落笔,开始在裴析手背上画画。 毛笔的笔尖一点点落在皮肤上,痒得人心颤。 裴析睫毛控制不住地颤抖,他费了很大功夫,才能克制住让自己不要动。 最后一笔完成。 一朵小红花出现在裴析手背上,花枝缠缠绕绕,顺着袖口,延伸进颜丹青从上午就开始惦记的手臂里。 “好了。”颜丹青收笔,抬头回望裴析。 视线相对,哪怕是颜丹青仰视望他,裴析也觉得自己像是处在下位。 她那双眼睛中,侵略性太重了。 裴析终于是忍不住了,整个人发出一道震颤。 第38章 流丹男狐狸精 吃完晚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颜丹青推开宿舍门,就看见赵悦正坐在椅子上,听见她回来也不说话,只是斜着眼睛睨她。 “我回来啦。”颜丹青试探地打招呼。 “呦。”赵悦阴阳怪气,“还知道回来呢。” 颜丹青:“”她干嘛一副正宫发现小三的模样。 “说说吧,怎么不回我消息?”赵悦双臂往胸前一抱,开始质问道。 “啊?我没回你消息吗?”颜丹青提高声音,显得十分诧异,“你发了什么?” 她把书包卸下来放在桌上,一只手开始艰难地往口袋里摸手机,语气诚恳:“你知道的,我只有一个手能用,拿手机很不方便的,我现在回还来得及吗?” “别装了。”赵悦一眼就看透她,“问你什么时间回宿舍,你现在回有什么用。” “怪我怪我,怎么能没看见我亲爱的悦悦的消息呢。” “不是故意不回吧?” “那怎么能!”颜丹青在赵悦面前立正站好,义正词严道,“都怪我手不方便,不能时时刻刻看手机,这才错过了亲爱的悦悦关心我的消息。” 其实是和裴析一起太快乐了,佳人在侧,哪顾得上玩手机。 颜丹青眨巴着眼睛,试图给赵悦撒娇。 “别装了你。”赵悦一眼就看穿她,“去照照镜子,你脸上的笑都盖不住了。” “有吗?”颜丹青摸了摸脸,站到镜子面前。 镜子中的女孩一脸阳光明媚,是从眼角眉梢都遮不住的笑意,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啧啧。”颜丹青冲着镜子中自己的笑,然后没忍住,又做了个鬼脸,臭屁,“我真好看!” 她像个出笼的欢乐小鸟一样,在镜子面前蹦蹦跳跳地闹,赵悦终是看不下去了,酸道:“谁啊,哪个朋友啊,和他一起就这么快乐,这么会哄人开心啊,都把你哄成胎盘了。” “哪有,什么胎盘啊!”颜丹青摇晃着脑袋,先是否定,想了想后,她又点头肯定道,“不过,他确实非常会哄人开心。” 颜丹青把自己扔进床上,腿伸出来一下一下晃着翘脚脚,开始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 如同根本藏不住的笑意那样,颜丹青今天实在是太快乐了。 她眼前又闪过裴析白皙手背上的那朵小红花,那是由她亲自描绘上,是她留下的痕迹,独属于她的“盖章”。 她还记得那时裴析的眼睛。 她抬头看他,透过那垂下的纤长的眼睫,湿润的,像是从深海中沉淀许久的宝石。 安静的,清澈的。 带着些许主人的情绪,莫名让人觉得乖得离谱。 就像是一动不动被颜丹青按住的手腕,就像是从那双再漂亮不过的眼睛中映照出来的,是颜丹青自己。 一切的一切。 都像是臣服。 良久,颜丹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脸红了。 说不上来是害羞多一点还是激动多一点。 就像是过了电一般,身体的每一处都传达出极致的愉悦。 有一点点强迫症的裴析并没有将这朵小红花擦去,这就导致了颜丹青的这份愉悦一直维持着,就连吃饭时,她也忍不住频频往他的手上看去。 晚饭是随了颜丹青意的青峰市特产,多为海鲜,而一只手打着石膏的颜丹青再次享受到了来自裴析体贴照顾。 忽悠舒姝剥虾的愿望先一步被裴析实现。 良好的仪态动作让他在剥虾时也格外赏心悦目,更别提那双修长的手的手背上,还盖着名为颜丹青的印章。 一满碗海鲜被人耐心剥了壳,甚至勺子的方向都被注意到,细心调整到更方便颜丹青使用的角度。 颜丹青看着那只被裴析递过来的碗,眸色沉沉。 他太合她的心意,就像是上天特别为她定制的礼物。 他合该是她的。 “怎么了?不喜欢吃吗?”裴析发现了颜丹青的出神,出声问道。 “啊,不是。”颜丹青摇了摇头,掩去眼底的欲念。 “我在想。”颜丹青指尖点在桌子上,“上一个答应给我剥虾,但还没来得及剥的人还是你学生。” “嗯?”裴析不知道她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说要是让舒姝知道,她教授在给我剥虾,她会是什么反应?”颜丹青笑得蔫坏,手已经开始在拿手机了。 “要拍照吗?”裴析很是纵容她,甚至还配合地将盘子往中间摆了些。 “你居然让我拍照?”颜丹青惊讶。 “你要拍我吗?”裴析反应过来,他思索片刻,请求道,“如果要拍正脸的话,能不能让舒姝不把照片传出去。” 虽然他不是很介意拍照这件事,但被颜丹青以这种方式发给自己的学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和其他的学生的话,还是要有些距离的,毕竟是私生活的照片。”裴析像是怕颜丹青不高兴那样抿了抿唇,又解释了一句。 “不是”颜丹青看起来比裴析还惊讶,“我的意思是,你居然会允许我拍下你这么崩人设的照片。” “崩人设?” “毕竟你看上去像个仙子,不食人间烟火,一副喝露水长大的样子。”颜丹青反应很夸张地比划着,“谁能想到你会坐在这儿给人剥海鲜啊。” 裴析笑了:“你对我是有什么误解。” “本来就是,不信你看我告诉舒姝,看她有什么反应。”颜丹青一边拿出手机,一边嘟囔道,“你们组的学生之前还打赌说你会和菲尔兹奖相伴一生呢。” “那我得谢谢他们,对我这么大的肯定。”裴析笑意加深,弯眸看向颜丹青。 他太少笑了,突然这么一笑,眸中又带着化不开的温柔,让颜丹青瞬间就乱了方寸。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掩饰慌乱,只好瞪了裴析一眼,嘴上骂骂咧咧:“笑什么笑,人家打趣你娶不到媳妇呢,笨啊,这都听不出来。” “嗯。”裴析正色了几分,但目光仍是看向颜丹青,“那确实不能谢,回去给他们多加作业。” “这还差不多。”颜丹青又白了他一眼,然后错开他的注视,低头拍照。 这个人真是的,没事瞎笑什么,笑得像个男狐狸精一样,一点都不矜持。 颜丹青忍住心底的尖叫,她绝对不承认自己是刚刚被裴析无意识的笑给蛊惑到了。 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颜丹青借着拍照给舒姝的动作来掩饰内心升起的害羞。 照片对焦那碗海鲜,露出旁边裴析的半个身形。 当然没有正脸,颜丹青甚至特意加了人物虚化,只能凭着身形让人认出那是裴析。 她怎么可能会拍正脸,裴析笑意还未落,这种照片颜丹青说什么也不会允许传出去的。 照片被成功发送,颜丹青还不嫌麻烦的单手在屏幕上打字。 【达芬奇顶呱呱:你猜我对面坐的谁?】 【达芬奇顶呱呱:看见那碗海鲜了吗?】 【达芬奇顶呱呱:你知道的,我手受伤了,没办法剥海鲜的。】 【达芬奇顶呱呱:所以,你猜是谁给我剥的呢?】 视线盯着上方备注疯狂闪烁的“对方正在回复中”,颜丹青在心里默数倒计时。 三二 一来电铃声准时响起,舒姝的电话提示出现在颜丹青的手机上。 果然按下挂断键,颜丹青心满意足地将手机调成静音,然后反扣在桌面上,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爽了。 果然还是做坏事欺负人更适合她一点。 颜丹青得意地勾了勾唇,所以刚刚被撩到什么的,肯定是错觉。 她堂堂颜皇帝,怎么可能失了分寸。 颜丹青在床上翻了个身,由平躺变成侧躺。 回想到这儿,她才想起来,不止赵悦的消息没回,舒姝的消息她也没回,从手机被静音后,她就完全忽视了被自己挑逗的好闺蜜。 颜丹青略带几分心虚的打开手机,果不其然,微信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弹出,中间还夹杂着若干没有被接通的未接语音。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我们裴教授怎么在你旁边?】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颜丹青你说话! 】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丹青,好丹青,好闺蜜,宝~】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求你了,宝~理理我吧】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回答我!】 【我为什么不是高斯转世:你是不是不敢回我消息。】 语气从暴躁转为谄媚再转为暴躁,中间还有片刻的威逼利诱。 看得出来,对面人已经疯了。 颜丹青没理会好友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诉苦,她扒拉着手机,径直往上划,直到找到最开始时,自己发给舒姝的照片。 然后点开,放大看裴析。 人物被她虚化得很模糊,但放大来看,还是能看见裴析搭在桌面上的手上,隐隐约约露出半点红痕。 颜丹青咬了咬下唇,退出和舒姝的聊天,转头打开和裴析的聊天框,打字。 【达芬奇顶呱呱:手上的小红花能不能不要洗?】 半秒过后,对面发来一个“?” 颜丹青动了动身子,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了些。 【达芬奇顶呱呱:那是颜老师的奖励,不好好保存吗?】 裴析回了个“。”,不知道是认可还是不认可颜丹青的话。 颜丹青继续游说:【达芬奇顶呱呱:留着吧,万一明天你表现不好了,明天就不给你画了。】 【达芬奇顶顶呱呱:万一要只有一个,你可不得保存好。】 裴析发来一串“”,像是无语。 不过很快,他又发来消息,这次不再是标点符号了。 【裴析:不会的。】 【达芬奇顶呱呱:不会什么?】 【达芬奇顶呱呱:不会表现不好?】 【达芬奇顶呱呱:还是不会不保存好。】 过了几分钟,在颜丹青都快以为裴析被调戏得很了,不会再回她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对方只发来了三个字,却让颜丹青的心莫名一颤。 他说:都不会。 第39章 流丹被反撩了 这个人简直也太手指攥紧,心脏怦怦跳动。 明明是自己在调戏裴析,但现在怎么有一种,反过来被他撩到的感觉? 颜丹青把手机反扣,紧紧摁在被子里,装作好像只要看不到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绝不承认,自己被裴析如此顺从的回答取悦到了。 颜丹青揉了揉发烫的耳朵,平复了下心情后重新把手机打开,她半眯着一只眼,小心从缝隙中再看一眼裴析的消息。 他并没有发其他的话过来,“我不会”三个大字仍然明晃晃地躺在屏幕上。 什么嘛?又不说话了?哑巴嘛? 所以果然这三个字是他故意发的吧。 他那么聪明,还数学系教授呢,肯定看出来她在调戏他了,反过来故意逗她是吧。 他就是捏准了她吃这一套。 颜丹青深吸了一口气,唾弃自己色令智昏。 她把手机一把捞过来,很用力地噼里啪啦打字,像是要压过对方一头必须占上风那样。 【达芬奇顶呱呱:那我们裴教授可得】 她故意顿了一秒,才继续发道:【达芬奇顶呱呱:说到做到啊。】 消息发出,颜丹青盯着手机,想要看看这次,裴析会如何回复。 然而,还没等她等来裴析的回复,来电显示先一步亮起。 不是她等回复的裴析,也不是一直缠着她非要问明白的舒姝。 “外公”两个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伴随着刺耳的来电铃声,像是带着催命符的魔咒,让颜丹青下意识想要逃离。 心跳快速回归正常,颜丹青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她从床上坐起来,坐直了身子。 然后接通了电话。 “喂,外公,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啊?” “你在干嘛?今天有没有做日常练习?” 对方没有接她的茬,而是直接质问道。 颜丹青默了默,还是回答道:“有。” “那就行,既然你选择回学校,那就不要休息了,什么周末不周末的,前两天住院落下的课要赶紧补上。”颜老继续说道。 “我知道。”颜丹青低下头,凝视着被子上的花纹。 被子是基地统一发放的,浅蓝的底色,上面印着兰花的图案,枝叶一簇一簇的。 “还有,你明天也不要玩了,早上八点直接过来找我,我亲自带着你画,给你把课补上。” “我”“怎么!?你来不了?”对面的声音马上就高了几分。 “没有,我当然能去。”颜丹青快速改口,“我只不过是担心,怕您太辛苦。” “呵。”对方冷哼一声,丝毫不买账,“你知道我辛苦就给我好好画,别画出来的东西不能看,丢我的人。” 颜丹青:“”颜丹青:“我知道。” “那就这样,明早八点,不许迟到。” “好。” 外公先一步将挂断,没再给颜丹青任何拒绝的机会,好像他每次打电话过来都是这样,永远都是强硬的通知。 颜丹青泄了气,重新瘫躺回床上。 手机被扔在一旁,颜丹青睁着眼睛,凝视天花板。 好像是一天过得太过潇洒快乐了,第二天就一定会发生一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似乎只有是这样,才能达到某种诡异的平衡。 很莫名其妙。 像是什么“既定”的惩罚,让她永远都不能一直快乐下去。 颜丹青咬了咬唇,不知道怎么才能挣脱开这种“既定”。 算了。 这么多年了,总归是习惯了。 颜丹青又将手机重新拿回来,打开微信,看裴析给她的回都消息。 一个非常带着他本人特色的“嗯”字,简单又明确。 若是换作刚刚没接外公电话时的颜丹青,可能内心还会有些许波澜,但现在的颜丹青已经无心再回到刚刚的那种情绪里了。 想了想,她缓慢打字。 【达芬奇顶呱呱:你真的得保护好它了。】 【达芬奇顶呱呱:猫猫大哭.JPG】 【达芬奇顶呱呱:明天你就见不到我了。】 【裴析:怎么了?】 【达芬奇顶呱呱:明天我要去补课,不能和你一起了。】 聊天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不断闪烁,但裴析却迟迟没有发来消息,不知道是想说些什么。 好半晌,对面才回复,是单独一个【好】。 颜丹青盯着那个“好”看了会儿,突然就笑自己被“对方正在输入中”误导。 自己再多想什么?裴析这种人能回复什么? 这样的回复才是裴析啊。 手机再度被扔到一边,颜丹青闭上双眼,清空脑海中所有思绪,开始睡觉。 ——第二天一早,颜丹青背着画具,站在外公所在的宿舍门前。 七点五十分。 颜丹青看着时间,准时敲门。 虽然外公要求的是要八点到,但颜丹青熟知外公的脾性,准时到的话,在外公那里,其实就等于是迟到。 提前十分钟,不早也不晚,刚刚好。 来开门的是外婆,她将颜丹青迎了进来,伸手就想要帮颜丹青拿下包:“沉不沉,快先把包放下,别压着胳膊了。” “没事,压不到的。”颜丹青摆手拒绝外婆帮助。 她进屋去,外公和外婆还在吃饭,饭桌上摆着粥和包子。 “丹青吃饭没?要不要坐下来再吃点,昨天你外公说喊你过来,早点我就买得多,给你放锅里热着呢。”外婆说着就要往厨房去。 “不用不用,我早上吃过了。”颜丹青连忙拉过外婆,“您赶紧去吃吧,不用管我,粥一会儿要凉了。” “吃过了?那好吧,我还怕你没吃,受伤了得按时吃饭,补充营养,你说你外公也真是的,你胳膊刚伤着,也不说让你休息休息,还带着你画画。”外婆坐下也念叨着。 这话说得外公不满意了,他将筷子搁下,拧着眉:“哪有那么娇气,外出写生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住多学习还想着玩?要说我,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还有早饭,我都说了不用给她买,我让她八点到,就是给她时间让她吃饭了。” “你这话说的,我不是怕她饿着?孩子没吃也不耽误我给她买。” “就说你是惯孩子,她这么大的人了,自己不知道要吃早饭吗?” “好了好了,您二老先吃饭吧。”颜丹青怕他俩真的吵起来,赶紧出言阻止道,“我没事,我知道外婆关心我,真的吃过了。外公您也吃饭吧,我还等着一会儿您带我画画呢。” “哼。”颜老很有脾气地哼了声,这才继续拿起筷子,“你知道就好,画画就是一直要有这种向学的心。” “嗯嗯。”颜丹青敷衍。 她坐在沙发上,托着腮看二老吃饭。 外婆其实很护着她,但她是那一辈很传统的女性,相夫教子操持大部分家务,把家照顾得很好,却不掌握家中的话语权。 外公又是那种很强势的人,这就导致了外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包容和退让,她性子温柔,少有的和外公吵架,也都是因为孩子们。 颜丹青看着外婆的白发,又想到自己的父母。 虽然父母对她不怎么负责任,但单独看她父母,也不得不承认她父亲对她母亲,真的是好的挑不出一点错 也行吧,至少有人幸福了。 她叹了口气,收回思绪。 “走吧,带你去画画,你画具都准备好了吗?”外公吃完饭,喊颜丹青。 “都带了。”颜丹青应了声,跟在外公身后出门。 外公年纪大了不方便上山,他们便没有去之前颜丹青和裴析去的那处山腰空地,而是另去了一处,基地专门给老师们开放的场地,离教师宿舍很近,算是个半室外的环境。 因为是周末,老师们都休息,场地中没有其他人,只有颜丹青和外公。 颜丹青按照外公所要求的位置,开始摆放画具。 外公是长辈,自然不可能替颜丹青支画架,大多数工作都要颜丹青自己完成,外公只有看她一只手实在难以完成的时候,才会上前帮忙扶一下。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外公看着颜丹青,又开始习惯性地唠叨。 “你别听你外婆说什么的多休息,她从小到大就是管你,画画这件事,你一天不练习,就是退步了。” 颜丹青低头摆弄画架,不说话,画架太大了,她得用肩膀和下巴夹着一角,才能勉强支起来。 颜丹青侧着身子,艰难地按下暗扣,突然就有些想念昨日事无巨细的裴析。 但这还只是开始。 画具终于被摆好,颜丹青坐下,拿笔蘸墨先开始调色。 笔尖打着圈绕在调色盘中,来自外公手中的另一支毛笔,就直接毫不留情地敲在了颜丹青的手背上。 “嘶。”颜丹青下意识缩手,不解看向外公。 怎么打她? 她调色的动作没错啊,学画这么多年,不至于还因为最基础的东西挨打吧? “之前是怎么教你的,这颜色是这么调的吗?”外公用笔杆敲着画架边缘,“那么多节理论课白上了?兰花兰花,清雅淡秀,你调这么浓郁的颜色,能画出兰花的清雅淡秀吗?” “哦。” 颜丹青换了支笔去蘸水,她下意识从手边找笔洗,却突然发现刚刚调色时,她以为调完了,便将笔洗放在最远端了。 而能被摆到她手边的笔洗,是裴析的习惯。 他总能将东西摆在她最方便的地方。 颜丹青在心底叹气,越发越想念裴析。 他只来了一天啊,怎么感觉,连着她的习惯也一起改了呢? 颜丹青一边伸长手臂去够笔洗,一边暗骂自己好逸恶劳。 “好好画,走什么神呢!”外公皱眉,声音也严肃了几分,“落笔要有力,但也要柔,不要画得太锋利!” “画不成你就重新画,别画得不成样子,传出去丢我的脸!” 颜丹青扯了扯嘴角。 每次教育她都是别给家里丢脸,哪有那么多脸让她丢,也不换了新颖的说法。 “这次外出写生的机会你一定得抓住了,没剩几天课了,以后下课也别玩了,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完课,晚上都过来找我,我检查你每天都学得怎么样。” 颜丹青不说话,外公又用力敲了敲画架:“听见没!说话!” “知道了。”颜丹青懒洋洋应道,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子敷衍的味道。 “我可警告你啊,别不当回事!”颜老看见她这副模样就浑身来气。 他拿着毛笔指着她:“你知不知道这次机会意味着什么?你不好好画,怎么拿去参加比赛,你要是不能获奖,凭什么保送林院长的研究生。” “林院长可是画花鸟的泰斗,他最看重这个,我可告诉你,这次的画画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你能不能被他看上。” 颜丹青猛然抬头,震惊又愤怒。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保送林院长的研究生。 “你凭什么连我以后要跟着谁画画都要管控,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外公!” 颜老看着她,神色没有丝毫动容,满脸都是不容置疑。 “别怪我没提前说,你要是不能跟着林院长,你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画都白学了。” 手中的毛笔被握得很紧,几乎快要被折断。 颜丹青定定地看向外公,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愿意。” 第40章 流丹您会后悔吗?亲生女儿一生唯一的…… 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呢? 她以为要求她读研就已经很过分了,但怎么能连她以后画画的方向,都要替她做决定。 二十多年了,他掌控她的,还不够吗? 二十年多了,她妥协的,还不够多吗? 她的人生,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做主。 颜丹青浑身都在颤抖,她死死捏着那支毛笔,就像捏住下沉前的最后一根浮木。 但那并不是她的浮木,也根本救不了她。 “你不愿意也得愿意!”颜老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喙。 那是没有丝毫可以少量的余地,让颜丹青瞬间就炸了。 “凭什么!”她声音沙哑。 “我根本就不想读研,我也不想选林院长的研究生,就算是补偿,二十年了,也补偿够了吧!” 她终于喊出一直以来想要说的。 连带着眼泪,也一起涌出,瞬间就溢满了整个眼眶。 视线被模糊,面前未完成的画也被模糊,就好像是她被模糊的人生一样。 为什么?凭什么? 谁来告诉她答案。 颜丹青从画架上拽下娟纸,几下将其撕得粉碎。 她将这些破碎的纸团用力摔到地上,一边哭一边喊:“什么样的兰花才能让别人满意?那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画的东西!” “你再说一遍,你想要画什么?” “一些垃圾吗?” 颜老的声音很是轻蔑。 “凭什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颜丹青。 “你用我来告诉你凭什么吗?” 他看向颜丹青的眼神冷漠,那不是看一个成年人的眼神,那是再看一个两三岁不懂事闹脾气的稚童。 就像是颜丹青所做的任何抗争在他那里都不值得一提那样。 “颜丹青。”他叫出她的名字,说出的话直白又残忍,“就凭你是颜家的孩子,你没得选择。” 空气像被抽了真空般凝固,整个世界都顿住了。 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扑来,带着无力和绝望,将颜丹青紧紧困住。 “我给你十分钟,把你自己和你的东西收拾好。” 颜老扔下毛笔,没再看颜丹青一眼。 “十分钟后,别再让我看见这些。” 说完,他转身离开。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出生在颜家的。 握着毛笔的手缓缓松开,颜丹青定定地看着这一地狼藉,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好一会儿。 颜丹青才像是哭累了那样,吸了吸鼻涕,止住眼泪。 她伸手抹掉脸上留下的泪痕,又弯腰把地上揉碎的纸团捡起,开始重新整理画具。 十分钟后。 颜老回来的时候,颜丹青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好了。 “冷静了吗?”颜老看着颜丹青,问道。 “嗯。”颜丹青的声音里还带着些哭过后的瓮声瓮气。 “那就抓紧时间开始画画吧,别再耽误时间了。” 颜老很平静地说道,就像刚刚的闹剧从来没有发生过。 ——从外公和外婆房间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着,发出一团团昏黄的光。 颜丹青踩着基地小路上的青石板,很慢很慢地往自己宿舍走。 架是上午吵的,可让人窒息的气氛却一直维持到了晚上。 一整天了,祖孙二人都互相板着脸,若非必要,谁也不主动说话。 就连外婆也看出来了,她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又怕问了两人再吵起来,只能借着晚饭的机会不停给二人夹菜,变相地安慰着。 颜丹青的脾气完完全全是随了颜老,祖孙俩要是都犟起来,必然是谁也不服气谁的。 “丹青,外婆知道你受委屈了。”离开时,外婆送颜丹青。 掩上了门,在外公看不到的门外,她拉着颜丹青的手,说道:“你外公他啊,就这脾气,改不了的,他那个人啊,固执了一辈子了,你别和他计较。” “外婆,当年”颜丹青犹豫,她真的想知道。 “怎么了?”外婆问,她看向颜丹青。 那双满是慈爱却皱褶苍老的双眼忽然间撞进颜丹青视线中,带着不可磨灭的岁月痕迹。 足以让颜丹青骤然清醒。 “没事了。”颜丹青摇了摇头。 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结局早就不能更改了,现在她非要一个答案又有什么用呢? 她回道:“我知道的,不会和外公计较,他也是希望我好。” “我没事的。”她冲外婆摆了摆手,“您别送了,我回去了。” “好啊,你路上慢些。”外婆帮她整理衣领后,同她道别。 她重新回房间了。 颜丹青眼看着那道褐色的门吱呀着关上。 也将问题和答案同她隔绝出界限。 颜丹青静静地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脚离开。 当年颜丹青抬头看着夜晚的天色,有零零散散的星星,不明亮也不璀璨。 和儿时童话书中所描绘的一点都不一样。 当年外婆,您希望我妈妈嫁给我爸爸的吗? 您是希望我妈妈离开的吗? 还是会后悔,亲生女儿一生唯一的一次勇敢,就是这般头也不回地离开家? 思绪乱七八糟地转,找不到出口。 颜丹青回答不了自己提出的任何问题,叹了口气,将视线从星星上收回来。 装满画具的背包又沉又重,压得她整个身子都是重的。 今日实在是太累了,她只觉得身心疲惫,想要赶紧回到宿舍,一头扎进床里。 这么想着,颜丹青不由得加快了回程脚步。 意外就出现在宿舍楼下。 当颜丹青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见裴析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裴析怎么会在这儿? 颜丹青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他明天不是要上课吗?怎么这个时间点他还没回北市? 但路灯下的那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身材颀长清瘦,不是裴析又是谁呢? 他还穿着同昨天一样的黑色风衣,右手上还提着一个什么东西,被袋子装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 “裴析?”颜丹青快走了几步,喊他。 “真的是你啊?你怎么过来了?你居然还没回北市吗?”她看着面前的裴析,有一连串的问题。 “明早的飞机。”裴析在听见她声音的时候就已经转身过来了。 “你室友的工作证还在我这里,你是不是忘了?”裴析从口袋中拿出工作证,上面的绳子被缠绕得很仔细,“昨天你给我的,忘记拿回去了。” “真忘了。”颜丹青一拍脑门,“我想着如果你今天过来就还要用,没想到今天被叫去画画了。” “是我应该早点拿过来的。”裴析道。 “你专门跑一趟过来啊,怎么不说打个电话给我,你是不是等很久了?”颜丹青问。 “没有很久。”裴析解释道,“我有给你发消息,但你没回,我怕影响你画画,便想着过来等等,反正我在这里也没有其他事情。” “给我发消息了吗?” 颜丹青摸出手机一看,果然,下午七点多的时候裴析给她发消息,说要来送工作证,她当时正在外公那里吃晚饭,没看手机,便没看到裴析的消息。 她又看了眼现在的时间,晚上九点三十六分。 就按照裴析等她一个小时的回消息时间算,那裴析也至少在这里等了有快半个小时了。 “真不好意思啊,我画画时手机静音,那会儿吃饭了,也没看手机。”让人等这么久,颜丹青难得有些愧疚,“等我下周回北市,请你吃饭补偿。” “不碍事的。”裴析摇了摇头,又将右手上提的东西递过来,“这个也给你。” “这是什么?”颜丹青伸手去接。 “棉花糖。” “棉花糖?!” 颜丹青猛一下抬头看他,眼神都亮了。 “你哪里来的棉花糖呀?”她像小狗一样炽热地盯着他,缠着他问:“你怎么会想到给我买棉花糖呀?是专门给我买的吗?” 她的眼神太过明亮,盯得裴析有些不太好意思。 抿了抿唇,裴析回答道:“今天在路上,看到了,之前你不是说,好久都没吃到了吗?” “是呀,我好久都没吃到了,太想吃了!可是你怎么知道的呀?” “你之前给我说过的,我记得。”裴析道。 其实根本就不是他在路上看到后随手买的,棉花糖这种小零食,更像是限定般的孩童专属,只在城市的特定地方进行售卖。 裴析是今天查了地图,专门打车去离市区很远的游乐园门口才买到的。 至于为什么想给颜丹青买? 可能是从她说,青峰市的云像棉花糖后,他就起了这个心思吧。 因为她说她很久没吃到,所以他就想买来给她吃。 很简单的理由。 在裴析对面,颜丹青从知道是棉花糖后,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拆开包装袋了。 她将棉花糖从包装袋里面举出来,彩色的糖被巧妙制作成花朵的模样,很大一朵,一层一层的,柔软又美丽。 “好漂亮。”颜丹青惊呼。 她小心地举着糖下面的木棒,慢慢地转了一圈,认真端详这朵盛开的棉花糖花。 “做这朵糖的师傅手艺肯定特别好!这种看着就特别好吃!又好看又好吃!”她有些溢于言表的开心。 “你喜欢就好。”裴析垂眸看她,有些庆幸自己有时刻关注这朵棉花糖,没有让它被不小心撞到。 “我喜欢的。” 颜丹青收回粘在棉花糖上面的视线。 她抬头,看向裴析,很认真地强调:“特别,特别喜欢。”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惊喜,但无论如何,收到这么一份礼物,好像连这没有告诉裴析的压抑的一天,也似乎没有那么糟糕了。【】 40-50 第41章 流丹目光交汇,是裴析。 等国画系写生结束,从青峰市回到北市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了。 周三晚上,返程的校车在清美校园内停下。 “这次写生大家都表现得很好,画的作品也很好,没有辜负老师对你们的期待。” 下车前,领队老师再做最后的总结。 “今晚回去都好好休息,我知道大家都辛苦了,但明天还是要正常上课的。” “啊!不要啊!明天是早八啊!” “就是啊,上个周末都没有过,不能补回来吗?” 同学们哀嚎一片。 “想什么呢。”老师笑眯眯,却丝毫不松口,“既然都回来了,那该上的课还是要上课的。” “太残忍了!怎么能这么对我们。” “老师你刚刚还夸我们表现好的。” “一码归一码哈,老师们不还是和你们一样,也要正常上课,他们也去写生了呀。” “好啦好啦。”领队老师安慰道,“快下车吧,早点回去休息。” “你一会儿怎么回去,要不要我送你?”赵悦从车上跳下来,看向颜丹青。 “没事,我自己打车就行。”颜丹青拒绝。 连着上了快两周的课,大家都已经很疲惫了,她自己可以打车回去的,没必要再让赵悦送她。 就是手受伤了不能骑她的小章鱼,让颜丹青有些许可惜。 “行,那你也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坐了一天的车,赵悦困得直打哈欠,“我就先回宿舍了。” “嗯嗯,再见。”颜丹青朝赵悦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校外走去。 手机上叫的出租车还没到,颜丹青站在学校门前的空地上等车。 清美的校门口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川流不息的车辆,熙熙攘攘的人群,吵吵闹闹的夜市摊上散发着袅袅热气。 霓虹灯闪烁,将一切都照得透亮。 “对不起,对不起。”有人急匆匆赶路,不小心撞到颜丹青后急忙道歉。 “没关系。”这一动静将颜丹青将晃神中拉出,她退后了几步,又往角落里站了站。 直到现在,颜丹青才有了一种终于回来了的感受。 和其他的学生不同,她每天不仅要完成课业,还要在晚上抽空去找外公练习。 高压之下的她几乎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两周下来,头发大把的掉,整个人也瘦了一圈。 不过好在,最后还是按时完成了作品。 颜丹青想到自己最后交上去的那副兰花,眼神暗了暗。 不管怎样,总算是结束了。 颜丹青收回游离的视线,深吸气。 汽车尾气的味道猝不及防充斥胸腔,熟悉得让人心安。 ——第二天上午十点,国画系下课。 铃声刚响,白安和姚映月便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直奔向颜丹青座位旁边。 “怎么就不小心摔着了呢?” 姚映月看着颜丹青打着石膏的手,满眼心疼。 得知颜丹青坠崖后,她也很是紧张,要不是她每天有课,当时就和白安一起去青峰市看望颜丹青了。 