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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作者:紫舞玥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谢临川默默擦掉鼻梁留下的一片湿润痕迹。


    秦厉这家伙, 莫非把他当成食物了不成?


    秦厉舔了一口,又缩了回去,跟他隔着两步的距离, 两只手五指扣地,单腿跪着,脊背尾椎微微凹陷下去, 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瞧。


    他黑阗阗的双眼映着幽暗的烛火,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和兴味, 舌尖舔过干涸的下唇, 仿佛很久没有喝水, 嘴角干巴巴地起了皮。


    谢临川又试探着上前一步, 朝他抬起手:“陛下, 认得我是谁吗?”


    秦厉先是警惕地瞅了眼那只手, 见对方动作缓慢, 丝毫没有攻击性, 又倾身凑过去嗅闻一下。


    直到谢临川慢慢触碰到秦厉的脸颊, 学着他曾经爱做的动作,用指背轻柔地蹭了蹭他的侧脸。


    秦厉眼眸微微睁大, 不知出于新奇还是舒适,感受着手指传来的干燥煦暖的温度,并未闪躲。


    “秦厉……”他轻轻唤了一声,特意压低的嗓音, 沉悦而极富磁性, 像琴弦被拨弄轻颤地尾音。


    果不其然看见秦厉的耳朵尖动了动。


    谢临川露出一点笃定的笑意, 他就知道秦厉喜欢听自己这样唤他,恐怕连秦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点小癖好。


    每次在床上的时候,他在秦厉的耳边, 用这般引诱的声线低沉沉地叫他的名字,秦厉都支棱得不行,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来蹭他。


    秦厉歪了歪脑袋,惬意地蹭了蹭谢临川的手背。


    他终于放下一点戒备,朝对方靠近了一步,然后围着谢临川绕了一圈,直到将他全身上下都闻过一遍,才仿佛把他当成了某种同伴,暂时允许他进入领地范围。


    门口的李三宝和太医几人目瞪口呆地对视几眼,没想到陛下还是个痴情种。


    这都失去神智自以为是狼,把所有人连同自己都忘了,竟还没把情人给忘了。


    聂冬在一旁松了口气,道:“既然陛下能让谢大人近身,总是好事,赶紧把吃食和煎好的药送过来。”


    他朝谢临川拱了拱手:“谢大人,麻烦你好好照顾陛下,现在的情况,陛下实在没法见人,外面我都让侍卫牢牢把守住了,决不能让陛下失去神智的消息走漏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谢临川颔首道:“我明白,不过这次素教喇嘛袭击的事,还需彻查。”


    聂冬肃容点一点头:“末将已经下令将长乐府的素教喇嘛都控制住了,军中凡有教徒也都单独关押起来,其他几营都各自呆在营地之中不得随意走动。”


    “不过从目前拷问的情况看来,应当是李风浩派来的细作混进了素教内部,这个素教本来就是前朝的民间教派,收编投降禁军的时候,没注意加以甄别,才让他们有机会蛊惑了军士。”


    “至于军中有没有其他内应,还需调查,等陛下恢复过来才能定夺。”


    几人说话间,王公公亲自端了饭菜和热腾腾的汤药送过来。


    太医尝了一口汤药,确认无误,又向谢临川道:“谢大人,你的伤势也让我再替诊治一番吧。”


    他刚朝着谢临川走了两步,正在谢临川身旁的秦厉瞬间警觉起来,再度咧嘴龇牙,冲太医发出警告的低呜声。


    太医吓了一跳,这次秦厉倒是没有直接攻击对方,只是上半身微微下压,双膝离地,整个人挡在谢临川前面,以一种防备和护食的姿态,扬起脑袋盯着靠近的每一个人。


    太医:“……”要了亲命了怎么摊上这种主子!


    谢临川无奈叹口气道:“已经有军医为我诊治过了,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没有大碍,静养几天就没事了。”


    发生爆炸时,秦厉扑在他身上结结实实包裹住了他,就连后脑勺也没忘抱住,他身上除了擦伤和摔伤外,至多只是有些不适,没有什么大问题。


    倒是秦厉这倒霉催的,偏偏伤着了脑袋。


    太医只好道:“既然如此,我把药箱留下,大人记得上药,还有陛下身上也有不少擦伤,还得劳烦谢大人。”


    谢临川点点头,让李三宝把东西都放下,留下自己照顾秦厉。


    待其他人离开,军帐再度恢复安静,只剩下谢临川和秦厉两人四目相对。


    没了入侵者,秦厉渐渐解除戒备状态,眉头不拧了,牙也不龇了,神色放松了不少,以一种小狗蹲的姿势,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瞅着谢临川。


    谢临川把饭菜和汤药都端过来,拿起药碗舀了一勺小抿一口试了试温度,再送到秦厉嘴边:“陛下,先把药趁热喝了。”


    秦厉闻了闻,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谢临川却不纵着,捏住他的下巴坚持喂进去:“快喝,喝药才能尽快康复。”


    秦厉被迫灌了一大口,五官顿时挤成一团,变成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当即呸呸两声,想把药吐出来。


    他沉着眼气咻咻地盯着谢临川,肉眼可见地不满。


    谢临川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还真退化成狼孩了不成?


    他眯了眯眼,目光一阵闪烁,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


    在秦厉微微瞠大的眼睛里,捧住他的后脑勺,不容拒绝地吻住他的双唇,强行撬开牙关,把汤药渡进他嘴里。


    秦厉呆了一呆,有些震惊地望着谢临川,后知后觉地抬手蹭了蹭湿润的嘴角,又眯起眼睛咂吧咂吧嘴,面上露出某种既纠结又回味的复杂表情。


    谢临川有些好笑,举着药碗慢悠悠问:“还要吗?”


    秦厉偏着脑袋眨了眨眼睛,视线在药碗和他红润的唇上游弋片刻,最后十分诚实地把脑袋凑了过来。


    谢临川险些笑出声,难得秦厉会有如此乖巧的时候。


    他伸手把秦厉搂进怀里,端着药碗喝一口,亲一口。


    秦厉舒展眉宇,眯着眼睛,双手十分自然地环抱着他的腰,仰着头,被吮吸得洇红润泽的双唇微微翕张,一边吞咽一边等亲。


    这时药也不苦了,脸也不皱了,也不呸呸了,耳朵尖兴奋地竖着,一碗见底都嫌不够。


    “没了。”谢临川把空碗放下,又把饭菜端过来,推到他面前,“吃饭。”


    神智缺失的秦厉暂时忘记了怎么说话,但听话还是大约能听懂。


    进食是本能,倒不需要谢临川去喂,秦厉看着谢临川拿起筷子夹菜,也学着提起筷子,刻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很快掌握了筷子的使用要领。


    他扒了半天,却只把荤菜伴着饭吃了进去,另一盘素菜一筷子都没动,满脸嫌弃,坚决不吃草。


    “怎么还挑食呢?”谢临川指着素菜道,“把这个也吃了。”


    顺便把他不爱吃的青菜也拨楞到秦厉的盘子里。


    秦厉疑惑地看看他,再低头看看多出来的一片草:“……?”


    谢临川提着筷子一边摇头一边谴责:“你看看你,挑食的小狼会变笨的,然后被人捉住吃掉。”


    他夹起一筷子青菜送到秦厉嘴边,命令道:“张嘴。”


    秦厉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似乎觉得自己才应该是头领,但看谢临川强势的表情和不容反抗的动作,还是勉为其难吃进嘴里。


    谢临川趁机又喂了几口,秦厉却抿着嘴说什么也不肯吃了,反而把脑袋凑过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谢临川慢慢挑起眉梢,看来也不是很笨嘛,还知道要奖励。


    他微微一笑,在他眼角旁亲了亲。


    好不容易折腾完一顿饭,秦厉有些困倦地打个哈欠。


    谢临川把药箱提过来,从里翻找出金疮药,又把昏昏欲睡的秦厉拖过来:“把衣服脱了,给你上药。”


    秦厉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任由谢临川把他的衣服扒掉,甚至十分自然地舒展四肢,单手支着脑袋,向他展示自己坚实有力的肌肉和匀称的身材。


    谢临川忍不住笑出声,秦厉什么都忘了,也不会忘记吃饭和求偶,这两大刻在身体里的本能。


    这时候还不忘开屏,真有你的。


    谢临川低头检查一番秦厉的伤处,他的胳膊上的箭伤已经由太医处理过,肩膀、手肘和膝盖关节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幸好除了头部以外,其他都是皮肉伤。


    他净了手,倒了些金创药,轻轻涂抹在秦厉的伤处:“疼吗?”


    秦厉垂眸安静又温驯地看着他,轻轻眨眼,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甚至挺起胸膛拍了拍,给他看身上的各种伤痕。


    谢临川忽然想起重生不久后,进宫第一次给秦厉上药的时候,秦厉还绞尽脑汁地找他的茬。


    现在变成了“哑巴”,倒分外乖巧坦诚起来。


    谢临川帮他包扎好肩膀和手臂,又抬起他的膝盖,他抹了伤药轻柔地擦拭着膝盖上的血痕和淤青,动作却越来越慢。


    他闭了闭眼,按捺下翻涌的回忆,忍不住又问了一次:“秦厉,你疼吗?”


    秦厉一愣,仍是不明所以地摇头,谢临川沉默地注视他片刻,轻吐出一口气,忽而低下头,在对方膝头轻轻落下一吻。


    秦厉双目一亮,反应十分迅速地翻身扑到谢临川身上,将他扑倒在被褥里,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的脸和脖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扒着他,一边蹭一边亲。


    谢临川好不容易从他爪子底下挣脱出来,心道,如果这家伙真的有条尾巴,此刻大约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平时秦厉经常忙于政务还不觉得,现在失了智,粘人程度简直超级加倍。


    折腾完秦厉,谢临川几乎出了一身细汗,他又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开始给自己抹药。


    他被秦厉护着,身上只有手肘和小腿有些擦伤,耳鸣和晕眩感已经好了不少。


    他处理完小腿上的皮外伤,突然感觉到手肘覆上了一片温润触感,中间冒出一点柔软湿热,细细舔过他的伤处。


    谢临川讶然回头,秦厉正跪趴在床上,埋头舔吻他的手肘,他似乎对血腥味十分敏感,鼻翼皱了皱,非要厚厚糊上一层自己的口水才罢休。


    谢临川低头看他时,秦厉的舌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一双漆黑的眼睛睁地圆溜溜,抬眼与之对视。


    那模样跟他平时在属下面前,端着皇帝架子的威严气势大相径庭,简直判若两人。


    谢临川忽而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等他把这个画面画下来,待秦厉恢复神智以后给他看,再欣赏他的表情,一定有趣极了。


    可惜古代没有手机,要不然就可以给他拍下来。


    第二天。


    太医又过来请脉,原本懒洋洋趴在谢临川身边的秦厉一见了外人,身上懒散的气场顿时为之一变,再度绷紧肌肉警惕起来。


    秦厉正欲龇牙,却被谢临川十分熟练地伸出手指夹住嘴巴,瞬间变成小鸭子。


    “不许龇牙。”


    他现在话也没法说,牙也不让龇,最后压低眉骨满脸不悦,只能冲着谢临川干瞪眼,又无可奈何地被捉着手臂伸出手腕。


    太医和李三宝看见这一幕惊得人都麻了,这种大不敬的事儿也是可以干的吗?


    太医硬着头皮号过脉,又查看了秦厉的头部伤处,略松了口气道:“陛下的身体强健,暂无大碍,后脑的肿块也消去了一些,想来过些时日会有好转。”


    谢临川点点头道:“可是他现在连说话都忘了。”


    太医摸了摸胡须,道:“说话应该是不会忘的,或许只是暂时不习惯发声,只要重新找回发声的感觉,或可开口。”


    谢临川心中一动,送走了太医,回到秦厉身旁,他正盘腿坐在床榻上,双手环胸,皱着眉头盯着谢临川。


    那个凶巴巴的表情,叫谢临川几乎以为他已经恢复了神智,只是下一刻,秦厉就扑过来照着他的颈窝里咬了一口,像是泄愤。


    谢临川摇了摇头,将人拉开,在床边坐好,一本正经道:“陛下,现在我来教你说话,早点找回属于人类的感觉,你可不能真把自己当成狼了。”


    秦厉歪着脑袋瞅着他,挑起一边眉梢,不置可否。


    谢临川又慢吞吞补充道:“你若学得又快又好,我就奖励你。”


    秦厉双眼眨巴眨巴,微微亮起来。


    谢临川抓着秦厉的一只手,按在自己咽喉处,感受着他说话时的震颤:“陛下,你的名字叫秦厉,跟我一起念。”


    “秦——厉——”


    他缓慢地示范着口型,秦厉对自己的名字分外熟悉,张开嘴发出同样的音节:“秦、厉。”


    谢临川微微一笑:“陛下真厉害,都会念自己的名字了。”


    秦厉嘴角勾起两只小勾子,也不再像平素一样刻意压平,听到夸奖,立刻多念了几遍,很快就把两人的名字念得顺畅起来。


    谢临川见他学得飞快,不由又冒出一点坏心眼,这么好欺负又不嘴硬的秦厉可不多见。


    他清了清嗓子,又道:“陛下继续跟我念,秦、厉——”


    “秦、厉。”


    “秦厉是——”


    “秦、厉、是。”


    “坏狗。”


    秦厉:“秦……?”


    他刚吐出一个音节就突地打住,挑起眉梢,虚眯着眼睛盯着笑容不怀好意的谢临川,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谢临川讶异地瞅他一眼,不是失了智么,竟然这么敏锐。


    啧,可惜。


    谢临川在秦厉身边寸步不离一连照顾了几天,秦厉终于渐渐摆脱了四肢着地的野狼习性,开始重新直立行走,话也能简单表达几句。


    聂冬和太医看着秦厉迎来明显好转,都松了口气。


    虽依然未能完全恢复神智,但至少见了太医和其他人,不再像最初那般充满敌意地龇牙咧嘴,甚至伤人。


    最多只是安静地坐在谢临川旁边,一只手圈着他的腰,靠在他肩头懒洋洋半阖着眼睛,对其他人冷漠以对,似是无甚兴趣懒得搭理。


    待外人都离开,谢临川收拾喝完的药碗,秦厉从背后圈住他,脑袋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嘴里小声嘀咕:“好苦。”


    一双手也不老实地在他胸腹摸来摸去。


    谢临川一眼看穿秦厉这点小心思,笑道:“良药苦口,陛下。”


    秦厉从他背后探出毛茸茸的脑袋,下巴搁在他肩头,用鼻尖蹭他侧颈:“苦药、走路、说话。”


    “我都做了。”


    秦厉鸦羽般的眼睫眨了眨,舌尖舔过齿贝:“我迁就了你。我要奖励。”


    谢临川笑意渐深。


    曾经哪里想得到秦厉会有如此热情坦诚的时刻,生气就咬人,高兴就要亲亲蹭蹭,被夸奖就得意地眯起眼睛,理直气壮地索要奖励。


    谢临川回头望着秦厉,看到一双灿然发亮、热情洋溢的眼睛。


    这是秦厉剥落了所有伪装和鳞甲的内心世界,如此赤诚如火。


    谢临川深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秦厉,你喜欢我吗?”


    秦厉一愣,双眼继而弯成新月,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脱口而出:“喜欢!”


    谢临川心头瞬间怦然,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愉悦的满足感,又开口:“那你……”


    才说了两个字,他却顿了顿。


    那个字眼太郑重,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口。


    那是敞开自己的心扉而不设防,是包容所爱的灵魂而不剪裁。


    倘若他还不能做到,又如何去要求秦厉。


    秦厉又把脑袋探过来拱了他一下,执着地磨蹭他:“奖励呢?”


    谢临川抬起头,想了想,慢条斯理笑道:“这事我还没在别人面前做过呢,陛下可是第一个。”


    秦厉一双眼瞳顿时熠熠发亮,无比期待地看着他。


    谢临川清了清嗓子,想了一会秦厉在湖边为他唱歌的模样,也学着他开口吟唱起山歌。


    他的声音没有秦厉那般嘹亮,但嗓音沉着磁性,唱得十分投入。


    秦厉的表情却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嘴角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的眼神乱瞟一阵,抱着谢临川的爪子也默默缩了回去,正要转身,却被谢临川一把薅住,不由分说逮了回来:“跑什么,还没唱完呢。”


    秦厉被他按着,耳朵抖了抖,被迫怂怂地坐在原地。


    他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突然感觉,有时候一只狼也挺无助的。


    第52章


    夜色深沉。巡逻的队伍举着火把逐渐远去, 习习秋风被厚实的军帐挡得严严实实。


    烛火早已熄灭,帐幔之内,黑沉得伸手不见五指, 谢临川躺在秦厉身边,呼吸绵长平稳,早早便沉入了梦乡。


    这次的梦境来得格外真实, 他仿佛重新回到了前世。


    曾经遗忘的一段记忆终于从某个角落苏醒,一连串的画面纷至沓来。


    那时他亲眼目睹秦厉威慑群臣的“蒸刑”后不久, 发了一场高烧, 病去如抽丝, 在宫中呆得闷闷不乐, 天天闷头练字, 对秦厉的几次别扭的示好都爱搭不理。


    秦厉似乎有那么点后悔, 又拉不下脸面解释, 于是带他去郊外狩猎, 不料两人又因为一头熊争执了一番。


    他嘴里凶巴巴说着“疼才长记性”, 到了晚上,趁谢临川睡下, 又悄悄探头探脑过来探望他手臂的伤势。


    谢临川半睡半醒间,似乎感觉到有个人影一直靠在他身边,轻轻抚摸他的手腕。


    那时大曜与羌柔没能成功议和,蜀中的李风浩乱党频频传来异动, 秦厉亲自巡视防线, 犒赏劳军, 顺便也带上了他,出宫放风散心。


    好不容易离开京城,远离了那座皇宫大囚笼, 谢临川吹着营地里的风,听着操练场上热闹整齐的号子,行走在灿烂的阳光下,到处都是鲜活的气息和激情挥洒的汗水。


    温暖自由的光包裹着他,即便身后有小太监和侍卫跟着,也不准离开营地,心情依然肉眼可见地舒畅起来。


    他甚至愿意主动跟秦厉搭话,秦厉当时脸上的惊讶和难以掩饰的喜悦,足可称得上受宠若惊的表情,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梦境中。


    秦厉见他爱看打马球,当即在营中举办了一场娱乐性的马球赛事。


    那是谢临川被秦厉俘虏后第一次骑马自在地打马球,他头上严严实实罩着面罩,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军士。


    一切都仿佛回到最自由和开心的日子,他手里挥舞着球杆,发泄一般将心中块垒尽数倾洒在马球上。


    在连续打中了两次队友后,秦厉也戴上面罩加入了战局。


    他玩起马球来得心应手,却难得没有出风头,只是沉默地护在谢临川身边,给他喂球,拦下对手,手把手地教。


    谢临川很是畅快地玩了一天,马球,骑射,比斗搏击,他又变成了那个自在洒脱的谢将军。


    面罩摘下来擦汗的时候,他依稀看见秦厉面带笑意的脸,是收敛了桀骜后罕见地柔和与专注。


    到了晚上,营地升起篝火,军中没有什么珍馐美食,秦厉不知从哪里专门给谢临川猎了一头羊回来,一脸嘚瑟地说这是附近最肥美的野味。


    他亲手处理干净架在篝火上,撒上调料和辣椒面,油滴在炭火上不断发出滋滋的声音,油脂和肉的焦香扑鼻而来,即便在睡梦里仿佛也能闻到。


    他向谢临川抛去一个酒囊,用小刀切下烤熟的羊腿,两只手呼哧呼哧吹散了滚烫的热气,才递给他。


    两人坐在篝火前,饮酒烤肉,头顶是辽阔的星空,远处依稀传来军士们唱起乡歌的声音,秦厉也应和着歌声,豪迈而爽朗。


    那夜最后的记忆,便定格在羊腿和酒囊上。


    没过几天,秦厉再度遭遇细作刺杀,那是李风浩为自己瞎了的那只眼睛进行的报复。


    秦厉把谢临川护在怀里,没有中箭,脑袋却不小心嗑在石头上,暂时失去了神智退化成了狼孩模样。


    他伏低着身子,尖牙利爪,暴躁凶残,将周围企图靠近的人全部抓伤。


    太医束手无策,谢临川看着这样的秦厉,心怀着一丝感动和歉疚,决定独自去照料他。


    秦厉也果然朝他扑了上去,四肢并用将他扑倒在地,咧开嘴角,亮出尖锐的犬齿。


    谢临川绷紧了全身肌肉,做好了跟秦厉狠狠打一场的准备,就在他握紧拳头,准备回击时,秦厉却低下头来在他身上又嗅又拱,嘴里不断发出呜呜哼唧般的声音。


    他没有伤害他,更没有下嘴咬,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红痣,甚至把送来的食物,推到他面前,分给他吃。


    谢临川被他吓出一身汗,直至这一刻,终于放松下来。


    他不知道秦厉为何独独没有对他攻击,但眼前的秦厉,不再暴躁地随意酷刑杀人,不再凶狠地拿狠话刺伤他,更不会囚禁他胁迫他。


    秦厉不会说话,却万分乖巧,甚至粘人得有些可爱,依赖地需要他的安抚。


    伸手摸摸他的头,就仰起脑袋来蹭,发现谢临川的手上有伤,就抓着他的手腕舔上一层口水。


    谢临川被他蹭得发痒,笑问:“你是照料我吗?”


    秦厉似懂非懂,只把他搂进怀里揉一揉他的脑袋,以某种保护的姿态。


    变回“狼”的秦厉,收敛了身上所有的尖刺,像个撬开了壳的蚌,谢临川陪着他养伤,重新学走路,学说话。


    两人“上位者与囚徒”的身份好似一夕之间对调过来,度过了一段无比和谐的二人世界饲养生活……


    梦境渐渐远去,谢临川隐隐感觉有些热意,身边像点燃了一座大篝火,烤得他浑身燥得慌。


    直到热出一身汗,谢临川迷迷糊糊从睡梦里醒来,身边有一大只秦厉环抱着他,大腿压在他身上,火热的胸膛紧紧相贴,脑门埋在他颈窝里,灼热的呼吸让周围的温度升了好几度。


    谢临川缓慢眨了眨眼,扭头看着睡得正香的秦厉,相似的经历,同样的人,两个时空交织错乱。


    他一时竟分不清前世和今生,究竟哪边才是梦。


    梦中愉快温馨的感觉如此真实,他前世对秦厉竟也是有感情的,至少绝非只有怨恨。


    他曾触碰到过秦厉热情赤忱的心,后来却又遗失了它。


    那时的秦厉会如何想他呢?是否认为他忽冷忽热,玩弄感情,明明也曾温柔以待,最后却翻脸无情,跟李雪泓合起伙来背叛了他?


    还是觉得一直以来,自己都在欺骗他,只为了报复他覆灭了李氏朝廷,报复他的强取豪夺,把皇位从他手里抢回来,捧到“心爱”的旧主手中?


