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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紫舞玥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秦厉用力抱着谢临川的脑袋, 亲吻来得急切又凶猛。


    兴奋的舌头卷走口腔里所有的空气,像小动物标记领地一样,恨不得舔舐过每一寸角落, 又迫不及待去叼对方的舌尖。


    起初,他头一次被谢临川亲吻时,吻技还十分生涩, 只会没有章法的硬怼,每每被谢临川掌控主动权, 在他攻势下节节败退直到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秦厉每次都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一定反击回来, 而后再次都重蹈覆辙。


    这回谢临川讶异地发现, 秦厉的吻技竟然进步了。


    至少坚持的时间已经从十秒败北, 进步到三十秒, 还在坚持不懈地进攻。


    一个长吻结束, 秦厉他躺在床上气喘吁吁地歇了一会儿, 刚才在谢临川手里爽快过一回, 感觉身体从上到下都轻飘飘黏糊糊的。


    两人的衣衫早已在扯得乱七八糟, 谢临川襟口大敞,露出白皙精韧的胸腹肌理, 块垒分明的腹肌随着呼吸快速收缩起伏,稍微抓握一下就能感受到皮肤下凶猛的爆发力。


    秦厉盯着谢临川,将他从下看到上,又从上看到下, 黑沉的眼底情欲涌动, 感觉充血的地方远不止有一双耳朵。


    兴奋感在体内疯狂叫嚣, 快要爆炸。


    他喉结滑动一下,舔了舔干燥的下唇,恶狠狠道:“朕现在就要你知道厉害!”


    他屈起膝盖夹住谢临川的腰侧, 腰腹用力,试图将人从自己身上掀翻。


    谢临川对他爱用的几招早已熟稔地形成本能反应,双手快准狠地掐住秦厉紧窄的腰窝,死死按着他,屈起膝盖,抵住精神亢奋的小天子。


    秦厉整个人抖了抖,腰上痒得要命,紧绷的腹肌瞬间松懈,条件反射扭动腰肢,仰着头直喘气:“别掐,痒……”


    但这么一动弹,仿佛是故意往谢临川膝头送一般,秦厉一时僵住,一张俊脸烧红得扭曲,越发难以忍受。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陛下是哪里痒?要不要微臣帮你挠挠?”


    说着边缓慢地磨蹭着膝头。


    秦厉被迫弓起身子,大口喷出热气,咬牙:“你这个——”


    他怎么以前没发现谢临川骨子里不光奸猾狡诈,还这么恶劣,就爱欺负人呢?


    秦厉空着的那只手也探出去抓谢临川,两人纠缠间齐齐摔倒进被褥里,滚成一团。


    不知是亲吻还是啃咬,激烈的唇齿交锋间,暗红的痕迹和齿印不断烙在彼此唇角和颈肩处。


    谢临川眼神渐深,胸膛重重呼吸,干涸的喉咙快要烧起来。


    他一边钳制着秦厉企图翻身的手脚,一边分出手伸到床头的矮柜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盒摸上去比较滋润的膏脂,打开来便是一股幽香扑鼻而来。


    谢临川挑眉:“陛下的寝宫藏的东西不少呢,打算给谁用的?”


    秦厉喘了几口气:“我哪里知道?都是下面的人准备的……”


    说到一半,他又色上心头盯着他鼻梁侧的红痣,就算被牢牢压制着也要不屈不挠地过嘴瘾:


    “当然是给你用的!朕下次就把你手脚都捆起来,干得你哭爹喊娘,看你还敢不敢骑到朕头上!”


    捆起来?前世秦厉倒也没少干,按照他的强盗逻辑,只要不是背地里下药,都属于正大光明强夺的范畴,自然包括灌酒和捆绑。


    想到这里,谢临川就牙根痒痒,现在换成秦厉被捆,他自然也得受着。


    “呵!陛下吹牛皮的本领若是拿出一半来,那李风浩只怕就要望风而降了。”谢临川眯起眼睛笑起来,慢吞吞道,“微臣就等着陛下一展雄风了。”


    秦厉噎了一下,涨红了脸,最后只能瞪着他,眼睁睁看他挖了一团膏脂抹到身后。


    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上等贡品,遇热即化,秦厉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


    谢临川低头注视着他,秦厉眉头夹出深深沟壑,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面颊飞上绯红。


    “陛下,你嘴张张,别死咬着。”


    秦厉立刻道:“我哪里死咬……”


    他话说到一半,陡然反应过来谢临川说的什么,连脖子根都快通红得滴血,又用力挣扎起来:“谢临川!我要把你唔——”


    秦厉一下子被怼得仰起脖子,眉宇紧皱,闷哼一声。


    “陛下打算把我怎样?打算绑着我?还是骑在我身上?”


    谢临川低头咬住他的侧颈,牙齿轻轻研磨着一小块滚烫的皮肤,下面就是跳动的脉搏和青色的血管,仿佛多用点力,就能轻易咬出血来。


    秦厉的体温本来就高,此刻更是全身都烫得泛红,像个即将点燃的大火炉。


    谢临川同样灼热的掌心抓住他挺起的胸膛,随着秦厉剧烈的呼吸一起一伏,小麦色的皮肤覆盖着一层薄汗,变得湿滑柔软极富弹性。


    他感受着掌心下熟悉的手感,一路滑到收紧的腰窝,这里微微凹陷下去两小片阴影,正好能拱两只手握住。


    如此恰到好处,仿佛生来就是给他掐的。


    他俯身凑到秦厉耳边,磁性的嗓音低沉沉笑道:“陛下,可是现在被绑着手的是你,被骑着也是你。”


    秦厉特别受不了谢临川埋在他耳边讲话的声音,气流抚过耳廓,勾得人心肝发颤。


    他脊背紧紧弓起,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秦厉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前世便是如此,不管平日里嘴皮子多利索,多爱放狠话,这种时候就跟闭上壳的大蚌似的,撬都撬不开。


    谢临川勾起嘴角:“陛下方才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怎么现在不吭声了?”


    小嘴叭叭说个没完,果然被狠狠堵上了才会乖。


    秦厉眼尾被逼出一片晕开的绯红,睁开两条眼缝,看见谢临川那可恶的笑容,咬牙切齿道:“以、下、犯、上!你完蛋了谢唔唔——”


    谢临川探入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舌尖,看着秦厉红着眼睛吞下破碎的呻吟,想起上次在马车上那些阴暗的念头,如今终于一一实现了,心情出奇地舒畅。


    果然,嘴再冷硬的男人,湿软起来还是一样湿软。


    “我完不完蛋还不知道,不过陛下今晚就要完蛋了。”


    秦厉气喘如牛,所有狠话都被迫咽回肚子里,仰起脖子一口叼住谢临川的肩窝,用力咬了一口,留下两排牙印。


    “陛下是属小狗的吗?”谢临川肩头轻轻一颤,又感到秦厉湿热的舌头伸出来又亲又舔。


    秦厉似乎含糊地说了几个字,谢临川一时没听清:“陛下说什么呢?”


    秦厉深吸一口气,恶狠狠道:“我说痒!该死的!你能不能痛快点!”


    被抹过的地方痒得厉害,怎么这香膏玩意还有这种效果?


    秦厉骂骂咧咧一阵,在谢临川越来越凶猛的动作里,又很快变成哼哼唧唧的闷哼……


    红烛摇曳,映照着一团影子。


    秦厉一头银色卷发乱蓬蓬地支棱着,落下来披散在两人肩头,秦厉紧紧搂着谢临川的腰,一只手在他背后乱摸,抓出好几条印子来。


    “谢临川……谢临川……”秦厉细细摩挲着他的侧颈,沙哑着嗓音含糊不清,“不许给朕戴绿帽……”


    谢临川顿了顿,一只手按上他的头顶,平缓下呼吸,缓缓道:“跟你说了好多次,我与顺王什么也没有,也没有在幽会,这次只是被我撞上了,怎么陛下就是不听我的?”


    “哼。”秦厉瞥他一眼,仍是不信,“那密道……”


    谢临川脑中快速思考一番,如果说密道是李雪泓告诉他的,秦厉肯定要多想,何况现在李雪泓压根没告诉过他。


    他想了想,道:“那密道是我偷听来的,顺王殿下也不清楚我知晓此事。”


    秦厉皱起眉头狐疑地盯着他,也不知信没信。


    谢临川忍不住叹口气,蹙眉道:“我对顺王殿下从来没有超过君臣关系的情分,仅此而已。”


    前世也没有。


    秦厉滚热的耳朵尖微微一动,眼里再度亮起两团明晃晃的光点,嘴角似乎想翘一翘又飞快压平,口中却道:“你是不是在哄朕?”


    谢临川反问:“我是见那刺客意图不轨才冒险跟上去,杀了他难道不是为了保护陛下?”


    秦厉轻哼一声,眼珠转了转,眯起眼睛,空着的手在他背上摸来摸去:“你把朕的手解开,让朕在上面,朕才要信你。”


    谢临川眼神微妙地瞥他一眼,嘴角缓缓拉起一角:“也不是不行……”


    他解开秦厉手腕上的衣带,抱着人掉了个位置。


    秦厉还没来得及惊讶他居然会答应,陡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一沉,全部的重量都落到紧贴之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嘴角抽搐一下,咬牙切齿恶狠狠盯住他:“谢临川!你活得不耐烦了?”


    竟敢戏弄他!


    谢临川倏尔一笑,掐住他的腰窝:“陛下,不是要干得我哭爹喊娘吗?拿出你跟羌柔小王子摔跤的气势来,让我瞧瞧陛下的厉害。”


    秦厉:“……”


    谢临川附在他耳边,慢吞吞继续道:“陛下不是要让我全身都是你的味道,还下不了床吗?”