此刻看见这种模样的颜丹青,姚映月难过的情绪又再次上来了,她半伸着手,想要抱抱颜丹青,可又怕碰着她的胳膊,最终还是放弃了。 “没事,抱呗。”颜丹青看出来了,朝她张开手臂。 姚映月扑上前,很轻地抱了颜丹青一下。 “你太紧张了宝贝。”颜丹青从姚映月怀中退出来,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白安没给你说吗?没事的,都快好了。” 她算了算时间,告诉姚映月:“再有一周多应该就能拆了吧,不严重。” “我是告诉她了,可这么大的事情,换了谁都会不放心啊。” 白安已经帮颜丹青收拾好了画具,他定定地看了颜丹青一会儿,开口道:“你瘦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 “不仅瘦了,黑眼圈也好重。”姚映月道。 “真的吗?”颜丹青赶紧从包里拿出镜子。 瘦了几斤她到无所谓,但她可不能变丑。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有些嫌弃地点头:“确实有些明显,今天出门前应该化妆的,都怪早八。”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姚映月问道。 “还行吧。”颜丹青抬头想了想后,用手比出一个四,“昨晚睡了四个小时?应该吧?也可能是三个小时。” “你要不要去医院开点治疗失眠的药?”白安皱眉,“总是睡不着也不是个办法。” “没事,我都习惯了。”颜丹青摇了摇头,没告诉他们主要是在青峰市也没睡好,“我下午去找舒姝,在她那边睡会儿就行。” “对了。”颜丹青看向他俩,“白安不是说咱们工作室弄好了吗?你俩一会儿有课没,不带我去看看吗?” 白安上去去青峰市看她的时候,就告诉颜丹青工作室租好了,就在清美旁边不远处的巷子里,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 “我俩都没课,装修基本上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本来也就打算等你回来,看看怎么布置呢。”白安回道。 “那走吧,你领路。”颜丹青说。 白安租的工作室位置很好,不仅离清美距离近,也就在巷子口,很大一个广告牌摆在那里,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十分显眼。 广告牌上的logo是颜丹青他们最开始创办染七时就定好的,鲜艳又张扬,十分有个性。 “我喜欢这个地方。”颜丹青但看外面就喜欢。 “里面你会更喜欢的。”白安笑。 他掏出钥匙,给了颜丹青一把:“要不要自己来开门。” “好!”颜丹青兴致勃勃拿过钥匙,打开门锁。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里面的装修比白安形容还要更完整一些,玄关的廊道已经被打理好,两侧墙上挂着染七的作品集。 穿过玄关,进入工作内部,大灯明亮,显得格外干净,若是抬头,还能隐约看见二层,也是一样的通透。 “环境确实不错。”颜丹青点头肯定道。 她就喜欢这种纯白的环境,自己画画时灯也要每次都打到最亮。 “可以上去选一个你喜欢的房间。”白安引着她往楼上走,“二楼还都是空的,看你喜欢什么再布置。” “就有窗这间就行。”颜丹青选了个房间,“里面的东西我自己布置就行。” 她对画具有些挑剔,如果是长时间使用,画桌的材质、大小、高度,她都必须用固定的。 “行。”白安也知道她的习惯。 颜丹青选好房间后,白安和姚映月也选择自己的办公室,不出任何意外的,两个人都选了颜丹青旁边的办公室。 不同办公室之间是用的磨砂的玻璃隔断,能模糊看见人影,而白安在选好房间后,甚至连里面怎么布置能看见颜丹青都已经想要了。 只是一个工作室的布置雏形,甚至很有可能,按照三个人的工作模式,外出画画的时间比待在这里更长,但三个人在沟通完布局后,还是突然就有一种,有家了的感觉,“以后染七就正规了。”白安感叹道。 “自从我们给清大画完墙绘,上热搜后,其他的高校也来找我们了,我挑了几个北京的,等你手好了我们就可以约时间了。”他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汇报起工作来。 “这周末就行,我左手不影响画画。”颜丹青道。 她知道这件事,自从上次上完热搜,她微博也涨粉很多,很多留言给她说想继续看墙绘的。 “你不多休息几天吗?等你拆了石膏?”姚映月还有些不放心。 “没事的,就算真不行了,我也可以先做设计图。” 颜丹青做喜欢的事情,永远都很有行动力。 她转头看向白安,交代道,“趁着热度先把单子接了,还有希望小学那边的公益绘画,也不要忽视了,得空出时间来。” “好,我知道。”白安点头。 颜丹青他们三个人对这个新的工作室有着极大的兴趣,就连午饭,他们也没选择出去吃,而是叫了外卖,没有桌子,他们就用小板凳拼成桌子,直接坐在地上,吃完了午饭。 一直到下午,姚映月和白安有课,三个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工作室。 姚映月和白安回学校上课了,颜丹青则转头,直接进了清大的校园。 都快走到清大数学系办公楼了,颜丹青才突然想到,她上次故意用裴析逗舒姝,再不回她消息后,好像也一直没有再给她一个明确交代。 都怪后来画画太忙了,她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颜丹青略有些心虚,试探给舒姝发消息过去。 【达芬奇顶呱呱:你下午有课吗?】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呦,颜大小姐总算回消息了?】 舒姝上来就是阴阳怪气。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你问这干吗?你回来了?】 【达芬奇顶呱呱:嗯,昨天刚回来的。】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难得呀,刚回来居然能想起我。】 【达芬奇顶呱呱:没睡好,去你那补会儿觉。】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现在?】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你先等等】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今天不是周三开组会啊,办公室好多人在!】 但已经晚了。 舒姝的紧急提醒颜丹青并没有看见,她已经按照惯例,直接推开了302的门。 很多人。 也很吵闹。 办公室里大概有十多个人,都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讨论什么问题,吵吵闹闹的。 办公室是那种老旧的木门,开门的声音不算小,有人听见了颜丹青开门,便抬头看去。 紧接着,所有人都停止了讨论问题,顺着往门前看去。 颜丹青被这齐刷刷的目光盯得呆住了。 她视线不安地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人群的最中间的那个人身上,正好他也因为动静抬头。 目光交汇。 是裴析。 第42章 流丹你怎么睡进裴教授屋里了? “大家先稍等下。”裴析抬手,主动叫停了讨论。 “你怎么过来了?”他走到门口,十分自然的引着颜丹青出去,然后顺手将门关上,隔绝开屋内探究的视线。 “我来找舒姝。”颜丹青没看见舒姝的消息,还有愣然的不知所措。 “舒姝没告诉你她今天有课吗?”裴析回忆了下排课表,舒姝今天下午应该是满课,颜丹青怎么会这个时间来找她。 “我知道,我过来补觉,但我没想到你们这么多人”裴析看向颜丹青,小姑娘长得白,眼下的发青被衬得格外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没睡好。 可能是离家后青峰市的住宿条件不太好,她比他上次看见的,要疲惫不少,又瘦了,脸颊侧本来还有些软乎乎的肉也没有了。 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她有睡眠障碍,裴析是知道的。 “你去我办公室睡。”几乎是想也没想,裴析就做出决定,“今天下午办公室很多人在,会吵得你睡不好。” “去你办公室睡?!”颜丹青错愕。 “嗯。”裴析点头,“我下午后两节有课,一会儿给他们讲完后直接去教室,不会打扰你睡觉。” 他一路将她带到办公室,打开门:“你可以一直睡到晚饭。” 在裴析办公室睡觉? 颜丹青带着些没反应过来的呆。 “这不太合适吧”这么想着,她也问了出来。 “你在这里睡不着吗?”裴析显然误会了。 他侧身,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件:“里面有我之前录制的课件,需要的话,你可以听着睡。” 然后,他将挂在衣架上的备用外套也拿了下来,折叠成很方正的一块,摆在颜丹青面前:“你可以垫着,胳膊会舒服一些。” 颜丹青被这一连串疑似是“裴析在努力制造一个适合她睡觉的环境”给震惊到了。 “可”颜丹青犹豫,“这是你的办公室”“我的办公室怎么了?又没有外人,不是刚好吗?” 确实没有外人但问题是,她也不是主人啊颜丹青呆愣愣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脱离了外人的范畴。 她坐在裴析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他摆好的外套,而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可能是为了方便和她说话,正一手撑扶在桌面上,低着头半弯腰看她。 “还需要什么吗?”他很体贴地问。 “不用了。”颜丹青摇了摇头。 她对上裴析那双清透的眸子,总觉得这一切的发生都充斥着一股子不真实。 这股不真实一直维持到裴析关上门离开,她一个人坐在这间被整理得过分整洁、处处都写着“裴析”二字的办公室里。 颜丹青拿出手机,试图给舒姝分享这一切。 她刚刚没看到的消息先一步跳出,恰到好处地解答了她的疑惑。 【达芬奇顶呱呱:】 【达芬奇顶呱呱:!!你怎么不早说!】 【达芬奇顶呱呱:你说得太晚了】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怎么了?】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你进去了?】 【达芬奇顶呱呱:进去了,一大群人,我社恐都犯了。】 舒姝发来很长一串子哈哈哈哈哈哈,疯狂嘲笑她。 等她笑够了,她终于才想起来闺蜜的补觉问题,找补似的问了一句。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办公室肯定是睡不了了,要不你找个空教室?】 【达芬奇顶呱呱:实不相瞒。】 【达芬奇顶呱呱:我现在在裴析办公室。】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卧槽!】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你怎么睡进裴教师屋里了?】 【达芬奇顶呱呱:怎么说话呢你。】 【达芬奇顶呱呱:我只是在这里借宿。】 【达芬奇顶呱呱:你说话太难听了,我不和你说话了,我要睡觉了。】 再次戏弄完闺蜜,颜丹青按灭手机,不去理会舒姝的震惊。 她点开裴析给她留下的课件,调整了下坐姿,准备入睡。 耳边裴析柔和的声音,胳膊下触感柔软的裴析外套,感官再次提醒着颜丹青,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满意地趴下睡觉。 一觉并没有好眠。 敲门声将颜丹青从梦中惊醒。 “谁啊,请进。”她从臂弯间抬头,下意识喊道。 门被推开,一位身穿全黑职业装、怀中抱着资料的女性进来。 她扎着高马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带着一副黑框眼镜。 穿着打扮都十分符合颜丹青对清大师生的刻板印象。 只看外表就知道是那种学习特别好的人。 颜丹青看着女人,想,就是不知道她是清大的老师还是学生。 “你是?裴析呢?”女人看了颜丹青一眼,问道。 听声音像是学生,但能这么喊裴析,只能是老师。 “老师好。”颜丹青不由自主站起身来,躬身打招呼,“裴教授有课,您找他什么事?” “你是数学院的学生?”这位“女老师”挑着眼,上下打量了颜丹青一番后,开始皱眉。 颜丹青看见她皱眉就心道不好,女老师这副模样,和她高中班主任要发火前的表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果然,下一秒,女老师就开口道:“怎么能这般散漫?来老师办公室还睡觉?”语气中充满了嫌弃。 颜丹青刚刚睡醒,正是一脸未消的睡容,由于是趴着,头顶上还翘着一撮呆毛,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个“好学生。”,也难怪女老师会想多。 “不是这样,老师您误会了。”颜丹青赶紧解释道,“我不是清大的学生,我是裴析朋友,他上课去了,让我先在这待会儿。” “你不是清大的学生?”女老师看着颜丹青的目光从狐疑转变为更见嫌弃,“还狡辩?现在数学院的学生素质都这么差吗?” “不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清大学生。”颜丹青连忙摆手。 可女老师却丝毫不顾她的解释,她走上前来,走到桌边,将电脑屏幕半转,露出正在播放的课件。 “拓扑学概论,本科生的课,我不清楚现在数学系的教学模式,不过能学这么课的,想来不是大一就是大二。” 她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瞥了颜丹青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是“我看你还要怎么狡辩?”。 颜丹青看了看女老师,又看了看还在继续播放的课件,简直有口难辩。 总不能让她解释说,这课件是裴析打开给她催眠用的吧? 这听起来简直更离谱。 “我真不是清大学生,这样吧老师,我给裴析打个电话,让他给您说,正好您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告诉他。”颜丹青看着女老师,试图用眼中真诚感化她。 女老师不吃这一套,她已经认定了颜丹青是个睡觉被发现死不承认还胡搅蛮缠的坏学生,看着颜丹青的面上甚至带了一丝生气。 “你明知道裴析上课从不接电话,还故意这么说?” 摇了摇头,女老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本来我还想着你要是裴析的学生,我先把资料给你。现在看来,我还是等裴析回来,自己给他吧。” 说完,女老师生气地走了,她关门的声音响亮,留下屋内一脸不知所措的颜丹青。 嘶,有点难办她别给数学系学生形象给抹黑了啊颜丹青再也没有了睡意,一门心思就是等裴析回来,赶紧给他解释这个事情。 好不容易等到最后一节下课铃响,又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颜丹青才等到裴析推开办公室的门。 “你这么早就醒了?”裴析问道,“没睡好吗?” 怎么她看起来,没有一点补完觉后的精神。 “下午那会儿有个老师进来了,好像要给你送什么资料。”颜丹青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裴析,着重讲了自己是怎么误会的。 “数学系没有你说的这个老师。”听了颜丹青的描述,裴析想了想,回答道。 “没有吗?会不会是其他院的老师来找你?你想想你有没有认识的?”颜丹青追问。 “也没有。”裴析摇了摇头。 “那么怎么办啊?她会不会因此对你印象不好?”出于对高中班主任的恐惧,颜丹青现在有些着急。 “不会,没事的。”裴析让她放心,“既然她都说了还要把资料给我,那我下次见她,解释清楚就行了。” “倒是你,好好睡觉就行了,不用担心那么多,我平时上课办公室也是锁门,有急事他们会直接给我打电话的。”裴析低头看着颜丹青。 女孩子眼下的青意丝毫没消,这一闹,反而看起来更重了。 裴析蹙眉,他本意是想让她好好休息的。 “她这个态度,让我怎么敢继续睡。”颜丹青嘟囔道,“我下次还是等周三,在舒姝那边睡吧。”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颜丹青看了眼时间,就要往外窜,“晚上我和舒姝约了饭,得先走了。” “没影响你就行了,我走了啊,拜拜。”说着,她对裴析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颜丹青离开了,办公室内只剩下裴析自己。 他离去前折叠好的外套又被颜丹青打开,物归原主般地重新挂在了衣架上,和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 像是知道裴析的习惯,颜丹青把电脑也关了,桌面上什么东西都很整齐,就好像她没有来过一样。 裴析垂眸静静看着这一切,心情有些说不上来的莫名不好。 第43章 流丹总不能是因为裴析喜欢颜丹青吧? 颜丹青出了裴析办公室,刚往左拐,就看见了藏在楼道口角落处伸着脖子探头探脑的舒姝。 她放轻了脚步,然后窜上去“哈”的一下吓唬舒姝。 “我去!你吓死我了!” 满意地看见舒姝捂着胸口倒退,颜丹青得意坏笑。 “就这?哈哈,你也太怂了吧,怕什么?不敢进去找我?你们裴教授又不吃人。”她凑到舒姝面前,贱嗖嗖地说道。 “确实不吃人。”舒姝看着她,满脸怀疑,“主要是我没想到,你居然真从里面出来了。” “这有什么没想到的。”颜丹青十分不屑,“我不仅进去了,我还在里面美美睡了一觉,而且——睡觉的BGM,还是你们裴教授上课的课件。” 舒姝嘴巴啊成一个圆,大小都能塞鸡蛋了。 “走吧,走吧,饿死了,快去吃饭。”颜丹青帮她把下巴合上,率先跳下台阶。 包间内,服务员小姐姐上完菜,关上门离开了。 颜丹青十分主动地将其中那盘虾,摆到舒姝面前。 意思非常明显。 “怎么说,断臂维纳斯?”舒姝斜眼看她,“你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一般,低调低调。”颜丹青翘尾巴。 “你还挺得意!”舒姝伸手过去,想要她脑门,被颜丹青歪头给避开了。 “你不会是打算赖账不给我剥吧?你们裴教授都剥了。”她挑眉看向舒姝。 “哪能啊。”舒姝任劳任怨地开始戴上手套剥虾。 一只还没剥完,她突然顿住,像想起什么那样,极其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后,这才重新转头看向颜丹青。 “干什么呢你?贼眉鼠眼的。”颜丹青看她。 “你给我说实话。”舒姝突然就变得一脸郑重。 颜丹青:“什么?” “你是不是偷偷和我们裴教授谈恋爱了?” 她语出惊人,吓得颜丹青刚喝下去的饮料猝不及防地倒流,呛得她连连咳嗽。 “咳咳,你怎么会这么问?” “你居然没否定?!”舒姝的声音瞬间就高了一倍。 “不是,压根就没有的事情,你在想什么呢?”颜丹青一连咳嗽了好久,才终于从被呛住的状态中出来,她抬头,很是震惊地看着舒姝。 “你俩要没谈恋爱,我们裴教授为什么会给你剥虾,还专门跑到青峰市去找你?”舒姝一脸理所当然。 “或者?照片是假的?PS?”她看向颜丹青,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照片当然是真的,我能用假的骗你?”颜丹青对她的想象力非常嫌弃。 舒姝不死心,又问道:“那就是人是假的?合成的?不是我们裴教授?” “人也真的。”颜丹青彻底打破她的幻想。 “就是你们裴教授,专门给我剥的,那一满碗海鲜,都是我自己吃的。”颜丹青摸了摸肚子,面上还带着些回味,“你们裴教授好像不怎么爱吃,那天的海鲜,大多数都进了我的肚子。” “你俩真的没谈?”舒姝再次确认。 “真没。”颜丹青再次摇头。 “那你俩又没谈恋爱,凭什么我们裴教授会给你剥虾?” “凭他家教好?他人绅士?” 舒姝大声:“怎么可能!那我们组里,那么多被他训哭的学生算什么!” “算”颜丹青火上浇油,“你们脑子没有裴析聪明?” “滚啊!” 舒姝破防了。 “你知道他在我们组被叫作什么吗?” “不近人情超绝冷漠大魔王!” “不是没有小姑娘被他外表欺骗,你知道从他办公室哭着出来的姑娘有多少吗?而且除了数学,他一句废话都不会和我们说!!甚至路过打招呼只有点头。” “这种人你说他给你剥虾?你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 “哈哈哈哈。”颜丹青笑得在椅子上东倒西歪,“哪里有那么冷漠,我觉得还好啊。” “他人真挺好的。”笑了半天,颜丹青点点头,将裴析去青峰市找她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他就是看我受伤了不方便,才帮忙的。” 可是舒姝盯着颜丹青半天,张了张口,还是没能说出,他们学院那周末,根本就没有在外地的学术会议要开。 算了。 舒姝摇了摇头。 也可能,是她记错了吧。 不然的话?总不能是裴析喜欢颜丹青吧? 舒姝打了个冷战,将这个吓人的想象从脑袋中抛除。 “对了,说道裴教授,我有个八卦,你要不要听。”舒姝看向颜丹青。 “什么八卦?” “我们组新来了一个研究生,叫郑阳,听说是我们裴教授的,宿敌。” “宿敌?”颜丹青好奇,“裴析不都当教授了吗?他一个研究生,怎么和裴析做宿敌?” “这你都不知道了吧,她是我们院副院长的女儿,也是那种跳级的天才少女,从小到大拿的数学竞赛金牌都一箩筐了。” “就是她没有和裴教授那样进少年班,她应该是听她爸说的吧?还是来清大玩?反正就认识了裴教授,当时裴教授不是在清大上学吗。” “说是她最开始,还看不起我们裴教授呢,但后来,不知道两个人一起,讨论了个什么定理,从此就”舒姝耸了耸肩,一脸你知道的表情。 “不是宿敌吗?就这也能成为宿敌?”颜丹青不理解。 “哪能啊,我还没说完呢,后来裴教授不是出国了吗?她也跟着就出国竞争去了,现在裴教授回来,她也跟着回来,好像说是想要进裴析的课题组,当他的研究生。” “我有一次见她在办公室,喊裴教授裴师兄的模样,那咬牙切齿的。” 舒姝瞪着眼睛给颜丹青学了一下。 “看着就恨不得让裴教授原地消失,只留下她一个天才少女。她看裴教授的眼神里毫无感情,全是对胜利的渴望。” “而且,”舒姝又补了一句,“她看上去和我们高中班主任一个模子刻出来,凶得很。” “等等等”颜丹青打断她的话,“你说她长得像我们高中班主任?是不是戴着个黑框眼镜,喜欢扎高马尾?” “你怎么知道!”舒姝震惊。 “我见过她”颜丹青叹了口气,感叹命运巧合。 她把今天发生在裴析办公室的事情给舒姝讲了一遍。 “我说怎么感觉对我这么不客气,也不听我的解释,原来不是我想多了,是因为这层原因啊。” “她就是这种人。”舒姝犀利点评,“能和裴教授做宿敌,能是什么善茬?” “不过,我看她直接喊的裴析,还以为她是老师呢。”颜丹青说道,“没听见她喊裴师兄。” “可能是觉得喊裴师兄掉她面子?所以只在有人的地方礼貌意思一下?”舒姝猜测,“喊什么都无所谓吧,反正听她喊名字,总有一种班主任喊张浩的感觉。” 张浩是颜丹青她们高中最皮的男孩子,课桌就在讲台旁边,天天被她们班主任点名批评。 “哈哈哈”颜丹青笑,“也可能是吧。” ——晚上和舒姝吃完饭后,颜丹青便直接回家了。 别墅二楼,书房的灯亮着。 行李箱在地上摊开,颜丹青正一样接着一样地从里面拿东西。 昨天回来后她太累了,洗完澡便直接睡了,还没有收拾东西,现在正好将行李都规整好。 画具,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还有一些颜丹青从青峰市带回来的小玩意,准备拿给朋友们做礼物,大都是一些青峰市的特产,还有在青峰山兰花基地买的一些纪念品。 行李一样样被搁置整齐,拿到最后,行李箱底部只剩下一卷,被卷起来的,细绳认真绑好的画卷。 颜丹青盘腿坐在地上,用手支着脑袋,静静地看着这幅画卷。 过了很久,她才终于伸手,将画卷拿起,打开。 这是一幅兰花图。 不是她当作作业交上去的那幅。 而是另一幅,是她借着在青峰市时,多个失眠夜的间隙画出来的。 画中的兰花,画的是颜丹青第一天上山时,赵悦发现的那朵,也是所谓害得她落下山崖的“罪魁祸首”。 那是朵罕见的并蒂兰花,枝叶葱郁细长,生长在悬崖边,旁边的荆棘茂盛。 它并不是实验室培养出来的昂贵品种,但它却足够特别。 颜丹青伸手,轻轻触摸画中的兰花。 这幅画她并没有按照外公要求的画法,甚至为了突出那朵兰花,颜丹青还特意给它上了重彩。 枝叶蜿蜒,花朵艳丽,配上旁边悬崖的荆棘,怎么看都显得野性十足。 几乎是完全违背了外公兰花要清秀淡雅的理念。 但手指从兰花的花瓣上拂过。 但坦白来说,颜丹青对这幅画,并不满意。 其实就连颜丹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甚至说不上来自己对这幅画哪里不满意,她只知道在画完最后一笔后,她凝视着画,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画中的意。 颜丹青再次凝望这幅画。 还是一样的结果。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画。 如果让她来给这幅画打分,她甚至觉得自己只能打到二十分,离及格还差上很远。 她静静地坐着。 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喜欢的风格,可最后画出来的画,却会如此糟糕? 很久后,她才终于将这幅画重新收起。 第44章 流丹原来裴教授,才几天没见就这么想…… 周六,上午八点半,染七工作室。 颜丹青很准时地推开工作室的大门。 可能是前两天和白安交代了这周末要在这里工作,曾经空旷的工作室如今模样大变,添置了很多办公家具,有些桌子和椅子一看就是白安找人加班加点赶出来的,上面防尘的透明膜都还没撕掉。 “丹青来啦。”白安听见动静,从二楼走下来。他看颜丹青在看那些桌子,便解释道,“有些是临时买的,你看看哪些不喜欢的,咱们再换。” “都挺好的。”颜丹青环顾了一圈,点头。 她在新沙发上坐下,试了试柔软程度后,朝白安比了个大拇指:“我喜欢这个沙发,幸亏染七有你,要不然这些事给我两天时间我可做不来。” “术业有专攻,你画画无可代替。”白安很谦虚。 “那是自然,我们强强联合。”颜丹青很臭屁地给自己也竖了个大拇指。 白安笑,也跟着她一起,坐到沙发上。 “映月呢?”颜丹青问,“还没来吗?” “来了来了。”门口处传来动静,姚映月从玄关处进来。 “我天,家里变化这么大吗?”她看着大变样的工作室,惊呼。 “可不是嘛,白安最近真的辛苦了。”颜丹青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喊她,“沙发质感不错,快来坐。” 姚映月也跟着过去坐下。 “对了,还有一个惊喜要给你们。”白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那样,对二人说道。 “什么?” “你俩先闭上眼。” “这么隆重吗?” 颜丹青和姚映月闭上眼。 白安站起身,拐进房间,一阵动静后,他重新出来。 “好啦,可以啦,睁开眼睛吧。” 一只白色的幼猫正被白安抱在怀中,清澈透明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颜丹青。 “天啊!”颜丹青要被这双眼睛萌化了,迫不及待就要伸手去接猫,“你怎么会想到养猫?” “喜欢吗?”白安没有回答,而是先问颜丹青。 “当然!”颜丹青点头,这么可爱的小东西,没有人会不喜欢的。 “我就猜到你会喜欢。”白安一脸压对题的得意,“我看你最近微博上面画了好多猫,发消息表情包也是猫猫,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喜欢猫但又担心没时间养,养到染七你就不用担心了,就算我们都上课了,保洁阿姨也会按时来照顾它的。” “怎么样?”白安看着颜丹青,满脸都写着求表扬。 “”颜丹青脸上的笑意尬住了几秒。 姚映月摸猫的手也顿住了。 她仗着自己坐在颜丹青旁边,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毫不客气地朝白安翻了个白眼。 这理由,一听就知道是白安专门为讨好颜丹青才买的猫。 还说什么给她俩的惊喜,又拿朋友做挡箭牌! 可惜白安只顾看颜丹青,没看见一旁姚映月充满嫌弃的表情。 “挺好的。”颜丹青尴尬地扯了个笑。 她借着摸猫的动作低下头,避开白安的视线。 她虽然是喜欢猫,但微博上画的猫,都是在暗画裴析啊就连表情包也是,其实都是在暗暗调戏裴析。 可这种事情,要她怎么告诉朋友啊! 对了,说到画裴析颜丹青突然就想到,这么久了,自己居然还没把裴析给拐到画室去! 真的太不争气了! 颜丹青回忆自己最近和裴析的互动,都处成朋友了却还没让人松口给自己做模特,甚至自己见他的次数太多,太习惯了,差点就忘记最初的目标了这怎么可以! 颜丹青短暂地反思了下自己,决定等下周就抽空去找裴析。 这次一定要让裴析点头同意才行! 幼猫很乖,被颜丹青抱着,还翻了个身,将肚皮露出来,看得颜丹青眼热,将手放上去,狠狠摸了两把才过瘾。 “这么喜欢的话,要不要你给猫猫取个名字。”白安趁机说道。 “你还没取名字吗?”颜丹青问。 “嗯,就是接回来,咱们一起取名。”他说着一起,视线却一直落到颜丹青身上。 “那就叫小白好了。”颜丹青想都没想直接说道。 “小白吗”白安眸色闪了闪,他的名字也姓白“小白可以吗?”颜丹青完全没想那么多,在她的观念里,白色猫咪叫小白再正常不过了。 “当然可以!”白安道。 姚映月对此也没有异议,小白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个人又逗了好一会儿猫,才开始今天的工作。 还是同样的高校系列墙绘,底稿是姚映月定的,在颜丹青去青峰市的时候就已经画好了,这次是让颜丹青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更改的细节没有。 “唔。”颜丹青看着面前的底稿,虽然是一个系列,但姚映月学设计出身,画中同样带着强烈的个人特色,线条的锋利度和光亮的明暗表达,都极其突出。 “有哪里需要改吗?”姚映月看着颜丹青的手点在画上,问道。 “挺好的,不需要。”颜丹青摇了摇头。 这种强烈的对比表达,或许在普通的绘画上过于锐利,但用在墙绘上,却可以在第一时间吸引到观看者。 她只是想到了自己画的那幅兰花,不满意,会不会是因为风格之间,没有融合好? “你们最近有知道什么画展吗?”颜丹青抬头,看向白安和姚映月。 “你想去看画展?”白安问,“还是想展出自己的画?” “去看看别人的画。”颜丹青说道,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画展的类型都可以,除了国画之外的。” 她想去学习下不同的风格。 “我知道的还真有一个。”白安回道,“大概是过几天吧,好像是有个什么油画展在北市,我们老师前两天提了句,我可能还得再确定下时间。” “方便的话,给我留张票。”颜丹青道。 很多画展是非公开售票的,需要一些特殊关系才能弄到票,非国画类型的画展她不好出面,只能拜托白安。 “好。”白安点了点头,“等有票了我联系你。” ——颜丹青向来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 周一下午,清大数学系办公楼三楼,裴析的办公室门前。 和颜丹青第一次来找裴析一样,那时候她抱着送礼的茶叶罐子,站在走廊上,同样的角度,熟悉的花坛。 只是再看,好像一切都好像在悄然不觉中变了。 花坛上景观树的颜色变化是最明显的,一切夏季开的花落了,由属于深秋的颜色重新补上,最明显的是羽毛枫,从橘黄到深红,团团簇簇,好似晚霞。 就连经常在花坛中撒娇讨食的那只大橘,经过两个多月学生们的喂养,也明显看得出胖了不止一圈,打滚卖萌的动作都没有之前灵敏了。 颜丹青站在走廊上看了会儿,成功等到那只肥猫翻肚皮时没控制好力道,连猫带肉整只栽进花坛的土里,它抖了抖毛上的土,不高的花坛台也爬不上来,只能夹着嗓子喵喵叫着让人给帮忙抱出来。 颜丹青没忍住,直接笑出来。 这股笑意一直维持到她敲开裴析办公室的门。 “你怎么过来了?”裴析起身迎她,手上的笔还没放下。 “我不能过来吗?”颜丹青故意装委屈,“还是说裴教授不欢迎我过来?” “当然没有。”裴析急忙解释,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是裴教授想让我过来咯?”颜丹青又凑近了些,含笑看着他,“原来裴教授,才几天没见就这么想我呀”她笑得太张扬了,裴析这才反应过来,她从一开始就在逗他。 “别闹。”他嘴上这么说着,声音却像楼下故意撒娇的猫一样轻,连耳后也红了。 调戏完的人的颜丹青神清气爽。 她搬了个椅子,坐到裴析旁边,探着头去看他的演草纸:“让我来检查一下裴教授有没有在认真工作——咦?你桌子上怎么多了个糖罐子?” 那是个琉璃的瓶子,里面装了很多糖和巧克力。 颜丹青伸手把瓶子拿起来晃了下,里面糖的种类很全,很多她爱吃的牌子。 “你哪里买得这么多糖?”她问道,“还有S家的,你上次给我糖的时候我就想问,他家的巧克力只能现做,国内不是买不到吗?” “我留学时的室友给我寄的,那边可以买到。”裴析把瓶子往颜丹青那边推了推,“你想吃就拿去。” “这不好吧?”颜丹青手已经在开瓶盖了,但面上还是要客气一下,“你朋友给你寄的”“没事的,我不爱吃这些,你喜欢它们才有价值。”裴析回道。 本来也就是专门给她准备的,裴析纤长睫毛垂了垂,遮挡住眼底情绪。 