    别说秦厉会如何想,前世自己最后不就是怀着逃离禁锢和报复他的心思么。


    谢临川缓缓坐起身,一只手按着额头,思绪如同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连身边睡着的秦厉何时醒来都未曾注意。


    秦厉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从他身边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歪过脑袋瞅着他。


    却见谢临川视线有些迟缓地落在他眼中,似在发呆,眼神里弥散着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知在想什么,或者说在想谁?


    秦厉微微蹙起眉心,不悦地压低眉骨,不由分说将人一把抱住,手掌按住谢临川的脑袋,用力挤压上自己赤裸的炽热胸膛。


    以一种完全包裹的方式,全方位无死角把谢临川纳入自己宽阔的怀抱。


    谢临川猝不及防整张脸都埋进秦厉胸口,两边脸颊都快被被饱满的胸肌挤扁了,空气都被挤压出去,吸进鼻腔的全是秦厉火热的气息。


    谢临川差点无法呼吸,鼻子戳到颗暗红圆珠子,顿时懵了一下。


    秦厉这家伙,该不会把他当成小时候的自己,像当年把秦厉叼回窝喂养的母狼一样,也想喂养他吧?


    想到这种可能,谢临川脸上登时像雷劈了似的黑如锅底。


    谢临川掐住他的腰,奋力从他窒息的怀抱里挣扎出半个脑袋,大口呼吸几下。


    他眯起眼睛盯着秦厉,一脸正色:“你干嘛呢?我可不是你的狼崽子!”


    他顺便摸了一把秦厉的胸肌,啧一声道:“何况你又没奶。”


    秦厉困惑地看他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


    他复又将人搂住,脸颊贴上去蹭了蹭,无比确信且坚定道:“我媳妇!”


    谢临川:“…………”


    秦厉这欠撅的坏狗,明明是老公。


    他瞥开眼神,叹了口气,算了,总比狼崽子好点。


    秦厉长手长脚地环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无师自通般张嘴亲吻他的脖子和锁骨,吮出一个个玫瑰色的吻痕。


    远比常人更高的体温像个小火炉般紧贴着他,薄薄的皮肤根本挡不住那炙热的温度。


    谢临川被他又亲又舔,热得要命,他抓住秦厉卷发支棱的脑袋,立刻对上一双黑沉黏腻的眼神。


    秦厉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兴奋地竖起耳朵:“交——”


    他刚说出一个字,谢临川立即捏住了他的嘴,喉结微微滑动一下,同样喘着气,低沉沉道:“现在可不行。”


    秦厉瞪圆了眼睛,看上去颇有几分委屈巴巴。


    他眼睛往下瞥一眼,秦厉炙热的果然不止有胸膛。


    “你现在正在养病呢陛下,你得克制点。”


    谢临川拿捏住支棱的小天子,松开他的嘴,轻轻抚摸着秦厉满头银色卷毛:“别闹,好生休息。”


    毕竟秦厉现在失了智,撅他岂不是犯法。


    谢临川悠悠地想,等秦厉恢复,非得要他好好回报自己如此辛苦的照料不可。


    ※※※


    翌日。


    秦厉昨夜兴致勃勃缠着谢临川闹腾了半宿,这会儿趴在谢临川身边耷拉着眼皮犯困补眠。


    谢临川坐在床边,一边翻看秦厉没法处理的奏折,一边把玩着他满头的银发。


    顺滑如丝绸的卷发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五指插进发间,闲极无聊,将他的头发拢在手里梳了又梳。


    待秦厉伸个懒腰懒洋洋地爬起来,忽然感觉头顶哪里不太对劲,伸手摸了摸,竟摸到左右两条大麻花辫,支棱地翘起来。


    秦厉:“……”


    谢临川轻咳一声,把视线挪开,装作十分认真地翻阅奏折,淡定道:“怎么样,挺好看的吧?”


    秦厉虚眯起眼,挑眉盯了他半晌,最后无奈长长叹了口气,又默默趴了回去,闭上眼睛,就当看不见。


    谢临川心里一乐,秦厉被欺负了竟然没炸毛,真是稀奇。


    他又玩弄一会儿秦厉的小辫子,沉浸在新的艺术领域无法自拔,突然想起太医要过来请脉,只好暂时放过了他的头发,替他重新束起来。


    秦厉习惯了每天有太医来诊脉,仍是屈着一条腿坐在床上,兴致缺缺地靠在谢临川身上。


    太医替他仔细检查一番,视线在两人身上默默转了一圈,语重心长道:“陛下这个病症虽在康复中,但依然有反复的可能,需要多静养,最好不要行房事。”


    秦厉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挺起胸膛,搂着谢临川的腰往自己怀里圈了圈,挑起下巴睨了太医一眼。


    谢临川眼皮子一跳,简直冤枉,分明是秦厉这家伙每天晚上抱着他又亲又蹭的,他还憋着火呢,上哪儿说理去?


    等太医絮絮叨叨叮嘱一通,聂冬嗓音洪亮,在外求见。


    待他撩开帐帘进来,仔细看了看秦厉的状态,见他神态冷淡且平静,先是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头焦急道:


    “当日法事众目睽睽,都看见陛下受伤昏迷,陛下长时间没有露面,军营人心不稳,外面已经开始有了陛下重伤的谣言。”


    “我虽代陛下下令让各营人马不许走动,但也只能弹压一时,其他几位将军越来越不满,还有陛下的义弟秦大人也强烈要求求见陛下,确认陛下的身体状况。”


    聂冬犹豫一下,对谢临川道:“我没有理由阻止他们这个要求,继续强行弹压下去,只怕要怀疑陛下出事,被我们隔绝内外了。”


    “这样一来,陛下的病情怕是隐瞒不住,李风浩那边一直小动作不断,这个节骨眼万一消息传出去,叫他们发现了陛下的异状,恐怕要立刻兴兵大举进攻,那就大事不妙了!”


    谢临川皱起眉头,目光严肃起来,这么干等着也确实不是个办法。


    太医捋一捋胡须,道:“臣有个方子,是一剂猛药,可以试试,只是其中一味药有一定的风险,最多只能服用几帖,不能长期服用,若是这也不行,就只能等陛下慢慢康复了。”


    待新药煎好送来,谢临川端起来药碗,先自己浅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舀一勺吹了吹,送到秦厉嘴边。


    哪知秦厉敏锐的鼻翼翕动一下,微微皱起来,沉下眉头,竟直接将那勺汤药推开,沉声道:“有毒!”


    他飞快把谢临川手里的药碗抢下来搁到一边,也不让他喝。


    “有毒?!”


    众人顿时吓了一跳,李三宝当即满头大汗叫出声:“药是我按着方子亲自煎的,中途没有经第二人之手,绝无问题!”


    谢临川锐利的目光逼视太医:“你究竟给陛下吃的什么药!”


    太医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端起汤药自己尝了一口,赶忙把方子拿出来道:


    “汤药没有问题,只是里面有一味洋金花,少量是作药,可以安神醒脑,但多服就是毒,会使人肌肉麻痹甚至陷入昏厥,所以我才说这是一剂猛药,可以短时间服用几天,不能多用。”


    洋金花?谢临川一顿,这个名字他十分熟悉,就是配制软筋散的主药。


    没想到,兜兜转转到这辈子,他差点又亲自喂给秦厉吃。


    谢临川心中陡然一惊,原来秦厉的鼻子能闻得出洋金花的味道,他知道洋金花的作用!


    可他还是吃了,他竟然吃了!


    那时他哄骗秦厉,说自己亲自下厨给他做的糕点,里面悄悄裹了软筋散,喂给秦厉吃。


    彼时,他一心想着如何药倒秦厉,将他控制住,再利用密道和火药,还有李雪泓手里其他棋子和人马,里应外合控制皇宫。


    竟丝毫没有留意,那时秦厉脸上细微的异样,和看不清情绪的眼底。


    谢临川皱起眉头盯着秦厉,他明知有问题,为何还要吃?


    莫非秦厉看出来自己想逃离皇宫的意图,终于决定停止相互折磨,选择放手,故意放他离开?


    只是没想到他会联合李雪泓报复他,以至于最后阴沟里翻船?


    谢临川突然很想扒开秦厉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心里一团乱糟糟的思绪,理也理不清,这时,军帐外却传来一阵吵嚷之声。


    聂冬先一步走出去,军帐外,几个营的将军和副将以及秦咏义肃容围在外面,被值守的侍卫们给拦了下来,争执声越来越大。


    见到聂冬,秦咏义立刻把矛头对准了他,沉着脸大声道:“聂统领,你我好歹也相交这么多年,一路跟着陛下颠沛流离走到今天,陛下究竟怎么回事?到底是否安好?莫非连我也要瞒着吗!”


    其他几位将军同样义愤填膺:“自从那天陛下重伤昏迷到今天,一点消息也没有,也不让我们见一面,到底什么意思?莫非陛下一直昏迷到现在不成?”


    “聂统领也就罢了,凭什么那个姓谢的降臣也在里面?陛下却不见我们?这是何道理?”


    “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倒是说清楚啊,急死人了!”


    往深了想,万一当真出了什么不测,陛下连个继承人都没有。


    新朝廷岂不是立刻就要分崩离析,那他们也要跟着完蛋。


    聂冬头皮一阵发麻,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局面,只能瓮声瓮气道:“陛下一切安好,只是身体尚未复原,还要静养,没有陛下的传召,不得打扰!诸位请回吧。”


    众将领越发狐疑,哪里肯依,大声嚷嚷着今天非要见到秦厉,否则就呆在门口不走了。


    这时,谢临川撩开帐帘,不紧不慢走了出来。


    他扫一眼乱哄哄的众人,面容沉肃,扬声道:“诸位将军,陛下方才服过药,刚刚歇下,正需要清静,你等在门口吵吵嚷嚷,是想陛下不能安稳休养吗?”


    秦咏义皱了一下眉头,他是知道秦厉有多宠信谢临川的,一时没有开口。


    第五营的秦宁先上前一步指着他道:“谢廷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前来关心陛下难道有错吗?阁下瞒着陛下狐假虎威,我还怀疑你是挟持了陛下,隔绝内外呢!”


    谢临川单手负背,眯起双眼瞥他一眼,从容笑道:“这话本官可不敢当,陛下现在已经休息,你们想见陛下,就等明天再来,而不是在这里吵嚷。”


    聂冬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终究没有说话。


    其他将领面面相觑一阵,见谢临川承诺了明天可以面圣,他们也不敢再多打扰,抱了抱拳暂时散去。


    等人一走,聂冬赶紧上前问:“谢大人,怎么就答应让他们见陛下了呢?万一陛下明天还没恢复神智怎么办?”


    谢临川叹口气摇了摇头:“这事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不是明天也得是后天,陛下还是得出现在人前,才能安抚人心。”


    他回到帐中,端起之前那碗汤药,连哄带亲地安抚秦厉,好歹把药喝下去。


    他摸了摸秦厉的发丝,目光闪烁:“陛下,明日武将觐见,一切都要听我的,你明白吗?”


    秦厉偏头,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


    朦胧的阳光穿透晨雾,洒落逐渐喧嚣的营地。


    李三宝将热腾腾的早膳亲自送了进来。


    秦厉随手理一理凌乱的卷发,从床榻上爬起身,懒洋洋张开手臂,任由谢临川替他更衣。


    谢临川一边替他系上腰带,一边叮嘱:“等会儿那些人进来,无论他们说什么,陛下都不要说其他的话。看我的手势和动作,按我昨晚教你的做,知道了吗?”


    秦厉瞥他一眼,冲他浅浅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秦咏义和其他几位将领,已经在军帐外走来走去等候多时。


    好不容易等到李三宝将帐帘掀起,传陛下口谕传召众将觐见,几人打起精神,鱼贯而入。


    刚一进去,就看见秦厉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之上,双腿随意交叠,单手支着侧脸,微微抬起下巴,谢临川不动声色站在他旁边。


    秦厉双眼慵懒眯起,黑沉的眸子扫过来,不辨喜怒地看着他们。


    几位将领顿时心下一紧,吞了吞口水,相互看了看,最后硬着头皮上前跪下行礼问安。


    作者有话说:


    谢:吃饭喝水迫害秦厉(1/1)


    秦:(唯一受害者)


    第53章


    聂冬聂晋两兄弟紧随其后进了军帐, 李三宝端着茶水小心翼翼搁在秦厉身旁的茶几上,默默退了出去。


    几位武将沉默片刻,不敢明目张胆直视秦厉, 只能跪在原地,小心抬起眼皮瞄他。


    半晌,更亲近几分的秦咏义先一步开口:“陛下, 臣等自知叨扰陛下养伤,实属罪过, 但众将也是担心陛下安危, 关心则乱, 还请陛下勿怪。”


    谢临川立在一旁, 状似不经意地看向秦厉眨了一下眼睛。


    秦咏义便听见秦厉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秦咏义轻吐一口气, 抬起头来又问:“不知道陛下如今龙体是否已无恙?”


    谢临川又不动声色眨了眨眼。


    秦厉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威严之态, 双眸深沉, 看着秦咏义点了点头:“嗯。”


    几位武将彼此交换眼神, 有的松了口气, 有的目露狐疑。


    秦咏义观察着秦厉的神色,疑惑地问道:“既然陛下已经大好, 为何迟迟不肯传召我等?”


    “昨日聂统领还在说陛下龙体尚未复原,硬是拦着我们,当真是陛下亲口下令吗?”


    聂冬仿佛一座铁塔,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 丝毫没有把对方的质疑放在心上。


    谢临川这次没有眨眼, 只是皱起了眉头。


    秦厉的余光扫他一眼, 两条剑眉同样倒竖起来,神色流露出明显的不悦。


    见他皱眉不语,军帐里的气氛顿时一凝, 秦咏义僵了僵,正要开口补救一下,又听谢临川道:


    “陛下当日受了伤,按照许太医的吩咐卧床静养,不欲受人打扰,这两日终于大好了,陛下要见谁,何时见,自然是由陛下说了算,难不成由秦大人做主吗?”


    “秦大人既不是太医,又粗手粗脚不会照顾人,传召秦大人何用?”


    秦咏义一愣,见秦厉依然没有说话,一副默认的不耐烦模样,连忙垂头拱手:“臣并非此意,只是一时心急,还请陛下勿怪,既然陛下无恙,臣等就放心了。”


    “臣今日来还有一事要禀报,那些喇嘛刺客都已伏诛,长乐府的素教喇嘛已经被一网打尽,这些人中混进了李风浩的细作,盘踞在长乐府,故意接近军营笼络底层军士,就是为了等待时机作乱。”


    “至于那素教,臣和聂晋大人已经着手处置,将按照陛下的吩咐,逐营盘查,将素教教徒全数清理出军营,将来绝不允许有教派混进军中,望陛下放心。”


    秦厉舒展开眉宇,再次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似是对他的认可。


    秦咏义面色古怪地瞅了他一眼,他们都说了半天了,怎么陛下每次都只嗯一声呢?


    他身旁的第五营将军秦宁,跟聂冬一样,双手还绑着绷带,显然也在那天的法事行刺中受了伤。


    从进入军帐开始,他的视线就一直在秦厉和谢临川还有聂冬几人身上,暗暗来回扫视,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秦厉。


    总觉得陛下似乎哪里不太对劲,话也太少了,也没有发火,不像印象里的陛下啊。


    秦宁暗自咬牙,突然不顾众人诧异的视线,起身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容末将斗胆多问一句,陛下可被什么人挟持或者威胁?这里有秦大人和我们众多将领在,还有营中大军,皆为陛下后盾,定保陛下完全无虞。”


    此言一出,整个军帐骤然陷入死寂。


    别说秦咏义,就连其他几位将军都面色大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谢临川仿佛早有所料,勾起唇角冷笑一声。


    秦厉登时沉下脸,黑沉的双眼微微眯起,自椅背里坐直身体,原本慵懒的气势立时为之一变:“大胆!”


    他扣在扶手上的手掌缓缓迫击一下,发出不轻不重的沉闷声响,敲得众将心头一沉。


    秦咏义转头瞪一眼秦宁,沉声呵斥:“秦将军,你胡说八道什么?不要以为这次你为陛下拦住刺客受了伤,就可以在大家面前口无遮拦!还不速速退下!”


    秦宁长长吐出一口气,不敢再抬头,当即跪下请罪:“是末将失言,请陛下恕罪。”


    秦厉挑着下巴,俯视对方的目光冷漠深沉,不置可否。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和寂静,直到李三宝煎好药连同饭菜一起端进来,谢临川接过药碗,淡淡道:“陛下该服药用膳了。”


    秦厉瞥他一眼,复又缓缓靠回椅背里,口吻也和缓下来,随意道:“你们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不约而同舒了口气,齐声告退。


    军帐外,几位将军交头接耳一番,各自回转各自营地,唯独秦咏义将秦宁叫到一边。


    秦咏义蹙眉盯着他:“你方才为何如此大胆?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秦宁连忙垂首:“末将也只是担心陛下安危,小心驶得万年船罢了。”


    秦咏义看了看他包着厚实绷带的手臂,点点头:“事发那天,你是阻拦刺客反应最快的一个,等陛下康复,我定为你请护驾之功。”


    秦宁道:“末将并未能保护好陛下,愧不敢当。若非大人当年在陛下面前举荐末将,恐怕至今还是个校尉,大人提拔之恩,末将必定铭记在心。”


    “你是我的妻弟,说这些就见外了。”秦咏义摩挲着拇指上的玛瑙扳指,语重心长笑道:“日后行事须谨慎,好好领兵为陛下效忠。”


    “末将明白。”


    ※※※


    军帐内。


    待众将离开,聂冬诧异地望着座椅中的秦厉,振奋道:“陛下是不是已经恢复神智了?”


    秦厉又变回那副淡漠的样子,从椅中起身,视线从他身上滑过,也不作停留,最后落在谢临川身上,舒展眉头,嘴角懒散勾起一点笑意:“如何?”


    聂冬失望地叹了口气:“陛下还没恢复啊,我还以为……”


    他小声嘀咕:“明明陛下方才跟以往没什么差别。”


    身后的聂晋扯了扯他的衣角:“别打扰陛下服药休息,我们先退下吧。”


    转眼之间,军帐内只剩下秦厉和谢临川两人。


    秦厉紧实有力的双臂环抱着他的腰,一点点收紧,火热的手掌贴着他的背,隔着衣服缓缓抚摸凸起的肩胛骨,往自己怀里按。


    脸颊贴着脸颊,慢悠悠地磨蹭着,他声音拖着长长的调:“你教的我都照做了,奖励呢?”


    谢临川挑了挑眉,眼神微妙地垂眼看他:“陛下方才的表现,真是好得让人惊喜,差点连我都唬住了,还以为陛下已经恢复了神智。”


    秦厉仍是紧搂着他,浓长的眼睫眨动,嘴角微微翘起。


    谢临川慢条斯理摸着秦厉支棱的卷发:“陛下想要什么奖励呢?”


    秦厉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他猛地拉住谢临川的手臂,带着坐回椅子里,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


    秦厉一手搂着他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捉住他的两只手腕,牢牢抓在背后,不让他动弹,颇有几分山大王的抢来的“压寨夫人”的味道。


    何尝不是一种不忘初心。


    秦厉滚烫的双唇迫不及待贴上来,从颈项间吻到耳畔,耳垂含进嘴里轻咬一下,含糊道:“你不许动。”


    谢临川好笑地看着他,难得顺从地坐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秦厉带着厚茧的手摩挲着捧住他的侧脸,缠绵地与之接吻,明明已经尝得熟烂,连唇纹都能用舌尖临摹得一清二楚,依然贪婪得像吃不饱的饿狼。


    那只手游走在谢临川身上,很快扯松了衣襟,探上坚实精韧的胸膛和轮廓分明的腹肌,怎么爱抚都像扬汤止沸,只会带来更多的不满足。


    谢临川轻轻喘口气,凑在他耳边低沉沉道:“陛下爽够了吗?”


    秦厉咂摸着嘴,黏腻的眼神黑沉沉盯着他,刚欲说点什么,忽的目光一闪,又微微偏过头,冲他眨了眨眼:“不够。”


    他又把脑袋埋在对方肩窝里慢吞吞地蹭了蹭,濡湿的舌尖像把小勾子,去勾动他的喉结。


    紧跟着,他就感到喉结处传来轻微的震颤,感到鼓舞的秦厉顿时亲得越发来劲。


    谢临川笑一声,慢条斯理道:“陛下学了走路,学了说话,今天还学了震慑下属,现在该来学点别的了。”


    秦厉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挑眉瞥他一眼,手却不肯从他衣襟里拿出来。


    谢临川回头看一眼书桌上剩下的奏折,勾起唇角:“陛下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呢,是时候该学写字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秦厉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僵硬了一下。


    谢临川心中暗笑,轻轻一挣,双手便重获自由,把秦厉的手捉出去,拉好自己的衣襟,慢悠悠问:“陛下今日感觉如何?有没有想起来点什么?”


    秦厉眨动一下眼睫,望着他不说话。


    “没有吗?”谢临川端来尚还温热的药碗,“没有的话,就得继续吃药。”


    秦厉立刻别开头,又挑着眼尾斜睨他,目光从药碗挪到他红润的唇上,微微拉长尾音:“太苦。”


    “哦。”谢临川把他那点小心思尽收眼底,笑道,“不吃药,那吃饭吧。”


    秦厉那眼神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却又见谢临川端来饭食,拎起筷子细细剔下鱼肉的刺,肥美嫩滑的鱼肚肉蘸了点姜丝陈醋夹到秦厉碗里。


    “陛下吃吧。”


    秦厉嘴边难以压制地翘起一角,又努力拉平,低下头优哉游哉吃饭。


    见他吃的差不多了,谢临川又把一盘青菜推到他面前,笑吟吟道:“军营不比宫中,没那么多山珍海味,陛下将就点吧。”


    秦厉瞥一眼那盘草,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只望着谢临川不语。


    谢临川拎着筷子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喂他的意思,靠他近了些,笑道:“陛下又挑食又不肯吃苦,那……”


    他俯身凑近秦厉耳边,嗓音磁性,低沉沉的带着引诱的味道:“要不要微臣喂陛下吃点别的?”


    秦厉一顿,注视着谢临川笑意恶劣的眼神,眉梢微动,眨了眨眼道:“吃什么呀?”


    谢临川嘴角笑意渐深。


    他拉起秦厉的手,往自己怀里扯过来,又往下带,果不其然看见银发里一双耳朵开始滚烫泛红起来。


    不诚实的坏狗,是要受罚的。


    过了好一会。


    李三宝过来送茶,一进军帐,就闻到里面不知何时点起了龙涎香。


    陛下不是从来都不爱用香料吗?李三宝疑惑地放下新沏好的雨前龙井。


    秦厉正懒洋洋靠坐在椅子里,眼尾尚带着些许未褪的红晕,双腿岔开,衣襟有些凌乱地敞开,银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他拿起茶杯,也不细细地品茶,牛饮般吞下一大口,竟仰起头来漱口。


    李三宝欲言又止地望着他,眼神愈发疑惑,陛下不是最喜欢喝雨前龙井了吗?难道嫌火候不够吗?