    掌心下皮肤滚烫,谢临川好整以暇看着他,缓慢展示着自己的腰腹力量:“陛下可不要光说不练。”


    秦厉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睛,死死箍住他的脖子,狠狠叼住了他的双唇,断续零碎的声音从齿缝里咬出:“谢临川你他妈给朕等着!”


    下次,不,今晚就叫他好看!


    ※※※


    翌日清晨。


    东方的曙光渐渐照亮大地,微亮的光线透过纸窗照落地板,逐渐蔓延上凌乱的床榻。


    昨天夜里两人都筋疲力尽,草草擦了身子倒头就睡。


    或许体力活干得太久,谢临川这一觉睡得极沉,就连旁边多了个人压着他的胳膊,搂着他的腰一整晚,都没能让他翻一下身。


    直到早上,他被秦厉过分温暖的体温生生热醒。


    谢临川抽出酸痛发麻的胳膊,按着肩膀稍微活动一下,回头就看见秦厉气息沉沉埋在枕头被子里。


    被子只挡住了腰际,从脖子到胸口,到处都是叫人浮想联翩的暧昧痕迹,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忍不住眼角抽搐一下。


    昨夜一宿各种出乎意料的状况接踵而至,又是刺客又是中药,还要应付秦厉,饶是他也不由差点阴沟里翻船。


    现在睡醒了,理智彻底回笼,谢临川默默捂住脸孔,只觉一阵头疼。


    原本还想着这一世不走老路,万没料到,非但又走上了,还比前世更快的发生了关系。


    这究竟是什么孽缘!都怪秦厉勾引他。


    他又回头瞅一眼秦厉,目光在他坦露的胸肌游弋片刻,十分不忍直视地替他拉上了被单。


    谢临川看了看天色,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对方时,忽然注意到秦厉翘起来的耳朵尖似乎颤动了一下。


    谢临川顿时眯了眯眼,这家伙……该不会是在装睡吧?


    他俯身凑过去,低低唤了一声:“陛下?”


    秦厉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还没睡醒,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谢临川伸手探入被子里,在触碰到某处皮肤的瞬间,秦厉陡然睁开眼睛,光速爬起身,被子抖落下来,露出一具火热又充满激情痕迹的身躯。


    所有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他,昨夜发生了什么荒唐事。


    他堂堂皇帝,竟然阴沟里翻船,被谢临川给摆了一道!


    不,是摆了好几道!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像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一里一外对峙在榻上,无声的视线却像某种最激烈的交锋。


    秦厉耳根和后颈的绯红还未完全消散,脸色古怪至极,黑沉的双眼直勾勾盯住谢临川,嘴角扯开又抿紧,神态不断变换。


    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蓄势待发一般,像是在砍了谢临川泄愤或者抓着他打一顿再上回来之间反复横跳。


    糟糕,依秦厉的性子指不定要报复他昨晚的冒犯了。


    谢临川同样下意识绷紧手臂,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付秦厉随时到来的发难。


    秦厉压低眉骨,冷哼一声,率先打破沉默:“谢大人昨夜真是色胆包天,连朕也敢——”


    秦厉突然打住,面颊发红,生生把最后那个字吞回了喉咙里,不自在地攥了攥手指。


    “怎么?现在就打算翻脸不认账?”


    谢临川顿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他轻咳一声,脑子飞快思索抢救自己的办法:“陛下,昨天我是……在跟那个刺客拼斗后,不小心中了催情香,并非故意冒犯陛下。”


    秦厉哼一声道:“朕昨天就闻到了!”


    谢临川瞥他一眼,秦厉还真是狗鼻子啊,这也能闻到。


    秦厉面色不善地盯着谢临川,目光游走在他身上,慢慢欣赏着自己留下的杰作,忽然张口问:“朕是不是你第一个男人?”


    谢临川:“……”粗鄙之语!


    他无奈道:“我不是早就告诉过陛下了吗?”


    秦厉面色稍霁,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端起皇帝的威严架子:“过来,替朕更衣。”


    他刚要从床上下来,突然腰部一僵,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跪倒在软被里,一股古怪的羞耻感瞬间涌上耳朵。


    妈的,屁股疼!


    早知道改天再叫谢临川好看了……


    谢临川眼神微妙地望着他:“……”


    啧。


    第42章


    秦厉两只手在被褥间撑了一下, 才缓缓直起身找衣服,跨下床去穿鞋子。


    刚站起来,似乎有某种温热之感, 黏糊糊滴落。


    秦厉一顿,意识到那是什么,脸色登时一黑, 眉头扭曲,目光如刀狠狠瞪向谢临川。


    谢临川眨了眨眼, 上前靠近他道:“陛下是不是不舒服?不如我抱陛下去沐浴吧?”


    秦厉啧了一声, 挺直腰杆, 斜睨他道:“谁用你抱?朕哪有不舒服?”


    “哦。”谢临川点点头, “陛下舒服, 那微臣就放心了。”


    秦厉:“……”


    秦厉深吸一口气, 袒露着遍布红痕的上半身, 随手捡了件不知谁的衣服, 在身上擦了擦。


    外衣的布料磨过胸膛深红的两处时, 不自然地皱了皱眉头。


    谢临川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收入眼底,目光跟随着他的手滑动, 在秦厉身上转了一圈。


    随着秦厉的手擦拭过每一处地方,昨夜某些激情澎湃的画面同时浮现在两个人脑海。


    两双眼睛冷不防视线交汇的刹那,又十分有默契的齐刷刷移开。


    秦厉将衣服丢开,随手披了件外衣, 就往外走, 他的体力和恢复能力都足够强悍, 哪怕胡闹了一夜,行走时大步流星的姿态也看不出丝毫异常。


    走到门口,秦厉回头, 见谢临川还停在原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他不悦地挑起眉头:“过来,伺候朕沐浴。”


    紫宸殿后方有一处水阁,专供皇帝日常入浴。


    此处比濯泉宫的天然温泉小了不少,但胜在方便。


    阁中挖了一汪圆形泉眼,四只鎏金铜兽蹲在白玉壁上,从口中涌出温热的水流。


    四周雾气弥漫,秦厉褪去衣裤,踩着石阶浸入浴池中。


    待温暖的泉水包裹全身,舒缓了昨夜折腾一宿的酸乏,秦厉长舒一口气,靠在圆润的白玉壁上舒服地闭上眼睛。


    他等了一会,不见谢临川过来伺候,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瞅他一眼:“还不快下来?”


    谢临川从兜里摸出一支药瓶抓在手里,是专治消肿化瘀的伤药。


    他淌着水走到秦厉身侧,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秦厉猛然翻个身将他按在池壁上。


    他两只手牢牢钳住谢临川的肩窝,唇边泛着似笑非笑的冷意:“你好大狗胆啊谢临川,先是指责朕给你下药,后是欺压到朕头上,昨天在朕身上很快活是不是,嗯?”


    “答应让朕在上面,结果就是换个位置让朕来干体力活?”


    “你真不怕朕治你欺君之罪?”秦厉一只手扣拢五指,仍是牢牢制着他。


    另一只顺着谢临川背部脊椎往下滑,目光黑沉,“朕现在就要统统讨回来!”


    他话音刚落,突然脸色一变,谢临川非但没有受他威胁,反而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胆子更大了。


    秦厉腹肌顿时收紧,死死扣住他的后背:“你还敢——”


    “陛下。”谢临川顺着水流慢条斯理拍了拍他,“都一晚上了,陛下不会想要就这么一直留着吧?顺便再给你上点药,喏,我伤药都带来了,免得肿起来。”


    “陛下也不想上朝时被百官看出点什么端倪吧?”


    秦厉闻言僵了僵,拧紧眉头,面色古怪地盯着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水池的热度熏得他面颊隐隐泛红。


    上药?


    秦厉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朕身强体健,根本没有受伤,用不着抹伤药。”


    他小时习武到纵马沙场,什么重伤没受过?这点算什么,最多只是……有点怪怪的罢了。


    “不用我来也成。”谢临川慢悠悠道,“或许陛下喜欢自己动手。”


    他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靠着池壁看着他,伸出一只手顺便把洗澡的布巾在浴池里搅了搅递给他:“陛下请便。”


    “……”秦厉眼皮子一跳,让他就这么被谢临川盯着自己洗,那不是更奇怪吗?


    他目光在对方脸上扫一圈,低沉沉道:“该你服侍朕。”


    “这样上药不太方便。”谢临川用眼神示意他。


    秦厉缓缓眯起眼睛:“谢临川,你该不会犯上犯出瘾来了吧?”


    谢临川挑眉:“怎么会呢?多少也得歇几天吧。”


    秦厉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这是歇几天的问题吗?


    谢临川催促道:“陛下快点。”


    秦厉目光闪烁,沉着脸缓缓抬起一条腿,踩住白玉石阶。


    谢临川微微一笑,看着他胸膛宽阔有力的线条在腰际收紧,浴池的水波来来回回反复冲刷在泛红的皮肤上。


    方才秦厉走动的时候,那种自然流露的感觉已经足够怪异,现在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汇聚到一起。


    昨夜汹涌的记忆一下子回笼。


    秦厉搂着他腰背的双手不由收紧,覆着厚茧的掌心沿着他的脊椎上下抚摸。


    肩胛骨的地方有好几道抓痕,他反复摩挲着自己留下的烙印。


    一想到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看见谢临川背后的暧昧痕迹,连他自己都看不见,心情不由愉悦起来,恨不得再留几条。


    秦厉双手下滑,又握住他紧窄的腰肌,细腻的皮肤下是被他亲自证实过的惊人韧性和爆发力。


    他火热的手掌稍微用力抓握一下,湿濡的唇齿轻轻刮蹭着谢临川的侧颈,沙哑的嗓音带着低沉的笑意:“谢将军腰力练得不错,是在马背上练出来的吗?”