不只是桌面上的糖,如果颜丹青说要在这里睡觉,她甚至能得到一个新的,被洗干净烘过干的抱枕。 那抱枕现在就放在裴析的书桌柜子里。 然而颜丹青是完全不知道裴析的想法的,她剥开一个水果味道的硬糖,将其咬的嘎吱嘎吱响。 “这样吧。”她还在盘算自己的心思,“糖给我留着,我想吃了,我就来你这里拿?” 正正好的借口,如果裴析这次还不同意做她的模特,她就借着想吃糖,天天来骚扰他。 “好。”裴析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对啦,你一会儿是不是有课,我们早点过去吧。”颜丹青把糖罐子重新放回到原来的位置,站起身。 “我们?”裴析迟疑,“你要去听我讲课?” “对呀。”颜丹青点了点头。 “那现在去是不是也有点太早了?”裴析看了眼时间,离他上课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一点都不早。”颜丹青道,“这个时间去还不一定能抢到第一排呢,你都不知道你的课座位有多难抢。” 她这次可是对前排势在必得,不仅能近距离观察裴析上课时的美貌,而且她就坐在裴析眼皮底下,让他亲眼看看自己为了他付出了多少。 自己表现好点,然后上完课再约他去吃饭,顺理成章提出约他模特。 这一套小连招,简直是完美计划,他想拒绝都难! “我们快走吧!”颜丹青伸手帮裴析拿课件,催促道。 她一门心思都是抢座位,恨不得现在马上闪现到教室去,压根就没想过催一个老师快些去占自己课的座位这种事情很是奇怪。 好在被她催的那个人也没有察觉哪里不对。 他跟着她出了办公室的门,没有一句拒绝。 第45章 流丹他愿意 他们去得早,第一排还有位置,颜丹青如愿选了个自己想要的座位,抬起头来能看见整个讲台。 她用手支着脑袋,看站在讲台上的裴析。 高等数学方向的教学同其他课程不太一样,繁重的计算推导更看重教师的板书能力。 裴析也是一样。 他没放什么PPT,甚至连投影仪幕布都没开,只是指尖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串符号。 可是老师这份职业的原因,也可能是面对学生的原因,他收敛了一半冷清,平添了几分温和。 他站在台上,修长身形被讲课桌遮挡一半,偶尔拉动黑板,粉笔灰尘落下,带着丁达尔效应的光束将他包围。 这是颜丹青从没见过的裴析。 丰厚的学识,平和的姿态,极高的专业素养,这是抛开容貌之外,他给自己镀上的光环。 裴析不仅仅只是长得好看,颜丹青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 这种认知像是国画的意,让其有了最独特的灵魂。 第一次,颜丹青没有盯住裴析那些身体线条,也仍然被勾走了全部心神。 她的视线是呆住了,可讲台上的那位,却是全身都不自在起来。 喜欢的人就坐在台下,裴析往前排看的频率明显比平时要多出几分,颜丹青的目光又是如此直白又热烈,不加掩饰到让他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神经在注目下蜷缩,像无处可藏的柔软触须。 板书的手停顿了一秒,裴析紧张到无端生出几分怯意。 她明明什么过分的事情都没做,只是看他,就已经让他溃不成军。 这样不行裴析试图挣扎。 “笃笃。” 他强装镇定地反手叩了叩黑板,试图用这种办法提醒某人认真听讲。 颜丹青一下子就笑开了。 这种程度的挣扎,和求饶有什么区别? 难道可恶的人类会因为小猫翻开肚皮而害怕吗? 裴析啊颜丹青笑着低头,决定不再为难他。 但不看裴析,就只能听他讲数学了。 颜丹青将胳膊垫在下巴下,趴在桌子上,她的视线落在裴析写下的公式上,带着些失去乐趣的懒洋洋。 数学她怎么可能真的听得懂,她甚至连那些专用符号都看不懂,满屏板书,她只能看懂寥寥几个数字。 颜丹青看得脑袋发晕,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她又将注意力移动到裴析的声音上。 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但裴析的声音倒是好听,像山泉,潺潺打在山石上,滴滴答答,很温柔很温柔的在流这是颜丹青睡着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等颜丹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放学了。 不知道已经下课了多久,教室里的人几乎全都离开了,颜丹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站在她面前的两个人。 一个是等她醒来的裴析,一个是站在裴析身边不知道在和裴析说什么的郑阳。 “醒了?”裴析止住和郑阳的交谈,朝她看过来。 “嗯”颜丹青有些懊恼,还想着坐第一排表现好点呢,怎么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睡着了。 “我是不是睡了好久?”她的视线在郑阳和裴析之间移动,问道,“没耽误你事情吗?” “没有,下课没多久。” 颜丹青睡得时间太长了,身体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带着些踉跄,裴析下意识上前伸手扶她,没扶住,颜丹青自己按着桌子站直了。 裴析伸出的手顿住后又重新收回,他见颜丹青的视线看向郑阳,便退后了半步,给颜丹青介绍道:“数学系新来的研究生郑阳,你们那天是不是在我办公室见过?” “是见过。”颜丹青点头。 “那天的事情我给她解释过了,你不是我们院的学生”“隔壁清美的学生,艺术生,我记得。”站在旁边的郑阳突然开口,抢过裴析的话,“那天是我误会了,对不起。” 她道歉道得干脆利落,可不知道为什么,颜丹青对上她的眼睛,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中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太对劲。 “没关系。”颜丹青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 道完歉的郑阳没再看颜丹青,她转向裴析,直接道:“那我们走吧,裴师兄。” “等下。” 裴析看向颜丹青,给她解释道:“郑阳找我拿个资料,那个资料在我办公室。你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或者在楼下等我也行,不会太久的,大概就几分钟。” 他话音落,郑阳又扭头,再次瞥了眼颜丹青。 那眼神颜丹青看得分明,明显是嫌她碍事的眼神。 颜丹青:? 有点意思。 逆反心思上来,颜丹青朝裴析扬了扬下巴:“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三个人就这么回了裴析办公室,裴析站在书架前翻找郑阳要用的东西,郑阳就站在他旁边同他交谈,话语中夹杂着很多颜丹青听都没听说过的数学定理。 几乎要把排外写在身上。 颜丹青眼神眯了眯,回想到舒姝同自己说的郑阳的事情,再重新琢磨她的一举一动。 她说“艺术生”时的重音,眼神中藏着的轻蔑。 原来那股让颜丹青不舒服的感觉,是看不起啊。 啧。 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有学科歧视? 不会真觉得学数学的就高人一等吧? 颜丹青有些无语。 书架前,郑阳和裴析对着资料在交谈,颜丹青不去凑他们的热闹,她拉过裴析的凳子,一屁股坐上去,然后伸长胳膊,开始在裴析的糖罐子中翻找自己爱吃的糖。 糖果和玻璃瓶相互碰撞,夹杂着糖纸摩擦的塑料声,动静很大,几乎要盖过郑阳的声音,她不得不停下来,转头看向颜丹青。 “不好意思啊。”颜丹青毫无诚意地道歉,她把受伤的胳膊往前放了放,目光直视郑阳,不仅没有不好意思,反而还带着几分挑衅地说道,“我胳膊断了,找东西不方便。” “想吃哪个?”裴析快步朝颜丹青走过来,他根本颜丹青的动作处处是挑衅,还以为她是真打不开瓶子,“我帮你找。” “这个吧。”颜丹青随手指了一个橙色包装的。 “好。”裴析帮她找到她指的那颗糖,将其包装撕开后,放到颜丹青摊开的手上,“你胳膊不方便,有事直接喊我。” “嗯。”颜丹青咬着糖,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裴析这才重新走回郑阳那边,这次,能听得出他对郑阳说话的速度快了几分。 匆匆解释完郑阳的问题,裴析不给郑阳再次说话的机会,开口道:“我下班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是很清楚地拒绝。 郑阳当然能听得出其中赶客的意味,她朝颜丹青那边瞪了一眼,然后离开了。 颜丹青朝她耸了耸肩,笑得放肆。 裴析这一套动作,孰轻孰重,分得明显。 颜丹青心情重新变好,不得不说,裴析这么做下来,真还挺解气的。 “我们也走吧,说好了请你吃饭的。”颜丹青带着奖励意味地递给裴析一颗糖,勾唇笑道。 晚饭的餐厅是颜丹青定的,离清大稍有距离,还是裴析开车,颜丹青坐在副驾。 清雅包间内。 菜单被推向裴析,他拿起来,翻看后又重新放下。 裴析抬眼看向颜丹青,无声询问。 “怎么了?”颜丹青问。 裴析:“好像没有你爱吃的菜。” “对啊,都是合你口味的,我专门选的,清淡菜系。”颜丹青大大方方承认,“有没有我爱吃的菜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你喜欢。” 她将菜单又拿了回来,自己勾画了几道菜。 “瞧瞧看。”她把选好的菜单递给裴析,“是不是你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看着菜单,裴析诧异抬眸。 颜丹青没解释,只是继续问:“你喜欢吗?” “嗯。”裴析颔首。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明显喜好,不过颜丹青选的,比起其他菜品,确实是属于他喜欢的种类。 得到确定回答的颜丹青唇角勾起。 她当然知道他喜欢什么,之前几次同裴析吃饭,她有特意观察过他的习惯。 颜丹青沏了杯茶,将其递到裴析手边,又问:“知道我为什么要选你喜欢的吗?” 裴析眉眼微动,轻轻摇了摇头。 “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颜丹青挑眉。 “我在讨好你呀,裴教授。”她笑得眉眼弯弯,坦荡又明媚。 裴析垂下眼,不让颜丹青看出他眼底翻涌的慌张。 她总是这样说这些话手指不安地握住那杯热茶,滚烫的温度沿着指尖燃烧。 明知道她是有口无心,可他却可耻的、无法控制的还是生出几分欢喜。 “你”半晌后,裴析才终于抬头,他看着她,认真说道,“不用这样的。” “那可不行。”颜丹青收了笑,故意耷拉下眉眼,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毕竟裴教授拒绝我太多次了,再不讨好点,这次还拒绝我怎么办?” “毕竟”颜丹青看向裴析,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我真的很担心,又担心又怕,裴教授再一次拒绝我。” 裴析已经猜到她的要求是什么了。 给她做模特。 赤身裸体地,站在她面前。 这对裴析来说实在太过出格。 但他却没有半点,能拒绝颜丹青的能力。 裴析抿了抿唇,还是说道:“不会的,这次不会拒绝你。” “真的?”颜丹青没想到能得到这样的答案,她连语调都透出兴奋,“什么都不会拒绝吗?” “嗯。” “任何事情吗?”她连声音都放轻了,生怕裴析会反悔。 “嗯。” “给我做模特也愿意吗?” “嗯。” 裴析闭了闭眼,状似是妥协,又像是承诺。 她不用刻意讨好,她想要的,他有的,无论任何,他都愿意给她。 第46章 流丹画展 末秋的夜,气温已经降下来了。 颜丹青洗完澡,头发还没干,站在画室的窗前,被风吹着,身上的那股躁意却没有减轻分毫。 从晚饭时,裴析点头答应要做她的模特后,颜丹青已经维持这种状态好几个小时了。 吃饭,回家,洗澡。 表面看着她还一切正常,但其实,她的心跳速度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裴析同意了。 裴析真的同意了。 颜丹青满脑子都充斥裴析的那一声“嗯”。 明明很轻。 但却像烟花一样,炸得她整个人都兴奋了。 画室的左边要整个腾空,杂物都拿走,要买纹路雕刻清晰的黄木美人榻,再加扇丝绸屏风。 裴析的衣服也要提前定制,纯白素袍?内白外黑? 或者红袍?似乎也不错? 他那如玉般的冷白肤色,感觉什么衣服也都只是衬托。 还有画室的光线,一些其他的细节颜丹青凝视着画室,仿佛已经看到了裴析是怎样倚在美人榻上,半垂着头敛下眸,模样冷清出尘。 这是她从初见裴析起,就已经在脑海中,构建了无数次的画面。 而如今,愿望终于要实现。 颜丹青伸手,按了按额角疯狂跳动的筋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要准备的东西太多,有些东西她自己一时半会儿弄不到,可能还得麻烦堂哥。 颜丹青扳着指头算时间。 裴析没说什么时间有空,只说等她左臂拆完石膏之后都可以,那最佳的时间就是这个周末,只剩下四天准备的时间了。 还有四天啊颜丹青咬了咬唇。 如果不是裴析怕她不听话非要看着她同她一起拆石膏,她今晚就能去把石膏拆了,然后明天直接把裴析拐进画室。 算了,也就四天,她再耐心等一等。 颜丹青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开始联系堂哥。 但好像那些特别期待的事情总是很难如期到来。 周三上午下课,白安等在颜丹青的教室外面。 “你上次不是让我多注意看看有没有什么画展吗?”他从口袋中摸出两张烫金的邀请函,献宝似的递给颜丹青看,“呐,这是邀请函。” 颜丹青接过来邀请函,大致翻看了两眼,疑惑,“这上面不是同一个画展吗?怎么还分了两张邀请函。” “是同一个,但两天的展览作品不同。”白安同她解释,“好像牵扯到一些主展作品的咖位原因,所以特意拆分成两天了。” 他简单提了下两个主咖的名字和代表作,道,“说是画展的时候,他们两位都会到现场,讲解自己的画作。” 颜丹青了然了,白安提到的这两位画家都是国内非常有名的油画画家,能力水平和地位资历都相当高,确实谁放副咖都不合适。 只是。 颜丹青看了看邀请函上的时间,十一月十九日、十一月二十日,正好是这周末。 “怎么了?”白安看见她看着邀请函皱眉,问道,“是不是你这周末不方便?” “有点……”颜丹青眼眸微垂,“我本来说要去拆石膏的。” 要是画展都在一天其实也还好,但偏偏这两位画家都是颜丹青想要学习的,如果周末连着去两天画展的话,那原本要画裴析的计划,大概率就无法正常进行了。 颜丹青生出些烦躁来,下意识去口袋摸糖。 她当然想画裴析,但错过这次画展,下次可能就没有这么好能同这种水准的画家们沟通学习的机会了。 “可以看完画展我陪你去拆,应该时间来得及吧?”白安道。 颜丹青摇了摇头,没同他多说:“没事,有人和我一起。” 只能到时候和裴析解释下了,就是要画裴析,可能还要再等一周。 再等一周啊…… 颜丹青咬开糖块,强行压下烦躁。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周末。 画展上,颜丹青和白安一边走一边看。 他们去的时间早,有些画作的主人还没有到现场,白安便跟在颜丹青身旁,暂时充当她的讲解。 他虽然在画画天赋上不如颜丹青,但毕竟是油画系的学生,一些相关的油画技巧和理念还是懂得比颜丹青多些的。 拐角的一处小房间,不起眼的角落,颜丹青停下脚步。 “这副。”白安跟着她的视线往墙上看,只一眼便笑了,“怎么会有人画两颗糖果挂在展览上?” 这是幅很简单的画,画上面只有两颗一模一样的半剥开的糖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图案,连背景也没。 颜丹青也笑,视线还放在那幅画:“是挺有意思的。” “不过”白安跟着多看了两眼,很快发现其中蹊跷,“这两颗糖果的笔触挺奇怪的,看起来不像是同一个人画的。” “嗯,确实不是。”颜丹青给他看画下面的落款,“这里的作者,备注的是陈老师的女儿和陈老师。” “还真是两个人啊。”白安仔细又看了看,给出结论,“左边的这颗,应该是她女儿画的吧?笔触看上去还不太成熟。” “应该是。”颜丹青点点头,“看上去像是幼儿画的,感觉年龄不太。” “你在看右边这颗糖。”她手指移动,指向右边,“看上去,有点像是在故意模仿第一颗糖果。” “还真是。”白安说道,“我记得陈老师的上色习惯不是这样的。” “两位喜欢这幅画?” 一道陌生的女声传来,颜丹青和白安闻声转身,朝她看去。 来的人穿了件很休闲的浅黄色亚麻衬衫,眼神温和。 她是今天画展的主咖,同时也是这幅画的作者之一,陈言。 “陈老师。” “陈老师。” 颜丹青和白安纷纷打招呼。 “哈哈哈不用客气,我看你们在这幅画面前站了很久,便过来看看。”陈言态度很随和,并没有因为颜丹青和白安年纪小而有高高在上,“你们喜欢这幅画吗?” “嗯,这幅画很有意思。”颜丹青点了点头。 “是挺有意思的。”陈言抬头,看着这幅画,“很少有人在这幅画面前停留很久,他们见画放在这样的位置,便以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作品。” “实际上——”她突然拉长语气,话转了个弯,“也确实不是什么太过重要的作品。” “论技巧,这幅画确实没有什么技巧,论意义,好像也没有太大意义。”陈言看着颜丹青他们,笑,“所以我还挺好奇的,你们怎么会觉得这幅画有意思?” “太谦虚了陈老师,如果不重要的话,您怎么会选择模仿您女儿的笔触,再画一颗一模一样的糖果呢?”颜丹青扭头回望陈言。 “被看出来的呀!” 陈言虽然年龄已经快五十了,心态却很年轻,说话的语调还如同少女一样。 她加深了笑意,调皮地朝颜丹青眨了眨眼,反问她:“所以你要不要继续猜猜看,为什么我会选择模仿我家乖乖,画这么一颗简单的糖。”、“我是学国画的,论油画技巧,我是外行,所以就不班门弄斧了,不过有些东西好像很明显,不需要专业的人也能看出来。” “左边这颗糖果,倾注了作者浓郁的感情,所以浓烈到能感染他人,让人能产生一种共鸣。”颜丹青也朝着陈言笑,“而右边的这颗,技巧是很厉害,不过——”她也学着陈言逗她那样,拉长语气:“陈老师,您画的这颗,可是没您女儿的这颗甜啊。” “哈哈哈哈哈。” 陈言开怀大笑。 短短两三句话,她已经有点喜欢颜丹青这个“外行人”了。 “没想到被你一个外行人给看出来了。”她看着画的目光温柔,带着怀念,“这是我女儿七岁的时候画的,那时候她正是换牙期,为了她的牙齿健康,我给她戒了糖,在吃到这颗糖前,她有半个多月不被允许吃糖。” “所以一得到这颗糖,她就特别宝贝、特别珍惜,还画了幅画,专门纪念这颗糖。” 原来是这样。 颜丹青眼神也柔和下来。 小孩子纯真,这颗糖就是她的全部,而大人只会觉得这不过是一颗普通的糖,自然画出来的感情也就不同。 技巧,颜色,手法,都可以模仿,但唯有感情,是模仿不出来的。 想到这里,颜丹青脑海中飞快闪过一道念头。 关于她那幅兰花。 似乎是景意不合? 思绪转瞬即逝。 颜丹青还没有理清,又重新溜走。 “要不要一起,再去看看我其他的画?”陈言朝着颜丹青问道。 “求之不得。”颜丹青一口答应。 能得到作者的亲自讲解,自然是不能错失的机会,颜丹青放下思绪,抬脚跟着陈言走去。 颜丹青和陈言聊得很是投机,两个人在画画理念上,有不少相同的地方,几个小时聊下来,颜丹青受益匪浅。 陈言甚至和颜丹青白安一起吃了午饭,午饭结束后道别,她还给颜丹青留了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 “你下午要去拆石膏吗?”出了餐厅,白安问颜丹青,“真不用我陪你?” “嗯,裴析一会儿来接我。”颜丹青看了看手机,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就已经给裴析发了消息,这会儿他应该在路上。 “裴析?!”白安的声音高了几分,“他怎么会和你一起拆石膏?” 他瞬间就想到清大那个颜值绝佳的教授,当时在清大画墙绘的时候,颜丹青和他的关系就有些莫名的近。 “嗯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画还没画,颜丹青不想太声张,只是简单地道:“我有点事要求他帮忙。” “你要他帮忙,他还陪你一起拆石膏?”白安眉头蹙得更紧了。 “哎呀,你别问了。”颜丹青背过身,“等以后再告诉你。” “那我等着,他来了我再走。” 颜丹青明显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模样,白安也不敢继续追问,只能被迫压下心头不爽,独自胡思乱想。 裴析来得很快,并没有让颜丹青他们等很久,不过十几分钟,一辆黑色的卡宴便在路边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裴析从驾驶座上下来,走到他们面前。 第47章 流丹裴析有女朋友了? 白安从裴析走过来就在打量他,等他站定在他们面前,他才收回目光中暗含的敌意,率先打招呼:“裴教授啊。” “嗯。”裴析没在意他的打量,他转头看向颜丹青,询问道,“画展看完了?” “嗯嗯,我们走吧,去医院。” 颜丹青根本就没注意到两个男人之前奇怪的气氛,她扯了下裴析的袖子,就要往车那边走。 “等下。”白安喊住她。 “怎么了?”颜丹青不解回头。 “先别动,你帽子乱了。” 白安伸手,将颜丹青外套的帽子理顺。 “好了吗?” “好了。” 他理完颜丹青的帽子,往后退了半步,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拆完石膏晚上还回去吗?这几天上课没回去,小白在家都想你了。” 他话说得巧妙,把工作室说成家,颜丹青听起来到不觉得奇怪,可外人听完就显得有些亲昵的暧昧。 果不其然,裴析眼神瞬间就暗了,转头视线移向白安。 白安同他对视,扯开一个社交礼貌但又暗带着几分挑衅的笑。 “不回去了吧。”颜丹青的注意还在自己的帽子上,“等什么时候有空再回去吧。” “好。”得到否定答案的白安也不失落,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轻轻拍了拍颜丹青的肩膀,又像关系很亲密那样交代道:“等你拆完石膏告诉我一声啊。” “哦,好。”颜丹青随口答应。 “那你们路上慢些,注意安全。” “嗯,走了,再见。” “好,拜拜。” 白安挥手,颜丹青已经转头走了,他道别的手停下来。 关切的眼神消失,他看向裴析,神情转为得意:“裴教授也再见?” “嗯。”裴析最后瞟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跟着颜丹青离开了。 车内,裴析开了音乐,歌声舒缓。 颜丹青靠在椅背上,被车载香熏的清浅木质调弄得昏昏欲睡。 “困了吗?要不要睡会儿?”裴析看见她微阖着眼,伸手就想要去调音乐,“我把声音关了?” “不用。”颜丹青按住他胳膊,阻止他,“这样刚刚好。” 说来也奇怪,她睡眠浅,之前从来不会在车上睡着,但在裴析的车里,却有一种安心的舒适感。 颜丹青侧过头,看向裴析。 在被车窗分割的半明半暗下,他眸光澄澈,淡然又温和。 就好像是他自身散发的沉静气息,过渡到他身边的物体上,连带着那些,也都被沾染上几分名为“裴析”的味道。 颜丹青动了动身子,让自己整个窝进座椅中,属于裴析的气息包裹着她,她重新闭上了眼。 裴析是在颜丹青彻底睡着之后才敢偏头去看她的。 少女就睡在自己身边,半侧着朝向他,距离近到他连她睫毛都看得清晰。 “最近很忙吗?” “画展玩得还开心吗?” “还有白安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太多他想要同她说的话,从她上车后。 那些他不敢问出的问题,他不可告人的心思。 那些被压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的,一切的一切,像怯弱胆小的蜗牛,只敢在她睡着后才探出头来。 视线忍不住地一下一下看她,而眸底是控制不住的翻涌情绪。 裴析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强行压住那些念想。 半个小时后,医院停车场。 几乎是在裴析将车停好的同时,颜丹青眼皮微动,看起来就要醒了。 裴析侧头看她,眉头浅蹙。 他停车几乎没发出什么很大声响,又刻意放轻了动作,但她还是本能地就醒了。 她的睡眠情况似乎有些太差了。 “到医院了?”颜丹青抬头看了看周围环境,眼神还是朦胧的,“到了很久吗?怎么不叫醒我?” “刚到。”裴析给她看仪表盘,车都还没熄火。 “你”他看向她。 “嗯?”颜丹青关上车门,抬眼看他。 “这周也没睡好吗?”裴析还是问道。 “啊?哦。”颜丹青揉了揉眼,随口编了个理由,“可能是从青峰市回来重新认床吧。” 总不能让她说,知道他肯做她的模特后,激动得这周都没怎么睡着吧。 “挺正常的。”颜丹青朝裴析笑,“比之前好很多了,我之前长期熬夜失眠,每周几乎只有在舒姝那边才能续命,更别说什么在车里睡觉了。” 说着,她踮起脚,轻轻在裴析肩膀上拍了下:“说起来这个,我们裴教授开车还真挺稳的,难得让我一路好眠,可得好好夸夸。” “”裴析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颜丹青也不在意他的回答,她看了看方向,抬腿就往前走:“我们走吧,去找医生。” 骨科诊疗室内。 医生在看颜丹青的病历。 “伤得不重,一个月,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医生看完片子后说道。 “嗯嗯,之前的医生也说,一个月就可以拆石膏了。” “可以拆了,拆完之后再拍一个片子复查下情况就行,你年轻,这种伤,基本上没太大事情。”医生起身,“走吧,去操作间。” 操作台上。 颜丹青把手臂放上去。 医生查看了石膏的厚度后,默默将手中的石膏剪换成石膏锯。 颜丹青本来是完全都不害怕的,可石膏锯开关一打开,锯片飞快旋转,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就将手臂往回缩了缩。 “这么紧张?”医生看了她一眼,笑道,“放心,不会伤着你的,我技术很好。” “我不紧张。”颜丹青嘴硬道,眼睛却是眨也不眨地盯紧了那锯片。 “真不紧张?”医生试着将石膏锯靠近颜丹青手臂。 下一秒,颜丹青的胳膊嗖一下就收回去了。 “哈哈哈哈哈。”医生大笑并且阴阳怪气重复,“我不紧张~”颜丹青:“”她不要面子的吗? “没事的。”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盖在了颜丹青的眼上。 “别怕。”裴析的声音温和。 颜丹青眨了眨眼,睫毛张合刚好能感受到裴析手心的存在。 他的声音明明同往日一样,可不怎得,颜丹青却莫名听出,一股带着安抚意味的诱哄。 什么嘛?!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颜丹青有些恼羞成怒的炸毛。 可心中如此腹诽,面上,颜丹青却是任由裴析牵着她的手,乖乖将胳膊重新放在了操作台上。 石膏锯还是在嗡嗡地响,但颜丹青好像没有那么怕了。 被裴析手掌遮住视线,她看不见医生的操作,只能凭着感觉,察觉到医生已经开始了。 “是不是已经在拆了?” 没感觉到任何疼痛,颜丹青彻底放下心来,用手扒开裴析的手掌:“让我看看。” “早开始拆了。”医生笑着打趣,“都说我技术很好,你还不信我,逗你也没用,还得是你男朋友啊,哄一下瞬间就乖了。” “哼。” 什么逗她,她可听得出来,明明是他自己的恶趣味。 颜丹青扁了扁嘴,不同他争辩。 她睁大眼睛,专注盯着他拆石膏。 而就在这时,裴析的电话突然响了。 裴析犹豫了一下,没接。 “怎么啦?”颜丹青扭头看他,“接电话啊”“等你结束。” 裴析想要挂断,他接电话必然要出去,但颜丹青在这里他不放心。 “我早都不怕了,没一点事情。”颜丹青像是要找回自己的面子,还用右手推了推他,“你快去接电话。” 裴析又看了她一眼,确定她真的不害怕了,才拿出手机匆匆出门。 “裴师兄。” 给他打电话的人是郑阳。 “你有什么事情?”裴析问。 意思很明显,让她赶紧说事情。 “我突然想起来,你还有一个关于b曲线的材料没给我,你现在方便吗?我去你家找你。” 电话那头,郑阳说道。 “我现在不在家。” “你不在家?”郑阳有些诧异。 不应该啊,郑阳皱了皱眉。 裴析的性子她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的世界中除了数学就是数学,哪怕是休息日,他也应该是坐在家中的书桌前。 同他一起留学那么久,她几乎没有见过他会去学校和家之外的地方。 “嗯,不方便。”裴析道。 “那明天呢?我明天去找你也行,你不是下周就要走了吗?我想着早点去接你手头的工作,也不耽误你时间。”郑阳又说道。 “明天我也不方便。”裴析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虽然颜丹青说了,可能这周没时间画画,但万一呢,他的时间总要提前空出来。 操作间内,不知怎么得,突然传来了颜丹青的一声惊呼。 裴析本来就分了心神在那边,此刻听到声音,也顾不得正在打电话了,直接就推开门。 “没事吧?”他着急问道。 “没事。”颜丹青抬头看他,眼神无辜。 就是刚刚要换面切割,她吓了下。 医生也跟着摇头笑:“小伙子也太紧张自己女朋友了。” 又不是动手术,就简单拆个石膏而已。 “你电话还没挂。”颜丹青看见裴析还亮着的手机,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 “没事。” 裴析已经没心思在电话上了。 他走到门边,连门槛都没跨过去。 “你有什么事情,等工作日再找我吧,周末我都不方便。” 对面的郑阳沉默了。 他刚刚电话没挂,操作室内的声音,她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裴析却没给郑阳反应的时间,他等了两秒,对面还没有声音,他只当是郑阳默认了,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对面,只留下握紧了手机,一脸怔愣的郑阳。 裴析居然有女朋友了? 第48章 流丹洞察他心意 操作间,裴析挂了电话,重新回到颜丹青身旁,他看着颜丹青的胳膊,眼睛眨也不眨地一直盯着医生的动作。 “但凡你视线移动一下呢?”医生突然开口道,“比如往我身上看一眼?” 裴析、颜丹青:? 两人齐齐朝着医生看去。 “你但凡往我身上看一眼——就看得出我今年已经四十多快五十岁了。像这种没有半分技术含量的石膏,我都数不清拆过多少个了。” 医生没抬头,只是撩起眼皮很快地瞟了裴析一眼,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放宽心,小伙子,不用那么一直盯着我的。” 说罢,他还故意嘀咕了声:“啧,小胆子。” 裴析:颜丹青手不能动,她把脸转过去,死死咬着下唇止住她想要咧开的唇角。 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浑身颤抖,难得见裴析这副局促又吃瘪的模样,实在是忍不住。 还好,裴析的注意力都在她的石膏上,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对于医生的半嘲讽似的调侃,裴析也只是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的睫毛轻微颤了颤,视线只移开了一瞬,接着便很快又再次移回到颜丹青的手臂上,固执地不肯移开。 好在医生确实经验丰富,不过十多分钟,颜丹青的石膏就已经被顺利拆下。 “应该没什么事情了。”他检查了颜丹青的胳膊,确定可以正常活动且不疼不痒后,开了复查的单子:“你俩一会儿就去拍片子,结果明天出来,直接在手机上就能看,没什么事的话明天就不用再过来一趟了。” “好。”裴析接过单子。 颜丹青还在满心好奇地翻看自己“重获新生”的手臂,她简单甩了甩手,得出结论:“我感觉已经没事了。” “没事也不要剧烈运动,你石膏刚拆,手臂还要再适应几天。”医生道。 他看了看满心都在玩胳膊的颜丹青,又看了看专心听他说话的裴析,索性扭头直接朝着裴析交代注意事项:“她胳膊这几天也不要长时间泡水,拎重物也不行,你看好她,不要为了测试过分用力,什么事情都得循序渐进。” 裴析很认真点头,明显是把医生的话全都记住了。 等颜丹青拍完片子,时间已经快晚上了。 两人一起找地方吃了晚饭,结束后裴析将颜丹青送回家,直到站在家门口,和裴析摆手说再见的时候,颜丹青还满心不舍。 明天她还要去画展,画画的时间又要推迟一周,明明家里为了画他要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她的胳膊也康复了,美人就在眼前,却看得到画不到。 算了。 颜丹青站在二楼的窗前,对着离开的裴析背影叹了口气,忍住自己现在就要将人拐进门的心思。 再忍忍,就下周。 下周末,她有足足两天的时间,来画她想要画的一切。 ——周末的时间总是转瞬即逝,很快便继续迎来工作日。 周一上午。 天色暗昏昏的,连鸟叫声都没有,大部分人都还沉溺于周末的倦怠,懒懒散散,打不起精神。 而裴析办公室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气氛。 朱红色的办公桌前,男人坐姿端正,握笔的手用力,一行行黑色字符自他笔下流出,凌厉又清晰。 不过才十点,他面前写完的草稿纸已经多到可以叠起来了。 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下一秒门被推开,带来外面又干又冷的风。 