    “谢大人……”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谢临川,对方正倚在桌前,正一本正经地翻阅新送来的折子。


    谢临川抬眼投去一瞥,唇边噙着一丝笑意,嗓音透着某种餍足的沙哑:“茶多泡些,陛下挑嘴得很,这个不吃那个不喝的,就爱喝这个。”


    李三宝不疑有他,点头道:“那奴婢再泡一壶来。”


    秦厉险些呛了一口茶,抬手抹去嘴角的湿痕,挑眉瞪他一眼。


    谢临川望着他笑而不语。


    ※※※


    夜已深沉,军营除了巡逻的卫队和燃烈的篝火,逐渐安静下来。


    第五营的营地内,秦宁正在军帐里来回走动,眉宇纠结,半分睡意也无。


    片刻,副将的脚步声在外响起,撩起帐帘走进来,心急火燎地呈上来一个纸包,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残渣。


    “将军。”那副将舔了舔干枯的嘴唇,神色颇为紧张,明明只有他们两人也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我方才亲眼瞧见陛下身边的贴身太监李公公,半夜三更一个人鬼鬼祟祟在后面偷偷埋这些药渣。等他走了,我就挖出了这些东西。”


    秦宁一愣,同样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可问过军医了?”


    “问了。”副将点点头,吞了口口水,“药渣里有洋金花的残渣,这种东西有毒,一般的药方根本不会下这味药材,军医说了,这里面的药材都是安神定魂的功效,分明是用来治疗癔症的!”


    “洋金花?癔症?”秦宁心中一惊,脸色蓦然一阵变换。


    这可是天大的事!癔症可不是普通的伤风感冒,谁知道还能不能恢复神智,或者需要多长时间。


    他们能等,那李风浩和羌柔能等吗?


    陛下可是连个妃子都没有,更没有一个儿子!万一一直好不了了呢?


    他接过药渣闻了闻,来回走了两步,目光闪烁不停。


    李三宝会如此掩人耳目偷偷倒掉这药渣,只有两种解释。


    一则是陛下被人在药物中下毒控制住了,二则是陛下非但没有康复,而是伤了脑子,得了癔症,神志不清,根本无法正常理政和会见大臣!


    想到这里,秦宁恍然大悟,所以聂冬和谢临川才会拼命隐瞒,不让他们去见陛下,生怕露出端倪。


    副将忧心忡忡道:“将军,秦大人这些日子以来奉陛下的命令清查军中素教,都要剔除出军中,可是素教在我们第五营是人数最多的,都是当初收编那些前朝禁军传过来的。”


    “现在聂晋和那位王公公拿着军士名册簿籍,挨个清查,只怕我们虚报军功和吃空饷的事儿马上就要被发现了。”


    “更棘手的是那几个喇嘛刺客,素教的喇嘛不是最与人为善了吗?怎么偏偏混进了刺客呢,行刺可是大罪,现在几个杀千刀的被炸死了,我们有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由于第五营中信奉素教的军士最多,也是跟素教喇嘛走得最近的,好几次请喇嘛过来做法事超度亡魂,都是秦宁亲自批准,这次也不例外。


    秦宁烦躁地抓了几把头发,脸色阴沉,他当初并不是对这几个喇嘛有问题全无察觉。


    只是想到皇帝上次公开念功勋名册发赏银,可能已经对自己有了疑心,索性想了个馊主意,有意放了他们顺利混进来。


    一旦发现他们有异动,就立刻上前救驾,只要当场将几个喇嘛斩杀,顺便为保护陛下受点伤,就可以将功抵过。


    毕竟功高莫过于救驾,就算被陛下发现他吃空饷,看在这次的份上也不会拿他如何。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喇嘛,竟藏着威力如此大的武器,简直闻所未闻。


    他当时确实冲上去了,可惜陛下没让他救上,被谢临川抢先了一步,刺客也等不到他动手,自己就给炸死了。


    周围所有人都受了伤,自己手臂这点小伤也变得不痛不痒,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秦宁一咬牙,沉声道:“别自乱阵脚,咱们只要把陛下中毒神志不清的消息传出去,把锅推到聂冬和谢临川头上。”


    “对面的李风浩得知这么大的机会,肯定会派兵前来试探攻击,一旦发生交战,就更不可能在这个关键时期清算这些小事,反而要竭力稳住我们。”


    秦宁越分析越觉得这招铤而走险胜算极大。


    倘若打退了李风浩,自己也能记一大功劳,将功折罪,倘若陛下当真病重,叫李风浩得了手,那便说明气数已尽,正好改换门庭。


    他反复思量,终于下定决心,抓过副将的耳朵耳语一番。


    三日后。


    自从秦厉在众将领面前露面,营地里喧嚣尘上的谣言为之一遏,接下来的三天平静得似有些异常。


    关于陛下中毒的流言不知从何处传扬了出来,没人敢在明面议论,暗地里的猜测却接连不断。


    军营里似乎沉闷着某种风雨欲来的味道,秦厉军帐附近的守卫似乎越来越多,巡逻的军士也愈发密集。


    夜色沉沉,浓墨般的天幕压在军营上空,连星子都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剩营中零星火把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时至后半夜,军营外不到一里地隐约传来细碎的震动声与兵刃摩擦声,似有小股前锋人马,借着夜色掩护悄摸袭营,妄图打个措手不及。


    这些战马马蹄都被包裹起来,动静不大,但一心等着此刻的秦宁,压根没敢合眼,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异样。


    “李风浩的人终于来了!”


    他听得帐外异动,当即披甲提剑走出营帐。


    不消多时,随着敌人快马突袭营地,一簇簇火把随之点亮,燃着火油的箭矢开始四处投射,原本沉寂的军营瞬间喧哗之声大作。


    秦宁闷声不吭拔剑砍杀了两个倒霉迷路的骑兵,脸上浮起一抹兴奋之色,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带着心腹亲卫快步摸到御驾军帐跟前。


    不料,他还没来得及带人迎上敌锋,向秦厉表忠心,军营两侧的阴影里骤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


    黑压压的大股铁甲卫如潮水般涌出,战马嘶鸣声震彻夜空。


    这些铁甲卫是何时来到军营的?!


    满脸错愕的秦宁迎头撞上了一身黑甲凛然的秦厉,他骑在那匹银白汗血马背上,扶剑立于阵前,显然早已在此以逸待劳多时。


    谢临川骑着那匹黑色的赤焰,手执一杆长枪,修长的臂膀微微抬起,枪尖斜点,俊朗的面容沉凝肃穆,与之并排而立。


    秦厉眉眼凛冽,哪里有半分神志不清之色,他目光掠过秦宁,唇边噙着一线冷漠蔑笑,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眼底淬着冷锐杀意,抬手挥剑,嗓音沉冷:“胆敢犯营者,一个不留!”


    第54章


    随着秦厉一声令下, 他身侧的铁甲卫犹如猛虎下山,倾巢而出。


    无数火把与篝火在夜幕下燃亮,烈烈火光几乎将营地映照得亮如白昼。


    燃着火焰的箭矢在空中疾驰, 喊杀声与刀剑金鸣之声交织,远远传开。


    这次趁夜袭营的李氏麾下将领名叫徐峰,他原在长乐府和蜀中路中间的祁山城驻守, 那里兵力不算多,但地形易守难攻, 向来是通向蜀中的必经之路。扼住祁山城, 便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地理优势。


    徐峰收到消息, 听闻大曜皇帝秦厉亲自抵达长乐府犒军巡营, 便起了袭击搏一把的心思。


    无奈对方兵力充足, 防守严密, 他手里这三千人, 若是正面冲突, 只能给对方塞牙缝。


    万万没料到, 素教早已布下的暗棋竟然起了奇效,让秦厉受了重伤, 甚至传来他得了癔症神志不清的消息。


    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此大好良机,怎能放过。


    趁着夜黑风高,徐峰点了两千精兵随他出城偷袭, 留下一千人守城。


    他带着兵马顺利摸黑探入大曜军营附近, 运气奇佳地没有撞上一个斥候, 刚刚突入营地时,携带的火箭挥洒如雨,着实在敌营里引起了一股措手不及的混乱。


    不曾想, 等徐峰率领全部人马冲进秦厉所在的中军营地时,却猛然撞上了大股武装到牙齿的铁甲卫。


    宛如泥沙撞上堤坝,差点撞了个粉碎。


    徐峰大惊,就算曜王军整日枕戈待旦,也不至于所有人在深更半夜都能盔甲齐备,连战马都早早骑上了,分明就是早有准备的埋伏,就等着他率军入瓮呢!


    徐峰一咬牙,扯起嗓子大声下令撤退,口中急促的哨声不断,却完全淹没在了震天的厮杀声里。


    顷刻之间,徐峰偷袭的两千人马,就被铁甲卫和外围牵制的军队绞杀大半。


    只剩下不到八百人的残兵,跟着徐峰仓皇出逃。


    他靠着一股蛮劲,将手里长枪挥舞地密不透风,眼看就要逃出中军营地,摆脱身后的铁甲卫,突如其来一支重箭,咻咻破空而来,竟一箭射穿了战马的披甲。


    徐峰大惊,他战马的披甲厚重无比,除了近距离的重弩,他还没见过能不靠射击要害,随随便便射穿重甲的弓矢。


    坐下战马吃痛嘶鸣,高高扬起马蹄,不等他重新换马,斜里一杆长枪带着森冷寒芒,毫不留情一枪丨刺来,将他挑下马背。


    徐峰勉强举刀格挡,手臂被这一下震得发麻,他抬头起来,借着火光朝那敌人看去。


    只见月光下,一身量修长的男子手提长枪,后背背着一把重弓,领着一队精锐,一马当先从侧翼包抄堵截而来,长枪挥舞之间血花四溅,凡是敢挡在他前面的敌人,统统被他一枪挑翻。


    不过一个时辰功夫,徐峰这残存的一点人马,也被对方收拾得快要全军覆没,就连徐峰自己也被掀翻在地,长刀脱手,无数刀剑架上了脖子。


    最后徐峰被人五花大绑押到了阵前时,他人都还在发懵,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抬头,月色照亮骏马背上的男人一头银发,面罩铁甲,只露出一双冰冷桀骜的黑眼,居高临下俯视他。


    徐峰顿时脸色惨白,不是说大曜皇帝已经重伤失了神智,怎会在此?


    被骗了!


    夜色未褪,血腥味还弥漫在营中,谢临川提着染血的长枪策马回到秦厉身侧,道:“陛下,今晚袭营的敌军已经尽数拿下,俘虏有六百多人,剩下皆已伏诛。”


    “很好。”秦厉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微微蹙眉,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再次落到一旁的秦宁身上。


    他和他的亲卫早已被铁甲卫拿下,双手反剪,跪在地上。


    秦厉眯起眼睛,冷然道:“其他人都去杀敌,为何只有你在朕的军帐前鬼鬼祟祟?”


    秦宁梗着脖子喘口粗气:“陛下,末将听到敌袭的声音,立刻带人前来救驾,一心担心陛下安危何错之有,陛下何故如此?”


    “救驾?还在狡辩。”秦厉漠然看着他,仿佛早有所料。


    秦宁奋力挣扎,从怀里抖落出那包药渣,洒在众将面前,扬声道:“陛下可知,他们每日给陛下喝的汤药里下了洋金花的毒!这是末将寻到的证据!”


    他在撞见秦厉全身披甲骑在马上时,就知道秦厉早就康复,但事已至此,他唯有一口咬死自己是来救驾的,就算没有功劳,那也只是关心则乱。


    哪知秦厉冷笑一声:“蠢货,若非得了朕授意,李三宝倒药渣能如此不谨慎刚好叫你们瞧见?朕就是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搞小动作,趁着朕养伤不能理事的时候,做些欺上瞒下背主求荣的勾当。”


    他刚来军营犒赏劳军的时候,就命聂晋和王公公暗地查访军中弊情。


    但这两人毕竟还是太显眼了,再加上有皇帝亲临的震慑,那些躲在暗处的蛀虫和叛徒,哪里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


    唯有当他重伤不愈,群龙无首,营中谣言四起惶惶不安时,背地里的小人才会一个个跳出来自投罗网。


    那天众将来求见的早上,他醒过来时就已经完全恢复了神智,只是有心多装病几天罢了。


    听了这话,秦宁瞬间陷入呆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怎么还有这种皇帝,骗敌人就算了,对自己人也玩这种心眼子。


    他就觉得奇怪,这些铁甲卫从哪里冒出来的,原来老早就藏在附近,不是用来应对李风浩的先锋,就是来弹压军中可能引起的哗变的。


    其他几位将领错愕一阵,面面相觑,没想到陛下竟然在他们面前玩装病这一套,也不知道装了多久,幸好那天军帐面圣的时候还比较克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


    秦咏义皱起眉头,嫌恶地瞥一眼面如死灰的秦宁,对秦厉拱手道:“陛下要引蛇出洞固然是良策,只是如此也会闹得人心惶惶,何不跟大家商量一下,心里也好有个谱。”


    谢临川随意擦去枪尖上沾染的血迹,挑起眉梢,淡淡笑道:“要想骗过敌人,先要骗过自己人,是吧陛下?”


    秦厉默默地瞅了他一眼,挪开视线,没有吭声。


    秦宁还欲垂死挣扎:“末将只是一时糊涂才会失了方寸,还请陛下看在……看在过去的汗马功劳的份上,饶我这次!末将必定洗心革面,为陛下鞍前马后!”


    秦厉懒散地抬手,用眼神示意聂晋。


    后者立刻奉上早已收集完毕的军功花名册和粮饷复查账册,摊开在秦宁面前。


    聂晋沉声道:“虚报军功,贪墨军饷,勾连素教,接受素教的供奉,件件都有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秦宁满头大汗,整个人几乎虚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秦咏义。


    秦咏义想了想,上前一步:“陛下。”


    “怎么?你打算为你这罪该万死的妻弟求情不成?”秦厉眯起双眼,冷冷盯着对方。


    秦咏义摇了摇头,反而从属下手里取过一卷诉状呈上:“启禀陛下,臣奉命清查军中素教教徒时,还发现此人竟敢纵容副将侵占百姓良田,正是因为此人乃臣妻弟,绝不能徇私枉法,所以打算大义灭亲,不让陛下为此事烦心。”


    “都是臣御下不严,管教无方,才会生出此等祸事,还望陛下降罪!”


    秦宁满脸惊愕,指着他一时失声:“秦咏义!你——”


    秦咏义理都不理他,又继续向秦厉请罪:“陛下,臣愿意奉上半数家财,弥补那些被贪墨军饷的士兵还有被占田地百姓的损失。至于此等卑劣叛徒,请陛下即刻诛杀,以儆效尤!”


    说到这里,他才低头看了秦宁一眼,道:“只恳求陛下不要牵连臣的妻族,他们都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秦厉深深看了他一眼,眯了眯眼,除了聂氏兄弟和军师言玉,秦咏义也算追随他最久的手下之一。


    当年在结社的山寨中,他被寨主收作义子,秦咏义是另外一个义子,因着这一层关系,两人就算结义兄弟。


    后来那义父为求自己活命,将义子扔出去做诱饵,他带着秦咏义杀出了一条血路,这才活了下来,后来秦咏义为表恩义,舍弃了自己的姓氏,随他改姓秦。


    想起曾经共患难的经历,秦厉沉了口气,压下愠色,道:“罢了,你既然愿意大义灭亲,此事朕自不会牵连你的妻族。”


    秦咏义还没来得及谢恩,却又听秦厉口吻冷然道:“但你身为秦宁的举荐人,御下不严和失察之过,朕不能宽纵。”


    “回京以后,枢密使的空缺由谢临川接任,望你好自反省今日之过。”


    秦咏义心里蓦然一沉,愕然抬头:“陛下,这谢大人他是……”


    话到一半,就对上了秦厉一双黑沉的眸子,他缓缓竖起眉头:“你还有异议?”


    秦咏义深吸一口气,他了解秦厉的脾气,说这话就代表着已经做下了决定,没人可以改变了。


    他原是枢密副使,本来那个位置迟早是他的,没想到这个节骨眼被秦宁连累阴沟里翻船。


    他摇了摇头,冲谢临川笑了一笑,低头拱手道:“谢大人这些时日护驾有功,今夜更是奋勇无双,活捉了敌军将领,臣哪里有异议,恭喜谢大人。”


    周围其他将领皆是一阵骚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暗暗投注在谢临川身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个“裙带关系户”,但既然陛下如此宠信,谁敢多言。


    谢临川有些意外地朝秦厉投去一瞥,枢密使已经是仅次于丞相的重臣了,关键是拥有以文臣之身掌兵的权利。


    他还以为这辈子秦厉不可能再让他掌兵,也放弃了争取这方面的权力,只要在朝堂上做个权臣就好。


    没想到,秦厉竟然肯把这个位置给他。若在前世,是他想也不敢想的奢望。


    秦厉疑心重,总是没有安全感,他又何尝不是?


    一直以来拼命博取信任,争取权力,正是因为再也不想过前世笼中雀的日子罢了。


    谢临川心中微动,视线正好跟秦厉撞在一起,对方带着面罩看不清表情,只依稀看见眼尾挑起一线细纹。


    只是眼下可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时机,他翻下马背,上前道:“多谢陛下恩典,陛下既然赐臣枢密使一职,臣还有一个提议,请陛下恩准。”


    秦厉讶然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谢临川嘴角微微勾起,眼底迸发出一丝凌厉锋芒,指着五花大绑的徐峰道:“此人乃是祁山城守将,他既带了两千兵马过来袭营,城中留守兵力定然不足一千。”


    “而且今夜尚未过去,祁山城中必定还不知徐峰惨败被俘,何不趁敌不备,伪装成他的袭营人马,诈开城门,打个措手不及。”


    “请陛下拨给臣一千兵马,臣愿替陛下兵不血刃拿下祁山城!”


    秦厉听得心中一动,目光在对方身上转一圈,仍有几分犹豫:“你要亲自去?”


    聂冬同样上前赞同道:“末将也认为谢大人的提议甚好,机不可失,再等下去,到天亮祁山城肯定察觉异状,祁山城对面的房州城遥遥相望,随时可以派人去支援,到时候就晚了。”


    谢临川抬头深深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不相信我吗?”


    秦厉沉默片刻,目光不断闪烁,始终没有答应。


    谢临川有些失望,就在他准备改口让秦厉派别人时,似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秦厉沉着眼,终是点了点头:“让聂冬在铁甲卫中点两千精锐给你。”


    谢临川一愣,竟然给了他两千,而且还是秦厉直属的贴身亲卫队。


    聂冬犹豫着皱眉道:“陛下,铁甲卫我们一共只带来三千人,只留一千护卫陛下,恐怕……”


    秦厉抬手打断他,压低眉骨,盯着谢临川沉声道:“记住,必须速去速回,倘若你天亮还没回来,朕就亲自攻城。”


    众将领大惊失色:“陛下!”


    谢临川点漆般的双眸微微一震,深吸一口气,短促有力吐出一个“好”字。


    他转头看向被俘的敌将徐峰,道:“你听见了?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可说服陛下给你一条生路,想必你也认得我,陛下宽宏大量,只要甘愿投诚的降臣,陛下向来厚待。”


    徐峰盯着谢临川看了一会,目光又转向高头大马背上的秦厉,嘶哑道:“谢将军,末将当然认得。没想到曾经赫赫有名的赤霄将军,如今也成了新朝廷的重臣,真是世事难料,看来曜帝陛下笼络人心的手段,确有一套。”


    谢临川心中暗道,这套只怕不适合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不会过河拆桥?”


    谢临川淡淡道:“人人皆知,陛下宽容大量,一诺千金,陛下没有杀过一个降臣,顺王殿下如今还安稳地呆在京城的顺王府享清福,不就是明证。”


    秦厉听到这个名字就不爽地抖了抖耳朵,冷声道:“徐峰,你没资格在朕面前讲条件,要么投降,要么现在就死!”


    “若你能在今夜立功,朕可以赦免你的死罪,君无戏言,即便没有你,随便在俘虏中找一个,都一样。”


    徐峰脑海中一阵激烈交锋,兵马也没了,人也被活捉了,他还能如何呢?


    最后还是抵不过求生的本能,一股气顿时一泻千里,他叹口气无奈点了点头:“全凭陛下和谢大人吩咐。”


    片刻后,聂冬已经点齐人马,谢临川命所有铁甲卫换上敌军衣甲,收缴敌兵旗号,带着徐峰,一行两千人马趁着残夜赶路,快速奔袭向祁山城而去。


    ※※※


    这条道是进入蜀中路最近的一条官道,左右各有连绵大山。


    祁山城和对面的房州城,就于大道两边分别依山而建,成掎角之势遥遥相对,战时扼守要道,可以相互支援。


    若是大军正常进攻,非损失数倍兵力不可攻下。


    谢临川率领秦厉的铁甲卫,悄无声息抵至那座易守难攻的城池之下时,黎明尚未到来。


    城内寂寥无声,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刻。


    秦厉拨给了他两千兵马,谢临川特地让其中五百人等在半山麓,依照信号接应,自己只领着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往城门行进。


    毕竟徐峰也只带了两千人袭营,不光获得“大胜”,还全须全尾地回来,实在说不过去。


    远远的,谢临川命人亮出徐峰的旗号,跟他的马一前一后行至城门下。


    城头的守军看见旗号,又认出自家守将,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但依然尽职尽责派值守的亲兵从吊篮下来,盘查身份。


    谢临川紧紧跟随着徐峰,衣袖里一柄匕首抵住他后腰,被披风遮挡着,黑夜里什么也瞧不出。


    徐峰咬着牙,努力忽略掉背后的尖锐匕首,耐着性子跟守备对答今日暗号。


    “徐将军,莫不是胜了?”


    徐峰冷哼一声:“废话!不光胜了,还活捉了一员大将呢!把人抬上来!”


    说着,他背后几个低着头带着面罩的亲兵,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俘虏抬过来,正是被死死捆住的秦宁。


    他嘴巴也被堵上,半句话说不出来,只能吭哧吭哧瞪着眼睛呜呜叫,这挣扎得面红耳赤的模样,一看就是真吃了大苦头,并非做戏。


    那亲兵见果然是敌军麾下将领,顿时一乐:“将军厉害!这可是大功一件!”


    他不疑有他,立刻回报城头守将,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就在谢临川跟着徐峰带着身后的大队人马,顺着吊桥进入城内之时,惊变横生——


    徐峰在进入城内以后,眼看前方就是前来接应的自家亲兵,突然猛地推了一把谢临川,整个人就地一滚,嘴里大喊:“敌袭!快关城门!”


    只要进入了自家领地,谁还会受敌人威胁?


    徐峰嘴角泛起冷笑,要怪就怪谢临川太天真,秦厉手底下那么多大将,哪有他区区一个前锋营将领混的份?


    没见那个叫秦宁的倒霉蛋,不过是多报几个军功、吃个空饷、占几亩田就要把追随多年的老功臣杀头?