    他慢吞吞地又补充一句:“也就比朕差一点。”


    谢临川手里一顿,微妙地瞥他一眼,漫不经心笑道:“陛下说的是,是在驯服一匹烈性野马时练出来的。”


    “确实不及陛下。”


    “……”秦厉眼角抽搐一下,脸色发黑,他就不该多这句嘴!


    他眼神暗沉,冷笑道:“朕自会叫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驯马。”


    不用看他眼神就知道秦厉心里已经脑补了一百八十种驯马姿势。


    谢临川:“哦。”


    秦厉磨了磨牙。


    谢临川看他的表情暗暗一笑,秦厉总是乐此不疲地试图挑衅他,每每失败而归后,下次还来。


    他忍不住恶劣地想,像秦厉这样自诩掌控一切的上位者,欺负起来才有趣。


    谢临川从瓷瓶里挖了点伤药,口中道:“陛下配合点。”


    秦厉沉着脸道:“换你试试?”


    谢临川慢吞吞道:“难道陛下希望我上药的时间再久一点?”


    秦厉咬牙,抿直唇线。


    谢临川感受着手指触碰的地方从紧绷再度变得柔软,心思渐渐飘忽起来,不禁想起一些旧事。


    前世两人发生了那荒唐一夜,如野兽般发泄,基本没有任何温情脉脉可言。


    第二天清醒过来,两人之间更是充斥着尴尬、恼火和针锋相对。


    秦厉同样阴沉着脸命令他伺候沐浴,试图在浴池反攻,把他上回来,谢临川自是毫不留情地拒绝。


    秦厉见他如此以下犯上,还不肯低头乖乖认错求饶,简直出离愤怒。


    一气之下,下令用包了棉布的铁链将谢临川手脚都锁起来关在房间里,非要他俯首求饶不可。


    彼时的他对此越发感到痛恨,分明是秦厉这个动不动将人蒸了的暴君下药施暴在先,视他人为草芥,不断践踏他的人格和尊严,还要他求饶。


    与其苟且偷生,半辈子不见天日地成为暴君的禁脔,谢临川宁可绝食也绝不求饶。


    想着左不过就是一死,说不定死了还能穿越回自己原来的世界,醒来只当经历了一场噩梦。


    秦厉将他锁起来,好几次试图强行上回去,他抱着不过一死的决心挣扎到底。


    秦厉看他如此抗拒,虽然恼火却也无计可施。


    最后只好拿李雪泓的命要挟,绑着他的手脚坐到他身上,仿佛这种方式也能满足秦厉作为上位者的绝对掌控权和占有欲。


    而后,秦厉便算“得到”了他,像终于从对头那里抢走一个心爱的玩具。


    当初,谢临川以为秦厉满足以后,过不了多久就会厌倦这场强取豪夺的游戏,到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谢临川等待着那天的到来,反而逐渐脱离了对死亡的焦虑和恐惧,不太挣扎了,一副例行公事无所谓的样子。


    权当自己前世片皮鸭吃多了,这一世转生成了被嫖的鸭子。


    但一两个月过去,秦厉始终没有杀他,只偶尔来睡他,嘴里依然是秦厉惯常说的那些羞辱人的荤话。


    谢临川刚开始还总生气,后面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


    他很是怀疑秦厉是不是天生天赋异禀,就喜欢用后面爽快。


    谢临川的思绪飘飘悠悠,又被秦厉的闷哼声拉回现实。


    他额头被热水浸出汗珠,脑袋靠在对方肩窝里低沉沉地哼唧,谢临川才回过神,道:“可以了陛下。”


    感到对方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离去,秦厉一愣,很不是滋味地挑眉瞅了他一眼。


    这家伙居然真没做多余的动作,就这么简简单单抽回去了,昨天晚上明明没这么老实。


    “陛下为何这般看着我?”谢临川眨了眨眼,好整以暇道,“该不会在失望吧?”


    不知为何,秦厉突然感觉谢临川的言辞比以往似乎犀利了很多,越来越不恭敬。


    跟最开始那副温和有礼又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模样大相径庭,他都有些难以招架。


    仿佛这样不恭不顺的性情,才是谢临川的本来面目。


    出乎意料,秦厉并不生气,反而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挑眉道:“希望你平时也这么老实。”


    谢临川也同样瞧着他,幽邃的眼神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一直以为,秦厉就是看上他的脸,对自己的反抗见猎心喜,征服欲和占有欲作祟,越是反抗越要驯服,这才能满足秦厉变态的欲望。


    同时他还是秦厉的死敌李雪泓的“忠臣”,声名卓著的将军,用逼自己这个忠臣低头的方式,来证明他能全方位的碾压李雪泓。


    这份“战利品”其实可以是任何一个符合这几个要素的人,只不过他比较倒霉,正好穿越成了这个倒霉的身份。


    可是现在,从前世临了前那一跪,到现在越来越多浮出水面的真相,一切认知都仿佛在错位。


    谢临川心下叹了口气,难道秦厉很早之前对他已经有点真心了吗?可他又总是如此对待他。


    秦厉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谢临川百思不得其解。


    在他的记忆里,两人一直是针锋相对,相互折磨和伤害,仅有的一些温情时刻,那些记忆也十分寡淡。


    唯有对秦厉的恨和怨格外鲜明。


    前世的秦厉到底心里怎么想的,始终是个谜,秦厉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秦厉。


    谁也不肯放下骄傲和戒备,尝试去了解对方的内心。以至于开头错,步步错。


    谢临川意味深长地望着他,或许秦厉的内心世界跟他凶狠暴戾的外表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至少某些地方是十分热情又柔软的。


    秦厉被谢临川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看见他幽深的黑瞳里,满满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不由微微勾起嘴角,搂着他的腰蠢蠢欲动。


    可时间久了,他又觉得谢临川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仿佛有些恍惚,心不在焉,像是透过他在想着别的什么人。


    秦厉皱起眉头:“谢临川,你在想什么?”


    谢临川醒过神,随口道:“我在想……昨夜的事。”


    秦厉正欲脱口而出的话顿时噎在喉咙里,沉着眉眼,硬邦邦道:“你别以为这事过去了,你犯下如此大罪,朕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谢临川扬起眉梢,试探着问道:“那么陛下打算怎么惩罚我呢?”


    秦厉故意冷笑一声:“信不信朕把你手脚都绑起来?叫你知道什么叫伴君如伴虎,看你还敢不敢以下犯上。不过——”


    他摩挲着下巴,话锋一转:“你若是好好讨好朕,朕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


    怎么着也得要谢临川好生低头认错,再求他原谅,最好让他上回来,自己才能勉为其难饶恕他大不敬的欺君之罪。


    谢临川心道,果然如此。


    他低头沉思片刻,忽然道:“陛下说我冤枉你,可是陛下不也冤枉我跟顺王偷情?”


    谢临川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小嘴叭叭说个不停:“昨夜的事,陛下总不能全赖我头上吧?更何况,我还为陛下除掉了图谋不轨的刺客,怎么着也算将功抵过吧?”


    秦厉登时噎住,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理由反驳。


    谢临川欺近他,压低嗓音沉沉笑道:“之前我在天牢里的时候,陛下还说过,不喜欢男人是因为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尝过就会喜欢了。”


    “不知陛下现在尝到了滋味,喜欢了吗?”


    秦厉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调戏谢临川的荤话砸了一记回旋镖。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谢、临、川!”


    “好吧,是我不好,误解了陛下。”谢临川微微一笑,露出几颗白牙。


    说出这句话,他心里忽而轻松了几分。


    秦厉一愣,狐疑又警惕地盯着他,谢临川刚才还振振有词,这会儿怎么又愿意认错了?


    他虚眯双眼,上下端详对方:“只是这个?”


    还有大不敬撅了他屁股呢?


    谢临川慢吞吞接着道:“微臣不过是正大光明抢了陛下,陛下也说这叫成王败寇,谁让你没打过我,让我占了先机呢?”


    “陛下既然是宽宏大量之君,总不会……输不起吧?”说到最后三个字时,他拖着长长的调子,斜睨着秦厉。


    他本想好好教教秦厉强人者人恒强之的道理,做好了秦厉炸毛再顺毛的心理准备。


    谁知秦厉只是一怔,竟然没有生气,反而以一种古怪的眼神挑着下巴瞧他。


    他拇指摩挲着下巴,扬起眉梢,耳朵尖动了动,语气都轻快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微妙的兴奋:“你想抢朕?”


    谢临川:“……?”


    这反应不对吧?


    第43章


    谢临川轻咳一声道:“陛下, 我的意思是说,陛下没打过我,不该怪我抢占了先机。”


    秦厉摸着下巴, 挑眉:“抢占先机?原来谢将军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了。”


    啧,看不出谢临川还是个闷骚,外表看上去肃穆禁欲得要命, 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实际上觊觎他的身子很久了?


    若是换做旁人, 别说如此冒犯之举, 哪怕只是眼神狎昵, 秦厉也必叫此人身首异处。


    但是若是谢临川对他有那意思, 秦厉非但不觉得恼怒, 反而一股兴奋愉悦之感在腹中蠢蠢欲动, 脑海中不自觉又回味起昨夜某些汹涌澎湃的激情时刻。


    小天子都快要抖擞起来。


    “我并非……”谢临川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怎么感觉怎么说都不对味呢?


    他重生以来, 对会跟秦厉上床这件事早有准备, 但若要说他早就等着机会把秦厉给撅了……好像哪里怪怪的。


    怎么会有秦厉这种人,刚才还因为被撅了生气呢, 转头又开始兴奋起来,他该不会就喜欢这种粗暴强制的调调吧?