裴析伸手压住被风卷起的草稿纸,而后礼貌起身打招呼:“许院长。” “在忙呢?”许院长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裴析的草稿纸,疑惑道,“这个项目,小阳那丫头还没来找你交接吗?” 裴析眉头皱了皱。 郑阳周六那会儿给他打电话,提到一句说他下周就要走了,当时他一门心思都在颜丹青身上,便下意识忽略了郑阳的话,但现在看来“您来,是找我有什么事情吗?”裴析没回答许院长刚刚的问题,反而是问道。 “哦,我正好找你也是要说这个事情的。”许院长递给他一个档案袋,“S计划上面最终定了你,那边要你提前过去,这是给你的通知。” 许院长口中的S计划,其实是国家组织的名为序列S40的计划项目,其重点不在于数学学科,只是需要一个懂相关方面的数学顾问,清大这边,恰好和许院长团队做的项目相关。 “时间是不是有点赶?”许院长看着裴析拆开档案袋,“之前明明说的是明年一月,我也是才知道要提前这么久,估计去了要先给你们培训?还是要提前适应封闭管理之类的?这种项目都是这样,要求是有些繁琐。” 裴析将文件从档案袋中取出,第一页通知上面清楚写着,要他十一月十六日前去报到。 十一月十六,也就是,这周六。 裴析低着头,眼睫也一并垂下。 这周六他答应了颜丹青要去做她的模特。 “不过这种项目,你也别怕麻烦。”许院长絮絮叨叨的,像是第一次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去了好好表现,要是能被上面认可,以后你的路就会好走很多,我是相信你的能力的,肯定能做好这件事。” “老师。”裴析开口,但却没接许院长的话,“我之前有听说,上面原本是想在我和郑院长之间选择一个人的?” “是这样,不过你郑院长说了,他这个年纪,身体吃不消苦了,机会还是让给你们年轻人。”许院长道。 郑院长之前也是许院长的学生,虽然后来自己带领新的课题组了,但研究的方向还是和许院长同源的。 “那”裴析抬头,看向许院长,“这个项目,能不能我退出,让郑院长参加?” “哎!” “说什么胡话呢你?!” 许院长不轻不重地拍了裴析的胳膊一下。 “郑院长那么说,不是因为他故意想要把这个项目让给你,而是我们都知道,上面更想要的人是你。” “他主动退出,也是他的体面,你可不要觉得是因为他让给你了,你才能去的啊。” “嗯。”裴析回答,“我退出,不是因为这个。” 他停顿了一下,而后又说道:“S计划的时间太急,我有些私事,实在来不及错开。” “你有私事?你能有什么私事?”许院长不相信,“你不是天天都是和这些公式打交道吗?我之前让你放松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 “我都说了不是郑院长让给你的,你就去就行了,本来就该是你的。” 许院长有些着急地生气。 “老师,真的不是因为师兄。”裴析再次解释,“我是真的有些私事,不方便。” 师门的称呼叫出来,让许院长怔了下,裴析是个观念非常分明的人,自从他入职后,老师这种偏亲近的称呼,几乎从未在公事上出现。 许院长的脾气散去了,他定了定神,蹙眉看向裴析:“真有私事?” “嗯。” “私事不能先放一放吗?”许院长眼中还是带着不赞同,“你知道这个项目有多重要的。” “我知道的。”裴析回看向许院长,语气平静。“可是我的私事,也同样重要。” 他那双直视许院长的眸子透彻又冷静,冷静到让许院长觉得,他是真的有想好,为了私事放弃这个项目的。 “决定好了?” “嗯。” “你啊。”许院长叹了口气,没再多劝什么。 他太过了解裴析,也知道他的性子,决定的事情很难更改。 “我再给你最后一天时间,小裴啊,再好好想想。” 许院长离开前,如是说道。 门被重新打开,风也再次吹进。 裴析照常整理好那些快要散落的草稿纸,任凭风吹散许院长那满是惋惜的声音。 只是——两个小时后。 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敲响,不过这次的敲门声又急又促,好像来人有着天大的急事。 “进。”裴析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就迫不及待地撞了进来。 高马尾在半空中扬起,足以见它的主人有多心急。 “裴师兄!我听我爸说你不去S计划了!真的假的!”女生的声音由于过于焦急震惊,音调也比平时要高出不少。 可却丝毫影响不了裴析。 面对像道旋风一样冲进来的郑阳,裴析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先看那叠草稿纸。 还好,草稿纸这次被他用小夹子夹着,没再被风吹起。 “我是不打算去S计划了。”裴析这才抬头看向郑阳。 “为什么!你怎么能不去呢!”郑阳急得跳脚,完全丧失了平时的镇定。 “我是有什么非要去的理由吗?”看着她这副模样,裴析很疑惑。 “那是S计划!而且你不是之前也想要去吗?怎么现在不去了?!” “我有些私事,不方便去。” “什么私事能让你把S计划都推了,走走走,我们现在去找院长,还来得及的。”说着,郑阳就要上手拉裴析,被裴析退后一步给避开了。 “郑阳!” 重了几分的声音让郑阳下意识抬头,对上裴析那双严肃的眼睛,她才意识到,自己过界了。 她收回了手,却还是不甘心:“师兄,有什么事情能比S项目还重要,你有什么事情,给我说说?” 她的语气已经换上了几分讨好,可裴析却仍态度冷淡。 “不方便。”他直接拒绝。 “可是师兄”郑阳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裴析出声打断。 “这是我的事情。” 他看向她,眼中的拒绝和冷漠十分明显。 “你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的话门在那边,我还有工作。” ——周末两天的画展交流对颜丹青来说可谓是受益匪浅,她像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着知识,然后转身就将其用在了自己的画上。 熬了一个通宵的颜丹青顶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门上课,在经历了一整天满课的洗礼后,兴奋的神经这才堪堪平息。 随后便是延迟的困倦疯狂上涌,又累又困的一同塞满全身。等到最后一节课的时候,颜丹青已经大脑空空,再提不起半分精神。 好累感觉精气都被吸走了终于熬到最后一节课放学铃响,颜丹青几乎是半闭着眼睛将书包收拾好,然后耷拉着脑袋随着人流慢吞吞地往外走。 几乎是颜丹青刚踏出教室的第一秒,郑阳的目光就锁定在了她身上。 从上到下地扫视了颜丹青的全身后,郑阳的视线停留在了颜丹青已经拆了石膏的手臂上。 周六那天果然是她! 郑阳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她咬了咬唇,快走几步上前,站在颜丹青面前。 颜丹青正低着头走,完全没注意到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 两人就这么一下子撞上了。 “抱歉啊。” 颜丹青随口道,然后调转了方向,继续头也不抬地往旁边走。 嗯? 怎么这边也有人堵着? 颜丹青抬头看去,正好对上了郑阳一双锐利的眼睛。 “颜丹青是吧?” 郑阳有些讽刺般地勾了勾唇。 “聊聊?” ——咖啡店内。 颜丹青和郑阳坐在人少的角落。 “一杯远山冷萃。” 郑阳转头面向颜丹青:“他们家的咖啡很有名,我和裴师兄以前做课题的时候经常喝,你也尝尝?” “我要一杯甜牛奶,谢谢。” 颜丹青无视郑阳暗含着挑衅的眼神,合上菜单递给服务生。 她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背靠着沙发,下巴扬起:“你跑到我们学校找我,就为了给我安利这家咖啡店?” “打破传统常规测量,用空间的连续结构构建不变量工具,成为多学科的框架,同调群,基本群,分析几何里的豪斯多夫空间,人工智能中域理论、同伦类型论,量子力学中的洛伦流形现代数学的明珠,无数数学家都想要以此来推动人类认知的边界。” 郑阳一口气说了很多,直到她们的咖啡都已经做好了被服务生端上。 她停下,看向颜丹青,语气陡然转变:“我说的这些,你能听得懂吗?” “听不懂。”颜丹青直视郑阳的目光,面上不仅不惧,甚至带着些无所谓的无趣,“所以呢?” “所以人啊。”郑阳用咖啡勺轻敲了敲杯子,“就像这不同的咖啡,有些低品质的豆子,不配就是不配。” “呵。” 颜丹青冷笑一声,她看着对面一脸正色的郑阳,打心底生出一种荒谬感。 这算什么? 当面对她进行学科贬低? 有病? 颜丹青低下头,从包里翻出手机,当着郑阳的面打开录音软件。 她将手机撂在桌子上,开口道:“郑女士,你想说什么,还是直说吧。” “我是听不懂你说的东西,但我想,裴析他会很乐意给我翻译的。” 如此明目张胆的威胁让郑阳瞬间变了神色。 “你!” 满意地看见愤怒从郑阳脸上升起。 颜丹青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牛奶。 “你非要我把话说明白是吧!” “好!那我问你,S计划是你不让裴师兄去的吧?你知不知道这次的项目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你以为做学术研究很简单吗?实力,人脉,资金,哪个不是缺一不可,这次的项目很有可能会影响他前途的你考虑过吗?” 颜丹青的心沉了几分。 不是因为郑阳的质问。 而是她根本没听裴析说过什么S计划。 沉默了半晌后,颜丹青否认:“不是我”“你在我面前装什么无辜!” “裴师兄愿意参与过选拔,也提交过愿意去的意向,如果不是因为你突然插手阻拦,裴师兄怎么可能临时提出换人说不去!” “要做项目半年一年见不到这都忍不了吗?舍不得男朋友,所以不愿意让他去是吧!因为一点小情小爱,你根本不知道你耽误的是裴师兄怎样的未来!” “郑女士,注意你的言辞。” 颜丹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裴析他是个独立的人,他有权利做所有决定。” “你还装是吧!”郑阳气得眼睛通红,她死死盯着颜丹青,“好!那我问你?你是不是提前安排好了你们接下来一个月左右的约会计划?” “没有。”颜丹青直接摇头。 但这周末,她和裴析约好了要画画的。 颜丹青眼神暗了暗。 敏锐察觉到有什么关键的。 “约会计划,和项目,有关系吗?”颜丹青试探问道。 郑阳一脸讽刺:“裴师兄说有私事,所以去不了项目。” 颜丹青没搭理她,继续问道:“项目什么时候开始?” “这周五。” 颜丹青心中一咯噔。 “裴析他什么时候拒绝的?” “今天。” 郑阳索性把所有全交代了。 “裴师兄今天刚拒绝院长,不过院长给了他一天的反悔时间,我这边,最多能拉着我爸再拖延一天,如果确定换人,这周三,必须上交出最终的名单。” ——和郑阳聊完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颜丹青没选择去吃晚饭,而是直接回了家。 进门,扔包,洗澡。 等一切都收拾好后,颜丹青拿着手机去了画室,顺便按灭了房间里的灯。 透过二楼的落地窗,能看见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乌云,有风,也听得见树枝和叶片哗啦啦响。 天气预报说,明日有雨。 颜丹青把手按在那片乌云上,云层太厚了,风吹了很久,都没有吹散。 就这么静默站了很久。 颜丹青还是点开了那个属于裴析的聊天框。 指尖落在屏幕上,按一下顿一下。 达芬奇顶呱呱:你明天下午有课吗? 对面秒回的速度莫名让人心颤。 裴析:下午两点半到四点半有一节,在大教室506。 裴析:你要来吗? 达芬奇顶呱呱:不是颜丹青闭了闭眼,将那句话发出去。 达芬奇顶呱呱:我胳膊复查的片子出来了,好像还有一点问题,正好明天下午我公休没课,想着再去看看。 裴析:胳膊严重吗? 裴析:这两天是不是又疼里? 裴析:我和同事换下课,我和你一起去。 达芬奇顶呱呱:没事的,你有课就先上课吧,等你下课了再去也来得及的,或者我让同学陪我也行。 对面没回。 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弥漫在空气中,拉扯着神经。 大概过了一分钟,手机传来振动。 裴析:和同事说好了。 裴析:我明天去接你。 颜丹青盯着那两句消息,久久未动。 直到手机屏幕到时间熄灭。 颜丹青才不自主地握紧手机。 心脏抑制不住地砰砰砰跳的剧烈,在这安静的夜晚,格外明显。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要笑,但最终还是没能笑得出来。 这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49章 流丹你喜欢我,为什么不敢开口? 昨晚那片厚重的乌云终究没能被风吹散,在夜半时化成雨落了下来,雨滴越来越急,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已经小雨转大雨了。 吃过午饭,颜丹青站在一楼客厅,透过落地窗看雨。 雨珠的颗粒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很快就聚成股变成水流流下,和雾气一起,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雨幕,遮挡住远方景色。 颜丹青半靠着沙发背沿,目光跟随那些乱七八糟的雨滴,试图用不同的透视画法去捕捉那散乱的明暗光线。 如果现在要画出这些错落光影,该如何去落笔? 她给自己定了命题绘画,然后在脑海中,用思维不断模拟着。 直到紧绷的神经隐约传来痛意,颜丹青这才发现,自己看得太久了。 长出了一口气放松神经,颜丹青伸手,揉了揉因过度视物而变得模糊的眼睛。 而后,她下意识掏出手机,去看时间。 下午,一点五十三分。 几乎是在她按灭手机的同时,门铃声响起。 颜丹青顿了下。 还有些未从那些光影焦点中抽离出的怔愣。 但在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先一步小跑着过去开门了。 把手被按下,门被推开。 裴析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颜丹青面前。 可能是来的路上淋了些许雨水,裴析身上沾染了几分秋末的凉意,几缕湿漉漉的碎发正搭在额前,连带着他的眉眼,也显得有些让人晃神的湿润。 颜丹青愣住了。 这幕场景,就好像是那些刚刚在脑海中描绘的雨水被晕开,波纹涟漪后出现了裴析的脸。 她定定地看着裴析,一时有些分不清画面和现实。 直到——“丹青?” 裴析开口,视线下意识落在她的左手臂上。 他看了看颜丹青的手臂,又看了看她,目光中带着担心。 颜丹青被惊醒。 她退后一步,让自己冷静下来。 “先进屋来吧。”颜丹青道。 她垂下眼睫,避开裴析的视线,将他迎进屋。 ——一方茶桌,两人对坐着。 颜丹青坐在主位,拿过香插,开始焚香煮茶。 从裴析进来之后,她就再没多看他一眼,此刻也是一样,她捻着茶叶,视线只肯落在自己面前的茶具上。 线香的烟雾慢慢升起,房间里一片安静,只能听见杯盏挪动时白瓷相撞的叮当声响。 裴析放在桌子下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下,本能地察觉到有几分不对劲。 他动了下,将手指收回手心。 完整的泡茶流程复杂又繁琐,偏偏泡茶的人还故意放慢了动作,香都快燃了一半了,茶水才刚刚出汤。 清澈的茶液被沏进客杯,颜丹青终于肯抬头正视裴析。 “尝尝?”她将杯子递给裴析,“小心烫。” “嗯。” 指尖触及到杯壁,热茶的温度通过杯子传递到身体,烫得人失神。 “你刚从外面过来,得喝些热茶暖暖身子,要不然容易感冒。”颜丹青也跟着端起自己的杯子,没喝,而等裴析先品尝。 她收起了眼中的情绪,仰着头看裴析,一双眸子干净清澈,就好像刚刚房间内的安静是裴析自己的错觉。 “好。” 裴析低下头,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将茶喝掉。 一杯茶喝完,颜丹青也没说话,她只是伸手,掂着茶海又给裴析填了杯茶。 而裴析再次乖乖喝完。 “好喝吗?”颜丹青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快燃尽的香,问。 “嗯。”裴析回答。 “那就好。”颜丹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茶喝了,香也燃尽了,礼貌的待客流程结束。 那么接下来就是完全属于主人的时间。 颜丹青也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后,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你要不要上去参观一下我的画室?” “现在?”裴析看向她,他没有忘记今天是来接颜丹青复查的,“你不是说片子显示还有些问题吗?” “嗯,但不急的,我刚联系了医生,他这会儿有台手术。”颜丹青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面不改色地说谎,“他说了时间,还要两个小时才能结束,我们现在过去也是在医院空等,还不如晚点过去。” 她抬头,回视裴析,眼神中带着诱哄,声音很轻:“所以,现在,要不要跟我上楼看看?” 裴析没有能拒绝的理由。 他跟着颜丹青一步步走上台阶。 “整个二楼都被我打通了。”颜丹青侧身让裴析看。“都是我画画的地方。” 裴析其实看不到二楼的全景,颜丹青那些几乎要顶破天花板的架子形成了天然的隔断,挡住了画室更深处的地方。 但也就凭刚上来楼梯的这几眼,裴析也能断定,这个别墅的二楼,是颜丹青待过时间最久的地方。 这里面属于颜丹青的气息实在太过浓郁。 画室的装修是各种风格混搭的,中式古典的架子旁冷不丁就蹿出一只希腊风格的狮子头雕塑,黑白线条底色的桌子上搭着半块火红的油画亚麻布还有很多裴析认不出来也叫不上名字的风格特色,被颜丹青搭在一起,一眼看过去,竟有种混乱的、昂扬着生命力的美。 而里面搁置的物品,就更有主人的生活气息了,散乱的画架上展示着不同风格的画,画笔和小凳子零零散散地掉在旁边,装了半桶水的水桶挡在过道的正中间。 裴析看着颜丹青熟练地绕过所有的障碍物,甚至这里面还包括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说是颜丹青画画的地方,不如用她的“地盘”来形容更合适些。 “镜子是用来研究光线变化的。”颜丹青推了一下镜子给裴析看,“我加了滑轮,移动起来很方便。” 她对自己的画室太熟悉了,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 而有轻微洁癖和强迫症的裴析——他的目光落在这些杂物上,几乎能想象到颜丹青平时是怎样在这间屋子里画画的。 时而坐着时而蹲着,有时候会皱眉咬着笔,又或者画到满意了,眉眼弯弯地笑,又骄傲又得意。 一想到这些场景,那个在自己屋子里连物品对角线都要追求统一角度的人,看着这些星星点点遗留在画具上的颜料,只剩下目光温柔。 “怎么样?我的画室。”颜丹青走到窗边的画案前,轻轻拍了拍,“这里面所有的装修都是我自己设计的。” “很艺术。” 裴析选了一个合适的词。 颜丹青唇角翘了翘,对裴析的评价很是满意。 “还有更艺术的。” 她转过身,走到一扇巨大屏风前,将其小心又缓慢地推开。 这是一片同整个画室都格格不入的空间。 干干净净的白墙,一整片玻璃的巨大落地窗,浅褐色的木制地板上,只放了一张美人塌。 裴析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他转头去看颜丹青,而颜丹青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画你,重点当然是你。” 她的声音如同荷马时代传闻中的海妖,充满了蛊惑。 “裴析。”颜丹青叫裴析的名字。 “要不要坐上去试一试?” 裴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又是如何坐在那如同陷阱般的美人榻上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颜丹青已经开始自然而然地摆弄他僵硬的四肢了。 “手臂搭在这边好像更好看一点,你做得太刻意啦,来这边,手支着头,倚在这里。” “唔,这个动作蛮好的,你不要动哈。” 颜丹青退后了几步,从远处细细端详裴析,片刻后,她给予肯定:“现在的角度刚刚好。” “果然美人榻是正确的,非常衬你。” 她点点头,像是灵感瞬发那样,拿起笔突然道:“裴析,要不我们现在就画吗?” “现在也很合适,我们现在就画好不好?”她语气中带了一点撒娇。 现在!? 虽然是背靠着美人塌,但裴析也没有忘记,身后有一整片落地窗。 透明的,白天。 脑海中闪过刚刚在画室看见的、颜丹青摆在桌子上的luo体石像,裴析下意识地将身子往美人榻里缩了缩。 他低着头,只顾着跟着本能寻找躲避物,完全没有发现对面的颜丹青,看着他的眼底,已经暗了下来。 “你好像很紧张?”颜丹青走近来,从高处看裴析,“怎么了?” “能不能,现在先不画?”裴析试图拒绝。 “为什么?”颜丹青歪头,“你不喜欢吗?” “”裴析根本无法回答。 “你在逃避是吗?”颜丹青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说话我也能感觉到你的不喜欢。” “今天不画了。” 她一把将手中的笔扔在了地上。 清脆的一声响后,毛笔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下。 裴析的睫毛跟着那落笔的声音一起抖了抖。 “我不画了。”说着,颜丹青转身离开。 一只清瘦的手从侧边伸过,想要去拉颜丹青的衣角。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挽留动作。 然而却被颜丹青错开了。 她避开裴析的手,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析,尽可能地维持声音的平稳去讲道理:“我喜欢画画,所以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我放弃画画去做的。” “但你不一样,裴析。” “今天你也看到了,你并不喜欢做模特,你甚至本能在抗拒。” “在一件喜欢的事情,和另一件不喜欢的事情之间做选择,应该很容易得出结论。” “但是为什么?裴析。你为什么要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 颜丹青半弯下腰,垂眸看着裴析:“裴析,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因为要做模特,而放弃一个已经被选拔上了的项目?” 裴析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颜丹青。 他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刚刚那些不合时宜的羞赧骤然消散,大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颜丹青知道了什么,又害怕颜丹青会察觉出什么。 裴析从美人榻上坐起来,低着头,反应了好一会儿后,才终于艰难开口。 他没有多说其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回答她的问题。 “我答应了你。” “就因为答应了我?” “嗯。”裴析斟酌答案,“已经答应了,所以不能失约。” 颜丹青的声音有片刻失控:“可是那个项目,你不是更早就参与选拔了吗?如果是按先来后到,那你也更应该去参加那个项目!” 她的声音又急又促,控诉这根本不是一个合理的理由。 然而这次,裴析却没有回答。 他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沉默。 “好。” 颜丹青看着他这副模样,深深吸了口气,决定换种方法。 她坐下来,和裴析一起坐在美人榻上,放缓了语速,一点点道:“我很感谢你选择了我,画你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而你满足我的愿望。” “帮助应该是有来有回的。” “我决定,也答应你一件事情。” 像是怕裴析听不懂,颜丹青又着重重复了一遍:“只要你开口,我就答应。” “所以现在。” 她看向裴析的眼睛,同他对视:“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颜丹青能看见裴析躲闪的、颤抖的眼神。 好一会儿后——“我”喉结滚动,裴析先受不了,他避开对视,低头垂眸,声音很轻。 却是拒绝。 “我不需要你的回报。” 一个执拗到惹人生气的答案。 颜丹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伪装,她伸手,一把按住裴析的肩膀,逼他抬头看向自己。 “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不敢开口?!” 第50章 流丹亲吻 裴析的心跳停住了。 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想法被戳中,剖白在喜欢的人面前,裴析的大脑已经完全丧失了反应的能力,他的身子瞬间僵住,只剩下一双含水的眸子,惊恐又诧异地看向颜丹青。 颜丹青甚至能看见裴析的睫毛,像鸦雀最细密的绒毛,不断地轻轻震颤,抖得人心痒痒。 “说话啊,怎么不回答?”颜丹青扬了扬下巴,忍住自己想要去摸他睫毛的心思。 “我”裴析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仓惶又狼狈地避开她的眼神,什么都没有说。 “怎么?”颜丹青眼睁睁看见他耳根红透,甚至这抹红还快速地顺着脖子蔓延到被领口半遮住的锁骨,她来了兴致:“是我说错了吗?你不喜欢我?” “没有。” 裴析这次否定得很快,只是声音仍然很小。 “没有什么?没有喜欢我?”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没有。”声音几乎绝望。 裴析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像脱力了那般,顺着颜丹青的力道倒在美人榻上,放弃挣扎:“没有不喜欢你。” 他全身都在颤抖,但颜丹青仍是恶劣,她欺身上前,不肯放过他:“嗯?所以呢?没有不喜欢说明什么?” “说明,喜欢的喜欢你。” “谁喜欢我?” “我我喜欢你。” 表白的话终于被说出,裴析已经快把自己缩成一团了,他用手掌盖住脸,声音几近哭泣般求饶:“丹青不要再说了。” 颜丹青也知道不能一口气把人逼急,她没再继续凑过去,只是坐着,低着头,看裴析像一条搁浅了的鱼,身子起伏着拼命深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后。 裴析才像是终于理智回归,他将遮住眼的手掌挪开,小心翼翼地抬头看颜丹青。 “缓过来了?”颜丹青挑眉。 “嗯。”裴析的声音还有些闷闷的。 “那就好。”颜丹青笑了下,看向他:“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了吗?” “什么?” “为什么喜欢我,但不肯告诉我?” 话题回到了最开始。 裴析冷静下来,他的睫毛垂下,搭在眼睑上。 片刻后,男人又低又轻的声音传出:“那对你并不公平。” “嗯?”颜丹青一时有些没有理解裴析的意思。 “那对你并不公平。” 裴析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羞赧消失,他的脸上只剩下正色。 “丹青,你既然知道S项目,那也就知道,如果S项目按照原计划进行的话,我会在一个月后,前去基地,进行长达半年,甚至快一年的项目。S项目是全程保密的,这也就意味着,我将进行很久的封闭生活。” “如果我在这种情况下对你表白,只是表明心意,却没有任何行动,反而一走了之将你一个人丢下,那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哪怕只是表明心意,无关乎结果如何。”裴析的声音低了下去:“都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他不能这么做的,更何况他是如此胆怯。 如果不是心意被颜丹青戳破,裴析甚至觉得自己永远没有开口的勇气。 裴析在很认真地讲述自己的理由,而作为倾听者的颜丹青,内心却只剩下“哈?这也能算是阻碍?” 她的性格明显要强势很多,如果将她换作裴析,自己要走,肯定会早早将人划在自己的所属范围内,不然人离开那么久,对方跑掉了怎么办? 但是裴析,他好像不在意这个? 颜丹青看着裴析,直接问出来:“你不表白,不怕在你走了之后,有其他人给我表白吗?你就没想过,万一等你回来,我已经谈恋爱了呢?” 裴析猛地一怔,片刻后才艰难说道:“喜欢你,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事情,不能给你添加负担。” 他低着头,咬着下唇将嘴唇绷紧,抿出一条无血色的白线,声音低闷又落寞。 这样一点也不好看。 颜丹青想。 真应该做些什么,让他不要露出这种如同下雨天,毛都湿透了的,可怜又倔强的小动物模样。 这种湿漉漉的,又惨兮兮的流浪猫,一点也不好看,就应该被可恶的人类捉回去,关在家里,变成家养猫,让他怎么都跑不出去。 颜丹青决定听从自己的本能。 于是,她再次按住裴析的肩膀,俯身而下,直接亲了上去。 第一次接吻,并没有什么经验技术,精神上的愉悦要远大过于身体上的满足。 尤其是颜丹青。 而在察觉到身下人伸出来的、呈保护姿态的胳膊后,这种感觉更甚。 颜丹青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她动作太快,裴析怕她磕到木头上,下意识地想要护住她。 所以她理所应当地、得寸进尺地一边吻着,一边把身子更往裴析怀中缩了缩。 满意地感受到裴析在她身下僵直的身体,颜丹青闭着眼睛的同时,还不忘空出一只手来,去拉着裴析的手,引导他圈住自己的腰。 她生涩,却也进攻力十足,说是吻,倒不如说,是像小狗啃食那样,糊得裴析到处都是口水。 一场亲吻下来,裴析的唇再也抿不住了,血色也回来了,被颜丹青弄得水光潋滟的,看上去更好亲了。 于是颜丹青再一次低头,又亲了上去。 第二次接吻明显就比第一次好多了。 她直接就撬开了裴析的唇,唇舌纠缠间,是止不住的暧昧缠绵。 她吻得很凶,没给裴析任何喘息的时间。 等到再次结束,颜丹青甚至能感觉到,身下,裴析的身体由紧绷到绵软,像是彻底醉了那样。 她抬头去看裴析,他正睁着眼睛,懵懵地看着她。 那双已经显得有些微微涣散的眼睛,此刻软得能让人溺死进去,眼眶周围和眼尾全红了,就连眼睛里,也是水汪汪的一片。 裴析不会被自己亲哭了吧? 颜丹青恶劣地想。 那可真是太可爱了! 她伸出手,细细地、一寸寸地摸过裴析的眉骨,再从眉骨浅浅划过眼睛,最后,她用食指指腹按在了裴析的眼尾,感受着他的睫毛像蝴蝶那样,虚虚痒痒地蹭过皮肤。 颜丹青加了些许力道,把眼尾那片好看的红色又揉得更艳丽了几分。 然后凑上去,轻轻地,亲了亲裴析的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胡乱地下,噼里啪啦间溅起朦胧水雾,而屋内的气氛,也是同样的黏稠。 亲吻结束后,颜丹青把自己窝在裴析怀里,她忍住继续逗猫的心思,将裴析散乱的领口整理好,然后和他一起,静静地等混乱的气息平复。 过了一会儿后,颜丹青的心跳缓下来了。 她先坐起来,对着裴析道:“要不要看看我的画?” 裴析抬头看着她,不明白这人怎么能将话题转变得那么快,自然的好像他们刚刚没亲过一样。 “看看吧,我画得挺好的。”颜丹青装作没看见裴析眼底的情绪。 她拽着裴析的手,将裴析拉起来,然后站起来,快速跑到书房放着画卷架子旁。 很快,一阵叮叮当当的翻找后,颜丹青抱来了一满怀的画。 她把画卷往美人榻的一侧一堆,然后转过来挤着裴析坐下。 美人榻是实木的,原本就是为了作为画画道具,上面并没有铺什么软垫子,刚刚是压着裴析,颜丹青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这会儿一坐下,她便觉得有些硌得慌。 想了想,颜丹青拉过裴析的手臂,让其环住自己的肩膀,然后她蹬掉拖鞋,把腿搭到裴析的腿上,一双脚在半空中一翘一翘。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半躺在裴析怀中,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而裴析就这么僵硬地任由她无比自然地摆弄自己。 他盯着颜丹青摊开在他面前的画看了又看,终于确定,她是真的想带自己看画而不是借此故意想逗他。 裴析沉默了。 安静了片刻,裴析冷不丁开口,语气幽幽:“你是不是该去医院看胳膊了?” “不许说这么破坏气氛的话!”颜丹青反手捂住他的唇,“我胳膊早就好了。” 裴析抬眸看她。 “这次说得是真的。”颜丹青小声哼哼。 她被裴析看得心虚,索性将手掌上移,盖住裴析的眼睛不让他看自己,“说没好只是个骗你来的借口。” 