    跟着秦厉哪有油水捞!


    徐峰一声爆喝,周围守军同时一惊。


    谢临川面上却毫无半点计谋被破坏的慌乱之色,只冷笑着眯起双眼,从马背上从容取出一枚巴掌大的密封罐子。


    毫不犹豫用火折子点燃,朝着连滚带爬的徐峰掷了过去!


    哪有土著敌人都率先使出了火药这一招,他这个现代穿越来的反而还不会用的道理?


    自从上次遇袭,他就命人准备了不少火药,他罐子里的火药纯度,可比上次那几个喇嘛手里的高多了。


    “砰——”


    爆炸的火焰如同黑夜里的烟花,巨大的震响,震得周围所有守军陷入了短暂的懵逼和惊骇。


    借着这个无比明显的信号,他身后的铁甲卫瞬间抽刀出鞘,撕破假象,拔刀直冲城内。


    先是斩杀城门守军、控制吊桥绞盘,紧跟着不断向前方赶来的守军掷出黑色火药罐。


    由于罐子的密封性不佳,这种火药危险有限,顶多只能在五米范围内伤人,但四处开花的巨大爆炸声响,依然震得祁山城抖了三抖,马匹嘶鸣声不断。


    徐峰被当场炸成了两截,血肉模糊的脸上凝固着不可置信地惊愕。


    赶来救他的亲卫骇然无比,眼看城门已经完全被谢临川的人马控制,停留在山麓的五百人也在此时赶来支援。


    仅仅只有一千人不到的守军猝不及防之下,哪里是对手,反抗之心稍微提起一点就被强势碾平。


    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竟就这样几乎兵不血刃被落入囊中。


    等到对面山头的房州城发觉祁山城的烽火,心急火燎派来支援的军队匆匆赶至城下,城头已然换上大曜军的旗号,城门紧闭、箭如雨下。


    援军来迟一步错失良机,见攻城无望,只能望着紧闭的城门恨恨咬牙,僵持片刻后无奈鸣金撤兵,灰溜溜退去。


    ※※※


    大曜军营。


    谢临川命人放出得手的讯号烟火,让一千铁甲卫暂留祁山城驻守,自己带着剩下的人马赶回。


    等他回到自家营地,天光早已大亮,朦胧的晨光穿透晨雾,洒落在军帐上。


    谢临川脱掉染了血的厚重盔甲,刚一进入秦厉的军帐,就看见对方全副武装坐在矮桌后的蒲团上,眉眼沉凝,轻轻擦拭着那柄龙首宝剑。


    森寒的剑身浸透着饱饮过鲜血的幽红色。


    听见声响,秦厉骤然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眸中深暗的戾色终于缓缓褪去,凝肃的眉宇渐渐松开。


    他立刻放下龙首剑,大步流星朝谢临川走来,随手抽走他手里染着血色的头盔扔到一边,捏住他的下巴,恶狠狠怼上来叼住嘴唇就是一口。


    “你回来晚了!”


    谢临川沿着他冰冷的盔甲,从下摆里探进去。


    “陛下这是在担心我回不来,还是……”谢临川微微一笑,贴着他耳畔低沉沉地问,“担心我就此一去不回?”


    第55章


    闻言, 秦厉眼皮子顿时一跳,剑眉倒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粗气:“朕才不担心这个, 拨给你的铁甲军都是跟随朕征战多年的直属亲卫,能战善战,以一当十, 对朕忠心耿耿,他们都在京城安家落户, 绝不可能背叛朕。”


    谢临川挑眉:“陛下这话说的, 好像我就会背叛陛下似的。”


    秦厉眯起眼睛睨着他, 哼笑一声:“你?把以下犯上当家常便饭的家伙, 还有什么是你干不出来的?”


    说着, 他便把谢临川熟门熟路揉面团儿的手捉出来。


    他捏着谢临川的下巴抬起来, 左看右看:“你但凡敢有半点不同寻常的举动, 或者敢半途逃跑, 立马给你五花大绑逮回来。”


    谢临川上下打量秦厉身上完备的铠甲, 正是昨晚那一套,轻笑道:“陛下的甲胄是整个晚上都没脱下来吧, 该不会从我走了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等我?”


    秦厉挑起眼尾,双手抱臂,懒洋洋道:“祁山城地理位置如此重要, 朕自然是在等捷报。”


    “等捷报?”谢临川绕到桌子旁捡起秦厉的龙首宝剑, 剑身被擦拭得纤尘不染, “我还以为陛下左右等不到我回来,担心得不得了,要提着剑来救我呢。”


    秦厉笑起来:“救你?祁山城的守将要是把你这满肚坏水的闷骚狐狸逮住了, 那朕可要对李风浩刮目相看了。”


    谢临川:“哦?陛下如此放心我,却彻夜没合眼没去休息?”


    秦厉没好气道:“昨夜这么大的事谁睡得着?”自打把谢临川抢进宫里,他还没让他跑这么远过呢。


    “哦。”谢临川淡定点头,“陛下想我想得睡不着。”


    秦厉咬牙:“……”这家伙脸皮越来越厚了。


    谢临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所谓近墨者黑,都是跟陛下待久了,自然跟陛下多学了几分。”


    秦厉脸色一黑:“你这家伙是不是又在拐着弯骂朕呢?”


    谢临川想了想,换了个词:“那近朱者赤。”


    秦厉嘴角抽搐:“有什么区别!”


    秦厉倾身,凑到他侧颈动了动鼻尖,轻嗅,果不其然闻到一股血腥味,立刻皱起眉头:“快把衣服脱了让朕看看。”


    谢临川道:“陛下放心,不是我的血,我没有受伤。”


    秦厉挑起眉梢,眼珠转了转:“那也总得换身衣服,总不能这样去军议吧。”


    谢临川瞥他一眼,笑而不语,当着秦厉的面开始脱衣服,刚袒露出上半身,果不其然后背就贴上了一具火热的身躯,纵使甲胄微凉也阻挡不住骤然升高的温度。


    秦厉带着厚茧的手掌从背后绕过来,慢吞吞抚上他精韧有力的胸肌,他胸膛宽阔紧而不厚。


    学着谢临川经常对他干的那样,细细描摹着沟壑分明的肌理。


    半晌却不见谢临川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偏过脑袋挑眉疑惑地瞅了他一眼。


    谢临川暗笑,秦厉又开始以己度人了,揉直男上面能有什么反应?


    他侧过脸,慢悠悠道:“不是每个人都像陛下这么天赋异禀的。”


    浑身敏感肌。


    “啧。”秦厉又不信邪地往下挪,比划着他的腹肌和那把劲腰。


    轮廓分明的腹肌随着呼吸一收一缩,紧窄的腰肌充满爆发力,秦厉修长的双臂圈着他,在腰线收窄处流连。


    现在倒是乖巧得紧,人畜无害似的,旁人看不见的时候又凶得很。


    他脸埋在谢临川肩窝里,微凉的鼻尖轻轻蹭着他的侧颈,濡湿的唇舌吮出一个又一个红痕,用牙齿轻轻研磨,触碰到血管奔涌的脉搏有力地弹动。


    谢临川握住他的手背:“陛下摸得开心吗?”


    秦厉舔舔嘴唇,勾起一抹痞笑:“朕摸朕的压寨媳妇天经地义,怎么了?”


    他该得的。


    谢临川好笑地看着他:“陛下,当土匪还当上瘾了?还是装病装失忆上瘾了?”能不能有点身为皇帝的自觉。


    “你答应朕天亮前回来,现在足足晚了一个时辰。”秦厉的掌心在危险的边缘有若有无地试探,“你又犯了欺君之罪,你说朕该如何罚你?”


    谢临川低头闷笑一声:“原来陛下一整夜都在数着我离开的时辰呢?刚不是说在等捷报么?”


    秦厉哼一声没有说话,抽出一只手来握住他的下巴,掰过来接吻。


    秦厉越来越用力,怎么亲吻怎么爱抚都不够,仿佛要把人勒进骨血里一般。


    断续的话语从唇齿依偎的缝隙间,夹裹着急促的喘息溢出来:“营地那么多将领……怎么就你偏得去……”


    乖乖在他身边不好吗?害他一会儿担心他受伤,一会儿担心他跑路!


    “你就不能老实点儿!”


    谢临川转过身,将他的手拉下来,膝盖微抬,抵到书桌边缘,扣住秦厉的后脑,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点漆般的黑眸暗沉沉注视着对方,慢慢勾起一抹笑意:“陛下别忘了,我也是个将军呢。”


    秦厉这身甲胄实在碍事,他一手撑在桌沿上,一手握住对方侧颈,含住他的耳垂细细舔吻,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引诱:“陛下不就是喜欢看我在马背上仗剑引弓的样子,才把我抢回宫的么,嗯?”


    回想起他和秦厉在城门口的初见,秦厉那个赤裸裸的眼神。


    啧。


    秦厉呼吸一错,黑眸瞬间变得黏腻暗沉,被含住的耳朵尖无比敏感地微微颤动一下,在暧昧的气流吹拂里飞快烧起烫意。


    他暗暗咬牙,该死的谢临川又在勾引他了!


    谢临川垂眸瞥他一眼,胸腔里震出一阵笑意:“陛下都一夜没合眼了,还这么精力充沛么?”


    秦厉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搂住他的脖子就要翻身压着他亲,喉咙里溢出沉重的喘息:“朕知道怎么罚你了,朕要在马背上叫你哭爹喊娘!”


    想想那个带劲的画面,小天子沸腾的血液都要逆流了。


    谢临川忍不住一笑,按着他的甲胄将人推开,慢吞吞捡起干净衣服穿上:“陛下,别忘了军议要紧,几位将军还在等着陛下呢。”


    秦厉眯着眼睛平复呼吸,冷笑:“给朕洗干净等着,晚上朕再来收拾你。”


    谢临川在他耳边低低一笑:“正好微臣也要好好跟陛下探讨一下,陛下装病诓骗微臣的事。”


    秦厉一僵,移开眼神,轻咳一声道:“让李三宝叫他们过来议事。”


    ※※※


    军帐中,聂冬两兄弟和秦咏义,还有几个营的将领陆续到来。


    地上摆着两只正方形的木盒,以及祁山城徐峰部的旗帜,那木盒中分明是徐峰和秦宁两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谢临川将整个诈城的过程向众人详细汇报一遍,又让人呈上了从祁山城缴获的部分军资和粮草。


    “房州城派来支援的援军见势不妙,就退了回去,并未交战,现在祁山城留有一千守城铁甲卫,还请陛下派兵和守将前往接管。”


    眼见这偌大的功绩确凿无疑,众位将领看谢临川的眼神瞬间变了。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军营这种地方,最重实力和功勋。


    前一天谢临川还是个靠着前朝的名头和陛下宠信的“开后门”关系户,压根没几个人把他放在眼里,今天就成了一夜之间斩落敌军将领,兵不血刃攻取一座重要城池的大功臣。


    一营将军殷高阳对谢临川的态度顿时和蔼了不少,抱拳乐呵呵笑道:“谢大人有勇有谋,果决善战,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手段,末将佩服!”


    “不枉这徐峰栽到谢大人手里,死得不冤。”


    他身旁的二营将领明海叹息道:“我们都老了,现在还得看年轻人的,难怪陛下如此看重。”


    座位中央的秦厉正低头喝茶,听到众人的议论声,嘴角噙着微笑,抬起下巴望向谢临川。


    谢临川一脸矜持地迎上他的视线。


    秦厉心中哼笑,就装吧,再夸都要上天了。不,不夸都要上天了。


    秦咏义的视线慢慢从秦宁惨白的人头上挪开,同样朝谢临川笑道:“不愧是昔日的赤霄将军。”


    他摇头感慨道:“当年若非那景朝老皇帝昏庸无能,听信小人谗言,将谢将军剥去兵权,押回京中受审,只怕我等曜王军对上,也难讨得好处,哪里有今日风光。”


    帐中顿时一静,秦厉微微蹙眉,淡淡道:“以前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秦大人言之有理,若非陛下知人善任,愿意破格拔擢,臣哪里有今日?”


    一众将领纷纷附和:“谢大人说得不错,良禽择木而栖,还是陛下英明。”


    秦厉舒展眉宇,嘴角勾了勾,又缓缓靠回椅中,算谢临川这家伙有良心。


    ※※※


    入夜。秋热未过,夜风透着燥气,拂动着营帐的帘搭。


    军帐内,谢临川低头看着秦厉摆在他面前的一方暗红木盒:“陛下这是送给我的?”


    秦厉单手负背,努了努下巴,微微一笑:“谢将军立下大功,朕自然该给你奖赏,打开看看。”


    谢临川打开木盒,一片淡淡的暗金色映入眼帘,他讶异地挑了挑眉:“金丝软甲?”


    他拎起盒中的轻薄软甲,金丝与天蚕丝、上等锦线混编成细密的纹理,触感柔韧细滑,一看就是顶级匠人打磨的珍品。


    “如何?”秦厉瞅着他,手指划过软甲的边缘,面上带着矜持的笑意,难掩眼底的自得之色,“喜欢吗?朕也有一件,曾无数次救过朕的性命。”


    谢临川点点头道:“轻若无物、刀枪难入,确是难得的宝贝。”


    以后有了金丝软甲,再也用不着他那两片磕碜的护心铜镜了。


    见他将软甲放回盒中,秦厉问:“你不试试吗?”


    谢临川慢悠悠瞥他一眼:“陛下确定叫我现在试?穿上可不太方便脱了。”


    秦厉一顿,眼神瞬间沉下去,慢慢挑起眉梢,舌尖下意识舔过下唇,渐渐兴奋的视线把谢临川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他一把拽过谢临川的手臂,拉着他往自己大腿上坐,上回才爽那么一小会儿怎么够。


    谢临川这回却不肯顺从,反而俯身顺势将他按在软垫靠背里,抬起一只膝盖压上座椅边缘,居高临下盯着他。


    他俯身,嗓音和动作都是不疾不徐的温吞:“陛下,战事也结束了,叛徒也伏诛了,是不是该好好算一算你装病的账?”


    “陛下明明恢复了神志,瞒着其他人就算了,却连我也瞒着,故意装傻充愣,莫不是连我也不信任吗?”


    秦厉被迫成大字形被他的双臂禁锢在椅背里,下巴被对方扼住抬起,脑袋靠在软垫里,眼神避开他的逼视,游移闪烁一瞬。


    又理直气壮道:“不先瞒过周围的人如何瞒过敌人,若非朕有此一招,李风浩怎会上钩,祁山城怎会顺利落入我们手中?”


    谢临川凑近他,秦厉盯着他鼻梁侧的红痣,喉结滑动一下,探头就想亲,又被谢临川捏着下巴摁回去。


    他另一只手拉开他的衣摆,似笑非笑道:“哦?那陛下说李三宝倒药渣也是你授意的,看来李公公才是陛下真正的内人呢。”


    秦厉一呆,听见这话差点笑喷,那点心虚转眼消失,复又嚣张起来:“李三宝?谢将军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酸呢?该不会是吃味吧?”


    他浑身笑得发颤,腹肌都笑硬了,可算给他听到谢临川的酸话了,人家可是个公公!


    谢临川扬起一侧嘴角,手里力道重了几分,在他耳畔恶劣笑道:“陛下不如再笑大点声。”


    秦厉很快就笑不出来了,耳朵顿时抖了抖,像受到了什么刺激,滚烫的耳垂蔓延出的红晕延伸到脖子。


    他双手用力抓住对方的肩膀和后颈,仰头狠狠叼住谢临川的双唇,殷红的舌尖重重碾过他的唇齿,含糊道:“你明知道朕神志不清,还诓骗朕吃你……”


    秦厉舌头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眯起双眼哼唧两声:“分明是故意欺负朕!”


    谢临川轻笑一声:“我瞧陛下吃得很开心呢。”


    “陛下故意在我面前装傻,不就是为了享受我伺候你吗?陛下这么大一只,还好意思装小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让我给你剔鱼刺喂药喂饭,很爽是吧?”


    秦厉心里美滋滋地哼一声,当然爽了,就是还没爽够,要不是秦宁那个混账坐不住了,他还想多装几天呢。


    难得谢临川这么对他千依百顺的,有福不享是傻瓜。


    想到这里,秦厉反而有些不爽地咬了他的脖子一口:“你这家伙凭什么对傻子这么好?朕恢复了就开始欺负朕了!”


    谢临川呵的一声,挑眉:“欺负傻子哪有欺负陛下有意思?”


    秦厉磨牙:“……”装都不装了是吧!


    他眯了眯眼,冷哼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朕恢复神志的?”


    谢临川饶有兴致玩弄着格外支棱的小天子:“陛下猜猜?”


    秦厉啧一声,斜睨他:“该不会你早就猜到,故意哄骗朕!”


    “跟陛下学的。”


    秦厉张开嘴正要说话,却被火热的深吻堵了个正着,他整个人被怼进柔软的靠垫里。


    只能紧紧抱着谢临川的脖子和肩背,溺毙在强硬又温柔的动作里垂死挣扎。


    半晌,他喘两口气,手指插进谢临川的发丝间,拽了拽他,沙哑的嗓音透着浓浓的不满足:“别在这里,去里面。”


    两人拉拉扯扯扑进绵软的锦被里。


    秦厉挺起炙热的胸膛紧贴着谢临川,隔着薄薄的衣衫也挡不住热情的磨蹭。


    滚烫的鼻息和唇齿纠缠,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燃起的火焰点燃,侵蚀殆尽。


    即便这样浓情激烈地吻过无数回,缠绵悱恻的感觉依然叫人心腔发烫,脸热心跳难以自已。


    “谢临川……”秦厉眼神近乎失焦,仰起脖子蹭他。


    谢临川俯身在他耳边低笑道:“陛下可还记得,那日你亲口承认喜欢我。”


    他瞬间感觉到裹着他的秦厉肌肉紧绷了一下,秦厉眼神乱瞟闪烁,耳尖泛红,就是不看他:“……有吗?”


    谢临川慢吞吞道:“如果陛下忘了,我不介意帮你回忆起来。”


    秦厉眼尾几乎被逼出暗红的晕痕,他用力扣住对方手腕,猛地一个翻身,压到对方身上。


    凶狠而强势的吻落在他眼睛鼻梁和唇上,秦厉眼底发狠,眯起双眼狞笑道:“谢临川,你也必须喜欢朕!”


    谢临川闷笑一声,鼻梁上的红痣颤得晃眼,挑起的眼尾像一弧钩子:“陛下这么霸道,微臣敢不答应么?”


    秦厉眉宇一瞬间松散开,眼底染上笑意,这次竟然没有像以前那样卯足了劲争上位,反而侧开身趴下去。


    见谢临川发愣,他抬起下巴,懒洋洋地睨着对方:“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姿势吗?还不过来。”


    谢临川撑在他身旁,低头浅浅亲吻他的眼角:“陛下怎么知道?”


    秦厉一怔,好像谢临川确实没说过。


    他轻哼一声,噙着笑:“你要是求朕,朕就让你爽爽。”


    谢临川抓着对方凹陷的腰窝挑眉不语,秦厉很快就说不出话来,在一波又一波深吻的波涛中险些迷失方向。


    秦厉紧紧扣着谢临川的五指,脑海一片空白的时候,却仿佛听到来自极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秦厉,你可曾见我低头求过你吗?”


    “秦厉,你真可笑,又可恨。”


    秦厉眼神迷离地睁开眼,回头看见谢临川熟悉的俊脸在眼前放大。


    谁在说话?是谢临川……


    “陛下,你怎么了?”谢临川拨开他的刘海,露出密布薄汗的额头,“发什么愣呢?”


    秦厉倏然惊过神,回身抱住他,一口咬住对方的侧颈,恶狠狠道:“你不许骗我!你以前无论有什么事,我都不想追究了,但是你不能骗我!”


    “如果被我发现你骗我,我就算做鬼也要从地狱里爬回来缠着你!”


    谢临川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最后无奈叹口气,亲了亲他的眉心:“我不会骗你的。”


    秦厉仿佛这才松了口气,搂着他又倒回被子里,直到筋疲力尽,沉沉睡了过去。


    第56章


    攻下祁山城, 秦厉派了其他稳重的老将守城,李风浩的势力范围被迫收缩到房州城一带,蜀中路被牢牢把守的通道终于被凿开了一条缝隙。


    聂晋把军中积攒已久的弊情和陋习逐一呈报, 秦宁的人头被传阅各营示众。


    秦厉又将暗中赌博、招妓、克扣军饷的军士和将领全部军法处置,与素教有瓜葛的军士也被统统清肃出军营。


    如此大的清洗动作,在接连大胜之下的威势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众营将士无不凛然。


    收拾完收尾,秦厉和谢临川在三千铁甲卫护送下, 启程回京。


    皇宫。时已深秋, 飒飒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肆意飘荡。


    紫宸殿内殿, 秦厉用完午膳又批了会折子, 让许太医来请过平安脉后, 此刻正在午睡。


    谢临川送许太医出来, 见左右无人, 将他拉到角落里, 低声问:“陛下上次头部受伤又中了箭毒, 现在可彻底痊愈了?”


    许太医摸了两把胡子,道:“从脉象上来看, 陛下身体强健,已经无恙,脑后的淤肿也已经消退,神智清明, 应当已经痊愈了。”


    谢临川见太医如此说, 总算松了口气, 又问:“陛下最近好像开始习惯午睡,睡眠时间也变长了,没问题吧?”


    许太医问道:“除了多睡, 还有别的异样吗?”


    谢临川想了想,似乎也没有,无非就是惩处军中积弊时十分严酷,以及回京后训斥朝中大臣时脾气暴躁,经常骂得臣子狗血淋头,叫大家早朝总是战战兢兢。


    不过秦厉脾气一向如此,压根算不得什么异样。


    见他摇头,许太医沉吟片刻道:“陛下政务繁忙,积劳过度,午睡倒也正常,又或许是因为上次伤在头部,残留了些许遗症,神魂不稳,本就需要多休息静养。”


    “至于陛下上次中箭的毒素,诊脉倒是没诊出不妥之处,或许是因为中的毒素不多,已经排出体外,陛下平日身体康健,即使还残留些许毒素在体内,目前看来应该没有大碍,至少没有性命之忧,容我回去研究一二。”


    “谢大人可能是关心过度,不必太过忧虑。”


    谢临川点点头,这才放心下来。


    ※※※


    秦厉登基以来的第一场秋闱顺利结束,为了给朝廷补充人才,尽快填补缺额,这次取士人数足足多出了三成。


    庆安路上等待殿试放榜的人头乌泱泱一大片,皆是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终于等到黄榜在贡院照壁上贴稳,太监唱名,头名状元赫然是谢府的谢映山,后面的榜眼探花,也都是一表人才,一时之间喧哗声如雷。


    谢映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长舒一口气,脸上刚浮现喜色,就听其他学子叫着他的名字连声恭贺。


    糟糕!谢映山还没来得及溜,周围早就等着的家丁们呼啦一下上前团团围住,他的袖管被攥得发皱,几乎被架着扯来扯去。


    呼喝声、拉扯声、劝哄声搅成一团。


    谢映山好不容易从一众捉婿的家丁手里跑回谢府,头发上的头冠都被扯掉了。


    刚一进门,就看见谢临川和妹妹谢妘,围着祖母说说笑笑,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竟是些半透明的磨砂琉璃瓶,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大哥你回来啦!”谢映山脚步轻快地跑进厅堂。


    “我们的状元郎回来了。”谢临川微微一笑。


    谢映山红着脸羞涩地挠了挠头:“诶,你们都知道了?我想亲口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呢。”


    谢妘晃了晃手里的名帖:“早就有人来唱名了,大哥还给了不少赏赐呢。”


    谢老夫人一把将谢映山搂进怀里,激动得老泪纵横:“咱们谢家终于出了个状元!将来九泉之下,也算有颜面见你们爹娘了。”


    “祖母!”