    谢临川怀疑自己猜对了。


    他把视线从秦厉胸口移开,微微侧过脸,决定放弃这个话题。


    说来说去, 都怪秦厉勾引他, 才会害他犯错的。


    秦厉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临川, 视线逐渐滚烫,在对方密布吻痕的颈项和胸膛逡巡,又慢慢往下滑。


    浴池热水蒸出氤氲雾气, 若有若无地荡起波纹。


    每次谢临川在亲热间压制他时,秦厉总被他逗弄得面红耳赤无法招架,但若对方一旦流露出一星半点退让或者回避之意,他想要占据上风的野心和欲望又开始疯涨。


    谢临川分明是在欲拒还迎地勾引他!


    秦厉伸出舌尖舔舐过干燥的下唇,拨开流淌的热水,故意靠过去,伸手搂住他紧窄有力的腰身,五指张开抓握一把。


    又摸到腹肌,感受到掌心下因呼吸而微微收紧的坚实感。


    “陛下。”谢临川捉住他的手,“别忘了今日还要处理朝政。陛下还是养养身子吧。”


    秦厉这个又菜又爱撩的,这么快就把昨天怎么被欺负的事情忘记了?又来屡败屡战了。


    秦厉想起自己刚被抹过药的地方,脸色不太自然地皱了皱眉。


    但想到捏住了谢临川的小心思,很快又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今日朕就暂且放过你。”


    谢临川看着秦厉一改早晨起床时的恼羞成怒,转眼又变得春风得意起来的样子,不由一阵无奈。


    他还没开始给秦厉顺毛呢,就给莫名其妙的顺好了。


    算了,顺毛总比扎刺强。


    ※※※


    御书房。


    这天下午,秦厉吩咐李三宝和聂冬,把上清殿那条密道封死。


    至于李雪泓,让他继续关着受些磋磨,这人倒是命大得很,昨夜看样子十分凄惨,竟然也没死。


    至于谢临川提到李雪泓手里可能藏着前朝宝藏,李雪泓便一问三不知,坚称破城之前,国库就被李风浩搜刮走了。


    秦厉听着李三宝的回禀,眼皮也不抬,只懒洋洋说了句知道了。


    秦厉端起茶盏,捏住茶盖随意刮了刮沫子,深黑的双眼微微眯起。


    其他人都觉得他想杀死李雪泓,谢临川也这么想。


    只是因为曾经亲口许诺过让他做安稳顺王,作为一国之君不好食言而肥。


    再加上他身份特殊,留下做个泥偶塑像放在降臣和天下面前,彰显仁德安慰人心,总比杀了他反而给李风浩落下口舌强。


    只有秦厉心里明白,除了这些理由之外,他心底一直有股不足为外人道的胜负欲和阴暗的野心。


    他就是要让李雪泓活着亲眼看见,他的那些旧臣都真心臣服他秦厉,天下人也顺服他赞颂他,尤其是谢临川也主动抛弃李雪泓选择他。


    凭什么李雪泓生来什么都有?高贵的出身,天然的君权,明明跌落尘泥还能得谢临川矢志追随多番回护,他配吗?


    而他秦厉生来却是截然相反的命运,一无所有!


    有些人要孜孜以求一辈子的东西,而有些人唾手可得。上苍何其不公!


    他一直都藏着这样的想法,直到谢临川亲口告诉他,他从没喜欢过李雪泓。


    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愤愤不平,毒疮一般的嫉恨,仿佛终于得到了某种安抚和慰藉,他现在似乎也没那么在意李雪泓了。


    不消一会儿,有人来禀报,羌柔使臣古丽措再度前来求见。


    秦厉坐在御桌之后,看着古丽措身后带来的五男五女,挑起眉梢:“古丽措,你这是何意?”


    古丽措朝秦厉行礼,尴尬地搓了搓手:“小臣已经命人查清,我们在来的路上遭遇这帮匪徒,夜心被这刺客谋害,他伪装成了夜心的样貌混入宫中,意图行刺陛下,更意在挑唆两国不合,小臣已经连夜写信将此事回禀国内。”


    他回过身指了指身后五男五女,笑道:“昨夜只是让陛下受惊了,为表歉意,这十名陪嫁侍从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美人,作为补偿一并送于陛下,还请陛下勿要责怪。”


    秦厉面色古怪,一阵无语,怎么他看上去这么好色吗?不就是抢了个前朝将军进宫吗。


    他刚打算拒绝,不知想起什么,到嘴边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多谢羌柔王美意,就先留下吧。”


    一旁的李三宝大为惊讶,陛下什么时候竟然对后宫之事开窍了?


    昨夜紫宸殿发生了什么,旁人不知道,一直贴身侍奉的李三宝怎会不知。


    一大清早陛下和谢大人去沐浴,那寝宫里从地板到床榻乱成一团,衣服裤子散落的到处都是,还有跌落的酒壶,绊倒的花瓶,战况之激烈,简直叫人没眼看。


    待双方的国书正式印上印玺,古丽措这才长舒一口气,率领使节团正式向秦厉辞行。


    待使臣离开,李三宝看着秦厉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陛下打算如何安置这十位美人?”


    秦厉唇边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招招手:“你晚上去告诉谢临川,就说今晚不必等朕用膳,朕要在濯泉宫与美人宴饮。”


    “啊?”李三宝眨了眨眼,面露难色,“谢大人会不会不高兴啊?”


    昨天还那么激烈,莫非是谢大人不愿服侍陛下,或者服侍得不周,陛下不高兴,想尝尝新人的滋味了?


    秦厉嘴角微勾,斜睨着他,慢吞吞道:“他凭什么不高兴?”


    谢临川那个招蜂引蝶的,动不动让他生气,这回也该轮到他紧张一回吧。


    “陛下说的是,陛下想宠幸谁就宠幸谁。”李三宝暗暗摇头,果然是花无百日红。


    紫宸殿偏殿。


    当李三宝来传话时,谢临川正在书房作画。


    雪白的宣纸铺开,鎏金镇纸压住一角,谢临川取了支细毛笔蘸饱了墨汁,在白纸上随意挥毫。


    李三宝脸上堆笑,把秦厉的吩咐一字不差地转告给谢临川,偷眼瞥了几眼桌上的画作。


    白纸上画着几笔简约的线条,依稀可辨是某种四条长腿的动物,长长的身子和脖颈,头顶竖起两只耳朵,身后一条长尾巴似在摇晃。


    待李三宝说完来意,谢临川手中毛笔一顿,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陛下昨夜那般劳累,今日还有闲工夫跟羌柔十美宴饮?”


    “陛下真是龙马精神。那濯泉宫温泉池水雾弥漫,想必还有美人池上起舞,陛下看来要大饱眼福了。”


    李三宝总觉得谢临川的语气仿佛话里有话,至于究竟是阴阳怪气拈酸吃醋,还是别有意味,他一时分辨不出。


    谢临川说完这一句,又开始继续作画。


    李三宝在旁边尴尬站了一会儿,又好心提醒道:“谢大人,这前朝后宫不知多少人想着投圣上所好,揣摩上意小心讨好,只为获得圣上恩宠。”


    “谢大人就算再怎么心高气傲,这该明白花无百日红的道理,与其在书房里独自作画,不如想想法子博取陛下欢心,将陛下引过来啊。”


    谢临川微微笑了笑,问道:“这话也是陛下的意思吗?”


    李三宝连忙摇头:“不不不,是我多嘴。”


    谢临川收完最后一笔,笑问:“李公公看看这幅画如何?”


    李三宝好奇打量几眼,见谢临川又在上面添了几笔,看着像个奇怪的小人,有个圆圆的脑袋,简单线条代替四肢,正趴在那动物的背上。


    李三宝迷惑地看着他,见画上没有画鞍具,小心道:“谢大人这是在画张果老骑驴吗?这驴看上去憨态可掬,谢大人真有雅趣。”


    不过似乎一般都是倒着骑吧?这姿势怎么有点怪怪的?


    谢临川被这句话干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收敛笑意,抿了抿嘴,瞥向李三宝:“这是驯马图。”


    李三宝:“……?”


    他嘴角抽搐一下,连忙赔笑道:“都怪我老眼昏花,实在眼拙,竟然连驴和马都分不清,谢大人勿怪。”


    谢临川拎起毛笔在旁边写下驯马图三个大字,又写了一行小字,再用自己的私印盖了个戳,拿起画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将画作卷成轴放在木盒里交给李三宝。


    李三宝一愣:“这是要送给陛下的?”


    谢临川悠悠然品了一口新上贡的雨后龙井,笑道:“是啊,公公不是劝我要博得陛下欢心吗?陛下见了此画,一定喜欢。”


    “啊?”李三宝有些茫然地看看木盒里的画,再看看对方,哭笑不得,“这画会不会有些……简陋了点?”


    他本想说丑了点,话到嘴边又连忙改口换了个委婉的说辞。


    谢临川想起上次秦厉也阴阳过他的画画得丑,忍不住强调道:“这叫去其形而留其神。”


    这驯马图明明神似嘛。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不叫雅趣,这叫野趣。”


    李三宝嘴角勉强扯开一点笑意:“……谢大人说的是。不过,谢大人当真不去找陛下吗?”


    谢临川笑了笑道:“烦请公公告诉陛下,羌柔使团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千万不要辜负羌柔王一番美意。”


    李三宝无奈:“谢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公公不是教我揣摩上意投其所好么?我正是此意啊。”


    秦厉这点小心思就差没拿个大喇叭怼着他耳边叭叭,既然如此,他自然当狠狠满足一下秦厉。


    濯泉宫。


    丝竹歌舞击乐之声夹裹着潺潺流水声,在大殿之内回荡。


    秦厉坐在御座上,百无聊赖地支着脸颊,看着面前的羌柔舞姬献舞,时不时打个哈欠。


    他往嘴里塞了颗葡萄,竟然不小心吃到一颗酸溜溜的,被他扔到一边。


    这颗应该喂给谢临川吃,他心道。


    他已经坐在这里老半天了,左等右等也没见谢临川过来,也不知道李三宝怎么办的事。


    片刻,李公公踌躇着拿着装有“驯马图”的木盒匆匆而至:“陛下。”


    秦厉立刻换了个坐姿,睨着他道:“你话传到了?谢临川怎么说?”