裴析轻叹一声,伸手将颜丹青的手掌拉下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反正自己的心思都已经被对方看穿了,裴析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他看向颜丹青,神色认真:“下次不要再这样了,你直接说,我也会过来的。” “嗯嗯嗯,我知道了。”颜丹青很敷衍地点头。 “快来看画!”她用力地抖了抖手中的画卷,装作不满地谴责,“不许再溜号了!” 裴析当然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但他总是拿她没办法。 他收回看着颜丹青的视线,将其落在画卷上,敛下心神,开始听颜丹青给自己一幅幅地讲解这些画都是怎么画出来的。 “看这个。”颜丹青给裴析展示自己作品,语气骄傲,“这幅之前得过奖,还有这个、这个、这个,这些都得过,怎么样,好看吗?” 裴析点头。 毋庸置疑的,她是个优秀的画家。 这件事裴析从第一次看她的画集就已经非常确定了,此刻看着同样的画,更加真实又确定。 “我给你说,能被我这么收好的,都是我压箱底的作品。” “啊!还有这个!”在翻到一幅画后,颜丹青突然惊呼。 画卷被徐徐展开。 裴析看见了——一身古装的自己? “这是我初见你后,凭借印象画的。”颜丹青伸手抚摸过画中的颜色纹理,语气带着怀念,“你还记不记得,咱俩才认识的时候。” 颜丹青没忍住笑出声:“你简直就像一个只会说抱歉的人机。” 她缩在裴析的颈窝里,仰着头看他,一双睫毛眨呀眨:“那时候你冷淡的,恨不得离我三百米远。” “现在呢?没想到现在我在你怀里吧?”颜丹青用脑袋轻轻地蹭了蹭他。 “确实没想到。”裴析怕她掉下去,下意识将手臂收拢,环住她。 眼神暗了暗,裴析将视线转移到画上,他认认真真地看颜丹青对他的第一印象,似乎想将这幅画的每一处细节都刻在脑海里。 “你喜欢长发?”裴析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画框上,问颜丹青。 “喜欢!”颜丹青疯狂点头。 她低头去看画中的裴析,伸手去碰画中人的长发。 她眼神亮晶晶的,又重复了一遍:“特别喜欢。” “那个,你知道的,我是画国画的嘛。”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慎暴露某些爱好的颜丹青有些不好意思,开始紧急补救:“国画,嗯,国画里的人,都是这种的,不奇怪的。” “嗯。”裴析神色不变,静静看她解释。 “我们这种。”颜丹青还在狡辩,“传统一点的职业,喜欢一些传统的东西,也是挺,嗯,理所应当的吧?” “挺理所应当的。”裴析重复。 “是吧?你也能理解的吧,不是我故意把你画成这样的。” 颜丹青扭头去看裴析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裴析刚刚用气音哼笑了一声。 “我理解的,艺术创作。” 颜丹青:“对对对!就是艺术创作。” 她也不狡辩了,将手中的画往旁边一丢,翻了个身直接跨坐在裴析身上,一副你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我就是喜欢!”她伸手去够裴析的头发,“你发质这么好,让我想想还不能想?” “没不让你想。”裴析轻轻蹙眉,“你先下来,这么坐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我不会掉下去的。”颜丹青说着,还偏要往里坐了坐。 裴析:“”怪他。 是他还没准备好,怎么和喜欢的人亲密接触。 “你现在看完了我的画,有什么想说的吗?”颜丹青朝他扬了扬脑袋,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你很厉害。”裴析从善如流。 “不止是厉害,我会成为最优秀的国画家。” “所以你呢。”颜丹青伸出食指,点了点裴析胸口,“你也要成为最优秀的数学家。这样,才能配得上我。” “好。”裴析喉结滚动。 “那最优秀的数学家,还要不要去参加项目了?” 裴析沉默。 她绕着一圈子,就为了说这个? 要是再看不出来她的意图那他就是真傻子了。 “说话啊。”颜丹青不满裴析的沉默,伸手去摇他的肩膀。 “”裴析撇开头,“你不想画我了吗?” “画画可以等你回来再画。”颜丹青被他这副抗拒的模样弄得有些急了,她把裴析的脸掰过来,直接开口威胁道:“你要是不去,我就真生气了!” “你就这么想让我去?”裴析问道。 颜丹青不给他任何可能玩文字游戏的机会:“不是我想,而是你必须去!” 裴析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今天的第多少次叹气了。 “好吧。”他抬头,深深看着颜丹青,妥协了,“我去。” “真的?你不准骗我啊!” “真的。”裴析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拉钩!”颜丹青不放心地伸出小拇指。 裴析无奈,只能配合她完成一系列复杂又幼稚的拉钩行为。 两人的拇指盖上,拉钩完成,颜丹青像终于完成了什么大事那样,一瞬间就高兴了。 她直起身子,双手按着裴析的肩膀,歪着脑袋左右看了看他。 然后“吧唧!” 在裴析脸上亲了口。 一口亲完还不够。 她抬头起来的时候,又看见裴析颤抖的睫毛,一时没忍住,再次低头,又在裴析嘴上“吧唧”了一口。 “好乖。” 亲完人的颜丹青一把抱住裴析,她像只小狗一样钻进他怀里,然后兴奋地在他怀中拱了拱。 “我们裴析。”软糯的声音传来,“真的是一个听话的乖宝宝。”【】 50-60 第51章 流丹他没有名分 裴析离开了。 他离开的那天是周五,保密级别的项目,有工作人员提前收缴了通讯方式,他连句正式的道别都没能给到颜丹青。 在最后坐上车前,裴析下意识地往清美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教授?”同行的工作人员看他停下,不禁询问道,“是还有其他事情没做完吗?” 裴析顿了下,然后沉默着摇了摇头。 该交接的工作都已经交接完了,只有这个时间点,颜丹青应该正在上课,周五上午第二节 ,山水画,是她的专业课。 目光透过一栋栋教学楼,裴析似乎能想象到,在不远的清美教室里,颜丹青是怎样捻着笔坐着抬着头,认真听老师讲课。 她对正事向来是专注的,一心一意,从不会因为外界任何分心。 裴析见过她画画的样子,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只装得下她的画布,再也看不见其他。 这样也好。 哪怕哪怕好像对于自己的离开,她并没有半分触动。 裴析眼睫轻颤,遮住眸中情绪。 至少这样,自己的离开也不会影响到她。 “走吧。” 裴析收回视线,坐进车内。 车门被关闭,谁也没有听见,消失于空气中的那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S计划”是隶属于国家的重大项目,单项目前的培训工作就复杂繁琐,等到裴析真正在基地内安定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周后了。 深夜,基地宿舍内。 台灯泛白,打在被翻开的资料上,将字迹晕染得模糊。 裴析安静地坐着,手中的笔已经停下很久了。 两周了,他终于有时间能坐下来,想一想那些在他离开时,所不敢深想的事。 指尖不由自主地触上嘴唇,那里似乎还带着颜丹青的温度。 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情,可他们,并没有在一起。 那天他告白后被她亲吻,她在他的怀里待了很久,但直到最后他离开她家,颜丹青都没有开口说,愿意同他在一起。 裴析不知道那天的自己是什么心情,事实上,在他离开前的最后几天,他连深想这件事都不敢。 他当然知道在没有确定关系前的亲密是不合乎道德的。 但他更知道,颜丹青对自己的那一点点的,姑且能被称为是喜欢的情绪,也只是基于他的外表。 这种喜欢,太轻了。 轻到裴析自己都觉得,颜丹青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也是理所应当的。 手在半空中停住,不敢再接触嘴唇半分。 裴析像是怀揣着一个巨大的美梦,越是接近清晨,越是恐惧醒来。 所以他现在要怎么做? 要做什么? 才能让她对他的喜欢多一点。 指尖被紧握进拳心,尖锐的刺痛感逼得裴析清醒。 想到那天看到的,颜丹青画中长发的他,裴析的眸色暗了下去。 睫毛颤了颤,裴析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其他选择。 裴析所做的决定另一个当事人自然是浑然不知的。 在裴析离开去做项目的日子里,颜丹青的生活还是在按部就班地继续。 上课、学习,空闲了就去染七,和白安他们一起工作。她的时间排得很满,生活又恢复到没有遇见裴析时的那种状态。 日子过得飞快。 在第二年的春天,也就是新学期开始没多久的一个周末,颜丹青照常去染七工作,白安带来了一个消息。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咱俩一起去的油画展。”白安转动座椅,面向颜丹青,“其中有一个叫陈言的老师?” “陈言老师?”颜丹青想了想,问道,“是那个将小女儿画的糖果和自己画的糖果放一起的那个油画老师?” “对。”白安点头,“她是山林美术大学的油画教授。上次我们在画展上聊完,我给过她染七的名片,她前两天突然联系我,说山林美术大学要召集选手在山林市举办一场墙绘大赛,不限制学校和组织,问我们想不想要参赛。” “在山林市哇,我还没去过山林呢。”姚映月逗完猫抬头,“不过我有在网上看过很多他们山林的墙绘作品,他们那边的涂鸦文化是出了名的。” 小白已经接近半岁了,整只猫开始快速地拉长膨胀,已经完全不是最开始那只能够捧在手心的小咪了。 “没错。”白安道,“山林市算是最早一批做城市涂鸦的城市,比我们这边的墙绘发展要好得多,墙绘涂鸦基本算已经融入了山林市的城市文化,如果我们去了,应该是一次不错的交流学习机会,怎么样,你俩有没有兴趣?” “去倒是想去,就是”颜丹青问道,“具体比赛时间是什么时候啊?” 这种大型比赛,比赛日肯定会持续好几天,若是撞上了上课时间,她是肯定没办法请假的。她这边只要一请假,外公下一秒就会立刻知道,根本瞒不住的。 “报名时间还有一周,比赛在‘五一’假期,五月一日到五月五日。”白安拿手机看了看通知,回答道,“要看大家五一有没有时间了。” “我都有时间。”姚映月目光看向颜丹青,“你家里那边,让你去吗?” “我想想,五一,下个月了。” 颜丹青打开日历看五一的具体放假时间。 前两天老师刚通知她,说她去年上交的那幅兰花,比赛结果出来了,是特等奖,恭喜她又多一幅能被挂在画王位置的画。 颜丹青并不在意这个奖项,但这个结果,在外公那里,可以换来她片刻的自由。 “我应该也能去。”颜丹青道。 她才拿了奖,现在提出一个五一假期出门旅游的要求,外公应该会同意。 “不过——话也不能说那么死。”颜丹青拦住起身就要去报名的白安,“你先等我回去问问,等有结果了再给你确切的答复。” “好。”白安道。 因着第二天是周日,当天晚上,颜丹青便回了外公家。 外公早已经从学校那边知道了颜丹青获奖的事情,颜丹青下午打了电话说要回家,晚上回去就看见了,餐桌上她爱吃的菜都比往常多了几道,显然是外公默许的。 “这次的兰花倒是画得不错,不枉我当时让你早点出院学习,看吧,加练还是有用的。”饭桌上,外公难得夸了颜丹青一句。 颜丹青还没来得及回话,外公就又说道:“不过你也不要太过得意忘形,要谦虚,画画这件事,要耐得住性子,不管获得什么奖项,还是要再接再厉,继续努力。” “您说得对。”颜丹青默默咽下了说要出去旅游的借口,点头附和,“我知道的,不会骄傲的。” 她搁下筷子,拿纸擦了擦嘴,面不改色地扯谎:“您教我的东西我一直记得,画画就是得多观察,我感觉这次能获奖,还是去了实地写生,有些东西光靠想象是画不出来的,有机会还是得多出去写生。” “你现在才知道?”不出颜丹青所料,外公说道:“我都教你多少年了,古人怎么说的,百闻不如一见。你还是太缺少历练了。” “我这不是因为要上学,出去写生肯定是要时间的,上学哪有那么多时间啊。”颜丹青往椅子后背一靠,一副懒散模样,“我总不能翘课吧?” “看看你现在!坐好了说话!”外公茶杯底敲了敲桌子,声音严肃起来,“没一点坐相!”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你不挤怎么知道没有?上学不是你的借口,你放假那么多时间呢,怎么不去写生!” 颜丹青:“我一放假就回来了,哪还有空写生,再说,平时放假不就周末两天,也不够啊。” 外公:“哪不够?你一个学生,寒暑假不是有长期空闲时间?还有最近是不是快五一了,五一不是小长假吗?这不都是时间!” 颜丹青撇嘴,佯装一脸不情愿:“刚拿了奖就让我出去写生,都没有休息几天。” “我刚怎么说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五一就去!五一一定去!”颜丹青在外公还没有发火之前截住他的话,“我才获奖,您也别总说我了,让我先歇两天,等五一我肯定去写生,然后再画一幅获奖画!” 说完,她站起来,快速收拾桌面,然后端着碗逃向厨房,“我先去刷碗了啊。” 厨房门被关上,隐约间,还能听见外公对着外婆说:“你看看,你看看,她什么态度,我看她就是才获奖,又开始骄傲自满了。” “好了好了。”外婆安慰外公,“孩子也是刚获奖,你让她歇两天怎么了?” “我不说她,她飘了怎么办?画画这件事就不能懈怠。” “孩子知道的,丹青有分寸。” 厨房里,听见外婆成功劝住外公,颜丹青这才舒了口气。 外公外婆上楼去了,颜丹青摸出手机,在染七群里艾特白安:你报名吧,我这边能去。 消息发完,颜丹青按灭手机,靠在橱柜旁轻轻叹息。 怎么她都这么大了,出门一趟还得靠说谎去比赛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五月一日,山林市。 颜丹青三人正跟随着工作人员,去往他们抽中的背景墙墙面地点。 得益于山林市极其独特的地理环境,这里的建筑大多都依山而建,不同位置的不同建筑,甚至同一个建筑的墙面,大小和形状差异都很大。 颜丹青一路走来,甚至还看见了一块同时带着地绘和墙绘的拐弯区域。 “这是我们山林的特色。山林是3D立体城市,有些本地的壁画师甚至能借助地形来画出一些特殊的墙绘,我曾经见过一幅,用地形和太阳照射来表达光影的,不同时间能有不同的效果。”领路的工作人员显然也是个内行人,对这方面很是了解。 “山林市的墙绘整体水平都很高。”白安点了点,附和道:“我们昨天就过来了,有提前去看过几处出名的墙绘,确实做得很有水平。” 他和工作人员并排走在最前面,不由带上几分官腔:“这次来也没想着比赛竞争什么的,主要还是想和你们山林的画师们多沟通交流学习一下墙绘技巧。” “太谦虚了你们。”工作人员笑了,“我有看过微博,你们染七的墙绘可都上过热搜,能给清大画墙绘的工作室,可不一般啊。” 几人一边聊天一边走,很快,便走到了这条街的尽头。 “七十三号墙啊,我看看。”工作人员低头确认号码。 “也是个挺特殊的背景墙。”他说着,拐向右边那条不注意很难发现的小路,“到了,就是这里。” 颜丹青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说的特殊背景墙有多特殊,就跟着停下了脚步,视线下意识顺着工作人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姚映月仰头看着那面墙体,忍不住喃喃道,“确实挺特殊的。” 这是一栋坐落于悬崖上的老旧建筑,位置并不与这条街处于同一水平,而是要高于这条街几米,连带着下方的山体,一同形成了悬崖。 建筑的高度看上去像个二层小楼,而他们抽中的背景墙,是这栋小楼的背面,正正好就在悬崖的正上面。 白安先回过神,他看了看上面,又沿着栏杆探头看了看下面,蹙眉问工作人员:“这种地形,人根本没法上去画画吧?” “能画的能画的。” 工作人员还没开口,另一道声音先一步从小楼中传出来。 说话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伯,看着他们笑得眼尾全是褶皱。 “来来来。”老伯很是热情,率先从台阶上下来,伸手招呼他们,“这里有条小路,能从这里上来,很方便。” 他看上去就像是在拐角等了很久,专门为了等他们到来。 “来上面这里,上面这里可以离近了看。”老伯一边说着一边带他们上台阶,这里的台阶一看就是很久都没人走过,砖头的缝隙里都长满了杂草,要不是有人带路,还真以为是天然的山体。 颜丹青几人跟着老伯往上走,听老伯说的,还以为上面有什么他们看不见的视野盲区能够供人落脚,结果几人上来后左看右看,只能更清晰地看见悬崖。 “这里也没地方站呀。”姚映月也探头往下看,“这种高度吊车都不一定能上得来吧,太危险了。山林美术大学怎么会选这面墙当背景墙啊?” “咳咳。”老伯在旁边看几人讨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搓了搓手,带着些讨好地说,“这是我家的茶馆,要不,我们去里面边喝茶边说?” 老旧的茶馆内,零零散散只有几桌客人,还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看着老伯带着颜丹青几人进门,便都凑了过来。 两张不大的木方桌拼在一起,众人就围着这么一个临时组成大桌子团坐在一起。 老伯给每个人都倒了茶,最后才坐下。 “我姓刘,是这家茶馆的老板。” “这里”“我开了二十年。” 他伸手,缓慢又爱惜地伸手依次抚摸过茶壶盖和桌椅。 茶具是很老旧的白瓷,上面没有图案,不知道是本来就没有,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掉完了,桌椅也能看得出是老物件,褐色的实木,漆纹斑驳,但看得出被擦拭得很干净。 老伯眼含眷恋地摸着这些物件,又抬头,看了看茶馆四周的墙壁。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但现在,大家也都看得出,这个茶馆啊,和我一样,老了啊。” 老伯说的是山林本地的方言,声音低沉,有些词语颜丹青他们根本就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大家从老伯的肢体动作中看出他的意思。 这是家很老的茶馆,和它的主人一样,在岁月的流逝中,悄然无息地被时代淘汰了。 但这里真切地容纳了老伯他们那一辈的回忆,也给这些无处可去的老年人提供了一个落脚点。 一壶茶,两块钱。 赚不到钱,也没什么人来,环境老旧,位置偏僻。 快要倒闭了。 老伯想了很多办法来挽救茶馆,但现实因素摆在面前。 这面背景墙原本也不在山林美术大学的选址上,是老伯听说前面那条街都被选中了,主动报名的,甚至主动说要提供全部画画的费用。 只有一个诉求。 他希望更多的人能够注意到这个处在角落中的茶馆。 “我知道这个位置画画,有些难,但我,实在没什么办法了。” 说到最后,老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帮帮忙,算我老头子,求你们了。” “不敢不敢,爷爷,别这么说。”白安连忙拦住老伯想要鞠躬动作。 “爷爷。” 颜丹青开口,她看着老伯那双带着祈求的眸子,声音郑重:“我们既然参加了比赛,那一定是想把它画好,不管难不难。” “当然我们也希望,我们做的这件事,是有意义的,是能够帮助到你的。” “我们会尽我们的最大努力,去画好它的。” 从茶馆中出来,再看向那面背景墙的时候,几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 该画什么? 又要怎么画? 这两个问题一下子就变得很重。 “只能拿到名次。”颜丹青伸手摸上墙面,一片早就剥离的干白老漆承受不住力道,随之脱落,“或者做得很突出。” “山林市的墙绘太多了,能让大家记住,很难。” “我们必须把热度和人气画出来,这样才能真的帮到茶馆。” 她垂眸,盯着那片掉落在地上摔成几瓣的老漆,目光沉沉。 “只能赢,不能输。” 第52章 流丹她没有选自己 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是:应该画什么? 颜丹青几人测量了墙体的大概数据,又仔细观察了周边的环境,最终,他们选了悬崖对岸的一条人流量最多的街道。 街边的道牙上,三个人排排蹲着,仰着头,隔着悬崖看那面背景墙。 “这个距离。”白安手中拿着平板,正在往软件内导入刚刚拍摄的周围照片,试图用软件模拟出现场的环境,“其实对我们挺有利的,墙画的面积大,还是得远距离看好看。”他手指捏出一个宽度,比画着距离。 “是啊。”姚映月附和他,“但是。”她话口又转:“我们也得画得能让人们往上面看啊,你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哪个不是匆匆赶路,我在这里盯了这么久,就没见有人抬头往上看的。” “可能是现在还没画,还只是一面白墙,吸引不了人们注意力很正常的。” “希望如此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在为要画什么发愁。 而颜丹青没有参与他俩的聊天,她的手中拿了根半长的枯枝,也不知道是在哪块绿化带上捡的,正借着地上的一点薄薄灰尘,勾画些什么。 “等等。”一直盯着平板的白安突然道,“我好像有一个想法了。” “什么?”姚映月看向他。 “你们看。”白安将平板往前放了放,给她看屏幕中的图案,他将图案缩小,让整个3D模型用平面的方式展现出来。 “这里,是我们要画墙绘的地方。” 白安手指点向某个空白区域,而后顺着向下。 “这里,是我们面前这条街,和下面的那条街,都是商业街。” “你们能看出什么?” “满屏的广告。”姚映月说,“这也是我纠结的点,按理说,墙绘都以色彩艳丽为特点,但是在这个构图中,色彩已经足够多足够混乱了,如果我们再用艳丽的色彩,反而会让我们的墙绘融入到环境中,不够突出。” “对,就是这样。但——”白安扭头看向颜丹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国画能解决这个问题吧?” 他曾为了多和颜丹青有些共同话题,在国画上也下过一些功夫。 国画在色彩上的选用更加柔和,这种柔和的君子气节,带着些淡淡的不争不抢,但在这种时候,却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国画吗?”姚映月不像白安那般了解国画,还以为白安说的是他们往常墙绘的那种山水画,手指点上背景墙两边,她也转头看向颜丹青:“这里都是裸露的山体,我们再画水墨山水画,是不是也不太突出?” 两个人都在等着颜丹青这位专业人士的定夺。 “嗯。” 颜丹青顶着两人的注视,不紧不慢地停下手中的树枝,然后抬头,很淡的“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也不知道是在肯定他俩谁的问题。 她抬眸,眺望那面背景墙。 她刚虽然连头都没抬,但白安和姚映月的讨论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画国画,能画。 她有自信也有本事,能在一片艳丽的色彩中将自己的国画突出出来。 但颜丹青看着那片悬崖,第一眼就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再一次浮现出来。 太适合了,这块墙的位置。 简直是为她那幅,私下已经画了无数次,但还是因为意境不合被她自己否定掉的兰花,提供了完美的位置。 相似的悬崖上空,正正好可以用来表达那朵,她想要的,生长在崖边的、艳丽的、带着魅惑的、危险的兰花。 那不是符合国画传统的审美,但却是她一直想要的表达。 在白安和姚映月惊叹墙面在悬崖上而难以绘制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兰花浮雕的角度该怎么错开,位置要摆放到哪里,要上怎么样的色彩,借助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它散发出无与伦比的美丽,美丽到足够能诱惑着人类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前。 她有预感,这是她一直在等的机会。 如果画完,她就能画出属于自己的风格。 这将是她职业生涯的重大突破,也是她脱离外公理念的成名作。 可是这 一切的念头。 当颜丹青捧着老伯给她倒的那杯茶水,垂眸看见廉价的茶水泡沫溢满整个杯口。 她所有的画兰花的念头,都和这些逐渐消失的茶水泡沫一样,随着老伯的讲述消逝了。 那会是一幅很有突破性的国画,但在这间茶馆背后,却不是一幅合格的墙绘。 颜丹青视线上移,从杂草丛生的悬崖移回到那间茶馆,老旧的墙面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露出灰白的颜色。 有位老人刚好喝完茶,佝偻着腰慢腾腾从茶馆中走出,他拄着拐杖沿着小路一点一点往下走,半白的头发和墙面颜色逐渐重合。 他一路从暗处走到光下,又背过身走向拐角,最终消失不见,手中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上的金属暗芒,也随之明暗闪烁。 老人离开了,颜丹青也收回了眺望的视线。 她垂眸盯着地上被她勾勒出来的简笔涂鸦,那是一个握着剑的侠客的影子,就好像是,老人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她早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在自己的前路和客栈的前路中。 颜丹青忽然就像卸下了什么那样,她转过头,看向白安和姚映月,确定道:“可以画国画,但我们,不画山水风景。” “不画山水风景画?” “嗯。” 颜丹青点了点头,她重新拾起那根被她丢掉的树枝,点在地上,给两人看她的简笔涂鸦。 “我们不画山水,画人物。” “好帅的侠客!”姚映月惊呼道。 侠客背向立于山巅,高举长剑,衣角扬起。 颜丹青用了国画的技巧,把重点落在了人物内在的魂上,简简单单几笔,连吹过侠客的风都显得肆意张扬。 “我喜欢这个!”姚映月立刻道。 “不过,我们只画单个人物作为墙绘,是不是有些过于简单了?”她提出疑问。 “这只是个草图。”颜丹青拿着树枝在侠客的左边圈了一下,“是画侠客没错,但我准备在这里,再加上一个人。” “再加一个人?” “嗯。”颜丹青没有细说,她转头看向白安,问,“你觉得呢,能不能画侠客?” 白安:“我觉得可以。” “那就走吧。”颜丹青站起来,丢掉树枝,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她最后看了一眼茶馆,道:“回酒店吧,我画底稿给你们看。” ——一个通宵后。 颜丹青打着哈欠,将手中画好的底稿递给白安:“你们看看,有什么不行我再改。” 画卷被徐徐展开,两道人影出现在白安和姚映月眼前。 那是两位年龄不同的侠客,年轻者面向太阳,脊背挺立,高举长剑,前路坦荡。而年老者背离夕阳,长剑垂落,如同拐杖般支撑着佝偻的身影,缓步前去歇息。 二者衣袖在墨水的流动中交织错开,身形相对,如同时空对撞。 而拉远了看,两位侠客又融为一体,衣衫在风中飘扬,像一朵花,又像是茶水不小心滴落,溅开晕染出一幅水墨画。 黑白水墨的侠客,整幅图只有那轮太阳是有颜色的。 阳光被颜丹青用作底色,加了金粉的大量渐变红色铺展开来,足够在一片混乱中夺人眼目。 白安和姚映月对视了一眼,同一个念头出现在两人心中:就是这幅了。 ——颜丹青三人拿着底稿又重新回到了那家茶馆。 同样是被拼好的大桌子,画卷被放在最中间,被众人围观着。 茶馆中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幅画卷,像是在等着揭开什么藏了很久的古董宝贝的红布。 在这股气氛下,难得的,颜丹青生出一股子被批改作业的紧张感。 “打开吧。”她吸了口气,示意白安,余光却微微侧目,盯向了坐在她旁边的老伯。 “好。” 白安展开画卷。 老伯用手托了下老花镜,身子往前又趴了趴。 良久,没有人出声。 而就在颜丹青心底微沉的时候。 老伯却突然站了起来。 “好啊!” “好!” “真好啊!” 老伯看了看画,看了看颜丹青几人,又转头看了看画。 他眼神中情绪复杂,难掩激动,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是颤抖着摸着画夸赞道:“你们画得很好。” 颜丹青收回关注的余光,悄悄松了口气。 底稿定下,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多了,只是茶馆的地势复杂,所有绘画都需要站在吊车上完成,不过好在颜丹青他们也算是经验丰富,虽然有些艰难,但还是顺利完成了。 整个墙绘花了他们整整五天时间,等到最后画完,已经是“五一”假期的尾巴尖了。 颜丹青画完了她负责的最后一笔,然后收拾画具,乘着吊车下落。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但最后还是有一缕余晖,打在了墙面上,和墙绘上的金粉一起,闪闪发光。 颜丹青从吊车上跳下,恰好就被晃了下眼。 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就想起来,上一个颇有挑战的墙绘任务,还是那次和涂鸦社在竞争清大数学系的墙面,那时候裴析作为清大的负责人,会在她下吊车的时候,扶一把她的胳膊。 颜丹青抬头,看向还在吊车上面的姚映月。 裴析那个时候,是不是也就像她这样,一直抬着头,看她在上面画画? 颜丹青收回目光,甩了甩微酸的手臂。 算算时间,半年了裴析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第53章 流丹长发 墙绘大赛的最终评比时间被定在了一个月后。 六月初,一场话题为“你最pick的墙绘作品”登上了微博热搜,一百多个带着标号的墙绘照片按顺序排列在该话题下,宣告着为期一周的网络评选正式开始。 染七工作室内。 白安挂断电话,刚一转头,就看见颜丹青和姚映月像是两只嗷嗷待哺的小狗,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怎么样?刘爷爷怎么说?茶馆最近的生意还好吗?”颜丹青迫不及待地问道。 “对啊,对啊。”姚映月也道,“都上热搜了,应该有热度了吧?” 其实在颜丹青他们刚回北市的时候,老伯就有和白安联系,说多谢他们的墙绘,已经有年轻人因为墙绘而踏入茶馆了,茶馆的人流量也比之前大了很多。但那时候墙绘的最终评选没开始,颜丹青他们一直没放下心,他们心里也清楚,对于茶馆而言,名头和宣传或许才是更重要的。 “热度当然是有,不过你们猜猜,人多不多?”白安摇晃着手机冲她俩笑,“刘爷爷刚拍了一张茶馆的照片给我看。” “白安!”姚映月跳起来想去抢他的手机,“这种时候,你就别卖关子了!” “好好好。”白安讨饶,“不逗你们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颜丹青和姚映月看照片。 茶馆内的客人不算特别满,但每张桌子前都坐有客人,大多是年轻人,他们两三人一伙,拿着手机笑着闹着。 有一桌是两个男孩子,看起来刚上大学,应该是没怎么喝过茶,不小心点到了一杯苦茶,喝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两个皱巴巴的大苦瓜。 那些茶馆内原本的客人,就坐在他们旁边的矮凳上,偏着头看着小辈们笑。 年轻的生命如同耀眼阳光般洒进茶馆,给这间老旧的客栈带来了新的活力和生机,连带着照片,都像是被镀上了滤镜。 “真好啊。”姚映月看着照片感叹,“刘爷爷肯定很开心。” “可不是嘛。”白安道,“我听他讲话,声音里都带着笑。” 他学着老伯的声音,拖拖拉拉地念山林话:“你们下回儿来山林耍,一定要跟我讲,我请你们喝茶。” 颜丹青被他逗笑:“那下次我们可是一定得去尝尝了。” 她打开微博评选的页面,投票数在不断上涨的同时也说明了热度的上涨。 “对了白安。”颜丹青提醒,“你别忘了用染七工作室的账号转发拉票。” “嗯嗯,我现在就弄。” 白安打开微博操作,颜丹青在他转发后,也紧跟着用自己的账号转发了一遍。 该宣传的都宣传了,那么接下来,就是等到最终结果的时候了。 投票的时间一共一周,而这也注定了是充满焦虑的一周。 染七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在每天放学后汇聚到工作室内,凑在一起分析讨论投票的数量。 他们的作品还算是比较争气,水墨画在墙绘领域本身就比较少见,颜丹青的画功又不用多说,在这两者的加持下,侠客的投票量在一众作品中很快脱颖而出,进入到前三名中。 但前三名的投票数咬得很紧,你追我赶的,每天都在不断变化,颜丹青他们也没有完全的信心一定能拿到第一。一定能拿到第一。 紧张的投票量刺激着每一个人,颜丹青开始有事没事就要打开手机,点进微博上去看一眼投票量。 又是一天刚下课。 颜丹青来不及收拾画具,先低头从书包中找出手机,习惯性地想要看投票量。 手机屏幕亮起,没等颜丹青打开微博,一条微信的消息提示先一步弹出。 那是一个消失了很久的备注,头像仍然是那个很简单的立体曲面图形。 下意识想要划掉消息的手指顿住,颜丹青停止了动作。 一秒钟后,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带着些难以置信地,点进了那个聊天框。 【裴析:丹青。】 【裴析:我项目结束了。】 是熟悉的裴析的风格,一如既往的简单字句。 只有两句话,却让颜丹青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反复点进又退出聊天框,甚至揉了揉眼睛,来确定消息的真实性。 