    谢临川暗自一笑,虽说殿试也是糊名的,但呈到皇帝面前时,名字籍贯早就拆开了,就连画像都有,前十的名次全凭秦厉的喜好和身份样貌钦点。


    秦厉那家伙书都没读过几本,哪里识得出文章好坏,其他人的文章大多花团锦簇泛泛写些治国理政,唯独谢映山这个武将世家出身的,满篇不离军略大事,言之有物,甚得秦厉欢心。


    何况还是谢临川的亲弟弟,秦厉想都没想,便大手一挥定下了状元。


    谢映山拿起一个湛蓝色的琉璃瓶,手指弹出清脆的一响,晃了晃,里面盛满了液体,从瓶口处散发出一股馥郁细腻的幽香。


    他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竟能看见里面的水,好香啊,像茉莉花的味道。”


    谢妘嘿嘿一笑,打开琉璃瓶,倒出少许茉莉花露涂抹在二哥手背上:“这个就是用茉莉花和其他花瓣香料蒸沉后,得到的花露香水。”


    “大哥教我的,上次盘下的香料铺子,现在卖这个香水,还有其他香膏,这回新换上了这些烧制的琉璃瓶,没几天都卖断货了!还有些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派管事到我们府上来求购呢,二哥你一心准备考试,哪里管这些闲事。”


    “难怪最近总有拜帖。”谢映山闻了闻,果然有股幽甜清雅的香味,跟熏香以及香包很是不同。


    大哥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这么些稀奇玩意。


    谢妘放下香水,挽着谢临川的胳膊摇了摇:“对了,大哥,相国寺最近几日在举办佛光法会,这个法会每三年才举办一次,有得道高僧为香客说禅,可有名了。”


    “可以求签问卜,进香还愿,好多人去呢,不如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你好不容易出宫一日,就当是去秋游吧!”


    谢映山也乐呵呵道:“这个好,今日放榜正好去还愿。”


    谢临川倒是对求签问卜这些玄学无甚兴趣,但平日确实很难见到两个弟妹,今日二弟登科兴致正高,看着天色还早,就点了点头:“那早去早回。”


    一行人刚迈出谢府大门,就差点迎头撞上一行色匆匆的男子。


    “薛安,你还来我谢府做什么?”谢妘挑起一双秀眉,上下看了两眼薛安,“我们的婚约早就取消了,谢府不欢迎你。”


    只见薛安身后的家丁抬着一长串正红的礼盒,薛安脸上堆笑,朝着谢临川几人毕恭毕敬作揖道:“谢大人,二公子,三小姐,鄙人今日上门,一来是庆贺二公子高中状元,二来为上次的冒失向三小姐道歉,还望三小姐不计前嫌,三来是——”


    “没有三来!”谢妘冷笑一声。


    薛安急道:“谢妘,上次是我不对,误会了谢大人,以为谢大人是……咳咳,更不该糊涂退亲。谢大人如今已贵为枢密使,你我两家门当户对,谢妘,我们从小就认识了,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谢临川不咸不淡地瞥了对方一眼,没有做声,目光又落在谢妘身上。


    如今经营起了自家香水铺,谢妘自然而然有了一股老板娘当家做主的气场,又有两个大哥撑腰,她才不怂。


    谢妘指着薛安的鼻子,手帕一扬:“门当户对?我呸!谁跟你家门当户对?我大哥是靠着实打实的功劳,圣上亲自任命的枢密使,二哥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我是妘记香药局的东家,你一个靠着恩荫游手好闲的家伙,哪里当对了?”


    “想到谢府求亲的人家从门口排到朱雀大街,轮得到你这势利小人吗?来人,把他给本小姐撵出去!”


    谢映山哈哈一笑:“三妹说的是。”


    谢临川眼神示意身后的狄勇,狄勇早就摩拳擦掌等着了,二话不说将身形单薄的薛安拎小鸡一般拎起来,一扔一踹,咕噜噜滚下了台阶。


    薛安当街摔了个狗吃屎,惹来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一阵嘲笑,最后只好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跑了。


    几人坐马车到相国寺时,望着眼前的人山人海,谢临川突然有了几分后世节日游景区的恍惚感。


    “真热闹!”谢妘轰走了不长眼的薛安,出了一口恶气,心情极好,拉着两人直往人潮深处走。


    “这里是菩提姻缘树,据说已有百年历史了,这里求姻缘签最灵验!”谢妘指着一棵须四五人合抱的粗壮菩提树,拉着谢临川踏入正对菩提树的庙宇之内。


    谢妘虔诚跪在蒲团前,手中摇签,嘴里念念有词,好容易摇出一根签,她正要弯腰去捡,却险些被拥挤的香客踩了一脚。


    一只宽大的袖袍垂落她面前,将那支姻缘签拾起递到她面前,谢妘抬头一看,眼前是个俊秀的书生。


    “姑娘,你的签。”


    “杨黎安,你怎会在此?”谢映山讶然出声,向二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同窗,这次殿试的探花杨公子。”


    杨黎安一愣,有些无措地拱手道:“谢兄,谢大人,谢小姐。”


    谢妘听了这话忍不住一笑:“不用谢。”


    谢妘望着对面呆愣的探花郎眨了眨眼,接过姻缘签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句“有缘千里来相会”。


    谢临川看看三妹,再看看这个书呆子探花,心下啧一声,这姻缘签是开过光啊真有这么灵验?


    不怎么相信玄学的谢临川见此也不由动摇了几分,他也挑了一个蒲团跪下,握着签筒摇晃半天,心里不由自主浮现出秦厉那张嚣张桀骜的脸,终于掉落了一根签。


    谢临川捡起来,先是用手指摸过签头,上面只刻着四个字,他翻过来一看——莫失莫忘。


    “莫失莫忘?”谢临川喃喃重复一遍,嘴唇动了动。


    不知为何,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心里仿佛涌起一股五味陈杂之感。


    这是冥冥之中的命运在提醒他么?勿要失去,勿要遗忘。


    可他前世为何会遗忘跟秦厉那些美好的回忆,莫非是吃过了那忘忧丸不成?


    也不知道这玩意有没有解药。


    谢临川犹豫一瞬,李雪泓这一世呆在顺王府,除了上次在密道里跟李风浩的细作见了一面,目前并未有异动的迹象。


    拿前世的事去问他更是无从问起,若他私下去找李雪泓,万一被秦厉知晓,只怕又要发火。


    他叹口气,或许慢慢的自己就会想起所有事。


    谢临川握着那枚姻缘签,回府的路上一直想着心事。


    几人回到谢府,已是黄昏日落时分。


    谢府的管家见了他,心急火燎上前禀报:“大人,陛下来了。”


    谢临川一愣:“什么时候来了?”


    “今日下午,来了有一阵,听说大人很快就会回来,就在书房里等着了。”


    谢府书房之内,秦厉正百无聊赖翻看着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册。


    谢临川的书柜里,除了常见的四书五经,历史传记,就是各种兵书。


    等着谢临川回来的几个时辰,秦厉闲极无聊,几乎把书房里每个小玩意,桌上的每本书都拿起来翻了一下。


    可惜谢临川这书房实在干净无趣得很,连个春宫图都没见着,更因长久不住人,没有留下太多专属于谢临川的痕迹。


    秦厉在书架上随意翻阅一阵,忽然掉出了一个木匣子。


    打开来一看,里面放着谢临川做前朝将军时的印信,还夹着几封书信。


    秦厉来了精神,丝毫没有所谓隐私的概念,随手就打开了一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抖开信纸,落款竟是李雪泓的私印。


    秦厉顿时眉头一皱,当场就想把信给扬了,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翻开看。


    信上的内容大都是谢临川如何被陷害,而李雪泓又如何苦心孤诣四处奔走替他说项求情,挽救他于困厄。


    每张纸上都写满了李雪泓肉麻的关怀,如何对谢临川引为知己,推心置腹,日思夜盼。


    更有询问谢临川如何对付曜王军的军略计策,许诺他将来扫平曜王军必能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那情真意切的款款语句,挖空了秦厉肚子里所有墨水也写不出来一句。


    他每看一行,脑瓜子都嗡嗡直跳,气呼呼把几封书信翻完,看见下面一叠习字,并没有谢临川的回信,他才勉强平复一下不爽到极点的心情。


    秦厉翻开第一张字帖——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秦厉眼底瞬间一沉,怒色上涌,愿为谁?要斩谁?


    他再也忍不住怒火,直接把那几封书信撕了个一干二净,洋洋洒洒落在书桌上。


    秦厉沉着脸呼出一口浊气,捏着眉心按了按,感觉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胀痛。


    他踱着步子绕着书桌团团转了一圈,稍微冷静下来,又觉得这火发的十分没有道理。


    谢临川以前对他那旧主忠心不二,自己不是老早就知道了吗?何必看到几封旧信还要生气?


    秦厉勉强压下没来由的戾气,听到外面似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书房的主人回来了。


    他脚步一顿,瞥眼看到书桌上被他撕掉的纸屑,皱起眉头啧一声,又赶紧把这些碎纸屑拢到一起,统统团巴起来,揉成一团纸球。


    趁着谢临川还没推开门,飞快把纸球扫到地上,一脚踹进纸篓中,毁尸灭迹。


    等谢临川推门进来时,木匣早已放回原位,书桌上干干净净,秦厉正坐在椅子里,懒洋洋翻着他的志怪话本子。


    谢临川不疑有他,问道:“陛下,今日怎么过来了?”


    秦厉撩起眼皮瞅他一眼,蹙眉道:“朕还没问你呢,怎么出宫了?”


    谢临川一愣:“陛下不是许我七日回家住一天吗?”


    秦厉慢吞吞眨了一下眼睛,他有答应过吗?仔细回想一下,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他不再纠结此事,放下话本,凑到谢临川身边嗅了嗅,闻到一股檀香的气味:“你去哪儿了?”


    谢临川道:“带家里人去相国寺上香秋游。”


    还顺便求了根姻缘签,似乎还挺准,就是不知何时才能拾回有关秦厉的全部回忆和细节……


    “秋游?”秦厉放在书信上的注意力顿时被秋游两字转移,从座椅里起身,绕到谢临川身后,伸手揽住他的腰,道,“我们还没出去秋游过呢,这个季节正适合打猎,你想不想去猎熊瞎子?”


    谢临川自从在相国寺抽到那支莫失莫忘,心里一直神思不属地想着前世的心事。


    听秦厉提起猎熊瞎子的事,就记起两人那次吵架,他未曾仔细思索,随口道:“那次猎熊以后,你不是说再也不打猎了吗……”


    话刚说到一半,谢临川猛地住口,心里暗暗叫糟,怎么不小心把前世的事弄混了。


    他一抬眼,果不其然对上秦厉一双逐渐深沉的黑眼。


    秦厉眯起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朕什么时候带你去打过猎,还猎过熊瞎子?”


    谢临川沉默片刻,移开视线道:“哦,没有,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秦厉狐疑地竖起眉头,“你跟谁去猎熊,竟能记岔到朕头上?”


    谢临川不动声色道:“可能是跟映山他们吧。”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努力思索着如何把这个漏嘴给圆回去。


    秦厉却只是定定看了他片刻,带着意义不明的探究,又沉默着收回视线,竟没有继续追问。


    谢临川暗暗松了口气。


    在谢府用过晚饭,天色已晚,两人都没有回宫,干脆留在谢府,在谢临川的卧房就寝。


    谢临川想起秦厉上回留宿谢府,两人还在勾心斗角,试探彼此深浅,秦厉躺在他的床上,连衣服都不敢脱,生怕半夜被自己捅一刀。


    没想到一年时间不到,两人又躺上了同样一张床,仍是在勾心斗角试探深浅,只不过斗的另外的角,探的又是另一重深浅。


    帐中声息渐消,谢临川搂着秦厉的腰,睡得很沉。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或许是受姻缘签的影响,他心里牵挂着前世的记忆,夜里在梦境中又回到前世。


    只是梦见的却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而是临死前的一幕幕。


    他怀里的秦厉闭着眼睛躺了半天,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深处总仿佛有嘈杂的噪音回荡,时而清晰,时而混沌,吵得他头疼。


    一会儿想到被他撕掉的信,一会儿想到那句“斩楼兰”,一会儿又想着谢临川张冠李戴的猎熊。


    黑夜里,斑驳的月色从窗户斜切进来,被帐幔挡去一半,明暗的分界线拉成长长一线阴影横亘在两人之间。


    秦厉翻了个身,借着这一线暗淡的月光去看谢临川睡着的侧脸。


    他伸出手去,像上回躺在这里时一样,想要摸一摸对方的脸,指尖即将触碰到脸蛋时,却见谢临川在梦中动了动嘴唇,似在呓语。


    秦厉微微一怔,忍不住凑近了些,屏住呼吸倾听。


    谢临川不知做了什么噩梦似的,眉头拧紧,双眼紧闭,神色既似痛楚又浸透着纠结,梦呓断断续续,依稀只能听见几个破碎的词:


    “……背叛你……”


    “丢了皇位……不恨我……么……”


    “我……后悔……”


    听清这几句话的瞬间,秦厉勃然色变,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背叛谁?谁丢了皇位?后悔什么?


    秦厉的体温向来比常人高,这时盖着被子,他手脚竟一阵冰冷发凉,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


    秦厉脸色难看至极,眼底从白日积蓄的怒色翻涌,蓦地翻身坐起来,把谢临川从睡梦里摇醒:“谢临川!你给朕起来!”


    谢临川陷在前世噩梦里的画面快速远去,耳边传来秦厉低沉沙哑的嗓音,他迷蒙地睁开眼,昏暗的月光下,依稀看见一双饱含愠怒的眼睛。


    梦境与现实在眼底交织。


    谢临川有些恍惚地看着他,意识尚未从混沌中抽离,是秦厉……


    “你……没有死么?”


    秦厉的眼神登时变了,不可置信,一颗心猛然下沉,本就难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谢临川,你好好看着朕的眼睛,你究竟——”


    他用力扣住谢临川的下巴,眯起双眼逼视他:“你究竟把朕当成了谁?你心里究竟在想着谁?”


    “那个姓李的贱人,还是那个跟你一起打猎的?”


    灼热的呼吸喷洒上面颊,谢临川登时清醒过来,张了张嘴,看着强压着怒火的秦厉,一时竟无言以对。


    今天怎么回事,不是说梦话,就是说漏嘴,还都被秦厉听见了。


    什么姻缘签,别是克他的吧?


    谢临川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混乱的思绪,握上秦厉的手背,蹙眉道:“不是顺王……”


    秦厉冷笑一声,思路无比清晰:“哦?看来还真有个别人。”


    谢临川一滞,突然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无奈:“没有别人,我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你不要多心了。”


    秦厉眼神沉沉地盯着他:“若只是噩梦,你方才就会直说,而不是否认是那姓李的。你分明在掩饰!”


    谢临川眼皮子跳了跳,秦厉怎么每次都在这种时候特别敏锐?


    他叹口气:“我……我只是梦见了你,你相信我。”


    秦厉嗤笑:“你的意思是说,你梦见你背叛我,害我丢了皇位?”


    谢临川心里猛地一突,像是被什么紧捏了一把,漏跳了两拍,下意识别开脸,回避了秦厉的视线。


    秦厉看他眼神躲闪,一颗心几乎沉到谷底,眼中阴郁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又被硬生生强压下。


    “秦厉……”谢临川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轻抚着他的头发,凑过去温柔啄吻他的眼角。


    “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我又梦游了,没有骗你,你相信我。”


    秦厉动了动嘴唇,深深看了谢临川一眼,又垂落目光,最后干涸凝固,像是退潮后露出枯竭的礁石。


    骗子!大骗子!


    上回也是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拿梦游做借口搪塞他,现在还是这套,连借口都不带编个好点的!


    秦厉胸膛急促起伏两下,嘴唇翕动,却没有再继续追问,黑沉的眼神仿佛被水浇灭的炮仗。


    他双臂猛地抱住对方勒进怀中,又倒回了床上。


    第57章


    气温渐渐转冷, 枯黄的败叶从光秃秃的枝头坠落,飘向泛黄的草地。


    谢临川和秦厉终究没能去秋游狩猎,李风浩上次在祁山城吃了大亏, 收缩阵线,积蓄粮草,大有明年再卷土重来之势, 羌柔王储之争进入白热化,暂时没有精力骚扰边境。


    难得的冲突真空期, 各方都迎来了短暂休养的时间。


    谢临川不得不加班加点开发新武器, 以应对明年开春可能到来的战事。


    射箭靶场内, 萧瑟的寒风卷着靶场的黄沙, 掠过林立的箭簇。


    谢临川一身简约的银甲束身, 紧窄的袖口绑住手腕, 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腕骨, 他手里握着一柄新制的重弩。


    弩身取百年山桑木为胎, 通体打磨得温润光洁, 纹理顺直致密,外侧裹着一层暗纹鲛绡防滑, 刻着细密的防滑缠绳,握感沉稳趁手,两侧弩梢微微反曲,弧度恰到好处, 既能蓄足力道, 又能保证射程。


    与常用重弩不同, 弩身加装一环粗壮铁踏蹬,上面还设有箭槽与瞄准具。


    秦厉看着这具造型颇为古怪的重弩,上手拉了一下弩弦, 惊讶地发现,以他双臂的臂力,竟然都有些吃力,更何况普通士兵。


    他指了指上面的踏环:“这是什么?”


    “是给士兵用脚来蹬的踏环。”谢临川踩在踏环上,演示了一遍上弦的过程。


    “腰、臂、腿合力上弦,比双手能拉开的力道大得多,射程远胜旧制,拉满射程可达三百步,寻常铁甲盾牌一箭可透,而且可以预先张开待发,是先手利器。”


    说着,谢临川稳稳托起上好弦的重弩,瞄准百步开外的一具上等铁甲,只听铮的一声,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激射而出,猛地洞穿铁甲,从后背射出去,去势犹未全尽,最后牢牢钉在了后面的木靶上。


    秦厉讶然的目光骤然一亮,周围围观的聂冬等人,同样喜上眉梢,忍不住叫了声“好弩”。


    谢临川指腹摩挲着光滑的弩臂,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倘若配合钢制箭镞,哪怕重盾重甲,也能照穿不误。”


    看着谢临川自信满满的神采,秦厉忍不住一笑:“哦?这么厉害?叫什么名字?”


    谢临川将重弩递出:“嗯,就叫克敌弩吧。陛下可想试试?”


    秦厉身着玄黑常服,将碍事的广袖外衣脱去,露出矫健匀称的身形,他接过克敌弩掂了掂,只觉入手沉实,弓身纹路精致,用料上乘。


    身旁内侍早已递上雕翎箭,秦厉将箭矢送入箭槽,目光锐利地盯着百步外的铁甲靶。周遭侍卫尽数屏息,连风都似停了片刻,只待箭出破风的刹那。


    可就在弦力绷至极致的瞬间,一声刺耳的崩裂声骤然炸开——弓弦固定处的铜片倏然扭曲断裂!


    搭配的弓弦本应是精选牛筋合股绞制,回弹力道极猛,这一下狠狠抽在秦厉持弩的右手上,发出啪的一声。


    秦厉手猛地松开,克敌弓坠落在地,箭杆也斜斜插在沙土中。


    “陛下!”谢临川脸色骤变,快步上前一把握住秦厉的手腕。


    周遭侍卫瞬间大惊失色,纷纷围拢过来,叫着医官。


    谢临川不由分说捞起秦厉的手仔细查看,只见他右手手背被弹出一条一寸长的血痕,周围隐隐有红肿的趋势,可见力道之重。


    靶场气氛陡然凝固,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只拿眼偷偷瞄献上重弩的谢临川。


    秦厉扫眼一圈,不咸不淡道:“一点擦伤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


    他本想说他在战场上受伤如同家常便饭,却见谢临川蹙着眉心,小心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触伤处边缘:“怎么抽这么狠,很疼吗?都流血了……”


    秦厉轻抬眉梢,顿时把话咽了回去,想起在军营失去神智的日子,眼珠转了转,嘴也不硬了,慢悠悠道:“嗯……是有点儿。”


    谢临川挑眉瞥他一眼,等待医官过来前,低头轻轻吹了口气,微凉的气流拂去伤处红热的燥意:“好点吗?”


    秦厉微微勾着嘴角,懒洋洋拖着调子:“一点点小伤而已,谢大人都这么紧张呀。”


    谢临川一本正经道:“克敌弩是微臣献上的,伤了陛下龙体,微臣难辞其咎。”


    秦厉突然微妙地体会到了谢临川每次被他嘴硬到的感觉。


    啧。


    等到医官过来处理伤口,谢临川目光却落在那断开的弓弦上,眯了眯眼,将重弩拾起。


    弓弦固定处的铜片裂口参差不齐,铜片被磨得过薄而扭曲,导致固定不稳,偏偏这重弩又需要巨大的力道才能拉开弦,用了几次以后,铜片竟然断裂了。


    这重弩是兵部拨发的军需用料打造而成,若是将来用此重弩装备军队,上阵杀敌时弓弦崩断,岂非无意之中要葬送万千将士性命。


    谢临川捏着那枚不起眼的铜片,道:“陛下,打造这重弩的匠人太不谨慎了,把部件磨得太薄才导致断裂,应该着军器监申斥。”


    不远处的工部尚书张催浩立刻上前,擦了把汗道:“陛下,军器监的匠人们都是严格按照谢大人的要求打造的,这次应当只是意外,臣会按照军器监的规矩处置。”


    兵部尚书梅若光出声道:“军器监的匠人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怎会出这等纰漏,依臣看,或许是谢大人的巧思还稍有欠缺,改良失当。”


    谢临川笑了笑,顺着他的话慢条斯理道:“梅尚书所言有理,或许此弩确实还有须改进之处,只是不知道武库里还有多少这样存在问题的弓弩,臣明日打算把武库清点一番,以免日后上了战场,再发生今日的意外。”


    “只是武库的保管一向由兵部负责,还需要梅尚书配合臣。”


    梅若光噎了一下,不明白谢临川好端端把锅甩给军器监的匠人,怎么又绕到兵部头上了。


    秦厉看了谢临川一眼,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是该清点一番,武库就暂时封存,让你去清查吧。”


    梅若光见秦厉发话,眼皮子不自然地抽动一下,低头不语。


    武库位于皇城城西,周围有禁军把守,武库的对面是军器监,而相邻的另一侧则是负责铜铁金属用料的掌冶署。


    谢临川得了秦厉的旨意,跟兵部尚书梅若光一道清点武库军资,梅若光离开靶场,连自家马车都来不及上,就被谢临川强行拉走,马不停蹄直奔武库处。


    两人刚进入武库衙署,不料身后的大门倏然合拢,竟被谢临川的亲兵团团包围起来。


    梅若光脸色一变,又惊又怒,指着谢临川的鼻子喝道:“谢大人,你这是何意?本官乃朝廷命官,没有陛下的命令,你还想自私将本官扣在这里不成?”