    李三宝有些为难地将谢临川的话告知秦厉:“谢大人说,陛下昨夜劳累,今日还能跟羌柔十美宴饮,真是龙马精神,还有美人池上起舞,陛下要大饱眼福。”


    “还有,羌柔使团千里迢迢远道而来,让陛下千万不要辜负羌柔王一番美意。”


    秦厉听了这话,嘴角一翘,险些笑出声,这般阴阳怪气,肯定是酸了。


    呵,谢临川那道貌岸然的,也有吃味的一天。


    他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椅背里,舒展开双腿又交叠起来,微笑道:“他人呢?”


    李三宝将谢临川的“心意”双手奉上,道:“谢大人说不来打扰陛下,这是他送给陛下的画作。”


    “画?他亲笔画的?”秦厉坐直身体,从椅背里前倾,交叠的腿也放下来,一把将那木盒夺到手里,嘴边笑意更浓,懒洋洋轻哼一声,“他居然还会给朕画画,这家伙画技不怎么样,小心思倒是多。”


    嘴里这么埋怨着,两只手却动作极快地打开了盒子,将卷起的宣纸展开。


    雪一般的宣纸,质地柔软细腻,墨迹崭新,没有丝毫晕开的痕迹。


    秦厉看着上面画着的小人骑马灵魂简笔画,旁边还有行云流水般的三个大字“驯马图”,以及一行小字——


    “凶猛神驹,英姿勃发”。


    他笑意瞬间僵在唇边,脸色一黑,继而又是一红。


    他最不喜欢从后面的姿势了……这个谢临川,不是将门世家的贵公子吗?


    怎么比他这个土匪窝里长大的还不要脸?!


    李三宝忍不住举起拂尘挡在脑袋旁边,不忍直视啊。


    秦厉眯起双眼,喜怒难辨地瞥向李三宝:“他还说了什么?”


    李三宝擦了把冷汗,老实回道:“谢大人说这叫……野趣。还说陛下见了一定喜欢。”


    什么野趣!


    秦厉双手将画卷起来,塞进怀里,咬牙切齿:“是啊,朕很、是、喜、欢。”


    说罢,他立刻从御座里起身,大步流星朝外面走去。


    李三宝一脸懵逼地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才醒过神赶紧跟上,陛下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他转念一想,就这么一副粗糙的小儿涂鸦竟能把陛下引走,谢大人果然高明。


    秦厉沉着脸气咻咻赶回偏殿时,里面却已经黑灯瞎火,只剩景洲在门口恭迎,仿佛早知道秦厉会来。


    秦厉面色不善地盯着他:“谢临川呢?”


    景洲垂着头小心道:“谢大人已经睡下了,说陛下今日有美人服侍,想必能体谅他昨夜辛勤伺候,所以早早休息了,还请陛下不要‘操劳’过度,龙体要紧。”


    秦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指着景洲的鼻子,半晌才冷笑一声:“好得很,朕改日再来。”


    跟在他后面的李三宝一阵无语,暗暗摇头,这谢大人还真是一朵奇葩。


    哪有钓来了皇帝结果给吃闭门羹的,分明是欲拒还迎嘛,可偏偏陛下居然吃这套,真是怪事。


    ※※※


    三日后。


    秦厉处理完繁琐的政务,好不容易空出时间,抬腿就往偏殿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正堂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此起彼伏,还有隐约的人声,人数似乎还不少。


    有好几个宫人太监都趴在门口和窗子前,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秦厉顿时皱起眉头,莫名其妙生出一股警惕心,这个家伙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他加快脚步,大步往正堂里迈,周围宫人见了他,吓了一跳,纷纷跪下请安,高呼圣上驾到。


    “谢临川,你又在干什么呢?”秦厉沉着眼扫视一周,却见屋子里坐了一圈的,竟是那十名羌柔美人。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算盘,前方摆有一架木架,上面夹着几张雪白的宣纸,纸上写着几行珠算口诀,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图案和筹算之法。


    谢临川手里握着一根小臂长的细长竹棍,正点在宣纸的口诀上。


    谢临川随着众人行礼,施施然道:“如陛下所见,我在教大家一些简单的珠算和记账方法。我看他们在宫中闲着也是无聊,不如找些活干,将来也是一门谋生的手艺。”


    秦厉面色古怪,挑眉道:“谋生的手艺?”


    他回过味来,将这些人打发离开,留下谢临川跟他两人。


    秦厉咂摸着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皱起的眉心又舒展开来。


    谢临川这家伙,心里果然还是在意的。


    他欺近谢临川,手背抚上他的脸颊,笑道:“谢大人怎么知道,他们需要谋生呢?这宫里吃喝哪里会少了他们。”


    谢临川随意耸了耸肩:“自然是陛下说了算。”


    秦厉仔细瞧着他的神情,企图看出一丝破绽,谢临川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微臣为陛下作的画,陛下可还喜欢?”


    秦厉想起那画就不自在地绷了一下大腿肌。


    他捏了把谢临川的脸颊,又顺着下巴抚上他的胸膛,缓缓抚摸,似笑非笑道:


    “既然是谢大人为朕亲笔,朕自然喜欢,不过你的画技实在不怎么样,下次朕再拿出来,好好教你真正的驯马图该是如何。”


    谢临川双手揣在袖子里,慢吞吞道:“陛下喜欢就收着吧,日后无聊还可以拿出来品鉴一番。”


    秦厉眼角一抽:“……”这家伙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


    秦厉轻咳一声,眯着眼睛:“朕收下羌柔美人,你怎么没生气?”


    谢临川反问:“陛下可允许微臣娶妻?”


    秦厉目色一厉,盯住他,冷笑:“你敢!想都别想!”


    谢临川哦了一声,又问:“那陛下会纳妃吗?”


    秦厉扬起眉梢,神色又缓和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朕是皇帝,自然想怎样就怎样。”


    这话有两层意思,他秦厉想纳妃自然没人敢反对,反过来说,他若不想,谁也管不了他。


    谢临川仿佛没有听出言外之意,只顺着他的话道:“正是如此,陛下想怎样就怎样,那我为何要生气呢?不干涉陛下,不是臣子的本分吗?”


    “你……”秦厉被噎了一下,有些卡壳。


    注视他好一会儿,秦厉才缓缓开口:“朕会让这些羌柔美人出宫,愿意回乡就给他们一笔盘缠,若是愿意留在京城自寻嫁娶和生计,就给一笔安置费。”


    谢临川微微一笑,仿佛早有预料。


    秦厉探手抚过他的眉眼,指腹轻轻滑过他鼻梁侧鲜红的一点,最后抬起他的下巴,强势将人拉近。


    两人身高相仿,这个距离稍微再往前一寸,就能亲上去。


    秦厉一手缓缓搂上他的腰际,目光罕见的平和,慢条斯理道:“朕年幼时,被双亲遗弃,是一头母狼将我叼回窝里喂养长大。”


    谢临川一怔,这话他前世听秦厉提过,但是这一世,还是秦厉头一次愿意亲口告诉他这些不光彩的过往。


    秦厉继续道:“在那个狼群里,头狼是绝对的领袖,只有它挑选伴侣的份,胆敢挑战者,要么咬死它,要么被它咬死。”


    他幽邃滚烫的眼眸盯着谢临川的眼睛:“狼是忠诚的动物,一旦交丨配就是伴侣关系了。狼必须对伴侣忠诚,不忠的狼会被咬死。”


    谢临川瞳孔微微一缩,脑海里记忆像是撬动了什么,蓦然一阵恍惚。


    这句话似乎很是熟悉,他仿佛听过,秦厉是何种情况下说的?他竟然完全没有相关记忆了。


    秦厉意有所指道:“既然上过床,你已经是朕的人了,从今往后都不许跟人勾三搭四,更不许娶妻……”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皱起眉头,抹了一把谢临川额头的冷汗:“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临川醒过神,揉了揉太阳穴,勉强笑道:“无妨,有点头疼,老毛病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奇怪,他都重生了,怎么还是会头疼?他前世临死前闪过的那些画面又是什么?


    “要不要叫太医看看?”秦厉鼻腔里溢出一声鼻息,颇为无奈地望着他。


    他咕哝一句:“一会儿怕冷一会儿头疼的,谢将军还有多少毛病……要不多吃点补品补补身子吧。”


    这么‘柔弱’,啧。


    还得靠他。


    第44章


    秦厉执意宣来太医替谢临川诊治, 最后的结果却是他身体健康,只是有些劳累少眠加上思虑过重。


    太医偷偷瞄一眼两人,隐晦地叮嘱了一句房事不要太频繁, 留下一剂安神助眠的药,便默默告退。


    谢临川沉默地摸了摸鼻梁,就那么一晚上而已, 也没有很频繁……吧。


    他这个头疼的毛病,或许不是这具身体本身有什么问题, 而是源于他前世的记忆, 似乎有所缺失, 以至太医也诊治不出问题。


    莫非跟李雪泓还有他那个劳什子忘忧丸有关?


    可自己前世不是没有吃吗?他这一世跟李雪泓已经相背而行, 也不知道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一些隐秘来。


    谢临川微微蹙眉, 坐在软榻上低头思索着。


    秦厉上前挨着他坐下, 肩膀挤着他的肩膀, 伸手抓住他的手背, 十分理所当然地揣进自己怀里摸了摸, 斜睨着他。


    “你看你,心里一天到晚乱七八糟的想什么呢?”