大脑像卡顿的机器般艰难地算着日子,在算完对的上裴析走之前预估的时间后,惊喜如同烟花后知后觉地怦然炸开。 通讯录被着急打开,手机响了两声后,对面很快接通。 “裴析!” “嗯,我在。” 熟悉的清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声音颜丹青几乎是天天听,裴析走之前给她留了u盘和一张带着联系方式的纸条,纸条是他在国外的同学,那人受裴析的交代,会定时给颜丹青寄糖果过来,而u盘内,是裴析的录制的课件,他怕她睡不好,特意留了一份给她。 这些课件在裴析离开后,陪着颜丹青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失眠的夜晚。 “裴析。”神使鬼差的,颜丹青又喊了一声。 “嗯,我在。”而对面,也只是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了回答。 “裴析!” “我在。” “裴析!裴析!” “嗯,是我。” “裴析!裴析!裴析!裴析!” 她一连串地喊他。 “嗯,是我,我在。” 对面也很认真地回应。 而这回应里带了丝笑意,这笑意清清楚楚地沿着手机传递过来,勾得颜丹青也跟着笑起来。 “你项目结束啦?那现在在哪里哇?什么时候回来啊?”她终于停止了无意义的呼唤,软软呼呼地开始问正事,像是撒娇。 “嗯,项目结束了,现在刚离开基地,还没回北市,可能要等到后天。” “好哦。” 正事很快说完,对话出现了片刻的暂停,电话内安静了下来,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听对方很安静地呼吸。 半分钟后,颜丹青出声,打破这份安静。 她又开始叫裴析的名字。 “裴析。” “嗯。” “裴析。” “嗯。” “我好想你啊。” 对面停住,片刻后,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传来。 带着同样的缠倦。 “我也,很想你。” ——初夏傍晚,天空蓝得有些失真。 颜丹青正沿着小路,往清大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要去接裴析”这件事情,是颜丹青决定的。 哪怕是裴析已经说了,项目人员走特殊路线,他会被直接送到学校,从时间上,他到清大的时间,甚至比要上课的颜丹青更早。 但出于某种独特的仪式感,颜丹青仍是强烈表示,就算只是在隔壁,她也要亲自过去接人。 所以原本由裴析安排的,他去清美等颜丹青放学,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他在清大的停车场等着颜丹青放学后过来接他。 “接人”应该是怎样呢? 颜丹青低头,轻轻嗅了嗅怀中抱着的花束,这是她亲自去花店挑选的,要送给裴析用来庆祝他的项目顺利完成。 清浅的花香溢满鼻腔,颜丹青只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格外美好,天气晴朗,微风温柔,路边的草木也郁葱,就连那些平时里她烦得要死的、经常不知分寸在她电动车上拉屎的小鸟,今天也唧唧啾啾的,叫得清脆。 她弯了弯唇,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石板小路,拐过最后一道弯,颜丹青一眼就看见了裴析。 半年多不见,他好像更瘦了些。 纤薄肩膀,穿着件很简单的白色衬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漂亮的手腕。 他微垂着眸,背靠着车门站着,有光斜斜地打过来,照得他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颜丹青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但裴析还是发现了,察觉到这边动静,他抬头看了过来。 颜丹青很难形容那是种怎样的神情。 就好像是电影中的场景,一幅画,然后涟漪泛起,有人从画中走出,走入到了人间现实中。 因为裴析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在对视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明亮。 颜丹青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清楚又明显地察觉到,因为看见了她的到来,所以裴析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 他在欢喜。 这样的认知让颜丹青愉悦。 “裴析。”颜丹青喊道。 她高举起花,冲着裴析摇了摇,然后身子微微往前倾,做了一个要奔跑的姿势。 裴析正要往前走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张开手臂。 颜丹青笑了。 她像只小雀,冲进了裴析怀中。 手臂勾上裴析的脖子,颜丹青把自己挂在裴析身上,她很用力地紧紧抱着他,像是要把自己整个都嵌入到裴析怀中。 这个紧密的拥抱维持了好久,久到体温已经在互相交融,双方都沾染上了对方的气息。 可就算是这样久了,两人也没有谁舍得先松开手。 “裴教授?”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是下了班的清大老师路过,恰好认识裴析。 两人被这招呼声音惊醒,分开。 颜丹青不认识来人,顾忌着裴析老师的身份,她很不好意思地往裴析身后藏了藏。 “严教授。”裴析倒是很镇定地点头。 察觉到颜丹青想要躲藏,他恰到好处地往前站了半步,挡住颜丹青。 路过的严教授看见两人这样,也意识到了自己是打扰,他没再多说话,很快便离开了。 但经过这一遭,颜丹青说什么也不敢在学校里和裴析有亲密动作了。 她拉着裴析,赶紧钻进了车里。 “你同事吗?”颜丹青问。 “不是一个学院的,不是很熟。”裴析道。 “他会不会到处乱说啊?”颜丹青有些担忧。 裴析沉默下来,他以为颜丹青是在变相暗示他,他们,并不是那种能大方介绍给同事的关系。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但颜丹青丝毫没有发现裴析的异常,她正趴在车窗上频频往外看,想要确定那人是不是真的已经离开了。 看见她这么担心,裴析很轻地叹了口气,还是安慰道:“没事的,印象中,他不是那种会多说些什么的人。” “那就好。”颜丹青看了一圈,确定停车场没有人了,这才重新扭头过来,看向裴析。 “哦对了,差点忘了。”她把花递给裴析,“送你的。” 裴析接过那束花,包装纸的侧边上夹了张卡片,上面是颜丹青自己的字,龙飞凤舞地写着:“项目顺利!裴析大教授辛苦啦!” 虽然不是裴析最想要的那种,但他还是很开心,他看着那行字,把花又往自己怀中抱了抱。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我选的花,自己搭配的。”颜丹青道。 “好看。”裴析点了点头,又高兴了一些。 手指很轻地摸了摸花瓣上的水珠,裴析有些犹豫:“丹青”“嗯?怎么了?” 裴析没敢看颜丹青,他只是低头,盯着怀中的花。 丹青送了他花,他应该送丹青些什么,裴析想。 但他什么都没有准备。 只有裴析踟蹰着:“我……” “嗯?”颜丹青望向他。 薄白干净的手指缓慢上移,在颜丹青的注视下,裴析一点点的、小心翼翼的、扯下了假发。 满瀑青丝垂落。 半长的头发很柔顺地垂下,如它的主人一般的乖巧搭在肩头,勾出巧妙又美好的弧度。 只有一小部分调皮的,恰恰好落在了裴析怀中抱着的花束上,黑色长发同粉嫩花朵缠绕在一起,交相辉映。 裴析还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画面在颜丹青眼中有多么的好看。 自己的头发不听话地跑到花上去,裴析的第一反应是羞赧,他略带无措伸出手,想要将这缕淘气的长发捋直。 但手刚伸到半空中,就被颜丹青用力攥住了。 “别动。”颜丹青的声音有些哑。 她看着面前的人。 裴析很听话,说了别动就真的一动不动,保持着她能看到的,半低着头的动作,乖顺任由着她紧紧攥住他的手。 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宣告着他内心的紧张。 细密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止不住地颤抖,眸子像一汪潮湿泉水,那里面藏着的,是满出来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颜丹青说不上来那是感觉。 长发的裴析如同她之前想象的一样绝色,可除了被美色惊艳,另一种震颤从心底深处涌出。 “这长发,是为我留的?”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出。 “嗯。”裴析很轻地点头。 他一直都戴着假发,他想要她第一个看见。 车内安静下来,气氛开始变得黏稠凝固。 过了好久。 颜丹青终于动了,她伸出手,摸上了裴析的长发。 黑色发丝像小动物一般,缠绕住颜丹青的指尖,在她手指上不停打着转。 柔软、细润。 填满了颜丹青的心。 他是她的。 他在为她留长发。 一股软到要酥掉的麻意沿着血管蔓延,沸腾的血液在不断翻涌,上升出细细密密的痒,叫嚣着,想要冲破些什么。 如同解离。 她得到了专属于她的礼物。 “你喜欢吗?” 偏偏这个时候礼物迟疑开口。 他居然还在不确定。 颜丹青眼睛很轻很轻地眨了下。 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但她没有回答。 “不吃晚饭了。” 颜丹青听见了自己声音在说。 “我们直接回家。” 第54章 流丹你对裴析的喜欢,我不在乎 汽车被驶出清大,汇聚进入主路车流。夜晚的路灯已经亮了,和众多车灯一起,照得马路上热闹又明亮。 但车内,却是有些半明半暗的安静。 裴析耳垂红得发烫,热意蒸腾,连带着他那双紧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害羞的发粉。 颜丹青也是同样如此。 在说完那些话后,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大胆,紧张后知后觉地涌出,颜丹青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她并不看裴析,只是盯着面前的车流,张了张口,却是无声。 本能地,她选择不和裴析去解释那些话中的歧义。 她放任了事情的失控。 颜丹青有些心猿意马地焦躁,她扣了扣手指,想要去咬颗糖来安抚自己。 “怎么了?”裴析的余光看见了她在转头往后看。 “想吃糖了。”颜丹青面视前方,一本正经地解释,“但我今天穿的裙子,没有口袋,糖在后座书包里。” “车里有。”裴析说着,按开了前座中间的储物盒。 储物盒里摆放了一些日常用品,不多,由于是裴析的私人物品,零零散散的小物件也被摆放得很整齐,在储物盒靠右侧的位置,是一个彩色的琉璃小罐子,和裴析办公室桌面上的装糖罐子是一套。 裴析将糖罐子递给颜丹青,语气还有些抱歉:“你喜欢的那家没有了,我下次补上。” 本来是有的,但那是他去项目之前放的,怕过期,就给清理掉了。 “没事,这个牌子也蛮好吃的。”颜丹青晃着罐子挑糖吃,“不过我记得我们这附近好像没有卖这个牌子糖果的,你是在哪买的啊?” “是项目庆功宴发的糖果。”裴析解释道。 “啊?”颜丹青抬头看了他一眼,震惊。 “庆功宴发这么多糖?”她嘴比脑子快,“你特意带回来给我吃的啊?” 裴析顿了下,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颜丹青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耳后的红意又开始疯涨,一路蔓延直至侧脸,羞得长发都挡不住了。 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颜丹青强行忍住想要替他勾头发的手。 后齿咬住糖果,她只觉得比刚才更燥了。 “我……” 颜丹青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近乎黏稠的气氛,但还没等她想好,一道手机铃声先一步响起。 是她自己的电话。 颜丹青手忙脚乱地接通,连打来电话的人是谁都没有看。 “丹青!出事了!” 白安开口就让颜丹青坐直了身子。 “你看网上投票没有,出了问题!” 白安的声音又快又急,连带着颜丹青也着急起来:“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很复杂,你现在在哪?现在来染七,我们都在。” “啊?”颜丹青皱眉,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旁边的裴析。 但隔着电话的白安不知道她这边的情况,只是不断催促道:“你快过来,让映月给你说,我要先去联系赛事组。” “就这样啊,我先挂了。你先来染七再说。” 电话被仓促挂断。 熄灭的手机屏幕倒映出颜丹青措手不及的脸。 “裴析。”她有些懵地转头喊。 “你先去。”车内就这么大的空间,裴析自然也能听得到白安的声音。 “那你?” “你不是已经来接我了吗?”裴析刻意忽视掉颜丹青说要回家的话。 “给我你们工作室的位置。”耳后生理性的红还未完全褪去,他已经替颜丹青做出了选择,“我现在送你过去。” 手指握紧手机,只犹豫了半分钟不到,颜丹青就开口,给裴析报出了染七的位置。 他们离染七的距离本来就不远,几分钟后,汽车很稳当地停在了染七门前。 “我”下车前的颜丹青拽着门把手,反身看向裴析。 “去吧。”裴析很是体贴,替她补完了要说的话,“等你忙完再找我就好。” 颜丹青下车了。 裴析看着她着急跑进工作室,然后染七的大门被“砰”地一下关上,留下门上的一个张牙舞爪的、巨大的染七的logo。 裴析盯着那扇关闭的大门,忽然记性很好地想起,颜丹青曾经给他介绍过,这个logo的来源,是他们几人一起构思的,而其中有一块交叉缠绕的图案,是白安先设计了,她又在上面做了改良。 她有自己的生活,而他甚至连过问的勇气都没有。 裴析的眼神暗了下来,带出了几分失落。 车内好像一瞬间就空了下来。 只留下那束花,孤零零地躺在后排空荡荡的座椅上。 染七工作室,二楼。 姚映月正坐在电脑前,拧着眉死死盯住屏幕。白安站在她旁边的窗户前,背对着人正在打电话,隐隐约约间,还能听到什么“证据,上交”之类的话。 听见颜丹青上楼的动静,姚映月终于舍得从电脑前抬头,她看向颜丹青,冲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过来。 “到底怎么了?”颜丹青跑得有些急。 “你看。”姚映月将电脑屏幕转向颜丹青。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墙绘大赛的实时投票页面,而颜丹青他们的墙绘,排名位居第一,票数几乎是第二名的两倍。 “怎么会这么多票?”颜丹青惊了,她指着票数差不多的第二名和第三名,“我记得中午那会儿我们的票数不是和他俩差不多吗?” “对。我下午三点多看的时候,前三名的票数也是差不多的。”姚映月道,“但等到放学的时候,我和白安再看,我们的票数就已经异常了,就像现在这样。” 她的话还没说完,颜丹青就马上反应过来。 “有人恶意给我们刷票?”声音又惊又气。 “应该是这样。”姚映月点了点头,“白安已经在联系赛事组报备了。” “单报备不够,我们也要立刻澄清,外界不知道我们被恶意刷票,很大可能会误以为是我们自己在刷票。” “你说得对,对方这一招很阴,除了澄清,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不是我们自己刷的票。”白安也打完电话了,朝颜丹青他们走过来。 “赛事组那边怎么说?”颜丹青立刻问。 “有点难办,因为我们报备得早,他们虽然说愿意相信我们,但后台的系统并不能查到刷票的ID,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我们是清白的。”白安道。 “到底是谁这么恶毒!他们肯定想让我们因为违规而剥夺名次。”姚映月气得不行,握着鼠标的手都在抖。 “恐怕不止。” 颜丹青沉眸,对方既然敢给他们刷票又没有第一时间出面举报,那肯定是后续还有招数。 说不定会买通稿宣传他们刷票,拉低他们的路人缘,这样等到最后统计的时候,去掉无效票,他们的真实投票量也会大大降低。 这才是最可怕的。 她和白安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敌方在打什么样的主意。 “要不要等他们买完黑通稿,事态发酵后我们再买澄清的通稿?”白安问道。 所谓被骂得越狠,澄清后得到的道歉也就越多。在舆论战中,这样虽然有风险,但会激起人怜悯之心,赚的一部分同情票。 不过这方案他刚说完,就被颜丹青直接否定了。 “不行。”颜丹青摇头,很是坚定。 “别忘了我们本身的初衷是什么,拿第一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老伯他们的茶馆才是。黑骂名一旦沾染上就很难洗清,哪怕澄清了,也会有很大影响,我们不怕,但不能茶馆有这种骂名。” “那”白安犹豫。 “先在微博澄清吧,告知大众异常票不是我们刷的,我们染七坚决支持公平公正比赛。”颜丹青想了想,“至于那些可能会有的黑通稿,能提前压就提前压,压不住了也不能让发酵起来,总之这件事不能被闹大。” “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我们自己时刻盯着了。” 离投票截止的时间还有三天,这三天,白染每个人都过得提心吊胆,恨不得时刻盯着手机刷舆论。 而对方也果真如颜丹青猜想的那样,提前买了“染七刷票”的黑通稿,不过数量很零散,像是试探,一度让颜丹青他们怀疑对方还有更大的后招。 总之,投票一日不结束,染七三人就没有一日能安下心来。 颜丹青这两天的睡眠质量更差了,不是睡不着,就是隔一个小时醒一次,肉眼可见的,她整个人变得憔悴,黑眼圈也明显了很多。 所以在又一日下课,她被郑阳再一次堵在教室的时候。 她看着郑阳那无比凌乱的头发和通红的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熬夜太久见到了鬼。 还是熟悉的咖啡店。 颜丹青从桌面上挑了块方糖扔进嘴里。 她把方糖咬的嘎吱嘎吱响,然后含糊不清地问:“说吧,这次来找我又是什么事情。” “你每次都这样。” 郑阳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往日梳得一丝不苟高高扬起的马尾不见了,换来来的是眉眼低垂,整个人萎靡又失落,看上去比颜丹青更像熬了两个大夜的人。 “每次都装得好像什么都不关你的事,装傻白甜,装无辜。” “看见我这个样子,你肯定很得意吧!” 郑阳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狠狠道。 颜丹青:? 你倒是说发生了什么啊? “你看,你又装,装可怜,装无辜,装小女孩,装得天真烂漫的!” “裴析怎么能被你这种人给骗到!” 颜丹青不知道郑阳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但染七那边的事情没解决,她也没心情和郑阳玩什么绕圈子的游戏。 方糖被彻底咬碎,吞下,颜丹青拿着杯子敲了敲桌子,不耐烦催促:“你有事就直说,不说我就走了。” 或许是被颜丹青这副模样给刺激到了,郑阳一下子变了神态,她往前坐直了身子,愤怒道:“你敢说不让裴析收我当他的研究生不是你在背后捣鬼的吗?” “啊?” “肯定是因为你给裴析说了什么,他才不愿意收我的!” “他想收谁就收谁,关我什么事情?”这完全是无妄之灾,颜丹青很是无语,她怎么可能会插手裴析工作上的事情。 “不关你的事?你怎么敢说不关你的事!要不是你阻拦,裴析怎么可能不收我!我是他的亲师妹,国外的导师亲自给裴析写了推荐信,他怎么可能不愿意收我?” “那你问裴析啊,问我干嘛?” “难道不是因为你在从中阻拦吗?就因为他去项目那事我找了你!他改变了想法,除了你还有谁能改变他的态度!” 郑阳完全是一副自说自话完全没办法沟通的程度,颜丹青被她烦得不行,索性掏出手机,想给郑阳看她和裴析的聊天记录,以证清白。 她这两天忙着染七的事情,连和裴析聊天都少有,裴析每次找她她都回得很敷衍,她连裴析最近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管其他的事情。 但手机打开,先弹出的舒姝的消息。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我靠,给你说个惊天大瓜。】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你还记得郑阳吗?】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我说她怎么回来半年了,还没有认定导师,她想当裴教授研究生想疯了!】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她让她爸喊着数学系所有有资历的教授组了局,名义说是为了庆祝裴教授项目成功,实则暗戳戳给裴教授施压,要裴教授收她当学生。】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裴教授也是勇,郑院长说完,他对着郑院长敬了三杯酒,直接回绝了。】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你是不知道当时郑院长那脸黑的啊。】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听说这个庆功宴,他只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惊呆我!】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不过想想是裴教授,做出这种事情好像也很合理?】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太不讲情面了裴教授!】 颜丹青顺着看完消息,总算明白了郑阳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换了谁,被这样对待,恐怕心里也怎么都不能接受。 颜丹青盯着舒姝的消息,沉默了片刻。 “你喜欢裴析?”冷不丁地,她突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郑阳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被炸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你你你!”她恼羞成怒地瞪了颜丹青半天,终于破罐子破摔般地承认了。“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喜欢他很意外吗?学数学的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被看穿了心思,郑阳也不装了,她对着颜丹青,开始讲述起来。 “我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是从我爸口中,那时候我刚上高一,但已经做遍了几乎所有的奥数竞赛题。” “我爸说他们少年班有个学生,天资聪慧到可怕,几乎是天生学数学的料,一点就透,我还不信,拿着竞赛题要找他比试。” “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郑阳笑了两声,脸上带着回忆:“他拒绝了我,说他已经是个大学生了,和我比赛做高中的竞赛题是在欺负我!” “他是什么大学生?少年班的也算?明明年龄和我一样大!” “这种借口,我怎么可能服气?” “后来我频频往清大跑,看着他小小年龄,就开始和教授讨论定理,那些定理我同样也学习过,但听他讨论的时候,思路竟然完全跟不上。” “他是天生学数学的料。等我终于明白我爸的这句话,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喜欢他很久了。” “我跟着他一起读书,出国留学,又跟着他回来,研究他研究过的理论公式,一路见证了他在数学上的卓越成就,没有人比我更懂他。” “你们这些小女孩,又能懂什么呢?”郑阳抬头看着颜丹青,眼神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不懂他的热爱,不懂他的追求,你只是看他有张好看帅气的脸,便肤浅地追了上去,你根本就不了解他的内心。” “了解内心不内心我不太确定。” 颜丹青叹了口气,对郑阳这种偶像崇拜的心态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不过数学我确实不懂。” “但我也不需要懂啊,我又不是学数学的,裴析在数学上多厉害和我又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颜丹青在郑阳即将暴怒前按住她。 她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示意郑阳看。 “这是什么?数独?”郑阳有些懵。 那是一个空着的数独题,是颜丹青经常打的消消乐小游戏上的附加游戏,如果消消乐没有一次通关的话,会弹出一个数独游戏,做完后会赠送一次消消乐机会。 “嗯。会做吗?” “当然,这种小儿科的数独谁不会做!” 颜丹青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真的很烦这种人。 刚刚看了舒姝消息对郑阳的心疼顿时烟消云散,她故意冷了声音。 “我不是裴析的学生,我也不需要懂那些数学上的东西。对你来说,他可能很厉害,是你们领域的领军人物,所以你崇拜他。但对我来说,裴析学数学的唯一作用,就是帮我打通关这个数独游戏。” 她按住郑阳想要摔东西的手,再一次重复道:“所以你说的那些,我根本就不在乎。” 她盯着郑阳的眼睛,逼她直视自己。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谁都没有发现,从角落路过的、一闪而过的,裴析的身影。 第55章 流丹把自己送出去 “好了吗?国内咖啡做得好慢。” 咖啡店门口。 赵龙正伸着手,想要去接裴析给他递来的咖啡。 他眼睁睁看着裴析一步步从店内台阶走下。 但递过来的纸杯,却和他的手错开了。 “嗯?” “抱歉。” 裴析这才回过神来,重新将咖啡递到他手中。 “店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赵龙察觉到不对,问。 裴析沉默着摇了摇头。 “走吧。” 他像是想要逃离那般,先往前走。 不会是买咖啡的过程让这小子想到什么定理了吧? 赵龙盯着裴析的背影,总觉得他看起来有点魂不守舍? 咖啡店内。 颜丹青的话已经是说得又重又很不讲道理,不出所料,郑阳完全被气疯了。 她像一只全身都炸了毛的猫,死死瞪着颜丹青,弓着背,像是要站起来同她大吵一架。 她就这么同颜丹青僵持了几分钟。 但嘴巴张了又合,郑阳的满腹委屈到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你怎么能这样!” 有水光渐渐从她眼睛中溢出。 竟是被气哭了。 “”颜丹青眼睁睁看着那一大滴眼泪砸在桌面上,有些无语。 她承认,她是存了几分故意要气郑阳的心思,话才被刻意说得难听,但也不至于被气哭吧? 这天才少女这么脆弱吗? 颜丹青叹了口气,给郑阳讲道理:“我是他女朋友,不是数学学家,难道选一个人做男友,还要再考察考察他的科研能力吗?” 郑阳抹了把眼泪,熟悉的眼神又看了过来。 那表情只差把“难道不是吗?就要看科研能力,能力不如我的人凭什么当我男朋友?”写在脸上。 “算了”颜丹青决定放弃同她讲道理。 “你最开始说什么来着?”颜丹青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机,给裴析发消息。 很快,对面人回复了。 “你问我是不是我不让裴析收你当学生是吧?”她把手机递给郑阳,给她看聊天记录。 消息很短,但也很清楚。 【颜丹青:问你个事,我听说郑阳想当你学生你没要,为什么啊?】 【裴析:我只有两个学生名额,已经先答应别人了。】 很清晰明确的答案。 郑阳怔住了,她完全没想到裴析是这样的回答。 “你说我不了解裴析,那你呢?”颜丹青问,“你了解数学,但你真的了解裴析吗?” 郑阳抬头看她,眼神中带着茫然。 “如果你真的了解裴析,就不会跑来找我问这样的问题。”颜丹青很平静地说,“裴析他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为人处世的理由。” 她看着郑阳,忽然就想起那次在裴析办公室,他们聊那些听不懂的定理,虽然是郑阳故意想气她,但那时候,在和裴析有来有往地讨论的时候,郑阳的眼里是有光的。 颜丹青顿了下,还是又补充了一句:“你已经跟在裴析身后很多年了,完全可以停下来,想一想,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你羡慕裴析在数学上的天赋,那你就去努力,去成为他,去超越他,去代替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了这样的话,导致颜丹青在和郑阳聊完,从咖啡店出来后,唏嘘感一直没有散去。 喜欢分为很多种,有时候的喜欢,可能只是羡慕对方做的比自己更好。 言尽于此,颜丹青也不确定能不能点醒郑阳,但自己倒是莫名其妙地多了几分斗志。 颜丹青站在街道旁,看着面前的人流如织,每一个人都匆匆忙忙地朝着目的地走去。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下拳,像是给自己打气。 很快,动作做完,颜丹青放下手,把自己也汇入到匆匆的人流中。 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染七内。 白安和姚映月在吃盒饭,看样子是来不及出去吃午饭点的外卖,见颜丹青回来,白安从袋子中把她的那份拿出来,拆开盒子后递给她。 “怎么样了?”颜丹青没顾得上吃饭,先问情况。 今天是最后一个投票日,截止到晚上六点,投票通道就要关闭了。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给他们恶意刷票的那人要做什么手脚,只会用在今天。 果不其然,从上午开始,大量“染七刷票”、“染七黑幕”等言论开始出现在各种公众平台上,并隐隐有发酵扩大的声势。 “现在已经在热搜尾部了。”白安道,“压不下去了。” 颜丹青拿着手机打开热搜。 “染七侠客刷票”排名47。 她点进去简单看了看,满屏都是营销号的通稿,几乎没什么活人,上热搜的那条微博,甚至只有不到两百个赞。 但退出,再刷新。 “染七侠客刷票”排名46。 不降反升。 颜丹青心中微沉,这是她最不希望出现的情况。 “先安排澄清热搜吧,尽量和他们挨着,高他们一二位最好,也别太突出。” 颜丹青指尖点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不闹大当然是理想状态,像现在这种情况,也只能被迫在热搜澄清了。 “嗯。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打电话安排过了。”白安回她。 他们前两天已经对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况做了预设,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应对起来也不算太过慌张。 “只是。”姚映月在旁边皱眉,“刷票的id查到最后是机器人头上,我们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山林美术大学那边并不愿出面为我们做证。” “很正常,虽然我们报备了,但这种东西说不清的。”颜丹青没有很意外这点,“他们肯定不会替我们做证的,他们也怕万一真的是我们自己刷的票。” 姚映月撇了撇嘴。 “澄清热搜就突出两点就好了,一是我们被刷票的时间,二是我们自己微博上的澄清时间,明眼人自然会知道我们是清白的。”颜丹青道。 “必要时,也得引导舆论。”白安补充,“单热搜还不够,需要有人替我们说话。” “但在这之前,得我们自己发声。”他转向颜丹青,“群里我发的有可以用的微博账号和密码。” “那就开始吧。” 颜丹青拉了把椅子,坐在电脑前,她饭也不吃了,袖子一撸,很快投入进澄清工作中。 同一时刻,黑色卡宴路过某地。 “诶,浅月湾,这不是你让我寄糖的小区吗?”赵龙看见一闪而过的小区大门,“看门头设计得不错,你亲戚家啊。” “是你家小表妹还是小堂妹?”他问。 之前裴析让他寄糖,用的借口都是家里的小朋友,赵龙便下意识认为是裴析家的小妹妹。 “不是”裴析顿了下,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嗯?” “不是妹妹。”他给了个半回避的回答。 “哦哦,你弟弟是吧。没想到现在小男孩也挺爱吃糖。”赵龙倒是没想太多。 