    武库其他官员小吏们,看着那些训练有素的扶刀军士,同样惊疑不定。


    “梅大人莫急,你忘了今日陛下的命令吗?武库暂时封存,封存的意思就是,封起来,凡是武库范围之内,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自然也包括人。”


    谢临川好整以暇坐在堂上,掸了掸衣衫下摆,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梅若光目光闪烁一阵,听了这话反而镇定下来,冷笑道:“谢大人别以为得了陛下宠信,就可以为所欲为,谢大人想怎么清查自可随意,但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拘在这里,一天不查出个结果,就一天不放人吗?耽误了公务又该如何?就算是陛下,也不是能胡作非为的。”


    谢临川淡淡笑道:“三天,本官只查三天,若清查结果一切正常,大家自然都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梅若光冷哼道,“三日后,倘若你什么也没查到,本官定要在朝堂上当众参你一本,滥用职权,胡乱扣押朝廷重臣!”


    “纵使陛下一心包庇,文武百官和御史也不会轻易放过你,至少也要革职自省!”


    谢临川摇头道:“梅大人别这么激动,这哪里叫扣押?只是配合本官一起行事罢了。再说了,如果梅大人问心无愧,何必在意呆在这三天呢。”


    梅若光眯了眯眼,看了看身后紧紧跟随的亲兵:“谢大人请吧。”


    及至黄昏,谢临川带人在武库里随意巡视了一番,命人把库中各色军械一箱箱搬出来清点,登记造册后再送回武库之内。


    一时之间,整座武库军械被搬来搬去,几乎要被谢临川翻个底朝天。


    又命武库中所有官吏,包括梅若光在内,都集中在内堂,把账目送来,准备查账,颇有一查到底雷厉风行之态。


    武库的中丞瞅了瞅面无表情的梅若光,一脸为难之色。


    “怎么了?本官奉命清查武库军资,莫非账目还看不得?”谢临川坐在堂上,端起茶杯低头啜饮一口,看了看武库中丞和他身后一众小吏。


    中丞满脸堆笑道:“不是看不得,只是账目核对还需时间,现在天色已晚,不如让我等今晚核对无误,明天再送给大人审阅可好?”


    谢临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本官只有三日时间,怎好耽搁,人多好办事,不如一起核对便是。你说呢?梅大人。”


    梅若光脸上却未见丝毫慌乱,抚了抚须,神色自若:“就按谢大人说的办,把账目都拿来,若有一处不对,本官第一个不放过。”


    他冷笑着看着谢临川,他在兵部这么多年,武库的账目明明白白,哪里会给人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中丞和主簿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才三天时间,能让谢临川看出什么破绽来?


    谢临川想借由武库找他的茬公报私仇?哼,三日后什么时候查不到,到时候脸面扫地的就是他谢临川!


    想到这里,梅若光一扫方才的惊怒,整个人放松下来,老神在在喝起了茶。


    谢临川也不搭理他,自顾自让人大张旗鼓清点军资,看到有人在搬运新改进的小型火药罐,他特地叮嘱道:“近日天干物燥,武库中的火药需要妥善安放,千万不能有明火出现。”


    中丞忙不迭点头,把脑袋埋低:“谢大人放心,我们明白。”


    一连两日过去,转眼到了第三日。


    这几天他一直被谢临川派的亲卫寸步不离地紧跟着,就连出恭都有人守在一旁,晚上在武库的厢房里睡觉也睡得不安稳,旁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给他。


    他早已憋得满肚子怒火,一心等着上朝当众痛斥对方假公济私。


    眼看三天时间即将过去,谢临川果然在账目上一筹莫展,武库中军械的数量也明明白白,跟账目都能对得上。


    梅若光面上神色越来越放松,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地看着谢临川:“谢大人清查得如何?要不然再多查一日?”


    谢临川沉默片刻,淡淡看着他:“梅大人着急什么?还有最后一晚呢。”


    “哼。”梅若光嗤笑,再查几个晚上都一样。


    入夜,星子暗淡,月黑风高。街上的敲梆声渐渐远去。


    皇宫之内,紫宸殿内殿。


    秦厉用过晚膳,又翻阅一会儿奏折,周围冷冷清清,似乎缺了点什么。


    偶有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拂起轻薄的纱帐,拂动着烛火。


    李三宝端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参汤过来,又把一件崭新的狐裘披风抖落开,躬身道:“陛下,今夜风大,气候转寒,小心着凉。”


    秦厉摸了把披风的毛领,他右手上被弓弦弹出的伤痕已经结痂,长新肉时偶有些许痒意。


    他蹙眉问道:“谢临川还没回宫吗?”


    李三宝今晚第三次回答道:“谢大人还在城西武库,说是要查上三日呢,今天就是第三日了。”


    秦厉瞥一眼窗外被狂风呼啸刮得来回摇摆的树影:“这么冷的天还不回来,他在武库查得怎么样了?”


    李三宝道:“谢大人将武库封起来,连同梅大人一起关在了里面,尚未有消息传递出来。”


    “那就是什么也没查到了?”


    秦厉目露疑色,谢临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既然盯着武库应该有眉目才是。


    “朕亲自去看看。”他从椅中起身,临走前不忘带上那件毛茸茸的崭新狐裘。


    城西武库。


    秦厉的马车刚刚放慢速度,抵达武库附近,他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假寐,手指按着太阳穴轻轻揉动,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态。


    这几日晚上就寝,也不知是否怀里少了个人,有些不习惯,他在睡梦中总是睡不安稳。


    梦境中一些不真切的画面时不时冒出来,醒来后又摸不清头绪,白天午睡的时间也变长了。


    马车还没停稳,寂静的夜空下,蓦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爆炸,震荡的巨响远远传开,直至将四周的人群惊醒。


    “护驾——陛下小心——”聂冬一声大喝。


    马匹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起一阵阵嘶鸣,周围骤然绷紧神经的羽林卫迅速上前护住马车。


    秦厉猛地推开车门,却见前方武库所在的方向,升腾起一片火光和灰蒙蒙的烟雾。


    他脸色骤然一沉,眼神又无端恍惚一下,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串似曾相识的画面,仿佛武库曾经已然爆炸过一次。


    他眼前好似看见数不清的刺客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杀入皇宫内苑,与措手不及的羽林卫厮杀,武库和宫门的爆炸裹着冲天火光,在同样的黑夜下烈烈燃烧。


    那火光中,他竟依稀看见李雪泓和另外一个仿佛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人……是谁?


    “秦厉,是不是很奇怪我的人马从哪里进来的?”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李雪泓扭曲的声音。


    “就在你眼皮底下的密道里,我和临川就在那里商议如何对付你……”


    “我早就把这条密道告诉了他,只有你被蒙在鼓里。秦厉,你真可怜……”


    秦厉倏然按住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头疼欲裂。


    李三宝慌忙扶住他:“陛下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回宫吧?”


    秦厉恍然醒过神,紧闭一下双目再度睁开,眼前是李三宝的脸,远处是喧嚣中的武库。


    一切莫名的幻象都褪去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仅仅是一场错觉。


    秦厉紧皱着眉头,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什么?


    谢临川不是说密道的事只是他偷听来的吗?


    看守武库的禁军见了皇帝的御驾,急急忙忙上前:“陛下,方才似乎是武库的墙面突然炸裂,谢大人正在组织救火,目前火势已经控制,暂无人员损伤。”


    秦厉缓缓吐出一口气:“知道了。”


    他沉着脸,突然看向聂冬:“宫中那条前朝的密道可有发生异常?”


    聂冬一愣,不明白为何陛下会在此时提及密道的事,但依然肃容回禀道:“还请陛下放心,那条密道已经封死了,末将亲自查验过,没有异状。”


    听到聂冬明确的回答,秦厉勉强舒展眉宇,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果然只是他的幻觉。


    自从上回失去神智恢复以后,就时常神思不宁,莫非就是太医口中的遗症?还是最近太累了?


    秦厉按着太阳穴甩了甩头,按捺下莫名其妙的不适感,径自从马车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往武库走去。


    “陛下,小心危险。”李三宝连忙嘱咐其他人帮忙救火,自己紧跟在秦厉身侧。


    把守在武库外的禁军见秦厉到来,立刻打开大门。


    “发生什么事?谢临川呢?”秦厉沉着眼,扫视一周,只见里面的侍卫正在有条不紊地提水救火。


    烈烈火光之下,谢临川修长的剪影自背光里朝他快步走来,渐渐显出一身剪裁合体的湛蓝官服:“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秦厉看见他自火光而来的身影,愣了愣,不由捏了捏眉心,把最后一点似曾相识的画面甩开。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没有受伤吧?”


    谢临川上前,撩开秦厉额发,摸到一手细汗,轻轻替他拭去:“陛下可是担心了?我没事,陛下放心,火势不大,马上就可以扑灭了。”


    秦厉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脸色依然难看,却没有再多问,只缓缓点头:“那就好。”


    谢临川见他唇上血色似在衰退,微微蹙眉:“陛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今夜转凉,外面风寒露重,还是赶紧回宫休息,这里交给我吧。”


    他从李三宝手中取过狐裘披风,正要为秦厉披上,却被他按住,披在了谢临川肩头。


    秦厉慢慢替他系好系带,眉眼微动:“朕可不像某人那般怕冷。”


    谢临川握着他的手,指腹轻轻抚过对方右手上的伤痕,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陛下!”


    梅若光带着武库一众吏员怒气冲冲快步走来,指着谢临川道:“陛下,谢大人无故扣押我等,日日派人监视,形同拘禁,连续三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如今更是失职,火药保管不当,造成武库爆炸走水,库中储备的都是重要军需,哪里经得起损失?”


    “谢大人滥用职权在先,渎职在后,陛下难道还要视若无睹,姑息包庇不成?若不处置,不光微臣不服,兵部和武库所有官吏都不服!”


    秦厉皱起眉头,眼神黑沉,压着眉骨扫过众人的面庞,在梅若光铁青的脸上略一停留。


    后者被他深沉的眸子一扫,心里打了个突,本想脱口而出的告上御史台和当众参奏,硬生生咽了回去。


    秦厉不动声色看向谢临川,缓缓开口:“梅尚书参你滥用职权和渎职,你可有言辩解?”


    谢临川不疾不徐道:“启禀陛下,此事另有隐情。”


    不等梅若光露出错愕之色,他双掌轻拍:“把人都带上来。”


    片刻,亲卫押着几个小吏跪在众人面前,后面抬来好几口大箱子,打开来,里面满满装着掌冶署的铸铜。


    看到铸铜箱子的瞬间,梅若光脸上的怒容陡然转惊,指尖捏紧袖袍,面色发白。


    秦厉挑眉:“这是?”


    谢临川慢条斯理解释道:“回禀陛下,微臣白日清点武库,命人把火药从原来储存的库房转移到东侧,夜里果然发现有人试图制造意外,却不慎一同炸塌了东侧掌冶署的院墙,臣派人去掌冶署的库房查看。”


    “想不到这一查,正好查出库房的铸铜有问题,有吏员半夜偷偷往外运送掌冶署的铸铜,被捉了个现成。”


    想不到?正好?梅若光哪里还不明白,分明就是谢临川故意的!


    把他拘在武库,不给他反应和传递消息的机会,什么清查军资,都是摆在台面上吸引他人注意的幌子,原来真正的目标是掌冶署。


    被捉到的几名小吏还在试图喊冤:“陛下,这些只是日常火耗,按照惯例处置罢了……库房里的铸铜并没有少啊!”


    “火耗?”谢临川冲身后的亲兵狄勇使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将掌冶署库房中抬出来的箱子一起打开。


    狄勇从其中挑出几块铜锭在手里掂了掂,将准备的称抬上来,当众称重,众人一看结果,重量竟有明显不对。


    “陛下请看,库房里的铸铜掺有少量驳杂的劣铜,有的上面竟然已经起了铜绿。而这些‘火耗’,则是色泽光亮的优质赤铜。”


    秦厉手指刮过带有铜绿的铸铜,脸色一黑,哪有什么不明白的,掌冶署有小吏偷偷在铸铜上动歪脑筋,以次充好,私运铸铜牟利!


    难怪上次谢临川命工匠打造的克敌弩会突然断裂,并非工匠把部件打磨得太薄,原来是用到了掺了劣铜的铜料。


    谢临川使了个眼色,狄勇继续道:“谢大人命我等严密监视掌冶署,发觉掌冶署有人监守自盗,将这些铜火耗偷运,送到城外的货船上。”


    “属下一连打探三日,才摸索到铸铜流向了几间打铁坊,表面只做些打铁生意,实则隐秘地藏有一座私铸坊,背后的主人名叫赵常新,他的叔父正是梅尚书家的管事。”


    “梅尚书,看不出你还有此等生意头脑?做个兵部尚书真是委屈你了。”


    秦厉沉淡的视线移到梅若光脸上,声音不见如何愠怒,轻描淡写间却压得梅若光几乎直不起腰。


    梅若光噗通一下跪下去,脸色惨白:“陛下!此事臣完全被蒙在鼓里!一概不知啊!请陛下明察!”


    秦厉摆了摆手,冷声道:“梅若光纵容下属监守自盗,贪墨军需,剥去官服官帽,和其他同党一同押入天牢候审。”


    处置完梅若光的案子,秦厉瞥了谢临川一眼,动了动嘴唇,但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谢临川见他眼中的疲色,摸了摸他的手背,指尖罕见地传来一丝凉意,他微微蹙眉:“外面天冷,回宫吧。”


    ※※※


    翌日,天牢。


    梅若光的监守自盗贪墨案震动朝野,京城府尹、刑部和廷尉府定于三日后对梅若光进行会审。


    自从谢临川从廷尉府调职,新的廷尉则由曾经在刑部任职,又有御史台经验的裴宣出任。


    再度踏足这个暗无天日的牢狱,谢临川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两只手揣在袖中,看着牢房中身着单衣,头发凌乱的梅若光。


    他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碟饭菜,普普通通的牢饭,并不因他曾经做过尚书而有任何优待。


    梅若光面颊凹陷,不过一夜未见,却仿佛衰老了十岁。


    他一边吃着饭菜,抬头看着居高临下的谢临川,嘴角动了动,嘲弄道:“我根本就没有派人去武库放火,分明是你为了有个由头查掌冶署,把祸水往我身上引,故意制造事端,谢大人如今身居高位,靠着新帝的宠信公报私仇,就不怕他日引来陛下猜忌吗?”


    谢临川缓缓道:“梅大人在兵部干这监守自盗的勾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吧?拿所谓的铜火耗私自去铸铜币,以谋取暴利,难道不是事实吗?什么由头重要吗?”


    梅若光随手夹了一口菜吃进嘴里,冷哼道:“我什么都不知情,家中管事背着我干下的勾当,我至多只是对下属失察,御下不严,无论谁来审问,我回答都是一样。所谓刑不上大夫,谢大人莫非还想对我用刑不成?”


    谢临川不疾不徐从怀里摸出几张纸,道:“梅大人别忘了,上次顺王给我的那份百官秘录,乃是由我呈给陛下的,你莫非以为,我没有事先抄录一份吗?”


    “你的这些勾当,上面都记着呢,否则我怎会这么快就顺藤摸瓜查到你。”


    “你若还要死鸭子嘴硬,别说你的性命,你府上全家都性命难保。”


    梅若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咬牙道:“上次陛下亲口承诺既往不咎!”


    “那是自然。”谢临川点点头,“陛下当然会既往不咎,可你也没收手啊,更何况,承诺的是陛下,又不是我。”


    梅若光眼底布满血丝,喉咙里吭哧喘几声粗气:“你想怎样?”


    谢临川勾了勾嘴角,面色冷然:“你胆子这么大,上次陛下严令以后还敢干这些勾当,我看,不止你一个人主谋吧?肯定还有人跟你合伙,对不对?告诉我,你的同谋还有谁?”


    前世李雪泓口中那个“忠臣”,究竟是不是梅若光呢?


    他是兵部尚书,又是前朝老臣,李雪泓造反成功,若是有他的帮忙,倒是说得通。


    梅若光明显犹豫了一下,就在谢临川准备继续威逼利诱时,梅若光突然捂住肚子,喉咙嗬嗬嘶声,渐有血迹从嘴角流出。


    谢临川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去抠他的喉咙:“吐出来!快告诉我是谁!”


    可惜迟了,他吃进去的份量不小,梅若光眼瞳涣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转眼便咽下最后一口气。


    谢临川瞥见那饭菜,心中顿时一凛,没想梅若光还没等到三衙会审,才过一晚上竟被人毒死了。


    他放下尸首,起身离开牢房着人处置,不料刚走出房门两步,就迎头撞上了秦厉和秦咏义还有言玉等人。


    看见牢房中已然气绝的梅若光,几人面上浮现出同样的错愕。


    秦厉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言玉上前试探一下梅若光的鼻息,擦过他的嘴角血迹闻了闻,暗暗瞥一眼谢临川,道:“陛下,梅若光中毒死了。”


    秦厉目光微沉,没有说话,秦咏义看了看谢临川,不咸不淡地道:“众所周知,谢大人跟梅若光有旧怨,其实等到三日后三衙会审,他也难逃抄家问斩,谢大人何必这么着急呢?”


    谢临川目光锐利,平静道:“秦大人莫非是在暗示我给梅若光下毒不成?”


    “这话我可没说。”秦咏义摇头道,“只不过但凡跟谢大人有仇怨的,总是死的不明不白,上回死了一个杨穹,这回又是梅若光,实在很难不让人多心。”


    谢临川挑眉:“正如阁下所言,我又何必专程来杀一个必死之人,惹得自己一身腥。我今日前来,正是想问问梅若光是不是还有同伙,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灭口。”


    秦咏义看他一眼,叹口气道:“谢大人为梅若光精心设了这么一个局,他死了固然是罪不可赦,听闻昨夜武库爆炸走水,可惜了武库那么多军资,就算谢大人想要报仇,也不应该让武库承担损失啊。”


    他身后的聂冬这时却轻咳一声,瓮声瓮气地道:“秦大人有所不知,谢大人第一日就告知了末将,将武库的大部分军资暂时转移了,被波及到只有空箱子。”


    秦咏义张了张嘴,一时无话可说。


    “够了。此事谢临川有功无过,不必再提。”秦厉警告般看了一眼秦咏义,后者自知失言,当即退后不再多说。


    “至于梅若光中毒一事,让刑部和廷尉府彻查。”


    待秦厉带着谢临川离开,秦咏义落后半步拉着言玉低声道:“言丞相,你觉不觉得陛下实在太过宠信谢大人了,这可不是件好事。”


    “你看谢大人一介降将,现在已是枢密使,如此肆无忌惮对朝廷大臣设局,最后还死的不明不白,陛下还是一心偏私,将来岂不是要跃居你我头上?”


    言玉拈着胡须,深深看了一眼秦咏义:“可就事论事,谢大人此举也只是为朝廷除害,并无过错,自古以来讲究论迹不论心,陛下曾言,满朝文武皆有私心,陛下身为人君,他都不怪罪,秦大人又何必介怀。”


    秦咏义嘴唇动了动,彻底沉默下去。


    ※※※


    皇宫,紫宸殿。


    时已入夜,方下过一场冷雨,窗外寒风阵阵,落叶萧索。


    谢临川和秦厉一路回到寝宫,相对无言。


    秦厉坐在榻上,幽深的眼眸凝视着谢临川,沉默着不发一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谢临川注意到他异样的神色,缓缓上前,拨开他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低头专注地望着他,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陛下是怀疑我杀了梅若光?”


    秦厉眉梢微抬,缓缓摇头:“你怎会做这么粗糙的事。”


    谢临川一时不知,该高兴秦厉对他如此信任,还是该无奈自己在他心里是个心机深沉的形象。


    “那陛下可有话要问我?”


    秦厉眉心轻蹙,又松开,他并不在意梅若光这等蛀虫的死活,但心里没来由的疑虑却不知何时开始萦绕在心头,似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可细究起来,除了谢临川做不了数的梦呓,和自己偶尔似是而非的幻觉,根本无从问起。


    他再度摇头道:“梅若光的事,朕不怪你,以后这种事,你可以事先告知朕。”


    谢临川心中微动,靶场发现弓弦断裂只是一个意外,后来的计划都当时的临时起意,所以无法事先告知秦厉。


    他本想哄一哄秦厉,说是为了给他受伤的手揪出元凶,哄他开心。


    话到嘴边,又被谢临川咽了回去。


    他缓缓矮身,一条腿屈膝,蹲在秦厉榻前,执起他结痂的右手,放在唇边磨蹭。


    他抬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秦厉,眸光清亮,嗓音低沉而和缓:“其实秦咏义说的也没错,当初杨穹确实是我设计,引人来杀,以至于当街横死。”


    “梅若光也是我故意利用弓弦断裂的借口给他设套,趁机曝光他的罪行,武库的火也是我命人放的,只是为了顺理成章调查掌冶署的弊情。”


    “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就是要为自己报仇。”


    秦厉心腔猛然一震,沉下眼神,眯了眯眼,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沙哑着嗓音开口:“上回朕质问你杨穹的死,你还死不承认,现在倒是敢说了?”


    谢临川握着他手,伸出柔软的舌尖,一点点舔舐着对方手背上的伤疤,依然抬着眼,眼神直白地黏在对方眼中。


    “不光因为他们罪有应得,更重要的是……”


    谢临川一顿,低低笑起来,连带着鼻梁侧的红痣也跟着震颤:“我就是仗着陛下宠爱我,所以肆无忌惮,陛下总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秦厉心脏像是被捏了一把,猛然漏跳两拍,又像被对方的直白点燃了一簇热切的火焰。


    “你这家伙!”


    他用力将人拉起来,一个翻身扑倒在榻上,恶狠狠吻住他的嘴唇:“越来越恃宠生娇了!”


    谢临川双手用力拥着他,回吻来得缠绵悱恻。


    如果将来有一天,他愿意鼓起勇气,把那些噩梦里发生的背叛都告诉秦厉,秦厉也会原谅他吗?