    谢临川侧过脸瞥他一眼, 扯了扯嘴角,心里悠悠道,不就是想你这家伙的事儿给闹的。


    秦厉像个刚娶了媳妇的丈夫一样絮絮叨叨:“老话说得好,仗义每多屠狗辈, 负心多是读书人。”


    谢临川一愣:“?”这是扯哪儿来了?


    秦厉屈起一条腿叠在膝盖上, 慢条斯理道:“书读得太多, 懂得太多,就是容易胡思乱想。”


    谢临川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陛下,这话不是这个意思吧。”


    秦厉将他的窄袖往后扯了扯, 露出半截冷白的手腕,捏着他的腕骨把玩过每一根骨节,懒洋洋道:“都差不多。”


    谢临川抿了抿嘴,叹口气:“陛下高兴就好。”


    秦厉瞅着他,舌尖在齿缝间滑一圈,拉长调子:“不用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天塌下来自有朕给你顶着。”


    谢临川回过味来,秦厉莫非是在宽慰他么?


    他目光微妙地回望对方,秦厉这张能当武器使的嘴居然也会安慰人?


    谢临川不由一笑,秦厉虽一身封建大男子主义的臭毛病,不过也算敢作敢当,责任感极强了。


    他刚想夸一夸他,却又听秦厉道:“只要你老实点,朕不会纳妃的。”


    谢临川:“……”这家伙敢情以为自己在忧虑这?


    秦厉慢吞吞道:“你不用管别人,只管想着朕就好了。”


    谢临川挑眉:“我哪有管别人?”


    “朕就知道你心里时刻想着朕。”秦厉嘴角带起一弧压不住的笑意,用一种看穿你的眼神瞄着他,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谢临川眯了眯眼,哪有“时刻”?


    他只是偶尔想想罢了。


    见他没有反驳,秦厉笑意更甚,抱住他的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又忍不住辗转碾上双唇。


    谢临川伸手在他敏感的腰窝里掐了一把,慢条斯理道:“陛下,没听见方才太医说房事不可以太频繁吗?”


    这么快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秦厉啧一声,微抬下巴,慢悠悠道:“谁说朕想着房事了?等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养养好,朕再来好好疼爱你,教你知道朕是如何驯服烈马的。”


    他特地重读了疼爱两个字,他可不会再阴沟里翻船第二次。


    谢临川看他那势在必得的火热眼神,就知道这家伙撅他之心不死。


    呵,走着瞧。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不约而同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瞅了对方一眼。


    ※※※


    羌柔使节团正式交换盟约国书后,羌柔与大曜边塞的沙洲城终于重回大曜驻军掌控,作为边境互市之所,再度向两国来往的商旅开放。


    原本禁售的马匹,丝绸,瓷器等黑市最紧俏的奢侈品,转眼成了市场上最火热的硬通货,来往沙洲城的商旅数量,短时间内连翻数倍。


    一个月后。


    一道八百里加急军情自沙洲城传来,当夜就摆上了御书房的案头。


    “都看看吧。”秦厉一脸肃容,在书桌后正襟危坐,将折子交给大臣们传阅。


    言玉抚了抚长须,皱眉道:“这羌柔王病重,欲按照传统继承习俗,将王位传给小儿子雅尔斯兰,大王子卡桑一系羽翼颇丰,自然不肯屈就。”


    “上回王储雅尔斯兰与我们谈判输了赌斗,大王子卡桑便以他输掉了沙洲城和掳掠奴隶为由,趁机发难,甚至试图发起兵谏。现在两派人马斗得不可开交。”


    聂冬听完丞相之言,沉声道:“依末将之见,倘若雅尔斯兰输给了大王子,只怕我们之前签的盟约就要他们给撕了,边塞的兵力依然不能少。”


    言玉暗暗打量几眼沉默的谢临川,上回羌柔使团刚来的时候,这位谢廷尉就断定羌柔王重病,只怕时日无多。


    没想到,竟真的被他言中,言玉不由暗自怀疑,这谢临川的情报究竟来源什么渠道呢?


    还有上次密道之事,亦是十分可疑,谢临川给陛下的解释,说是他从李雪泓处偷听来的,以他和李雪泓曾经的关系,还用得着偷听?


    这谁会信呢?


    陛下不会真的相信了这鬼话吧?


    谢临川确实立了不少功劳,但他种种行迹依然有很多解释不通的可疑之处。


    就好比这莫名其妙的情报来源,跟顺王不清不楚的纠葛,还有言语间诸多不尽不实的秘密。


    以言玉半辈子看人的阅历,他几乎可以断定,谢临川对圣上必定有不少隐瞒和欺骗之处,只是不知他究竟有多大的图谋。


    若只是想做个权臣,那也就罢了,若是……


    言玉看一眼座中的秦厉,忍不住无奈摇头。


    无论陛下是真心信任谢临川,还是明明心里有所怀疑,依然选择宠信,都是件十分可怕的事。


    万一谢临川将来起了异心,后果将不堪设想!


    对于言玉因羌柔王病重的小细节,再次对他升起警惕之心,谢临川一无所知。


    谢临川正在思考眼前的局势。


    按照前世记忆,前世议和没能成功,羌柔王病重将死,王储雅尔斯兰面临十分不利的窘境,羌柔大王子卡桑一派大占上风。


    为了顺利继承王位,迫不及待发起了对大曜的进攻。


    而李风浩和他的兵马割据在上原和蜀中一带,这片易守难攻的李氏发家之地,早已和大王子暗中勾结。


    他配合羌柔同样发起了攻势,导致彼时的秦厉被迫两线开战。


    蜀中路一带的首府陵川府,其知府赵荣原本是前朝的忠臣,见李风浩和羌柔来势汹汹,再加上京城细作有意无意传出了不少关于新帝暴戾,滥用酷刑的谣言。


    赵荣在李风浩率大军浩荡来攻时,丝毫没有抵抗之心,临阵倒戈投降献城,被李风浩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一座城池和周边一大片土地。


    直到后来,秦厉亲自率领大军出征,这才压制住了羌柔大王子卡桑的攻势。


    王储雅尔斯兰趁机发起反击抢夺继承权,趁着羌柔内部局势混乱,秦厉抓住良机亲自率领大军打退大王子卡桑,才腾出手来,把陵川府和周围领土重新夺回去。


    但城里积攒多年的钱粮财富,早已被李风浩搬空,搬不走的也烧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世与羌柔成功议和,边塞没有开战,陵川府知府赵荣也没有倒戈,局面已经好了不少。


    “还有另外一件棘手之事。”秦咏义轻咳一声,习惯性摩挲着拇指上的玛瑙扳指,“陵川府知府赵荣送来急报。”


    “李风浩日前率军偷袭陵川府未果,恼羞成怒之下,在周边乡镇大肆掠夺壮丁和粮草,而且前不久陵川府闹蝗灾,许多百姓为躲避灾祸,不得不逃难北上。”


    秦咏义叹口气,忧心忡忡道:“李风浩派兵滋扰其他要道,逼迫这些难民往京城这边赶,现在城外已经能看见不少难民的身影,接下来只怕将有一大波难民潮。”


    秦厉几份奏折一一摊开,严肃的目光在几位重臣身上转了一圈,问:“羌柔之乱,以及李风浩滋扰,诸位爱卿以为当如何应对?是否要抽调兵力攻打李风浩?”


    言玉沉默片刻,视线落在谢临川身上,突然笑道:“谢大人素有智计,不知谢大人这次有何应对之法?”


    他倒要看看这个谢临川,是真心投效圣上,还是另有图谋。


    谢临川一愣,怎么突然被言玉点名了?他前世可没看过这剧本。


    秦厉和一众大臣的目光都朝他看过来。


    谢临川想了想,道:“眼下羌柔内乱,短时间内还分不出胜负,边塞陈兵足以应对变故,没有大王子吸引火力,李风浩也不敢发起大规模攻势,真正的当务之急是赈济这些难民,解决后顾之忧,再着手剿灭李风浩残党。”


    见其他大臣基本同意谢临川的判断,秦厉噙着一丝笑意望着他,颔首道:“就依谢卿所言。”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郊出现的难民越来越多,即便设棚屋、粥厂,开放粮仓赈济,也远远不足以满足这么多张嘴。


    紫极大殿之上,朝堂官员争吵之声已经持续了好些天。


    户部尚书崔静举着笏板大声道:“圣上登基还不到半年,又是北边的羌柔袭扰,又是西南的李风浩割据,到处冲突不停,如今国库空虚,好不容易与羌柔议和,理应休养生息,暂缓兵戈,至少也要等到今年的秋粮赋税收上来,才能勉强松口气。”


    总之一句话,没钱没粮,赈济不起。


    秦咏义与身后其他武将对视几眼,上前道:“难民中定然有很多李风浩派来的细作,让这些人长期滞留京城之外,肯定会掀起大乱子,万一引起难民潮冲击,则京城危矣。朝廷赈济这许多时日,已经仁至义尽。”


    “臣以为应该在沿途设立关卡,禁止流民向京城靠拢,直接派兵将这些流民遣返,哪里来回哪里去,他们并非无家可归。”


    秦咏义这番话立即引起一阵议论声。


    兵部尚书梅若光道:“臣以为,应当把这些难民驱赶向周围其他州府,分散接收,再沿路遣返。至少不应留在京郊。”


    梅若光的提议相对温和多了,立刻获得不少附和赞同之声。


    秦厉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沉冷地俯视着朝臣,神色不辨喜怒。


    谢临川抬眼瞥一眼高台上的秦厉,这是一道前世记忆里不曾出现的难题。


    难民是现实的,国库空虚也是现实的,秦厉领兵打仗、上阵杀敌,与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可现在对象换成难民,不知秦厉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直到下朝前,秦厉始终没有表态赞同哪一方,只说容后再议。


    ※※※


    京城城楼。


    此时已近盛夏,烈阳当空炙烤着大地。


    秦厉换了一身便服,腰间别着那根马鞭,带着谢临川一道在城楼巡视。


    两人站在城垛处,向京郊眺望,目之所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


    有的独自一人,有的拖家带口,很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脚底磨出血茧,密密麻麻地挤在粥棚附近,哪怕不断被手持长枪的巡防营军官驱散,很快又会挤过来。


    在宫中时,只是看着大臣们递交上来的奏折,听着臣子们的口述禀报,远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直观和震撼。


    只是一道城墙,将安定富足的城内和朝不保夕的城外,分隔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秦厉单手负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乌泱泱的人头,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川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侧脸,淡淡道:“陛下,以目前的财政情况,将流民的压力分散到其他州府,乃是眼下相对较好的办法。”


    秦厉回过头,深深看着他:“赈济不是你提议的吗?你也让朕驱赶流民?”