话题很快结束,卡宴一路行驶,直到回到裴析家里。 熟悉的黑白配色,干净利落的线条,整洁到一尘不染的房间,让赵龙从进门开始就晃着脑袋感叹。 “啧啧啧。”他环顾了整个客厅,给出评价,“我已经快一年,没有见过这般过分到的没有人味的房间了。” 之前他之前在国外同裴析做室友,裴析的房间风格就是如此,一年过去了,依旧如此。 “这房间里除了黑白灰还有其他颜色吗?”赵龙吐槽,“太适合色盲居住了,压根不用认一点颜色。” “道尔顿症是缺乏或丧失辨认色彩的能力,不是看不见颜色。” 裴析心情不好,不愿同赵龙多说。 他带着赵龙往书房走:“你不是要借书,过来吧。” 书房门被打开。 首先映入眼前的,却是一束、同整个房间风格都格格不入的、色彩艳丽而明媚的鲜花。 那束花被人斜剪了根部养在花瓶里,一看就是被照料得很好。 “我艹!”赵龙震惊。“你哪来的花?还放在书桌上?” “你不是之前说过,你的书桌上只能放学习用品吗?” 赵龙挤着身子要去看花,却被裴析给侧身挡住了。 “你不找书了?”他提醒道,眉眼淡淡。 “嗯?” “嗯?!” 看着他这副陌生模样,赵龙脑中闪过今天一天的裴析异常,突然一瞬间福至心灵。 “你谈恋爱了?”他语出惊人。 “”“没有。” 赵龙:“那就有喜欢的姑娘了?” 裴析默默垂下眼,不说话。 “我艹!??” “阿析,你顶着这张脸,玩暗恋啊??!!” “”裴析伸手,揉了揉眉心。 “不是暗恋。”他道。 “她不喜欢你啊???” 赵龙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了,要知道裴析这张脸,哪怕是去了国外,也仍然相当能打,他和裴析做室友的日子,几乎每天都有来找他要裴析联系方式的国外姑娘。 “啊?真不喜欢你啊?”赵龙难以置信。 而裴析深吸了口气,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几乎等同于承认。 “我靠!我靠!我靠!”赵龙上蹿下跳地震惊。 “快给我讲讲!到底是哪个姑娘!” 裴析显然不愿意多说,他没有和人分享这种心事的习惯。 但发现了大秘密的赵龙又怎么会轻易善罢甘休。 他很眼尖地看见,在裴析书桌上,挨着花瓶的位置,正摆放着一个五彩的枫叶书签,书签像是什么公司的周边,上面有着烫银logo。 若是没有那束鲜花,这枚书签放在桌面上,倒也不显意外。 但莫名地,赵龙就有一种预感,告诉他这枚书签不对劲。 他借着裴析帮他找书的工夫移步到书桌前,看清了书签上的文字。 就在烫银的logo下面,清清楚楚的五个字——“染七工作室”。 “染七侠客刷票了。”赵龙突然开口道。 “什么?”裴析快速转身,满眼惊诧。 “你刚刚说什么?”他甚至问了两遍。 “哦,我说微博热搜。”赵龙朝他晃了晃手机,眼神促狭地冲他笑,“怎么啦,这热搜和你有关系吗?” 裴析抿着嘴,不说话。 他停下了帮赵龙找书的动作,打开了手机。 “他们不会刷票的。”快速看完热搜的裴析道。 “嗯,我看见澄清公告了,这种一看就是被人诬陷的,我刚看了眼,不止微博,各个平台上,都有黑他们的通稿。”赵龙说道。 裴析又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点在屏幕上,像是在打字。 赵龙把头伸过去看了眼,果然,裴析正在各个帖子下面,替染七澄清。 “你这么回效率太低了。”赵龙道,“做个检索的程序就好了,能筛选出来比较火的帖子,你电脑借我用用,我现在写代码。” 赵龙也加入了帮忙的行列,这种级别的代码对他来说不难写,很快,赵龙就做好了简易版本的检索程序。 “这种程序你也会写吧。”赵龙把程序发送到裴析手机上,“你怎么不告诉人家你能帮忙啊?” 裴析:“”“不会人家出事都没告诉你吧?” “”得了。 还真没告诉。 赵龙看着裴析那副回避且失落的模样,闭上了想要继续试探的嘴巴。 差点忘了,这自闭小子在数学上是天才,在社交上可不是。 于是,在染七三人在工作室忙碌的同时,有另外两人,也在裴析家的书房,默默地替染七发着声。 一下午时间就这么悄然过去。 赵龙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终于结束了,他们投票通道关闭了。” “嗯。”裴析回完一条消息,也跟着抬起头来。 想了想,他还是对着赵龙说道:“谢谢。” “嗨,太客气了阿析,兄弟一场,这点小忙而已。”赵龙上前,拍了拍裴析的肩膀。 “不过追女孩,只是默默付出可不够啊。”他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对着裴析碎碎念,“你得知道人家姑娘喜欢什么,想办法投其所好。” “她喜欢数学吗?” 裴析摇了摇头。 “哦,确实,正常人不会喜欢数学。” 屋内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还是赵龙先开口:“嗨,往好处想想,你好歹还有张脸,不行就把自己送出去呗。” “她喜欢衣冠禽兽你就穿sao一点,她喜欢肌肉男你就练练然后少穿点,国外他们洋鬼子把妹都是这样。” “你要是实在放不开”“呐。” 赵龙指了指自己给裴析从国外背回来的特产,那是两瓶高浓度的威士忌。 “把自己灌醉,送上门,行不行的,赌一把。” 第56章 流丹醉酒的裴析,颜丹青哄人 可能是这次比赛在网上闹得太大了,山林美术大学那边公布排名公布得很早,第二天的早上八点,墙绘大赛的最终排名便被公布了出来。 像是为了证明比赛没有黑幕,最终被公布出来的,是取消掉无效票之后的有效票数。 “丹青!” 姚映月激动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我们是第一!” 名单上,侠客去掉异常票后,仍然排在第一名,票数比第二名要远远多出来一大截。 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嗯。看见了。”颜丹青提起的一颗心终于落下,她笑着道,“大家昨天辛苦了。” “不过我们怎么会这么多票啊?”姚映月在查总票数的位数,“比我们之前预想的多了好多!” “上过热搜就是这样,因祸得福,算是给我们做宣传了。”白安解释道。 “昨天到了后面,我看有很多网友在替我们说话,应该是他们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我们的路人缘。”颜丹青刷着微博上的评价,说道。 从山林美术大学公布排名后,网上的风评也在快速变化,昨天还黑他们说他们刷票的帖子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都是夸赞侠客的言论。 短短一天内,染七的风评直线上涨。 随着“染七侠客第一”、“水墨间的传承古韵”再度登上热搜榜单。 染七侠客,彻底火了。 ——周五晚上,染七庆功宴结束。 白安将颜丹青送回家。 “丹青?”下车前,白安喊住了颜丹青。 “嗯?”颜丹青回头,她心情很好,脸上还带着笑意。 这是染七第一次在墙绘这个领域取得成绩,自然这次的庆功宴,也是特殊的。 虽然没喝酒,但几人的情绪明显和平日不同。 或许是庆功宴上的光线太过晃人,白安看着颜丹青那盈盈笑眸,忽然就多了几分冲动。 他陪着她在染七一路走来,会不会也是不同的呢? “怎么了?”颜丹青已经下车了,车门开着,有微微凉的风吹进去。 “没事。”白安深呼吸,最终还是咽下了那些话。 总不能就在这里说吧,再等等,再等等。 “没事了,我记错了。”白安朝着颜丹青道,“回去吧,慢些。” “好。”颜丹青压根就没有察觉到白安片刻的失控。 她很潇洒地朝着白安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就往回走。 脚步声响起,惊动的感应灯亮起,夜晚的苍白灯光下,颜丹青却看见一个人,正半蹲靠在她家的门口。 还是那优越到出众的骨相,哪怕是这副倚着门的姿态,也像是从电影滤镜中走出来的人物。 “裴析?”颜丹青有些疑惑,她将人扶起来,“你怎么在这?” “不对,你喝酒了吗?” 空气中蔓延出一股浓郁的苹果酒的味道,环绕在裴析周围,并不难闻,更多的是青苹果的清洌。 裴析本人看起来完全是喝醉了的状态,连眼神都变得懵懵的。 那双本来就好看的眸子像是被酒沁满,现在看上去,更是如同春水秋波,荡起涟漪。 颜丹青还是第一次见这副模样的裴析,她眼神暗了暗,选择将人先拉进屋内。 “怎么会喝这么多酒啊?是学校有应酬吗?”沙发上,颜丹青问。 裴析看着她,很轻地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朋友聚会?” “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颜丹青又问。 裴析还是摇头,不说话,看起来像是意识不太清醒。 “算了。”颜丹青见问不出什么来,便将裴析先安顿在沙发上,“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水。” 她没有什么处理醉酒的经验,只能先去厨房,拿蜂蜜倒了杯温水。 然而等她倒完水回来,沙发上的人却已经是换了副模样。 日常用的假发被取下,长发散落肩头,原本裴析身上穿着的风衣也被褪下,留下一件很漂亮的丝绸长袍,和颜丹青画中的一模一样。 再往下看,没有被长袍包裹住的单薄脚踝暴露在空气中,薄白中染上了一层关节的浅粉色。 裴析就这么赤足踩在地毯上,听见她走过来的动静,他便抬头,用那双醉了酒、含满了朦胧春色的水眸,直直望向颜丹青。 颜丹青的心跳空了一拍。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裴析是什么精灵从庆功宴上跑了出来。 不然他怎么会这般,奖励自己。 “裴析。”颜丹青的声音有些发哑。 她顿住脚步:“你”“嗯?” 裴析却像是什么都不理解。 他只是望着她,然后很慢很慢的,眨了下眼睛。 艹! 这和勾引有什么区别! 颜丹青的心跳陡然加快,手差点拿不稳杯子。 她向来没有办法拒绝这种。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确认些什么。 跨坐的姿势,颜丹青一手按在裴析肩头。 “裴析。”她问,“知道我是谁吗?” “嗯?” 裴析很慢很慢的反应,但颜丹青并不急,她只是盯住裴析的眼睛,耐心地等一个答案。 “丹青”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颜丹青听见自己的轻笑声,气音中带着愉悦。 拇指按在裴析唇瓣上,她用了些力,将那抹唇按得殷红。 “你唇好干,应该喝点水,对不对?”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 这次,她没有再等裴析回答。 原本的蜂蜜水被颜丹青喝了下去,她含在口中,然后紧接着,亲上了裴析的唇。 温热的水在两人口中渡着,唇齿交融间,蜂蜜水夹杂了几分酒香,更让人迷醉。 比以往颜丹青所有用来安抚的糖还要甜。 她闭上眼,沉浸其中。 一吻结束。 裴析的唇已经被啃舐得不成样子,通红的仿佛一碰就破,颜丹青像是条小狗,追着人不放,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肯停下。 她靠在裴析身上,和他一起,恢复着失控的心率。 “现在能说了吧?”手中把玩着裴析的长发,颜丹青像哄小孩那样,很轻声的问,“怎么今天来找我?喝多了才敢过来?” “嗯?” 她下巴搭在裴析的肩膀上,一点一点用唇磨咬裴析的耳坠:“还特意穿了这么一身,谁给你出的主意?” 她又不是真的傻子,察觉不出裴析的反常,古风的长袍要定做,裴析只能是故意穿给她看的。 但醉酒,单纯是裴析用来壮胆吗? 颜丹青轻蹙了蹙眉,开始回想自己最近和裴析之间的相处。 好像是从那天她接裴析回来,她说完“我们回家”然后白安的电话就来了,虽然后面几天忙墙绘排名的事情一直没顾得上怎么和裴析聊天,但裴析应该也知道自己在忙啊? 颜丹青想不明白,裴析又不说话,她只能一点点猜。 “是不是想我了?” “还是因为我说我们回家,你便过来找我?” 她咬着裴析的耳垂,在他耳边哄道:“告诉我好不好?” 但裴析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并不说话。 喝了酒的人身上的温度会更高,裴析手臂在颜丹青腰间,将这种灼热传递给她。 隐隐约约,颜丹青好像抓住了些什么。 但还没等她想明白,电话的铃声,先打破了这种氛围。 “白安?” 颜丹青没有脸皮厚到坐人怀里接电话,她将裴析的手臂扒开,跳下沙发接电话。 其实白安找她也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刚刚她有东西落在车上了,白安告诉她一下。 但等颜丹青接完电话转过身。 却是看见。 裴析哭了。 他的视线还是安静地追逐着她,但泪水却不断从眼眶中溢出,一滴一滴地滚落,纤细的长睫也被打湿了,晕染成一缕一缕的,显得那双眸更加清透可怜。 颜丹青慌了一瞬。 她没想着把人弄哭啊。 “是不是刚刚我起身太快撞到你了?”颜丹青扒拉着裴析的手臂,试图检查出伤口。 但裴析的泪却落得更快了,怎么擦拭都擦不尽。 泪水打湿了长发,让裴析整个人都变得潮湿。 颜丹青怔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那样,冷静下来。 她把自己重新塞回到裴析怀中。 然后捧着他的脸,去亲吻那些掉落的眼泪。 “别哭。”她轻哄着,额头贴住裴析额头,“乖,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我……很想你。” 裴析终于是开口了。 “很久没见了,我们明明都很久很久都没见了,出了事,你不想见到我,我只会做数独,别的什么都不会,你也没有主动给我发消息,什么也不告诉我,长发,就连长发,也不好看。” 他说话颠三倒四的。 颜丹青从中一点点抽出细节,回应他。 “我知道很久没见了,我没有告诉你吗?我很想你,从你去做项目,到现在,这半年,我都很想你。” “长发也很好看,我很喜欢。” “至于为什么没给你发消息,你不是知道吗?我有事要忙。” “没有你没有告诉我,发生的事情。”裴析长睫垂下,颤了颤,“微博,我看了,才知道的。” “侠客的事情啊。”颜丹青反应过来,“那是你去做项目时我参加的比赛,因为太复杂了就没告诉你。” 她观察着裴析的反应,顿了下后,还是细细的、将侠客的事情全部讲给裴析听。 “不是我不告诉你,出了事我有点着急,而且你也不是学画画的,我就想着自己能处理。” 颜丹青亲了亲裴析,然后举起手做发誓状:“我下次肯定什么都告诉你”“不要!” 裴析忽然打断她的话,伸手攥住她的手。 他将颜丹青伸出的两指合下去:“对你不好。” 哪怕是醉酒中,他也不想让颜丹青伤害自己。 可能是酒精真的影响了神志,也可能是感知到颜丹青在“哄”他,莫名地,裴析多了一些勇气。 “那数独,我只会做数独”他还理不清自己到底在在意什么,只能含糊地问出,这个压在他心底,最在乎的问题。 “会做数独不是很好吗?” 颜丹青没反应过来,她还以为裴析想让她夸他,特意高了几分声调:“会做数独很厉害的好吧!有了你之后,我打游戏都没有卡关了!” “只是这样吗?只是……” 裴析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呜咽起来。 “丹青。”他小心翼翼叫她的名字,“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第57章 流丹我爱你 清平的夏夜安静,吊灯的光顺着水晶洒下,照得客厅温柔。 颜丹青没想到裴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有些懵,愣了愣。 她这样的反应,在另一个醉了酒的人眼中,却像是逃避。 刚刚好不容易生长出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得厉害,绝望和委屈溢满胸腔,裴析难堪地撇过脸去,不肯再看她。 “不是!”颜丹青慌忙解释,“我只是有些没想到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是我给你的安全感不够吗?”她手忙脚乱地擦着裴析的眼泪,安慰,“你对我当然很重要。” “你是我男朋友,是我很喜欢很重要的人。” “裴析。”她叫他的名字,手指在他咬破的唇上轻轻抚摸,“别哭了。”她的声音温柔,“我真的很在乎你。” 颜丹青细细碎碎地哄着,说了很多,但裴析醉得模糊的大脑,却只抓住了一句。 “她说:他是她男朋友。” “丹青”他睁大眼睛,努力要想看清眼前人。 “嗯?” “你刚刚……” 手指不安地蜷缩。 “能……再重复一遍吗?” “你对我当然很重要,你是我男朋友,是我很喜欢很重要的人,我真的很在乎你。” “裴析。” 颜丹青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挤进去,同他十指相扣。 “我爱你。”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生物钟准时将裴析叫醒。宿醉的后遗症翻涌,裴析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像是还醉在梦中。 但房间已被太阳照亮,颜丹青就睡在他的怀中,头发同他交缠,近的他能感受到她细碎的呼吸。 他们两人的手还在十指相扣,是昨晚的姿势昨晚她说了,她爱他。 裴析的目光盯着那缕照进房间的阳光,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不真切的梦。 “嗯?” “你醒了?” “看什么呢?” 梦中的主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醒好早。”声音中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嗯。”裴析的回答很轻,他有些不敢惊动她。 “你平日里都醒这么早吗?” 她把脑袋又朝他锁骨处拱了拱,撒娇赖床。 “嗯。” “酒也醒了?” “嗯。” “真醒了?”颜丹青用胳膊支起身子,趴在裴析身上,歪了歪脑袋:“昨晚的小哭包真的不见了吗?” “丹青!” 裴析羞恼,脸都红了。 她又取笑他。 “啊,我在呢。”颜丹青用手去扒拉他的睫毛,逗他。“小哭包也很好看。” “不哭的裴析好看,哭了的裴析也好看,我们裴析,怎么都好看。” 太羞耻了,清醒的裴析完全不敢回想昨晚的自己,他被颜丹青说得满脸赤红,又羞又急地慌乱伸手想要让她别说了,但手刚有动作,就被颜丹青一手按着手腕给镇压了。 “裴析。”颜丹青的目光落在他那颗由于紧张羞耻而滚动的喉结上。 昨晚她并未给裴析换衣服,而一个晚上过去了,原本长袍的领扣脱落,整洁的领口也变得松散,露出半片泛着粉色的锁骨。 手指摸过喉结,向下。 颜丹青轻笑了声:“我昨晚哄了你那么久,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丹青”裴析还没有给出回答,比暧昧先到的,是刺耳的电话铃声。 备注为“外公”,颜丹青不敢不接。 “喂?外公。” 对面却没心情听她打招呼,暴怒的声音响起。 “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来!” ——颜家。 外婆给颜丹青开了院门。 “丹青,刚刚有一对姓裴的夫妻,带着礼过来了。”外婆悄悄给颜丹青报信,“没聊多久他们就被你外公给撵出去了,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你外公他很生气。” 颜丹青的瞳孔骤然收缩:“外公在哪?” 外婆:“就在客厅。” 就在客厅,推开门就能看见,很近的距离,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外公。” 几乎是颜丹青刚走到外公面前。 “跪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怎么了”“我说让你跪下!” “你总得先告诉我,发生什么”颜丹青试图挣扎。 但一沓子纸张,已经朝着她兜头砸来。 那是一沓被打印好的资料,颜丹青一张一张地拾起,每一张都是她的“丰功伟绩”。 从染七创立到清大的墙绘,再到这次墙绘大赛的侠客。 多次的热搜,对她的正面表扬,甚至她的微博账号也被扒了出来,纸张上很清楚地印着,她在微博上画的各种风格的画,和她众多的粉丝量。 一张又一张,其实是在诉说她的荣耀,只不过身份却是作为染七的颜丹青。 而这样的身份,在外公这里,是罪牍。 膝盖下弯,颜丹青没有再过多解释,直直跪了下去。 她低着头,目光中是一片平静的死寂。 “看清楚上面是什么东西了?”外公在极力压制愤怒,嘶哑声从她前方传来。 “嗯。” “知道错了吗?” “嗯。” “颜家养了你二十年,就是让你去做这种事情的?!” “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是我吗?!”声音陡然加大,“你对不起的是颜家所有祖宗!和你自己!” 外公的手在抖,茶杯已经拿不稳了。 松下,掉落,摔碎。 发出劈裂声响。 “外公!” 一切都发生在骤然间。 颜丹青慌乱从地上爬起来,去扶晕倒的老人 令人厌恶的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紧急抢救室的外面,颜丹青独自蹲着。 她埋着头,看不清表情。 “来这边说吧。”季亦礼打量着匆匆赶来的裴析,将他引到楼梯拐角。 “颜丹青堂哥,季亦礼。”他朝裴析伸出手。 “我是颜丹青的男朋友,裴析。” “我知道你。”季亦礼短暂同裴析握手,很快松开,“裴家的小公子,清大在职的数学教授。” “家里的生意,我”裴析想要解释,被季亦礼直接打断了。 “我知道,你不用说那么多。”他摆了摆手,毫不在意。 “事实就是这样,你没办法改变。” “你父母,来我家,将我家老人,气得进了医院。” 季亦礼点了支烟,吸了一口:“你不能否认这一切,和你没关系吧。”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震得裴析有些发晕。 是季亦礼通知他来的医院,只说了和颜丹青有关,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父母”裴析几乎是哑着声音问出来,“是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吗?” 他问得艰难,其实是根本就不敢触碰真相。 季亦礼没理他,只是很不爽地“啧”了一声,他是生意场上的人,看裴析这种人几乎是一眼看透。 裴析从过来视线便直接看向颜丹青,从开始到现在,一举一动,都能看出来对颜丹青很是关心。 他很喜欢自家堂妹。 季亦礼当然看得出。 但有些时候,两个人之间,不是一个人喜欢就能有用的。 季亦礼磕掉烟灰,抬眼看裴析:“关于丹青家里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她没有,和我提过这些。” 他就知道,季亦礼烦躁:“那你告诉过你家里,你在和颜丹青谈恋爱吗?” “还没有。” “啧。” 季亦礼又“啧”了一声。 两人家里,都是难缠。 “我不知道你父母,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你在和我们丹青在谈恋爱的。” “但总之就是,你父母,今天上午来找丹青外公,可能是为了提亲?也可能知道了颜老的身份?单纯讨好?” “但,你应该明白,无论他们出于什么动机,这样的行为本身,就很唐突。” “所以,裴小公子——”季亦礼探出身子,往外看了一眼,安静的手术室外,颜丹青已经维持那副姿势,蹲了很久了。 “你最好祈祷,颜老平安。”他将抽完的烟头弹进垃圾桶:“还有。” “在你没有处理好你的家事之前,我不希望我们再见面了。” 第58章 流丹你还没有嫁进来 夏季的暴雨,来得比想象中的,要更剧烈。 天空被乌云布满,雷声一声接着一声,黑压压的一片天幕中,闪电刺破苍穹,像是接触不良的白炽灯,闪耀着裸露天光。 颜家,祠堂。 屋里没有开灯,暗沉的神龛下,是跪着的颜丹青。 她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就像是小时候每次犯了错,或是画画画的不达要求,被罚跪那样。 “吱呀。” 祠堂的门被人轻轻推开,然后有人,跪在了颜丹青身后。 “你怎么来了?”颜丹青回头看他,眼中还带着泪痕。 “不是犯了错的人都要跪吗?”裴析道。 颜丹青张了张嘴:“这是我家祠堂。” “我不能跪吗?” “不合规矩。”颜丹青吸着鼻涕,“你还没有嫁进来。” “嗯。”裴析跪得很端正,没有一点想要起身的意思。 “等我嫁进来了,我会道歉的。”他只是道。 祠堂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在不断跳动着。 窗外的雨好像又大了些,打在建筑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很久后,颜丹青先开口了。 “我外公他”颜丹青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神龛,那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先祖的牌位。 其实在以前,颜家也不是每代都会出画家的,她曾经看过颜家的族谱,上面详细记录了先祖们的生平,做其他行业的也并非没有。 但从什么时候,颜家人就必须开始学画画的呢? “我外公其实在绘画上,天赋不是特别出众,他上面还有两个亲哥哥,我之前听外公讲过,他的两个哥哥,天赋都要比他更好。” 颜丹青的目光在先祖牌位上移动,直至移动到最近的那两个牌位上。 木制的牌位,被人擦拭得很干净,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经常抚摸。 “但。”颜丹青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出了一些意外,外公的两个哥哥为了救他,去世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事情,我外公他,对家族传承非常看重。” “他人很强势,我外婆是大家闺秀出身,很温柔,也什么都听他的。”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妈妈出生了,她是被我外公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在各个方面,我外公都对她相对严厉。” “我妈妈那个人。”颜丹青很轻地皱了下眉,想了个形容词,“性格有些软弱,她其实不喜欢我外公的安排,也不喜欢画画,但她一直都没有开口告诉我外公这些事情。” “后来,我妈妈认识了我爸爸,我爸爸很爱她,一直在鼓励她,去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 “他们很相爱,想要结婚,但我外公不同意,因为我父亲家是做生意的,我外公有文人风骨,想要我妈妈嫁给同样书香门第的男人。” “在这种情况下,我妈妈和外公爆发了很大的争吵,她也终于告诉我外公,她受够了家里对她的一切安排,包括画画。” “但这样,我外公就更觉得,是我父亲‘带坏’了我母亲。” “他们争吵了很久,在最后一次争吵中,我妈妈,那么软弱一个人,终于做了她这辈子,最勇敢最坚定的决定,就是彻底离开家,嫁给我父亲。” “可颜家不能没有继承人。” “我妈妈拿自己的自由,和我外公换了一个约定。” 颜丹青的声音越讲越沙哑,到了最后,已经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他们约定。” “约定,我父母生下的第一个孩子,要姓颜,跟着我外公学画画,继承颜家的东西。” “但这个孩子,要由我外公抚养,我父母全程不可以插手孩子的任何事情。” “我从小就在外公身边长大,在我四岁之前,我甚至没有父母的概念。” 颜丹青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很轻地笑了下:“我还记得我一次去幼儿园,大家都有父母接送,但我连父母都不知道。” “我回家问外公,我说外公啊,为什么大家都有爸爸妈妈,但我没有啊?” “很好笑是吧。”颜丹青吸了下鼻子,她笑着说出来这些,但眼眶却已经被泪水模糊了。 她还记得那年她六岁,在一次因为画画失误被罚藤条打手后,她疼得受不了了,开始哭着闹着要爸爸妈妈来接她回家。 “你又不是我父母,凭什么管我!” 年幼的颜丹青嘶声力竭的喊着,但外公却只是很不屑的哼笑了声。 他没有选择同颜丹青讲道理,只是把颜父颜母喊了过来。 颜丹青当时还以为是救赎,她抱着母亲的腿,撒娇,又大哭着要她带她走。 外公就坐在一旁冷眼看着,不说话。 而她的父母,却是低着头,不敢看她,连伸出手抱她都没有。 她以为是救赎,其实是一种放弃。 “我曾经求着他们带我回家,但是,他们没有同意。” “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们在他们的幸福,和我的幸福之间,选择了他们的幸福。” “没事了。”裴析抱着颜丹青,将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 “我其实挺能理解我妈的。”颜丹青擦了把眼泪,继续说道,“我外公的教育方式很畸形,掌控欲也强,几乎只允许小辈们做他允许做的事情。” “我妈那种人,做出那样的决定,敢离开我外公,也挺不容易的。” “但就是,我外公,和我爸之间,关系一直不好,他从没承认过,我父亲是他女婿。” “他讨厌所有家里做生意的男人。” 颜丹青的声音不重,但裴析的身子却僵硬了一瞬。 颜丹青的身子和裴析贴得很近,不可能察觉不到裴析的异常,可她却像什么都没察觉那样,继续说道:“我妈走后,他对我的管教,更严格了。” “我只允许画国画,不被允许学习其他的所有。” “我按他的心意长大,从未脱离过他的控制。” 颜丹青想到那些无数次被藤条、被戒尺抽打过的手,想到所有那些被看管着画画的日子。 她不想逃吗?她当然也想逃。 但她此刻跪在这里,更多的却是想到那些故意将鸟笼留在院子中被留的门,想到她小时候,每天上下学送她接她的身影。 想到手术结束,护士推着外公从手术室转移到icu。 icu不允许亲属进去探视,她趴在外面,看那么多冰凉的管子,插在外公的身体上。 当时她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想,她只想让他醒过来。 真的,只要外公醒过来了,我什么都可以不画。 颜丹青趴在门上,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蹲着,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就那么半蹲着,死死抓住窗棂,强撑着,固执地往里面看。 医院里很安静,静到她能听见icu内仪器监控的滴滴声。 这种声音让她恐慌。 “什么油画,墙绘,我都再也不碰了,外公。” 颜丹青在哭,抓着窗沿的手已经抠出血来。 “真的,外公,我答应你。” “我什么都答应你,我画一辈子的国画。” “所以,求你了,求你了醒过来吧。”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到再也不能听,“如果你真的睡去了,你就再也看不见我画国画了。” 颜丹青从裴析怀中抬起头来,她还在哭,眼眶通红。 “裴析,我曾经恨过他,但我从小在他身边长大,我更爱他。” “我看见他躺在那张床上,那么瘦,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我是被他养大的,我不能没有他。” “我知道他强势,知道他的控制欲,知道我这一生,都只能按照他给我的轨迹走。” “但他爱我,他教养我长大,在我被父母抛弃的日子里,是他一天一天在陪着我。” “我”颜丹青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哭得不能自己:“裴析,我该怎么办啊?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也想挣扎,可是如果是”“可如果是,代价如果是他会死亡,那我,那我什么都不要了,换他回来,好不好?” “裴析。”颜丹青擦了把眼泪,将自己从裴析怀中退出来。 “所以裴析。”她泪眼朦胧看着裴析,又重复了一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也像是在劝自己,“我没办法的。” 她将自己,同裴析,拉开距离。 然后转过身,再不肯看裴析一眼。 “对不起。” 第59章 流丹分手 对不起,然后下一句是什么呢? 对不起,我们先分开吧。 裴析读懂了那些言外之意。 颜丹青的声音其实很轻,轻到裴析以为是幻听。 她推开他的动作也很轻,但却很坚定,和她要表达的意思也一样。 坚定的,堵住了裴析那些所有想要说的话。 他该说些什么呢? 说他回家问了自己父母,确实是得知了他和颜丹青在谈恋爱,又因为和颜丹青父亲家生意有合作,所以才如此唐突地来打扰颜老。 是说这一切都是他父母做的,他对此并不知情。 还是说他已经处理好了家事,才敢来见她。 他什么都不能说。 颜丹青堂哥季亦礼说得很对。 他不能否认这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不用对不起。” 很久之后,裴析才说道。 “要说对不起的,该是我才对。”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用和我道歉。”他的睫毛垂下,不敢再看颜丹青。