    秦厉火热的胸膛磨蹭着他,薄薄的衣料挡不住升高的体温。


    “朕……当然会原谅你……”


    唇齿相依的深吻越是炽热,内心无从发泄的情绪却越是酸胀涩然。


    倘若谢临川真有一日如他幻觉中那般背叛,他纵有千万鳞甲,也会伤心。


    第58章


    深寒的雨天, 窗外风雨声大作,丝丝的寒意从帐幔的缝隙间渗透进来。


    秦厉双目紧闭,紧紧抿唇, 在软榻上睡得并不安稳,再度陷入了梦魇之中……


    周围还是熟悉的内殿,陈设都一模一样, 秦厉却总觉得有几分陌生。


    “陛下,怎么不吃?我做的红枣酥不合陛下的口味吗?”耳边传来一道低沉带笑的熟悉声音。


    秦厉后知后觉转过头, 看见谢临川站在他身侧, 手里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英俊, 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讨好起人来时连轻轻上扬的语调都叫人如沐春风, 跟平日里冷傲淡漠的样子大相径庭, 又仿佛隔着一层纱似的, 朦朦胧胧的不真切。


    冷傲淡漠?秦厉有些晃神, 他为何会觉得谢临川应该是冷傲淡漠的?


    他低头看向那盘点心, 刚出炉的红枣酥还带着温温的香甜气,酥皮层叠酥脆, 内里是绵密醇厚的枣泥。


    “你做的?你竟会下厨给朕做点心?”秦厉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几分惊喜。


    他有什么好惊喜的?谢临川明明还给他煮过长寿面呢。


    谢临川拿起一块酥点喂到他嘴边,一股馥郁香浓的甜枣味飘悠悠钻入鼻间。


    秦厉喉结动了动,刚欲张口吃进去, 鼻头倏尔一皱, 那香甜的气味中隐约夹裹着一丝洋金花独有的味道。


    他幼时在野外与狼群为生, 曾误食过一次,躺在原地四肢酸软无法动弹,足足一日一夜, 才勉强恢复。


    秦厉蓦然一怔,抬头看向谢临川。


    他一双眼瞳幽深如墨:“这是我头一回下厨,还不熟练,可能不好吃吧,陛下不喜欢就算了。”


    说着,他把点心丢回盘中,要把整盘端走。


    “等等……”秦厉扼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用力,忽而瞥见对方手指上一个微红的小泡。


    谢临川微微蜷起手指,笑道:“煮红枣的时候不小心被沸水烫到,不妨事,叫陛下见笑了。”


    秦厉嘴唇动了动,深深凝望着对方的眼睛:“你为何……想到给朕做点心?”


    他听见自己语气平淡而低沉,可胸腔里骤然波荡的心绪,如同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深渊,在一瞬间几乎吞没了他的意识。


    为何在点心里下药欺骗他?


    为何如此用心,却是为了离他而去?


    为何……不肯喜欢他。


    一股陌生的酸涩从喉间涌上来,胀得他心腔发疼,那极致的苦涩好似属于他,却又不完全属于他。


    谢临川微微别开脸,目光移开一瞬,又移回来,端着盘子的手指无意识的扣紧,不知是紧张亦或是犹豫:“我……从前总待陛下不好,所以……”


    秦厉嘴角无声浅笑,低垂眼睫:“所以想……最后待我好一次?”


    最后两个字说的很轻,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似释怀,似无奈,似决绝。


    他握紧谢临川的手,一点点把那块酥点送入口中,谢临川忽然手一僵:“陛下……”


    秦厉感觉到手中传来的犹豫和拉扯的力道,忍不住抬眸再度看向他,谢临川动了动唇,却终究没有说话。


    秦厉缓慢咀嚼着,把所有点心全部吃下,直到眼前的画面渐渐坍塌,再度被黑暗笼罩,涨涌的心绪彻底淹没过头顶。


    坠入黑暗的一刻,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问:“秦厉,你后悔吗?”


    后悔?他只是有点不甘心,有点不舍得。


    ……


    意识被彻底吞噬,再度睁眼时,秦厉又发现自己双手被铁链捆缚,绑在囚牢之中。


    几个狱吏拿着沾血痕的鞭子,身上火辣辣的疼痛被梦境削去了一层,痛感却依然清晰。


    秦厉皱着眉头撑开疲惫的眼帘,映入眼中的竟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李雪泓。


    他一身考究干净的月白锦缎,与浑身狼狈血污的秦厉形成鲜明对比。


    “想不到吧秦厉,你也有落入我手里的一天?”李雪泓嘴角噙着胜利者的微笑。


    秦厉眯着眼睛冷漠地望着他,嘶哑地开口:“谢临川呢?”


    李雪泓嗤笑一声:“这个时候你还惦记他?你该不会还指望他来救你吧?”


    他逼近秦厉,抓起他的头发:“秦厉,你别在自欺欺人了,谢临川心里从来没喜欢过你!从头到尾,他都是在保护我,忠诚的也是我。”


    “他恨极了你把他掳进宫里,囚禁、强迫和羞辱!他是一个将军,怎能忍受做你的禁脔?”


    李雪泓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锥子,每句话都深深扎在秦厉的心口上,溅出淋漓的鲜血。


    地牢如同冰窖,不知从哪儿来的寒风往他四肢百骸里钻,寒意彻骨。


    “他对你的好,都是在哄骗你,他只想逃离你,逃离这个皇宫,否则怎会毫不留情的下药让你落在我手里?”


    隔着梦境的钳制,秦厉胸腔剧烈起伏,双眼怒极而赤红,双手不断挣扎着,李雪泓这个杂碎在胡说八道什么!都是狗屁!


    他剑眉拧出沟壑,听见自己冷笑的声音:“我不信,你骗我!他答应过试着跟我重新开始的……”


    李雪泓轻笑:“那不过是他博取你信任的手段,秦厉,你真是可怜又天真。你若把玉玺和兵符交出来,我便给你一个痛快,否则这里这么多刑法,你还想继续尝遍?”


    秦厉吐出一口血沫,声音沙哑到极点:“呵,朕会怕你这点手段?想要玉玺和兵符,除非让我见谢临川,我要听他亲口说。”


    ……


    秦厉感觉自己想被一个层叠的茧包裹着,奋力撕扯着那些缠绕着他的丝线,仿佛要把他拖入深渊。


    “秦厉,秦厉?”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秦厉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着,陡然睁开两条缝,光亮和谢临川关切的视线一同摄入他眼底。


    秦厉终于从梦魇里醒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失焦的瞳孔慢慢眨了眨,后知后觉落在谢临川脸上:“……谢临川?”


    谢临川搂着他,拨开他黏在脸颊上的鬓发,干燥的手心轻柔地拭去他额头黏腻的汗渍。


    “做噩梦了?”他从来没见过秦厉那般近乎狰狞的表情。


    秦厉紧抓着他的衣襟,又改为牢牢抱着他的腰,仿佛这样紧密相拥的姿势才能令他感到安全,直到温暖的体温隔着衣衫传递过来,他才慢慢找回声音,干哑得不像话。


    “是做噩梦了……”秦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谢临川蹙眉问:“你梦见什么了?”


    秦厉张了张嘴,忽然想问他会不会跟李雪泓一起背叛他,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我已经不记得了……”


    谢临川安抚着他的银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我看你最近好像恹恹的没有精神,今天午睡的时间也太久了,要不要找许太医来看看,是不是上次病还没断根?”


    秦厉搂着他的脖子,埋在他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几分安定感:“不用了,午睡做个噩梦就喊太医像什么样子,朕可没那么脆弱。”


    谢临川抱着他坐起身,见他披上外衣又要去处理政务,道:“先吃点东西歇歇吧。”


    “今天午睡太久了,不赶紧看完奏折又要拖到晚上。”秦厉揉了揉太阳穴在书桌后坐定,却见谢临川端着一盘糕点过来。


    他猛然一怔,眼神恍惚了一瞬:“这是……”


    “这是梅子山药糕,山药蒸压成泥,上面淋了甜梅熬煮的酱。”谢临川将糕点放在桌上,用筷子夹起一块送到秦厉嘴边。


    “山药糕健脾养胃,益气养血,陛下最近精神不济,正好合适,我做了好几盘,这是最成功的一次,陛下尝尝?”


    本来想做蓝莓山药,可惜没有蓝莓。


    眼前的糕点温润清香带着腾腾热气,秦厉瞳孔微震,抬眼望向谢临川,为何梦境里看见的画面竟会真的发生?


    那真的只是噩梦吗?还是某种冥冥中的预示?


    秦厉动了动鼻尖,这次的糕点里分明没有任何特殊的气味,他未免太多心了。


    “你怎么突然想到给我做点心?”他张嘴就着谢临川的筷子吃进嘴里,清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缠绕,也不知谢临川尝试了多少次,果真好吃。


    谢临川沉默片刻,也不知想起什么,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待陛下更好一点。”


    秦厉突然一顿,垂下的眼睫眨动一下。


    梦境中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忽的涌了上来,仿佛有一股不曾感受到过的涩然在记忆里苏醒,一闪而逝。


    想要细究时,又无处可寻。


    第二天。


    紫宸殿偏殿。


    景洲正在整理谢临川的贴身衣物,还有秦厉给予的各种零零碎碎的赏赐。


    “将军,以后都搬去内殿住了吗?”


    马上快入冬了,谢临川从柜子里翻出他的暖手炉,随意点点头:“嗯,以后不住偏殿了。”


    最近总觉得秦厉精神不佳,睡眠质量也不太好的样子,常常忘记一些小事,需要他提醒才会想起来,让许太医来诊脉也诊不出个所以然,似乎只是伤了脑子的遗症和政务劳累。


    谢临川便决定不再住偏殿,直接大摇大摆住到秦厉的寝宫去,夜里秦厉再陷入梦魇,也方便照顾,颇有几分正宫皇后的架势。


    若放在前世,他肯定会在意前朝大臣们对他议论和民间不入耳的流言,但现在他坦然得很,已经不在乎那些虚名了。


    质疑宠妃,理解宠妃,成为宠妃,只需要一只秦厉。


    倘若现在再敢有人质问他是以色侍君的佞臣,谢临川大约只会挑起眼尾冷笑回应,那又如何?嫉妒他也没用。


    景洲将谢临川画过的画和习字全部整理好打包装盒一道搬过去,又翻开一只红木盒,惊喜道:“将军,这是金丝软甲,是陛下赏赐的?您怎么没穿在身上?”


    谢临川随口道:“在皇宫里又没有上战场,没必要穿着,先收着吧。”晚上多不方便脱啊。


    景洲忍不住笑道:“那敢情好,将军以后再使苦肉计,再也不用戴那两片铜镜了,穿在身上多硌得慌啊。上回在祭天大典,您不知道我朝您射那一箭多紧张,生怕射歪了,反正陛下如今这么信任您,这种事再也不用干了……”


    谢临川整理武器图纸的手一顿,回过头道:“这事以后可不能再提了。”


    景洲自知失言,懊恼地拍了一下嘴巴,忙不迭点点头。


    门外。


    今日是相国寺佛光法会最后一天,上回秦厉在谢府时听谢临川提及,便也有了去上香的想法。


    本想叫谢临川跟他一起去,屋内景洲的话却恰在这时清晰地传入耳中,秦厉正欲推门的手猛然僵住。


    他双眼微微瞠大,几乎下意识就要狠狠推开那扇门,发一通火质问谢临川一顿。


    耳边陡然响起梦境里那番似是而非的话:


    “他对你的好,都是在哄骗你,他只想逃离你,逃离这个皇宫……”


    “那不过是他博取你信任的手段,秦厉,你真是可怜又天真……”


    到底哪边是真实,哪边是梦境?秦厉按住额头,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了。


    那扇门有若千斤之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秦厉仿佛无力推开,双手紧紧攥成拳,掐入掌心。


    谢临川……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是他一再欺骗,还是自己一直在编织美梦自欺欺人?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好似里面藏着一只名为真相的恶鬼,慢慢后退两步,一丝脚步声也无,沉默转身离开。


    ※※※


    相国寺。


    秦厉换了一身便服去相国寺进香,身边只带了李三宝和聂冬,让侍卫远远等在庙门之外。


    庙宇中梵音清幽,钟鸣之声远远传来,秦厉绕过那棵百年姻缘树,步入庙中,抬头望着宝相庄严的金身佛像,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李三宝手里接过签筒。


    他面容沉凝,闭着双眼立在佛前,摇晃着手里签筒,脑海中浮现出谢临川的脸,过去的,现在的,梦中的,无数张脸重叠在一起。


    啪嗒一声,一根长签从筒中掉落,秦厉弯腰拾起,犹豫了一瞬,没有马上翻开看,反而像谢临川一样,先用指腹缓缓描摹签头的刻字。


    只有四个字,他翻过长签——碧落黄泉。


    秦厉一怔,眉头蹙起,这是何意?看着就不像什么好词。


    他拿着长签看向一旁静默侍立的住持弘圆大师,问道:“弘圆大师,您是入禅境三十年的得道高僧,可否告诉朕此签何解?”


    弘圆大师低头问:“不知陛下心中所求者何事?”


    秦厉想了想,缓缓道:“梦,朕似乎做了一些……跟现实仿佛接近,但暂时还未发生的梦。朕想知道,朕身边最亲近的伴侣,会不会背叛?朕留着顺王性命,会不会谋逆?”


    弘圆大师静默片刻,低声唤了句佛号,肃容道:“陛下是说,做过一些预知梦,梦里发生了您担忧的事,对吗?”


    秦厉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弘圆大师长叹一声道:“陛下贵为天子,或许有异象加身,但梦乃虚境,三千世界本无穷,您担忧之事,只是三千世界中一种可能,未必真的发生。”


    “碧落黄泉,既可指生死相隔,也可指深情不渝。”


    “所谓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只要陛下心志坚定,力量强大,虚境是无法干扰陛下的,前路该走向何方,其实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秦厉伫立在原地沉默良久,不知在思考什么,缓缓点一下头:“大师所言,朕受教了。”


    他手里捏着那支签,刚跨出门槛,却见门外秦咏义正候在门口。


    秦厉一挑眉:“你怎么在这里?”


    秦咏义习惯性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笑道:“今日是佛光法会最后一日,家中妻儿一道来进香,方才注意到聂冬在此,想着是陛下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秦厉瞥一眼他拇指上的扳指,原本的红玛瑙玉扳指不知何时又换成了一个奢华的金镶玉。


    他没有多说什么,抬腿往外走。


    秦咏义跟在他身侧,低声问道:“陛下是否在担心顺王?微臣愿替陛下分忧。”


    秦厉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说。”


    秦咏义道:“其实顺王让活着已经没有用了,留着也是个祸害,以前不杀他是需要留着他安抚朝中降臣,在天下人面前彰显陛下仁德,名正言顺地登基,更叫那李风浩师出无名,坐实叛乱名头,现在距离陛下登基已经快要一年了,情势大不相同。”


    “如今风调雨顺,满朝文武敬服,天下人也早已认可陛下这位新君,不再偏向李氏,何必再留顺王性命?”


    秦厉脚步一顿,神色不辨喜怒:“朕承诺过只要他安分便不杀他。”


    秦咏义道:“这容易,不如陛下放出风声,就说顺王和李风浩勾结图谋不轨,准备处决他,看看是否会有人前来营救,若是有,正好一网打尽将他们都杀了,若没有,也可以引李风浩的人来杀。”


    “此事尽可交给微臣去办。”


    秦厉沉吟不语,似在犹豫。


    他从前肯留下李雪泓的性命,除了表面的理由,还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嫉恨之心。


    但如今谢临川已经是他的,李雪泓彻底成了路边一条败犬,他的死活已经不再重要。


    按秦咏义说的,杀死他一了百了,就再也不用担心那个噩梦变成现实。


    只是……万一谢临川去救他怎么办?


    秦厉一面往寺庙外走,一面低头思索,前方一阵喧哗之声传来,抬头看去,却见相国寺外,竟有一个道士借着佛光法会的人潮,支了一个小摊售卖符纸,周围围了不少人。


    秦厉未曾理会,准备上马车,却听道士吆喝之声传来:“太岁符可消灾解厄,平安符保家宅平安,招财符财源滚滚,往生符可勘破过去未来!”


    秦厉皱眉瞟了一眼,秦咏义注意到他的视线,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纸,随口道:“微臣在来的路上,内人去求了一些符纸,不过其实也只是些寻求心安的小把戏罢了,陛下莫非感兴趣?”


    秦厉本想摇头,余光却瞥见一堆招财符中一张往生符,他明明从未求过什么道门符纸,看着上面的图案却莫名觉得十分眼熟。


    秦咏义将往生符递给他,笑了笑道:“臣昔日清查素教时,倒是听说素教喇嘛有种邪法。”


    “只要取一滴血滴在往生符上,喝下符水,有缘法之人或许可以窥见过去未来,甚至前世今生,若是执念深重之人,每日以自身鲜血画符,以血养魂,七七四十九日后,甚至可以招来亡魂。”


    秦厉缓缓皱起眉头,手指摩挲过往生符上的朱砂,淡淡道:“无稽之谈。”


    御书房。


    自相国寺回到宫中,秦厉始终神思不属,心中记挂着那支寓意不甚好的签,又想着秦咏义的提议,最后神使鬼差又摸出了那张往生符。


    鲜红的朱砂绘制的符箓,隐隐勾起了某些看不真切的画面,仿佛他曾真的画过一般。


    无稽之谈吗?


    秦厉冷冷盯着符纸看了一会儿,让李三宝倒来一碗清水,心一横,咬破手指,挤出几滴鲜血滴在符纸上,没入水中。


    眼看着血色晕染开,他面无表情仰头喝下符水。


    第59章


    紫宸殿内殿。


    入夜, 秦厉自相国寺进香回来心事重重,在御书房处理完积压的奏折,便觉大脑昏沉, 睡意来袭,早早入睡。


    半夜风声大作,谢临川睡在他身侧, 感觉怀里的人极不安稳,表情痛苦, 仿佛又被梦魇魇住。


    “秦厉, 秦厉, 醒醒?你又做噩梦了?”谢临川抱着他推了好几下, 想将人唤醒, 这次秦厉却始终醒不过来, 只好喊了太医过来。


    几位太医围在殿内会诊, 却始终一筹莫展, 仿佛秦厉只是在昏睡。


    谢临川紧蹙眉心, 看着面前一碗符水,问:“这是什么?”


    李三宝苦着脸道:“今日陛下去进香, 回来就揣了一张符,没说干嘛用的。据说相国寺门口有道士在卖,买的老百姓也不少,民间偶尔也有饮符水的说法, 但没听过谁像陛下这样昏迷不醒的啊。”


    谢临川眉头皱得更紧, 他知道秦厉信玄学, 但这玩意怎么看也不对劲啊。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他本能排斥这些招摇撞骗故弄玄虚的玄学,但又忍不住联想到自己穿越又重生, 还有抽到过的姻缘签,怎么感觉这么邪门呢?


    许太医会诊完,一脸肃容从内间出来,端起剩下的大半碗符水闻了闻,又试了毒,捋着胡须思索片刻道:


    “符纸本无毒,但符纸上的朱砂融入水中,水服入体内自然是有一定毒性的,不过陛下应该只喝了几口水,摄入不多。”


    “陛下身体强健,又在壮年,本应无碍,外面的人饮符水了不起只是肠胃不适,催吐即可,只是……”


    谢临川本来想松口气,听见最后两个字心又提起来:“陛下到底为何昏迷不醒?他最近一直梦魇,精神不济,应该不止是上次伤了脑子的遗症这么简单吧?”


    许太医犹豫片刻,道:“方才会诊,发现陛下之前中箭残留的毒素似乎因此被催发了,这才导致了昏迷不醒。老夫怀疑,陛下近日的异状,也是跟箭毒有关。”


    “回京以后,我一直在太医署翻阅前朝遗留下来的典籍,在一本记载皇族秘药的典籍里,看到过只言片语,似乎跟陛下的状态有些相似。”


    “言及前朝有一位皇帝经常因忧心政务而导致夜不能寐,于是四处搜罗奇方配成一味秘药,本希望可以忘记忧愁,安然入眠,谁料适得其反,反而把愉悦的事忘了,只剩下烦恼,长眠不醒,多梦忘事,忧思郁结,最后郁郁而终。”


    谢临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听着怎么像是忘忧丸。


    许太医叹口气道:“可惜上面并没有记载配方和解药,老夫对此药一无所知,不敢对陛下乱用药。我现在就回太医署,再找找看能否还有别的法子,陛下这边暂且让其他太医看顾,兴许睡一晚他就会醒过来。”


    “我知道了。”谢临川深吸一口气,吩咐李三宝,“你们在这里照顾好陛下。”


    李三宝诧异地望着他:“大人是要去哪里?”


    谢临川没有回答,只阴沉着脸快步离开。


    ※※※


    谢临川骑着秦厉送他的赤焰,亮出枢密使的令牌,离开皇宫,直奔顺王府。


    夜风深寒。


    他抬头看着顺王府的牌匾,翻身下马,对身后的亲卫狄勇吩咐了几句,独自踏入大门。


    没想到,谢临川进门后,除了一个管事和几个仆役,偌大的顺王府竟然空空荡荡,几乎没几个人影。


    管事一脸诧异:“谢大人,您怎么深夜到访?我家殿下……”


    谢临川推开管事,径自前往内堂,却见李雪泓穿戴整齐,从卧房里出来,并未入睡。


    “临川?”李雪泓讶然地看着他,目光一闪,又敛下眼神改口,“谢将军,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来屋里坐吧,魏管家,让人上茶。”


    自从上次他在密道中箭,又被秦厉一顿鞭子打得奄奄一息,差点病死在牢中,后来谢临川为讨要百官秘录,劝秦厉将人放出来,还带了太医给他诊治。


    李雪泓保下了一条命,却日渐消瘦,如今看着面容苍白,颇有几分病骨支离的模样,甚至鬓发间都染上了几缕霜色。


    谢临川懒得揣测对方的小心思,一手按住门扉,神色平淡,开门见山:“不必了,我不是来喝茶的,今夜叨扰,只是想问殿下讨要一物。”


    “哦?”李雪泓跨入屋内的脚步一顿,回过身来,意味不明地望向他,“上次谢将军已经拿走了百官秘录,谢将军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出入深宫如自家宅院,甚至与陛下同榻同寝。”


    他的语调带着几分讽刺般的怪异,仿佛终于看透谢临川“背弃”他转而投向秦厉的事实,不再怀抱希望。


    “想要什么东西,陛下难道不会赏赐你吗?怎么三更半夜跑到我这里来讨要?”


    谢临川瞥一眼左右,管家早已退下,四周死寂一片,只有远方阴云密布的天边时不时传来几道闪电的亮光。


    他上前一步,静静看着李雪泓嘲讽的脸,嗓音低沉不疾不徐:“我想要的是,忘忧丸的解药,恐怕只有殿下才能拿得出来。”


    李雪泓瞳孔一缩,身形僵硬一瞬,又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甚至朝谢临川笑了一笑。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临川:“谢将军怎会知道这个?这是我们李氏皇族祖上传下来的秘药,价值连城,怎能轻易给你。”


    谢临川上前一步逼近他,高挑的身影将瘦削的李雪泓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眉梢轻轻扬起,口吻仍是冷静至极:“顺王殿下,你那不仅有忘忧丸的解药,还有可以解百毒的解毒丸吧?我并非在跟你商议,而是在要求殿下,必须给我。”


    李雪泓眼底浮现出一丝复杂之色,怔怔望着他:“谢临川,我真的不明白,自从我想方设法把你从狱中救出来,给你高官权位,对你信任有加,到秦厉胁迫你进宫,我害过你吗?”