    谢临川蹙眉道:“赈济只是一时的,现在朝廷确实拿不出更多钱粮,就算以工代赈之法,也不足以接纳这么多流民,还是得让他们返乡安置。”


    秦厉登基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前朝的国库早就被老皇帝霍霍了,前不久还在打仗,四处都不安定,第一年的财税还没收上来,又碰上这种事,一刻都不叫人安生。


    谢临川忍不住叹了口气。


    秦厉沉默良久,眉宇微沉,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面上罕见地流露出一种凝肃而伤怀之色。


    谢临川一怔,他记忆里的秦厉总是傲慢自负或者野心勃勃的样子,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秦厉目视远方,缓缓开口:“这些人来京城是怀揣着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你们世家出生的,从小就含着金汤匙,不知道那些官老爷是怎样对待流民的。”


    “你叫他们赈灾,有良心的还知道拿些陈米,没良心的就是糟糠麦麸煮水,甚至树皮,草根,石头子。”


    “驱赶他们去别的州府表面看确实是个法子,可实际上呢,这些人大部分只怕还没走到下一个州府,人都没了,大约只有身强力健者勉强能支撑回乡。”


    “即便运气好,到了别的州府,面对的也不过是下一个推搪塞责,继续往别处驱赶的局面罢了。”


    秦厉勾了勾嘴角,道:“但是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京官们来说,只要这些人不死在京城,就可以当无事发生,了不起问责一下其他州府的地方官,来彰显一下他们假惺惺的仁义道德。”


    “驱赶他们,实际就是叫他们自生自灭。”


    谢临川缓慢眨一下眼睛,有些讶异地望着他:“陛下竟然这般了解?”


    秦厉很久没有说话,直到谢临川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听见秦厉轻描淡写道:“朕也曾是他们中的一个,幸运活下来的一个,自然知晓。”


    谢临川心中已有所猜测,听到他亲口说出来,突然很想知道秦厉过去到底过了多久颠沛流离的日子。


    但秦厉显然没有继续在他面前揭疮疤的兴致。


    “谢临川。”秦厉低沉唤了他一声,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朕不是读书人,没有道德礼教,但朕知道,他们想活。”


    谢临川眯起双眼,深深凝视他,忽然明白秦厉打算怎么做了。


    他要做屠狗辈。


    谢临川蓦然想起前世秦厉也曾因国库空虚,战事吃紧,急需筹措钱粮,又不忍继续增加赋税,把压力往底层老百姓身上摊。


    最后不得不掀起了一场惩治贪腐、整肃吏治的株连大狱。


    虽不至于贪污六十两就剥皮充草那么残忍,但牵连的范围也相当之广,涉案被严惩之人,甚至不乏他自己的功臣集团。


    此举引得朝臣们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天也被清算,那些大臣们表面不敢反抗,实则心里极其不满,裴宣也是那个时候被莫名牵连入狱。


    他靠着抄家清算的法子,短时间内确实筹措了不少钱粮,吏治也着实清明了不少。


    但同样导致朝野震荡,人心惶恐,秦厉的暴君之名再度被故意宣扬开来,不啻于对他坐着的那把本就不太稳当的龙椅狠砍了一刀。


    秦厉难道不明白这么做的恶果吗?他又不蠢。


    但以他的出身,和对贪官污吏的憎恶,唯一能想到的最简单朴素的办法,就是劫富济贫。


    第45章


    谢临川想着前世的事, 心中无声叹息,但凡秦厉是个真正的冷酷狠心之人,哪里会落到李雪泓手里。


    他跟着秦厉又走一段路, 下方的粥棚附近隐隐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对视一眼,走下城楼。


    城门口的粥棚前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民, 空气里隐约闻见稀粥的淡香,却压不住四周的饥馑与焦灼。


    一群人正围在一起, 推搡吵嚷, 周围有巡防营的士兵, 持着长枪过来维持秩序。


    人群中间,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 破衣烂衫, 头发枯黄如草, 脸上沾着泥污, 正被四五个流民围在中间推搡呵斥。


    那孩童身形瘦小, 胳膊瘦得仿佛一拧就断,却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另一只手护着怀里藏着的东西,紧紧咬着牙齿,眼神里满是倔强与惶恐。


    “哪里来的野种, 竟敢插队抢粥!”


    “就是, 我们排了半个时辰, 你倒好,直接冲进来就抢!”


    呵斥声此起彼伏,有人伸手要去夺他怀里的东西, 孩童急得乱挥着手,抓住那人的手臂狠咬了一口,又被一巴掌重重推倒,眼看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住手。”秦厉皱起眉头,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穿透力极强,顿时压下了周遭的喧闹。


    这次出宫他特地穿着便服,标志性的银色长发被他束起盘在脑后,又用布巾缠了一层。


    周围的流民见他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明显是当官的,又瞧着秦厉周身的气场,纷纷讪讪地收了手,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作声。


    这时,一个身着灰衣、腰佩长刀的巡防营校尉快步走过来,见到秦厉,脸色霍然一变,当即就要下跪行礼,又被秦厉挥手打断。


    “发生什么事?直说。”


    那巡防营校尉恭敬地拱了拱手,低头道:“回禀……大人,这个小鬼今日已经来领过三碗粥,被人发现,给打了出来,方才又趁人不备去抢,还趁乱抢了粥棚的窝头,那是给招募来修城做工的人吃的,流民们气不过,要教训他。”


    谢临川的目光落在男孩磨破的赤脚上,又看看秦厉,却见他眉峰微蹙,语气冷硬:“把抢走的东西还回去。”


    男孩身子一僵,把窝头攥得更紧,眼底泛起怒意,咬着嘴唇死死盯着秦厉。


    秦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有半分缓和,冷冷道:“这世道,人人艰难,别人凭什么因为你弱小就该让着你怜悯你。”


    “你们这些当官的,个个吃饱了撑得,只知道站在这里说风凉话!”男孩突然爆发,声音嘶哑,哭腔里透着一股愤懑,“你们不管我们的死活,凭什么来管我抢不抢吃的!官府发的粥少得可怜,不抢我就要饿死!”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水混着泥污滑落,却没有半分退缩,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谢临川站在一旁,瞥一眼秦厉,没有插手。


    秦厉看着男孩泛红的眼眶,不动声色地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指尖夹着,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你若有本事,从我手里抢走这枚铜钱,就去找这位校尉,让他给你找份活计,出力气领吃食,不用再抢,也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你若抢不到,就怨自己没本事,饿死活该。”


    男孩一愣,怔怔看着秦厉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秦厉高大矫健的身形,片刻后,眼底的愤懑渐渐被决绝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猛扑上去,小小的身子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双手去抢秦厉指间的铜钱。


    秦厉身形微侧,刻意放慢了动作,任由对方在自己身前扑腾、拉扯,小臂不轻不重一推,又将他摔倒在地。


    男孩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上沾满了泥土,无论被摔跌多少次,都奋不顾身爬起来。


    他趁着秦厉抬手的间隙,猛地一跃,整个人手脚并用,死死抱住秦厉,张口咬住他的手指。


    无论秦厉如何推他拎他,男孩都绝不松口,几乎拿出吃奶的劲头,生生咬出血来。


    秦厉眯起眼睛,嗤笑一声,捏住他的后颈,单手一甩。


    男孩被迫滚倒在地,摔了个灰头土脸,狼狈无比却欢天喜地从嘴里吐出那枚铜钱,紧紧攥着举起:“是我赢了!是我的!”


    几滴血珠沿着秦厉的手指蜿蜒滚落,又被他随意擦去,周围的几名巡防营军士吓了一跳,这龙体损伤算不算他们保护不力啊?


    那些徘徊在一旁的流民见这小孩为了口稀粥,连当官的都敢下死口咬,只好悻悻离开。


    “拿着钱,去找校尉。”秦厉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


    男孩看了秦厉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铜钱,没有说话,转身就跑到巡防校尉身边,小声说了几句。


    校尉哪里不明白皇帝的意思,给他找了个搬运杂物的活,许诺每天干完活,再给他一碗粥和两个窝头。


    即便只是搬运杂物,对他这副小身板而言也并不轻松,男孩领了干粮,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快步朝着城外土地庙的方向走去。


    谢临川和秦厉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跟着男孩来到土地庙,透过破旧的窗棂往里看,只见庙角落里,蜷缩着两个更小的孩子,一男一女大约五六岁,身上的衣服比这孩童还要破旧,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期盼地看着他。


    男孩快步走过去,小心掏出怀里藏着的粥碗和两个窝头,把窝头沾着稀粥泡开,十分细心地掰碎一点点喂给两个弟妹。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脸再埋进粥碗舔掉最后剩下的一点,直到指头上沾的碎屑也舔干净,才揉了揉肚子,叽叽喳喳说起闲话来。


    谢临川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陛下一路跟过来,莫非是放心不下吗?”


    秦厉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懒洋洋瞥他一眼,鼻腔里轻哼一声:“这世上每天都有这样的小鬼饿死,朕有什么放心不下?”