“你有权力,做任何决定。” “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近乎哀求,“让我最后再陪你一会儿吧。” 暴雨下了很久,直到天黑。 颜丹青没再赶裴析走,但也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两人只是一前一后地跪着,沉默了很久 颜老是在第二天的上午醒过来的。 “醒过来就没事了。老爷子身体还行,昏过去只是因为受刺激了,毕竟这么大年纪了,生气肯定是不行的。”医生做完最后一道检查,对着家属道,“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要静养,注意情绪不要有太大波动。” 颜丹青听得很认真,恨不得把医生交代的话都刻进脑子。 但对着那扇半开的病房门,她却迟迟不敢进去,最后还是外婆出来,将她带进去的。 “外公。” 只一句,颜丹青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哭什么哭。”还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教育人的语气,“我还没老到要死,给你眼泪憋回去,你小时候我怎么教你的,女孩子要大大方方的,不要动不动就乱哭。” “知道了。”颜丹青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又憋了回去。 “把眼泪擦干净了,然后给我倒杯茶。” “好。”颜丹青照做,“医生交代不让喝茶,我给您倒温水吧。” 她将外公的病床摇起来,然后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将温水喂给外公喝。 颜老晕倒住院是大事,国画系的老师们几乎都知道了,颜丹青请了几天的假,专门留在医院照顾外公。 “丹青。”周二的时候,白安给颜丹青打来电话,“颜老那边,还好吗?” “嗯,应该没什么大事情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颜丹青道。 “那就好,对了,有个事情。”白安道,“我发群里了,你可能没看见。” “我们侠客不是上了几次热搜嘛,带着刘伯伯家的茶馆,都是挺正向的言论。最近一直有媒体来问我们是否要接受采访,本来我都拒绝了,不过昨天又有一家媒体来找我,他们是《山林日报》。” 白安还并不知道颜老晕倒的真正原因,他只是知道颜老不喜欢颜丹青碰这些同国画无关的,所以一些采访,他能拒绝的都拒绝了,就算是不能拒绝,他也不会让颜丹青出面。 但这次不一样,山林日报,是相当主流且官方的媒体。 如果他们能接受这次采访,对染七今后的发展,影响肯定是不一般的。 “所以我来问问,你要不要,抽个空也过来啊。”白安问道。 “山林日报啊,挺好的。”颜丹青扯出一抹笑,如果在之前,她能被这样的媒体采访,肯定十分高兴,但现在“你和姚映月去吧。” 她站在病房外,看着看向病房内的外公,外公从醒来到现在,他们两人都很默契地没再提那天发生的事情,好像平静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可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 颜丹青沉默了片刻,还是道:“我就,不过去了,还有白安。” “染七那边,我也先不去了。” 电话挂断,病房内传来外婆唤她的声音,隐隐约约,听起来好像是在问她某个仪器怎么用。 颜丹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都抛在脑后。 “来了。”她推开病房门,朝着外婆道,“您歇会儿,我来吧。” 颜老恢复得还算理想,和医生最开始的判断差不多,在病房住了一周了,医生便通知可以出院了。 “回家还是要静养,活动适量。”医生道,“主要还是情绪问题,他有高血压,不能生气。” 颜丹青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 她和父母一起把外公接回老宅,然后她回了一趟自己家,收拾了一些生活用品,又重新回到老宅。 她准备搬回去了。 哪怕是到了大学才能拥有的片刻的自由之地,她也放弃了。 外公已经老了,他能陪她的时间,不剩下多少了。 颜丹青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问题。 而因为外公要养病要人照顾,很罕见地,颜母也回到老宅居住了,偶尔颜父也会过来帮忙,会陪着颜母一起,留在老宅过夜。 颜丹青小时候所幻想的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场景,竟然在这样的条件下实现了。 但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可能是颜母为了补偿颜丹青,在他们住在一起的第一天早上,颜母五点多就起床了,她戴着新买的围裙,说是要给颜丹青做早饭。 但颜母进了厨房,乒乒乓乓折腾了两个小时,最终端出来的却是:几个煎煳了的鸡蛋、半生不熟的速冻饺子,以及一碗速溶的豆浆。 “乖乖。”颜母红着脸站在餐桌旁,看起来十分不好意思,“妈妈实在不擅长做饭。” “没事。”颜丹青咬着咸得发苦的煎蛋,吃完了所有母亲给她做的食物。 可能是颜母看出来了颜丹青吃得实在艰难,也可能她对自己做饭的水平实在了解,上午,她在房间里来回转了半天,还是找上颜丹青,说要帮她整理画具。 她在书房断断续续收拾了一整天,以打碎了几个调色盘结束。 “不用了,妈。” 在颜母又一次提出帮颜丹青整理衣柜的时候,颜丹青拦住了她。 她能看得出,母亲完全不擅长这些家务,照顾人的动作也很生疏,反倒是她父亲,每次做这些零碎的活计都很是熟练。 换句话说,她母亲,被父亲爱得很好。 “您去陪外公吧,我这边没什么事情要做的。”颜丹青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 没有什么释怀不释怀的。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早就过了需要母亲照顾的年纪。 如果对彼此,都没有什么要求的话,颜老出院的这半个多月,一家子相处起来的也算是和谐。 颜母虽然在生活上帮不上什么忙,但她常年跟颜父处在社交场合,招待客人十分在行,很多来家里探病的客人,都是她在招待,无形之中,也算帮了颜丹青不少忙。 一个周六上午,当颜丹青正在自己书房画画的时候,突然被母亲叫出来,说让她去外公的书房见客。 “我也去?”颜丹青有些惊讶,“谁来了啊?” 一般客人颜母都能应付,指定让她去的还是第一次。 “林老。”颜母报了个名字,“你们林院长的父亲。” “林老?!”颜丹青的声音顿时高了几分,彻底惊讶了。 如果说她外公是国画界的泰斗人物,那么林老,就是泰斗中的泰斗,他不仅仅是林院长的父亲,更在曾经,做过林院长和外公的老师。 “林老今年得快九十了吧,怎么还能惊动他啊?”颜丹青问,林老和他外公的关系是好,但毕竟大家年纪都摆在这,身体原因导致了很少见面。 “和你们林院长一起来的,看起来身体还行,挺精神的。”颜母解释道,“就是不知道找你干啥?” “哦,这样。” 颜母不知道,但她这么一说,颜丹青心里就清楚了,外公一直想让她考林院长的研究生,这次点名让她过去,恐怕也是因为这层原因。 “我知道了,没事,我过去就行。”颜丹青将画笔搁下,往二楼书房走去。 “咚咚咚”颜丹青先敲门,在听见里面外公让她进去的声音后,这才推开门进去。 “林爷爷,院长。”她躬身打招呼。 “丹青都长这么高啦?”林老上次见她,还是快十年前她上初中的时候。 “小孩子都是长得快。”林院长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来,丹青,别站着了,过来坐。” “好,谢谢院长。”颜丹青很乖顺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几位大人聊她。 “爸,你可是不知道,丹青现在可是我们学院的招牌,今年才大三,就替我们学院拿了两个金奖了”林院长在给林老介绍颜丹青的成就,零零碎碎地说了好多。 说到最后,他笑着打趣颜老:“我看这丫头天赋,估计比颜师兄还好,以后指不定能走多远呢。” “你惯会夸人,小丫头不经夸,再给她夸飘。”颜老看了颜丹青一眼。 颜丹青知道,这是让她别骄傲。 “你也就会打趣你师兄。”林老开口,“你怎么不说,是你师兄教导得好。” “哎,丹青就是有天赋嘛,你们还不承认,她不是组了个什么社团?”林院长看向颜丹青,“染七是吧?我记得,去给人家清大画墙绘了,可厉害了。” “这又不是国画,总不是我师兄教的吧。” 在林院长说到社团的时候,颜丹青的心就已经提起来了,当他后面说出染七的时候,颜丹青就知道,完蛋了。 她搬回老宅住,是一个很明确的举动,这一举动代表着,她不会再碰那些东西了。 她心里清楚,外公心里也清楚。 所以外公也没有再和颜丹青争论过这些事,甚至他觉得这是个污点,醒来后连提起都没再提起过。 而其他所有的知情人,也都心照不宣的保持了沉默。 但已经做过的事情没办法更改,现在又被外人提起颜丹青直接转头往外公那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染七?”解救颜丹青的人是林老,“这个名字,好耳熟。” 林院长:“爸,你居然也知道啊?” “是不是上过山林日报?”林老看向颜丹青,目光柔和。 颜丹青不敢接话,只能装傻:“额”“林老问你呢,额什么,上过就上过,没上过就没上过。”外公开口。 颜丹青小心谨慎地去看外公的脸色,在确认了他没有生气只是有点稍微不喜后,终于放下心来。 “是最近几天的山林日报吗?”颜丹青问。 “对对对,我昨天晚上才看过!想起来了,哎,这人老了,记忆力就是不行了。”林老笑眯眯的,“染七,侠客,对吧,我记得的,画得真不错,影响力也大,还带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 他说着从报纸上看到的内容,还不忘夸奖颜丹青:“真好真好,长江后浪推前浪,看见你们小辈们这么优秀,我也就放心了,传承就应该交到你们这样的孩子们手里。” 林老和林院长来探病,但最终却是夸了颜丹青好久。 送客的时候颜丹青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不知道怎么的,林老和林院长聊天聊到最后,就变成了国画的传承和包容。 林老很满意这些非典型国画的宣传,不啬大肆表扬颜丹青,甚至到了最后,他还非要林院长专门在院里,给颜丹青开一个表彰大会。 他显然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颜丹青这样做很好,甚至有在鼓励这种风气,教育理念是开放和包容,同外公的完全不同。 山林日报是很厉害的媒体,但,作用这么大吗? 颜丹青将两老送走,还有惊诧和被人夸奖的心虚。 但她一转身回到屋子里,看见坐在沙发上盯着她的外公后,所有情绪都消散了。 “那什么山林日报,我怎么不知道?”开口就是质问。 “我没去。”颜丹青赶紧同自己撇开关系,“当时我在医院,就算我不在医院我也不会去的,您放心。” “别扯那么多。”外公不耐烦朝她伸手:“把林老说的那张日报给我。” “我没”在外公瞪了她一眼后,颜丹青快速改口,“纸质版的我没有,但这种一般都是能在网上搜到的,我给您找。” “嗯。”外公一边上楼一边道,“给我拿楼上去。” “平板行吗?”颜丹青把平板递过去,上面打开的页面,正是白安之前有提到过的,山林日报的采访。 外公没回答,他只是接过平板,转身就进了书房。 回应颜丹青的,是关上的书房门。 第60章 流丹亲属关系断绝协议书 是夜,夏风微凉。 颜家,老宅书房。 颜母和颜老相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书桌,“你没有什么要和我坦白的吗?”颜老将茶杯搁在桌子上,抬眼看向颜母。 瓷器同木制的桌面相撞,发出一道闷响。 明明是亲父女,他们两人却很多年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坐着聊天了。 “什么?” “别给我装傻。”颜老敲了敲桌子,“今天林老来家里,有你的关系吧?” “爸。”颜母叹了口气,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们聊什么了?”她只是问。 “聊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 “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这是什么?”颜老将一张报纸拍在桌面上,报纸被折得很随意,但朝上的一面,清楚明白地印刷着染七的采访。 正是林老今天提到的《山林日报》。 “要不是你妈今天在客厅打扫卫生,我还看不见是吧?” 连颜丹青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就随意摆放在客厅的柜子上面,以颜母的细心程度,很难说不是故意让人看见。 “您看见了,然后呢?”颜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青青很优秀,不是吗?” 颜老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上次看见这些东西,还是在青青幼儿园。”颜母拿着报纸,目光中带着怀念,“那时候她才豆丁点大,用园内老师的手机给我打视频,两只小手要抓得很紧才能捧住手机。” “她梳着老师给她扎的牛角辫,兴高采烈给我看她画的手抄报,她说她的手抄报得了第一,两只辫子就跟着她脑袋一起,一晃一晃的。” 那时候的颜丹青经过幼儿园的教育,刚刚认识到了父母的重要性。 她非要缠着老师打这通电话,也是带着“妈妈看我多厉害”的心思。 颜母现在还能想起,当时女儿那双明亮的,却又带着渴望的双眼,她想要得到母亲的夸奖,想要得到母亲的爱,想要让母亲接她回家。 但她却,什么都没给过她。 她看着女儿在一次次试探中对自己失望,看着女儿逐渐放下朝她伸出的手。 而她,也再也没有见过,青青像小时候那样,有点炫耀似的,给母亲看自己的成就。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永远都是相互的。 颜母忍住要掉下来的眼泪。 她这个、多年只能在背后偷偷收集女儿闪光点的、不合格的母亲,也应该真正的,为孩子做些什么。 “我就不说那些‘她长大了该放她自由’之类的话了。” 颜母慢慢将报纸推向颜老:“‘一幅画,宣传了文化,带动了经济,扩大了国画的影响力’,这些都是报纸上清清楚楚的文字,您也能看得见。” “她才二十岁出头,就登上了主流的报纸,她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那难道不是她应该的吗?” 颜老习惯性反驳。 “所以您也认可这件事她做的很好了?”颜母的声音高了几分,“对吗?” 她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又大病一场,变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变得深刻。 他已经不是年轻时的他了。 或许还是一样的固执,但这么多年过去,她也不再是以前那个看见父亲皱眉就会害怕的小女孩了。 “爸。” 颜母又重新放平声音。 “关于国画的教育理念,想必林老今天也同你讲了,我就不多说些什么了,您和林老在这方面才是专业的,我已经不画画很多年了,您怨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认。” “但是,爸。” “青青她,和我不一样。” 颜母垂下眼,盯着那张报纸。 “同样是做了您不允许的事情,我逃避了,但她选择了妥协。” 她按住颜老的手,哀求中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决:“您一直觉得您的教育是正确的,那能不能请您,相信她一次,也相信自己一次。” “她值得获得自由。” 书房内的窗户半开着,夏风吹得窗帘时不时地沙沙响,两人没有再说话,书房内沉静下来。 过了好久。 久到颜母都要以为,这次同父亲的抗争,也没能成功的时候,颜老终于动了。 他没回应颜母的那些话,只是端起茶杯,磕了磕茶杯的盖子。 “你认为。”颜老低沉的声音响起,“什么才是自由?” “爸!” 颜母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但颜老的眼神凌厉,堵住了她所有想说的话。 “不要再说了。”颜老摆了摆手。 他撇过脸,不看她。 只是道:“颜家,没有隔着辈分伺候老人的规矩。” “爸!”颜母猛然抬头。 父亲这句话的意思是? 颜老没理她,低头喝茶。 “那我让青青回去住?”颜母压着心跳,小心翼翼试探,“她学校离这里也远,来回跑着也不方便。” “颜家没有彻底的自由,照常该检查的,我一个都不会落下的。” 这已经是松口了。 “好好好。”颜母按捺住激动,连忙点头,“一切都还按之前的一样,您放心,青青她有分寸。” “她有个屁的分寸!”颜老突然爆发,“她要是敢国画上有一点懈怠,我就打断她的手。” “嗯嗯嗯。”颜母自动忽略父亲的脏话,只是一味附和,“您别气,医生说了,要注意情绪。” 颜母小心瞅着父亲的脸色,这还是她第一次和父亲抗争成功,虽然主要原因是丹青自己做得足够好。 而且真正动摇父亲的,肯定还是因为上午林老的劝说。 颜母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但这并不影响颜母的欢喜,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次跨里程碑的巨大成功。 “那个”可能是刚刚的成功给了颜母勇气,她握了握拳,继续说道,“爸”“没别的事就滚,我要睡了。”颜老很不耐烦。 “确实还有个事。”颜母赔笑脸。 颜老:“说。” “青青的那个小男友,额,朋友朋友。” “他其实是清大的教授,只是家里是做生意的,但他本人不接手家里的生意,并且以后也没有这个打算。”颜母一口气飞快说完,然后把几张纸拍在桌子上。 “这是他在清大就职的简历,最下面是,他签署的,亲属关系断绝协议书,和,放弃继承声明。” 颜老:他在发火和发怒之间,选择了将气发在茶杯上。 茶杯被人重重搁下,些许水花溅出,洒在简历上。 颜老很用力地拿着简历在桌面上甩拍了拍。 他狠狠瞪了颜母一眼,还是就着手,看起了裴析的简历。 裴析的简历是无懈可击的。 第一高校的特聘教授,参加过国家级项目,更不用说那些单学生时代就发表的众多有高影响力的论文。 颜老翻到最后几张纸,他盯着那盖了章的文件看了很久。 红色印泥被戳得很用力,就好像是裴析表明的态度和决心。 “滚吧。” 颜老把那些文件砸在颜母怀里。 没再多说什么。 ——“青青啊。” 早餐还是颜母做的,经过这些天的“锻炼”,她已经能控制鸡蛋糊的可以入口了。 “嗯?” 颜丹青被喊住,回头看她。 “那个青青你站在这儿等我一下啊。”颜母小跑上楼,然后过了几分钟,她推着一个行李箱下来了。 颜丹青看着那个粉色的画着Hello Kitty的箱子,不解,这不是她的箱子吗? “给你。”颜母把箱子把手塞进颜丹青手中,“东西妈妈都给你收拾好了。” “啊?” “那个什么”颜母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喝茶的颜老,见他没有阻止,胆子也大了些,“颜家没有隔代照顾老人的规矩,你看你外公这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妈妈来就行,你就先回去吧乖乖。” 她妈疯了吧? 这是颜丹青的第一反应。 让她回去住?回哪?清美旁边自己的房子吗? 外公真的不会再被气晕倒吗? 颜丹青直接往外公那边看去。 他低着头喝茶,就好像没有听见这边的说话声。 不是吧? 这还是她外公吗?不会被什么夺舍了吧? 颜丹青僵硬地转动脖子,看了看她外公又看了看她妈。 没弄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一周回来一次就行,你学校离家远,就不用天天来回跑了。”颜母帮她推着箱子,用胳膊拥着她往门口去,迫不及待地催她走。 “咳咳咳。”颜老咳嗽了几声。 “哦哦对对,忘了说。”颜母立刻补上,“回去不是让你放松的,每周的作业还是要带回来给你外公检查的,一切都要和以前一样,不许放松哦,当然妈妈相信青青的。” 咳嗽声停止,颜老又重新端起茶杯。 “就这样,没有其他事情了。”颜母把颜丹青推到门口,声音中是藏不住的雀跃,“我叫了小析来接你,你俩直接回去就行。” 老宅的院子被整理得很干净,屋内房门和院门之间并没有隔断和遮挡。 院子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提前打开了。 随着屋门被颜母打开,两个人一眼就看见了裴析站在院门口的身形。 “哦对了,还有个事情,瞧我这记性。”颜母看见裴析才想起来,还有东西被落下了。 “青青等下妈妈哈。” 颜母快步返回房间,几分钟后,拿着一个文件袋回来。 “这个你们带回去,是小析的东西。”她把文件袋塞进颜丹青手里,眼神闪烁了几下。 说起来能让林老来当说客,可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还是在青青和他说了分手之后颜母想起那天晚上,裴析从颜家祠堂中出来,下着大雨,他没打伞,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流。 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失魂落魄的死寂。 她虽然不知道两个人具体在祠堂里说了什么,但看这情景,也知道是分手。 她以为那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裴析,但没几天后,裴析又联系她,提起了林老罢了。 颜母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事情。 孩子们的事情,就让孩子们自己解决吧。【】 【完结篇】 第61章 流丹他是爱情的疯子 外公就这么简单的放她回来了? 颜丹青站在自己家的门口,还是有些不真切的恍惚。 “怎么不进去?”裴析拉着她的箱子,跟在她身后。 “我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颜丹青侧开身,让他先进去,“我妈竟然能说服我外公唉?这怎么可能!” “你不是说还有林老帮忙吗?”裴析道,“不过我觉得,说服你外公的,可能是你自己。” “我?怎么可能?”颜丹青一边说着,一边开窗通风。 家里半个多月没回来了,家具上都落了一层薄灰,此时风一吹,呛得人直打喷嚏。 “我这两个星期都没敢和外公提这些事情。”她挥手扇开灰尘,“阿嚏!好多灰尘!” “卫生工具在哪?”裴析突然问。 “啊?” 裴析:“屋内需要打扫下,你去坐沙发吧。” “啊哦,好。” 她被裴析安顿在沙发上,盘腿坐着,看裴析从卫生间拿了抹布,开始替她打扫房间。 他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些家务,袖口半挽着,干活的动作利落,很有节奏,不急不缓的,看上去有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颜丹青默默看了会儿,直到裴析去卫生间洗抹布,她才想起刚刚没有聊完的话题。 “你刚还没说,你怎么觉得是我说服的外公?”裴析重新回到客厅,颜丹青问他。 “不是谈话的那种说服。”裴析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因为你们染七登上了《山林日报》?” “也有可能。”颜丹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我之前也有画其他的画得很厉害的画。”她撇了撇嘴,“外公都说那是不务正业。” “这次不太一样不是吗?”裴析一边打扫卫生一边陪她聊天,“《山林日报》算是很高的荣誉了,再加上林老和你母亲的劝说,不是没可能让你外公改观。” “应该是这样,不然就没法解释为什么外公愿意放我回来了。” “所以说,无论是林老也好,你母亲也好,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自己。” 裴析总结道,“因为你很优秀,也做出了很厉害的成绩,所以林老才会夸你,你母亲也有理由帮忙。” “是你,改变了你外公。” 他这话说得好听,颜丹青被他说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我也觉得。”她得意洋洋,“《侠客》是我主笔的,“侠客”登上《山林日报》就等于是我登上了《山林日报》,你看哪有像我这个年纪的画家,能登上官方的报纸啊。” “嗯,没有人像你。”裴析夸她,“你就是最优秀的。” “好了好了。”颜丹青本来是闹着玩,但裴析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一双清透眼睛认真看着她,难得让颜丹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个人怎么这样! 打扫卫生都不专心! 颜丹青一手捂住发烫的脸,一手在胡乱扒拉些什么东西,想要缓解害羞。 “咦?这不是我妈最后给我那个袋子。”她拿过进门后就被她随手放在桌子上的文件袋,当时她妈妈怎么说的来着? 裴析的东西? 颜丹青朝着裴析扬了扬文件袋,问:“这是什么?我能看吗?” 在得到裴析的同意后,她打开了文件袋。 “你的简历哇!”颜丹青偏头看着裴析,“你拿这个给我妈看啊?” “嗯。” “你当这是应聘吗?”她“扑哧”一下笑开了,“怎么你想应聘我妈的女婿啊?” “不可以吗?”裴析问道。 “可以可以。”颜丹青笑得歪倒在沙发上,“就是还不太够,你这只说明了你的工作能力。” 她本意只是逗裴析,想说这份简历里没有能体现裴析适合当男友的内容。 但裴析却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他轻描淡写道:“后面还有。” “后面还有啊?有什么?”颜丹青一张一张翻看。 直到——她看见了那张《亲属关系断绝协议书》。 笑意一点一点地从脸上消退,颜丹青捏着那张薄薄的文件,手在发抖。 过了好久,她转头看向裴析。 “你疯了?” “没有。”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要去签这个东西?” “没有为什么,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你应该做的!”颜丹青几乎是吼出来。 她死死盯住裴析,一字一顿地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裴析洗干净手,想要来抱颜丹青,却被她推开了。 纸张被砸在裴析身上,颜丹青眼中带着泪。 “你清楚?”颜丹青冷笑一声,“好啊,那你告诉我。”她指着地上的文件,问道:“你说,你是什么时候签的?” 裴析弯下腰,把那些纸张捡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放回到桌面上。 “六月十九。”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好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六月十九,六月十九! 就在她跪祠堂的前一天。 颜丹青眼中的泪在一瞬间掉落。 外公最开始昏迷的那几天,她在医院魂不守舍的,不关心任何事情。对于裴析,也只记得当时堂哥好像说了句:“他回家处理他们家的事情了。” 她早该想到的,在当时的情况下,裴析能进去他们家的祠堂,一定是处理好了所有他们家的事情,才敢来找她。 但她那天,又对裴析说了什么啊? 他签了亲属关系断绝协议书,孑然一身来找她,她却推开了他的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天在祠堂,你明明可以说的。”颜丹青哭着问。 “当时,”裴析停顿了下,像是在整理语言,“你那天很伤心,我觉得说这些,不合适。” “丹青。”他拿着纸,很轻很轻帮她擦眼泪,“不哭了。” “我做这些,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你根本就没有经过我的同意。”颜丹青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嗯。” “你根本就没有想过,万一呢?万一你签了这个,我还是不要你呢?” “嗯。”裴析抱住她,像哄孩子那样,拍着她的背。 “我想过的。”他很诚实,“如果你不要我,那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 “丹青。”他道,“我只是想,求一个资格,但我说过的,你有资格做任何决定。” “包括可能放弃你。” “嗯。” 颜丹青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她看着裴析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后悔,难过,或者是庆幸,什么都好。 只要有情绪就好。 但他那双如同清潭的眸子中,却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很平静,平静到那双漂亮的眼中,完完全全、清清楚楚的倒映出颜丹青自己。 平静到,足够让颜丹青意识到:裴析是真的觉得,爱她,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他真这么想。 “你是个疯子。” 颜丹青猛地抱住裴析,然后,一口,咬在了裴析的肩膀上。 她咬得很用力,几乎是要把牙齿完全嵌入裴析身体。 牙印很快显出,渐渐地,齿间刺破皮肉,渗出隐隐鲜红色的血来。 被咬的人会很疼,但裴析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着她,任凭她发泄自己的情绪。 “不疼吗?”过了好久,颜丹青终于停下来了。 她擦干了眼泪,用手拨开裴析的领口,去看她留下的痕迹。 “有点。”裴析道。 “疼你怎么不说。”颜丹青摸着那块明显的齿痕,裴析生的白,红色的咬痕在他身上格外明显。 “你在生气。” “我没有!”颜丹青闷闷道,强词夺理。 “嗯。”裴析顺从的换了说辞,“你在心疼我。” “知道下次就不准做这样的事情了。”颜丹青用力在那齿痕上摁了一下,像是要裴析长记性。 裴析疼得颤抖,但他抱着颜丹青的胳膊却更紧了。 “我很开心。”裴析很轻地笑了一下,“丹青,和那天你说爱我一样,我很开心。” 这种疼痛很真实,真实到比那天醉酒,更让裴析感受到颜丹青对他的爱。 “你消气了吗?”他摸了摸颜丹青的头发,然后把另一半的领口也扒开。 “都是你的,这边要不要也咬?” 颜丹青:“”过了好久。 “你是个疯子。” “嗯。” 他们抱了好久,久到双方都沾染上对方的体温。 颜丹青终于从裴析怀中退出来。 “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了吗?”她问。 “”裴析有些心虚。 “说!” “林老的事情,我也有参与。但只有一点点。”裴析立刻解释,“我没有告诉他你们家的具体情况。” “行吧。”颜丹青觉得没有什么能比那张协议书更让她震惊了,“你怎么认识林老的?” “之前那个项目,他是主设计师。” “行啊。我们裴析,都有国画上的人脉了。” “嗯,要谢谢我们丹青,要不是丹青,我还不一定参加项目。” 颜丹青冷哼一声。 “说起来。”她掰着裴析的下巴,对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我记得最开始,不是要你给我当模特吗?怎么这么久了,你还没有实现我的愿望?” “我的错。” “什么时候给画?” “随时恭候。” ——还是原来的丝绸屏风和黄木雕花美人榻,裴析在颜丹青的指导下摆出合适的位置。 他穿上长袍,长发洒下,半倚在美人榻。 “等一下。”一切就绪,颜丹青却突然叫停。 “怎么了?”裴析问。 “看手机。”颜丹青示意他。 “你给我转钱了?”裴析有些惊讶。 “嗯哼。”颜丹青扬眉,“我颜大画家说到做到,从不食言,说了五千块,约你一次的。” “好。”裴析低头,笑了笑。 他丢开手机,朝着颜丹青摆好她想要的姿势,装作没有看见那个具体的转账金额。 被放在一旁的手机还亮着。 转账记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5200。 还有颜丹青的一句正经又不正经的转账备注。 “五千你拒绝了,那我爱你呢?”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我本来以为我有很多话想说的,但真的到了完结,却只有两个字想说:谢谢。 谢谢大家愿意看我的文,谢谢大家愿意在我断更的时候,也一直陪着我。 这是我第一本写完的小说,我爱它,也爱愿意看我书的你们。 真诚的感谢每一位读者。 嗯,后面还有一章番外,是car章,应该会是福利番外,不收钱的那种,等我这两天看看怎么弄,然后学一下写car(应该还得几天吧)但肯定会有的,我会努力避开sh大人,让大家看到的! 就这样,完结快乐,也祝大家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