    “伤害你的人,让你我变成阶下囚的人,难道不是秦厉吗?”


    “事到如今,你为何反过来帮他,对我如此冷漠刻薄?你从前对我那么好,当真一点情分也没有吗?”


    谢临川眉心慢慢皱起,有些不耐烦,压着心头焦躁冷然道:“正因如此,我才多次救你性命,在陛下面前保全你,赦你出狱还找太医给你治病。你我早就两清了!”


    若非看在李雪泓这辈子还没害过自己,把前世的事算到他头上,他早就该死好几遍了。


    “至于情分……我对你从未有过,还请殿下不要执迷不悟。”


    李雪泓深深看他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颔首道:“好,解药我可以给你,不过我给你的药,你会信吗?”


    谢临川淡淡道:“不必殿下操心,我自会想办法试药。”


    李雪泓收起了方才那点愤懑,面上神情彻底冷淡下来:“谢将军,我们来做一桩交易如何?只要你肯带我出京城,我立刻把解药和配方都双手奉上。”


    谢临川拧起眉头:“什么?那不可能。陛下承诺不杀你,保留你顺王的待遇,已经是少有的仁慈了。”


    李雪泓冷笑道:“不杀我?你难道不知道,我府上保护的侍卫都已经被宫里突然来的命令撤走,外面还不知布下多少人马,如此异状,我又不是瞎子,只怕要不多久,来到我面前的,不是杀手就是鸩酒。”


    谢临川目色微沉,莫非秦厉真要杀李雪泓?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李雪泓现在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李雪泓用力握住他的手,恳切道:“临川,你就当是救我最后一次,只要你让我安全离开京城,我会隐姓埋名,放弃李氏皇族的姓氏和身份,从此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普通百姓。不会再试图夺回皇位,更不会跟秦厉还有你作对。”


    谢临川缓缓扯开他的手,漠然道:“顺王殿下,此事恕我无能为力,陛下向来注重承诺,是否要杀你只是你的推测。”


    “无论如何,今晚你都必须把解药给我,你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


    “好好好!”李雪泓倏然大笑几声,死死盯住他,眼神黑沉,面上神情逐渐怪异,咬牙切齿道,“那么如果我还可以告诉你,上辈子你死以后,秦厉究竟有没有被我杀了呢?”


    谢临川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睁大双眼:“你说什么?!”


    一道粗壮的闪电骤然撕裂夜空。


    雪亮的电光照亮了李雪泓近乎狰狞的脸:“想不到吧谢临川,上次秦厉鞭打我将我关在牢里,我病了数日,浑浑噩噩之间,开始隐约记起一点前尘往事。我猜,你应该也记得,对不对?”


    谢临川震惊地看着他,脑子飞快转动,莫非当日他跟秦厉巡视军营,素教喇嘛身上的火药罐,还有秦厉中的毒箭,是李雪泓的手笔?素教那群邪教徒跟他有关?


    亦或者他跟李风浩两人已经暗中达成了某种交易或共识?


    李雪泓自顾自说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忘忧丸的毒,会先让人变得健忘,慢慢忘掉快乐的回忆,放大内心的阴影、恐惧和愤恨,甚至产生幻觉,中毒越深,忘的越多,最后彻底遗忘一切,再也没有烦恼和忧虑。”


    “现在秦厉中毒还浅,但没有解药,他还是会渐渐忘掉跟你快乐的回忆,最后心里只剩下对你的猜忌和愤怒。”


    李雪泓停顿一下,直视谢临川越来越阴沉的眼睛:“变得跟你上辈子一样。这就是你背叛我的报应!”


    “李雪泓……你该死!”谢临川双目如罩寒霜,猛地跨前一步,闪电般伸出手去抓对方的咽喉。


    李雪泓却早就提防着他这招,手里一把锋利的匕首挥开他的手,另一只袖中藏着的毒针机括激射而出,当即后退几步。


    谢临川闪身堪堪躲过毒针,回头却见李雪泓往嘴里塞入一粒药丸,脸色一沉:“你要自尽?!”


    李雪泓将药丸压在舌下,道:“临川,如果我告诉你我后悔了,你相信吗?我承认上辈子是我对不起你,不该对你下手,不该拿你的家人威胁你,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不会再害你的……”


    “只要你肯放我一条生路,带我离开京城,我不仅把解药都给你,上辈子我知道的一切都会告诉你,包括秦厉的死活,还有我其他的内应,如何?”


    “如果你要眼睁睁看我死在这里,我现在就把毒吞下去,解药在我心腹手里,我若死了,你根本找不到。”


    谢临川脸上神情阴冷,眸光锐利,盯着他道:“你现在告诉我,把解药给我,我可以答应放你一条生路。”


    李雪泓缓缓摇头:“我不信!我要你现在亲自带我出城,城外会有人接应。”


    ※※※


    厚重的乌云密密遮住了星月,遥远的夜空时不时炸开一道闪电。


    空气里弥漫着丝丝寒意和潮气,紫宸殿里几名太医和小太监候在殿外,内殿一片安静,无人敢打扰秦厉休息。


    帷幔之中,秦厉双目紧闭,紧拧着眉宇,即便燃着安魂香,也无法安抚梦魇缠身的神魂。


    秦厉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缕孤魂,穿行在无数破碎的画面中。


    他看到谢临川在巨大的蒸笼前愤然离去的眼神,晚上高烧梦呓,嘴里一直喃喃着回家。


    他想要靠近,伸手摸一摸对方的脸,却被谢临川皱紧眉头无意识挥开,他僵在原地,最后只能默默坐在屋外廊前等候他退热醒来……


    昏暗的屋中,锁链在挣扎间甩出叮铃刺耳的响声。


    秦厉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谢临川被他牢牢扣住手腕,压制在床榻间,额头怒极暴起青筋,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刀,冰冷而怨恨地剜在他身上。


    秦厉觉得自己四肢在发冷,怒火和情欲在灼烧理智,居高临下的质问,尾音却在颤抖:“你明明答应过要试着跟我重新开始的!我一放你出来,你就翻脸不认人?!”


    “荒谬!”谢临川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吐出的句子字字锥心,“我怎么可能跟你这样的暴君‘开始’?我恨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接受你!”


    谢临川如此尖锐带着深切恨意的眼神,他从来没有见过。


    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这样看他……


    心腔像扎破了一个空洞,冷雨寒风呼啸而过,一股酸涩的痛楚瞬间涌上眼眶。


    秦厉看见自己狠狠咬住了对方的脖子,留下两排渗血的牙印,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似乎再重几分,就能刺破喉咙。


    他用力扼住谢临川的下巴,双方逼视彼此的眼底赤红近黑,浸透着同样倔劲和锋利:“谢临川,我应该咬死你……”


    “你悔诺,我秦厉却不能!”


    “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你注定这辈子都是我的!就算是恨,也是我的!”


    ……


    窒息感没至头顶,画面再度崩解,入目变成了冰冷的牢房。


    秦厉被侍卫扣押着,屈膝半跪在冷硬的石板上,这回双方易地而处,变成了谢临川居高临下俯视他。


    “秦厉,你能得到的,只有今日。”


    秦厉感到自己胸腔在震颤,剧烈起伏的情绪几欲喷薄而出。


    原来他给自己下毒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杀他……


    过去种种都是谎言!可笑他竟还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李雪泓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送上一柄匕首:“临川,既然秦厉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必再白费口舌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谢临川面无表情,握着匕首指向他,垂眸看他的眼瞳黑沉近乎死寂。


    猛然一声彻天动地的惊雷在耳边炸开。


    倾盆大雨终于争先恐后从阴云里挤出来,奋力砸向大地。


    所有的画面骤然离他远去,皱成沟壑的眉宇下,双眼用力睁开瞠大,秦厉双手在虚空中抓了几把,却什么也没抓住。


    他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拼命大口呼吸,最后挣扎从床榻间坐起身。


    冷汗浸湿了后背,方才那种锥心彻骨的痛楚还残留在胸腔里,伴随着每一次心脏跳动,抽疼难抑。


    秦厉捂住额头,脑袋仿佛快要裂开,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谢临川恨意冰冷的眼神,还有最后那柄锋利的匕首,尖锐的一端就在眼前,随时准备刺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临川……给他下毒,背叛了他,还要……杀死他?!


    第60章


    “……谢临川!”秦厉跌跌撞撞从床榻上爬起, 内殿安静得如同坟地,只有外面狂乱的风雨拍打着枯枝和檐壁,如同刀剑在厮杀。


    侍候在外的李三宝匆忙推开门, 一脸惊喜:“陛下,您醒啦!您方才梦魇昏睡不醒,可吓死我们了!”


    梦魇?


    秦厉脑海中像有柄匕首在翻搅, 头疼得无以复加,到底哪边才是梦?


    他喉咙干哑, 舌尖舔了舔干枯的嘴唇, 面沉如水:“谢临川呢?”


    李三宝犹豫一瞬才道:“谢大人嘱咐我们好好照顾陛下, 他……方才宫门守卫来报, 说谢大人骑快马出宫了。”


    秦厉心中一紧, 方才梦魇里那种不断下沉的窒息感再度蔓延上来。


    “他出宫去了哪里!”


    李三宝嘴里发苦:“这……奴婢不知啊。”


    秦厉披上外衣, 抓过不离身的龙首宝剑, 面上沉冷如霜, 大步往外走, 李三宝撑开一柄大伞慌忙快步跟上。


    刚走出殿门,却见秦咏义冒雨带着一队侍卫匆忙赶到, 见到秦厉立刻行礼,急切道:“陛下,臣收到消息,有形迹不明之人在顺王府外伺机而动, 另外……”


    他话语一顿, 抬头小心看着秦厉黑沉的眼瞳, 压低声音道:“还有谢大人带着亲卫去了顺王府,他的副将狄勇带着他的令牌,将北城门附近的巡城司禁军调开, 恐怕……”


    “恐怕什么?”秦厉右手缓缓扶上腰间剑柄,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龙首,口吻反常的平静。


    “恐怕他要带着李雪泓逃跑?”他倏尔笑了,双眼微微眯起,眸底戾气一闪而逝,仿佛藏着即将出鞘的利刃。


    秦咏义立刻低下头去:“陛下,臣立刻派人前去捉拿,必定不放过一个乱党!”


    “不。”秦厉瞥他一眼,“朕亲自去。”


    ※※※


    阴云之中电闪雷鸣。


    豆大的雨点拍打着马车顶,快速滚动的车轮碾过坑洼的水坑溅起泥水。


    李雪泓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将匕首牢牢握在掌心,不敢跟谢临川同处一个封闭空间。


    两队亲卫骑马随护在两侧,谢临川披一身蓑衣,坐在马车外驾车,他一手执马鞭,一手压低帽檐,遮住了大半面容,也遮住了眼底沉冷的阴霾。


    没想到这世上真有如此离奇的诡事,李雪泓竟然能像他一样恢复上辈子的记忆,那还会有其他人吗?秦厉呢?


    不对,秦厉肯定没有记忆,否则早就把自己和李雪泓还有其他背叛他的叛徒给杀了,怎能留到今天。


    李雪泓既然有了记忆,说明他上辈子应该是死了,而秦厉没有,或许他在自己死后活下来了?


    谢临川心里胡乱思索着,回头瞥一眼紧闭的马车门,心道,李雪泓这个祸害知道太多秘密,绝对不能放他活着离开,但是拿到解药前又不能让他死。


    呼啸的北风刮过耳畔,雨水打着谢临川身上的蓑衣,冷雨夹着寒意钻入缝隙之中,慢慢浸湿了他的衣服。


    狄勇骑着快马忽然返回他马车旁,沉声道:“将军,前面有禁军挡住了城门!”


    谢临川脸色微变,勒住缰绳,眯了眯眼,前方一片黑洞洞的雨幕,依稀只能看见重重的人影和零星的火光。


    “不是让你去把北城门的禁军调开了吗?”


    秦厉在寝宫里昏睡,会是谁?言玉、秦咏义,还是……莫非秦厉这个节骨眼醒了?


    不消片刻,前方的人影和火光越来越近,谢临川驾着马车停下,跳下马车,从狄勇手里接过佩剑。


    借着一瞬间闪电的光亮,雨幕之中,一辆漆黑的马车映入视野。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他身后两侧的羽林卫快步包围过来。


    谢临川的亲卫紧张地挡在他身前,下意识握住腰间长刀,谢临川按住狄勇的肩头,沉声让他们退开。


    他上前两步,终于看清了对面的人影。


    宽大的雨伞下,秦厉一身赤金绲边的玄色龙袍,在呼啸的风雨中扬起袖摆,来不及束起的银发在黑夜里尤其醒目。


    秦厉身后的羽林卫在秦咏义的示意下缓缓上前,秦厉却猛地一挥剑:“都给朕退开!滚远些!”


    “陛下!”秦咏义咬牙,被秦厉冰冷的眼神一扫,只好咬牙退下。


    周围的羽林卫退远,秦厉从雨伞下走出来,任由雨水淋湿了头发。


    隔着雨帘,秦厉沉默地盯着谢临川,幽邃深沉的眼神,很难说是失望,怨恨抑或是悲伤,他固执地不肯眨眼,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谢临川呼吸一滞,这样复杂得几乎能把人灼伤的眼神,他似乎曾经见过。


    “秦厉,我——”


    吱嘎一声,马车门打开,李雪泓脸色阴沉地紧握着匕首,向谢临川背后躲去:“临川,你答应过放我出城的!”


    “为什么?”秦厉缓缓上前一步,那脚步极为沉重,仿佛脚腕上还戴着牢房里的镣铐,每一步都磨得脚腕皮开肉绽。


    他声音很沉,在雨中几乎听不清,也不知在问谁。


    手里紧紧握着佩剑剑柄,一点点抽剑出鞘,带着血色的剑身在雪亮的闪电下泛着寒意,照亮了他暗红狠戾的双瞳。


    这双眼睛死死盯着谢临川,仿佛带着咬牙切齿的恨:“为什么要背叛朕?”


    看到那柄宝剑指向自己,饱饮了鲜血的剑尖锋芒利得刺眼。


    谢临川心脏猛然紧缩,宛如那把跨越了前世今生的匕首抵上了胸膛。


    谢临川压低眉骨,沉声冲他急切道:“我没有!秦厉!”


    秦厉眸色凌厉,手臂一挥,毫无征兆一剑朝他身后的李雪泓刺过去——


    铿锵金戈之声瞬间撞在一起,秦厉的剑被谢临川堪堪隔开,撞得歪斜三分。


    秦厉哈地一声冷笑:“你还敢说没有背叛朕?”


    “等等!”谢临川握着剑平复着胸膛急促的喘息,拧眉快速道:“现在还不能杀他,还没拿到解药解你的毒!”


    秦厉鼻腔里溢出浑浊的鼻息,嘲弄和惨淡同时浮上眼眸:“你嘴里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谢临川深呼吸,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秦厉!你相信我一次!我真的没有骗你,你中了毒,解药在李雪泓手里!”


    他示意狄勇看住李雪泓,独自面对愤怒猜忌到极点的秦厉。


    自重生以来,谢临川自问无论遇到何事,都将局面尽可能牢牢控在掌中,从没如此无措焦急过。


    仿佛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在他控制之外发生了,未知的失控,前所未有的焦灼。


    秦厉深深望着谢临川的眼睛:“相信你?多少次了,你为了保他总是有说不完的理由!”


    “你说密道是你偷听的,分明是你们在里面商议如何逃跑吧?”


    “你在祭天大典上替朕挡的那一箭也是你设计好的,为了博取朕的信任,重获权力,对不对?”


    谢临川瞳孔一颤,嘴唇翕动,竟然无言以对。


    秦厉怎会知道……他听见了?


    秦厉眼底被雨水浸透,流露出难以忍受的失望,缓缓蹙起眉心,竭力压抑着起伏的呼吸:“你怎么不狡辩了?”


    “你哄骗我那么多次,以前好歹还会编一个理由敷衍搪塞,现在连个借口都不愿意编来骗我了?”


    每一次猜忌,每一次失言,甚至梦中的呓语,处处都是谎言。


    他复又抬剑,豆大的雨滴坠落于剑尖,被斩成两瓣滑落。


    谢临川看着秦厉布满血丝的眼瞳,仿佛此刻被一剑捅穿心脏的人是秦厉,他的眼神摇摇欲坠,伤心欲绝。


    与那目光相触,心脏像被紧紧捏住,谢临川从未像现在这般有口难言,只余下浓重的悔意涌上心头。


    曾经撒下的每一个谎言,都成了抵住心脏的锥子。


    他眉宇紧锁,呼吸沉重,口吻是竭尽全力的恳切:“秦厉,我……我不会再骗你了,你再相信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秦厉胸膛剧烈起伏,压抑到极点的情绪终于在眼底爆发:“他们都说你有异心,我始终不肯相信,我明知道你在骗我,还是总想着相信你,明知道你心里有别人,还在自欺欺人!”


    “现在报应来了,你果真背叛了我,我应该把你们全都杀死!”


    他颤抖的剑身贴上谢临川僵冷的脸颊,被雨淋透后一片冰冷,仿佛代替指尖在抚摸他的脸。


    谢临川一动不动僵立原地,脸颊湿冷,彻骨的寒意从剑尖传来,蔓延向四肢百骸,最后倒灌向他的心腔。


    好似一场迟来的报复。


    秦厉眼神宛如困兽,下一刻就要疯狂扑上来撕咬叛徒咽喉。


    他握剑的手向来沉稳,砍杀敌人毫不留情,这时却连带着手臂都在颤抖。


    但他终究没有狠下心肠刺下那一剑。


    秦厉眼眶赤红发暗,喉间哽了一团热气,冰冷的雨滴顺着他的眉骨流进眼眶,蓄在眼中又变得滚烫咸涩。


    他必须竭力抬高头颅,才能不让它狼狈地滚落。


    剑颓然滑下时,他终于气息颤抖出声:“谢临川……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他的嗓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认命般的绝望。


    “我就像天底下最愚痴的疯子!到现在还是爱着你,不舍得杀你!”


    谢临川浑身一震,瞠大双眼,瞳孔动容震颤:“秦厉……”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耳畔风雨声在呼啸来去,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像被某种极为锋利的物什猝不及防贯穿,酸胀得发痛。


    秦厉如此沉重地爱着他,从前世到今生,直至此刻,依然至死不渝地爱着他。


    秦厉那柄饱饮了敌人鲜血的佩剑,没有刺入他的心口,却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胸腔。


    “每次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你都说你想要离宫……”秦厉固执地盯着他,梦魇的画面不断在眼前纠缠,撕扯着他的脑海。


    “你觉得在我身边是强迫和羞辱是吗?”他缓慢眨动眼睛,扯开唇角,艰难开口,“那我……”


    成全你。


    这句话极轻,不比一朵蒲公英更有分量,最后那三个字却宛若千斤之重,用尽全身的力气也难以出口。


    谢临川听在耳中,一瞬间仿佛盖过了漫天电闪雷鸣。


    漫涌上来的心绪填满了每一寸记忆的空洞,他忽然觉得从前在意的许多事都不再重要。


    爱也好,恨也罢,他们注定世世纠缠。


    “秦厉……”谢临川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朝秦厉伸出手——


    “陛下小心!”不远处的秦咏义看见这一幕,却愤然抢过弓箭手的长弓,一箭朝谢临川射来!


    箭矢转眼刺穿重重雨幕,带起一道劲风,在谢临川紧缩的瞳孔里倏然放大,铿地一声,下一秒却断成了两截。


    “陛下!”秦咏义不甘出声,“谢临川串谋李雪泓,分明图谋不轨!”


    秦厉手起剑落,没有回头看他,冷冷道:“杀了李雪泓,让他走。”


    “秦厉!”谢临川一把上前拉住他的手腕,对上一双黑沉泛着血色的眼,他气息急促,“无论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相信我了吗?”


    他的手抓得极是用力,几乎勒出了指印,唯恐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如果我说我也爱着你,你也不相信吗?!”谢临川几乎是低吼着喊出这句话,仿佛生怕穿不透交加的风雨和雷鸣。


    他从来自认是个感情内敛的人,绝不轻易把爱挂在嘴边。


    这个字眼太过郑重,是要把一颗赤裸裸的心挖开,把别人的灵魂生生凿嵌进去。


    若是两个南辕北辙的灵魂,如何不会刺得彼此鲜血淋漓?


    但此时此刻,那个字眼随着汩汩血流直冲心头,鼓胀的情愫撞击着胸腔,急不可待宣泄而出,不假思索,不再彷徨。


    秦厉瞳孔一震,倏然眼眶通红,不可置信地睁大,僵在原地足足三息时间,他胸膛急促起伏,攥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几乎泛起青白色。


    “你……你说什么……”积蓄在眼眶里的那滴咸涩的泪,终于不可抑制地颤抖滑落。


    这是梦魇,还是现实?他该相信,还是又一次的自欺欺人?


    谢临川钳着对方手腕,沉着眼一点点拉向自己:“难道你还是不肯信我?”


    他们的声音被大雨淹没,远远退开的羽林卫们听不清,但不远处被狄勇控制着的李雪泓,却把谢临川那句炙热的爱语听得一清二楚。


    他惨笑着晃了晃瘦弱的身体,积累了足足两世的恨意,终于在此刻淹没过顶。


    秦厉杀他的命令一出,羽林卫立刻朝他靠拢,四方生机彻底断绝,李雪泓眼神狠厉,握紧袖中的毒针机栝,抬手指向秦厉——


    “去死!”


    全神贯注戒备他的狄勇瞬间注意到他的动作,劈手打在他手腕上,一把夺下暗器。


    谢临川蓦然回身,目光锐利如刀,割刮在他身上。


    他放开秦厉,提着佩剑一步步走向李雪泓。


    李雪泓被他沉冷幽深的眼神摄住,突地打了个颤:“谢临川,你不能杀我……你不要解药了吗!你不想知道——”


    谢临川倏地一笑,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光一瞬间映照出眼尾的凌厉与决然。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李雪泓扑通趴倒在地,毒药掉落出来,两只手重重磕在满是泥沙和碎石的地面,膝盖以下鲜血淋漓。


    谢临川一剑刺入他的膝盖,将他一双小腿齐齐斩断!


    “还给你。”谢临川卸下他的下巴,提着染血的长剑,斜斜指着他,眸色深沉。


    “我是答应不杀你,却没说不用刑,解药你若不肯给,我自会去找李风浩。”


    “至于别的,不重要了。”


    只要秦厉现在好端端活在他眼前就够了。


    这下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众人措手不及。


    秦厉愣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沉默着,仿佛还在震惊中回不过神。


    谢临川扔掉那柄沾了血的剑,朝秦厉伸出一只手,缓慢而坚定:“秦厉,来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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