    “哦。我还以为陛下见这孩子跟你如出一辙的倔劲,想收养他呢。”


    秦厉挑起眉梢,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压低声音道:“又放肆。”


    他目光落回庙内,淡淡道:“朕才不会收养这小鬼。”


    谢临川勾起嘴角:“陛下方才既然想帮他一把,为何不直接点?他抢到的吃食,给他就是了,非要兜个圈子扮一扮恶人,手指都被咬破了,也不见那孩子道声谢。”


    若换做是他,大约会好生宽慰那孩童一番,给他吃顿饱饭,然后找个活计给他,反正只是举手之劳。


    既然叫他碰上了,也算是缘分一场,这么小的孩子,总不能让他饿死在眼前。


    “朕又不需要这小鬼的感激。”秦厉嗤笑一声,又缓缓收敛笑意,眯起眼睛,“这世上苦弱无依者太多,不是每个人都配得到施舍。他真有本事不被捉到自然由他去。”


    “靠山山走,靠水水流,弱就是他的罪,周围的人会嫉妒,会抢他、欺负他,他要活下去,想要活的好,就得靠自己去挣抢,拿出哪怕为一口粥也要殊死一搏的狠劲来。”


    “没人能护他一辈子,除了他自己。”


    谢临川禁不住暗叹一声,秦厉这人就像个长满了刺的蚌。


    远看着硬邦邦冷冰冰,一不小心触碰到更是格外扎手,但若有人能把他的壳撬开来,内里却是柔软又炙热。


    秦厉上次还好意思说他心肠太软?狠不下心肠、放不下情义的人,分明一直是秦厉自己。


    深深看着秦厉,慢条斯理道:“所以陛下无论做什么事,都又争又抢的?”


    秦厉回视他,单手负背,嘴角慢慢咧开一抹自得的笑容:“是又如何?”


    “朕最不喜那些怨天尤人、自怨自艾的家伙了,有能耐的话,想要什么宝贝都能搞到手。”


    他轻佻地挑起谢临川的下巴,食指尖挠了挠,凑近他,挑着眼尾低沉沉笑道:“朕知道你心里肯定怨恨朕把你抢进宫,还不满朕对你粗鲁用强,一天到晚想着离开皇宫。”


    谢临川眼皮子一跳,好端端的正经话题,怎么就突然转到这里来了?


    “可那又怎样?”秦厉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神色,轻哼一声,“现在你不也是朕的了,抢到就是朕的本事,反正是别想跑了。”


    强扭的瓜就是甜!不甜大不了蘸糖吃!


    谢临川:“……”


    若换做前世,他听着这番大言不惭的强盗说辞,必定气得指着秦厉的鼻子痛骂他。


    现在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非但没有因此生气,反而觉得秦厉这自信满满、踌躇满志的模样,真是十分——欠撅。


    谢临川眼角抽搐一下,忍不住捏了捏鼻梁。


    自己的直男生涯看来当真要一去不复返了,都怪秦厉!


    谢临川盯着他,目光闪烁,忽然问:“陛下幼时在狼群长大,后来又如何回来的?怎么当了流民,又如何招兵买马攻伐天下的?”


    前世秦厉偶尔会提及只言片语,但语焉不详,不肯多说,加上谢临川很少会问,秦厉究竟经历过什么,他也所知不多。


    秦厉愣了愣,似是不曾料到谢临川会突然对他的过去感兴趣,忽而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搔了搔头。


    “你问这个干嘛?天色不早了,也该回宫了。”


    谢临川见他顾左右而言他,上前一步拦着他:“我也只是关心陛下,不可以吗?陛下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若是谢临川在旁的事上关心他,秦厉肯定心里乐呵,不过这种事还是免了吧。


    秦厉没好气道:“朕才没什么好说的,就你放肆。”


    谢临川是文武双全龙章凤姿的世家贵公子,而他秦厉的过去,就像路边一条野狗。


    两人的差距不啻于皓月与萤火,说出来要么被怜悯,要么被瞧不起,有什么好说的!


    谢临川又问:“那陛下为何想要当皇帝?”


    秦厉扬眉,理所当然道:“这还用问?哪个人不想当皇帝?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手掌生杀大权,受万民景仰,没人敢忤逆朕……”


    他说到这里,话语一顿,瞥一眼谢临川,小声嘀咕一句:“除了你这个胆大包天的。”


    谢临川淡淡笑道:“可现在,陛下也该明白,皇帝的宝座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秦厉微微蹙眉,想起眼前的难题,一时没有开口。


    谢临川心里轻叹,其实秦厉对老百姓而言未必不是一个好皇帝,只是上位时日尚短,出身卑微,脾性暴躁,又没人教他。


    他突然想到,其实辅佐秦厉所获得的成就感,比李雪泓那种身份来得更大。


    秦厉的短板越短,自己的存在才更有价值。


    ※※※


    数日后。


    三份直指朝廷中央要员徇私枉法、贪渎收贿的大案卷宗,送上了廷尉府的案头。


    分别是户部尚书崔静纵容外甥侵占百亩桑田,刑部尚书吴锦隆收受十万两白银,冤判一灭门案替身凶手,还有三年前礼部主持的科举舞弊大案,甚至牵连多位御史台御史。


    这三个大案背后的负面影响,甚至远超几个月前的羌柔使节团与校尉聂晋的冲突案,以至于刑部几乎无人敢接,最后以牵扯刑部尚书为由,又送到了廷尉府。


    谢临川坐在桌前,将三份卷宗仔细阅览一遍,手指轻轻点着太阳穴,微微蹙眉。


    他之前猜到秦厉打算清算某些前朝贪官,掀起大狱抄没家产,快速筹措钱粮。


    但这几桩案件,虽说都有实证,案件时间却都在两三年前,也就是说,这都是前朝的案件。


    就算秦厉有清算贪腐的意图,这么短短几天,下面的人如何便能替他搜罗到几年前的案件和证据?


    分明是有人早已掌握了这些事,趁着这个机会把把柄送到了秦厉手里。


    一下子意图扳倒三位尚书,甚至牵连御史台好几位御史,真是好大的手笔。


    这些人都是前朝的老臣,门生故旧在遍布朝野。


    可以想象,秦厉若是摆出一副肃清吏治的姿态,顺着这些朝廷大员继续顺藤摸瓜往下追究,拔出萝卜带出泥,还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这些人难道能乖乖等着秦厉的屠刀挥下?说不准就要想尽办法背刺,然后回去当李氏的忠臣了。


    这人分明是包藏祸心。


    谢临川想了想,眼下唯有一人,有这个能力和动机,就是手里握有前朝官员阴私秘录的李雪泓。


    他之前被秦厉打了鞭子,受了重伤,现在还被关在牢里,这件事更有可能是他手底下心腹替他做的。


    谢临川仔细思忖一番,将卷宗收起来,直奔御书房。


    当他找到秦厉的时候,言玉和秦咏义等人正好从御书房退出来,他们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劝谏未果,君臣未能达成一致。


    秦厉已经生过一轮气了,正沉着脸在刑部呈递的折子上写写划划,李三宝蹲在地上战战兢兢捡起散落的奏折。


    “陛下。”谢临川道,“我同意言丞相的说法,此事宜缓不宜急。”


    “你说什么?”秦厉霍然抬头,眯起双眼盯着谢临川,“你也来劝朕对这些罪臣轻拿轻放不成?”


    他站起身,从书桌后绕出来,来到谢临川面前,皱起眉头,神容冷峻:“你忘记那日我们在城楼上看到的景象,和那破庙里的孩子了吗?若非这些枉法叛逆之徒多如牛毛,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多流离失所之人?”


    他重重拍一下手里的奏折,压下眉骨:“难道这些人不该死吗?”


    谢临川一顿,注视他交织着杀意和怒意的眼睛,颔首道:“当然该死,但却不该是现在,不该是全部。”


    “等将来陛下皇位稳固,恩科储备良才,钱粮充裕解决了李风浩的乱党,这些人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再来慢慢清算不迟。”


    秦厉缓缓收敛愠色,沉冷道:“朕当然明白,可京城外的人能等多久?”


    谢临川道:“我正是为此而来。我希望陛下,能答应把顺王殿下从牢里放出来。”


    秦厉一愣,刚刚勉强平息的怒火眼看着又要窜起来。


    他刚要张嘴,谢临川早有所料,眼疾手快伸出手两根手指,闪电般夹住了他的嘴。


    秦厉一不留神被打断施法,到嘴边的质问瞬间堵在齿缝里,只剩呜呜两声,睁圆了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陛下,听我说。”谢临川手指纹丝不动地钳着他,“顺王殿下那里有一样东西,正可以帮助陛下解此燃眉之急。”


    秦厉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说的那个劳什子前朝宝藏?有没有还是两说呢,除非重刑拷打,否则李雪泓不会招认的。”


    他斜睨一眼谢临川,冷笑一声,充满恶意道:“你舍得重刑拷打你那旧主?他那身子骨,估计撑不了多久就要去见阎王了。”


    “不,我说的是一本记录了前朝重要官员罪证的账本。”


    秦厉目露狐疑之色:“什么?”


    ※※※


    时值夏日,地下牢房却无半点暑气,森寒又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黏腻的味道。


    谢临川进来前特地披了一件薄薄的黑色披风在身上,隔绝地牢的湿冷气。


    被盛怒的秦厉鞭打了一顿的李雪泓,虽然还活着,却十足的狼狈,身上交错和伤痕和肩上的中箭的血迹黏在身上,哪里还有半点曾经风度翩翩的模样。


    谢临川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地俯视他道:“顺王殿下,难道真想继续呆在这里?没有太医医治,这么拖下去,说不定真的会病死,只要你把我要的东西给我,我就请陛下放你回王府。”


    李雪泓脸色惨白,整个人瘦了一圈,看上去十分虚弱,风一吹就能将他吹断似的。


    他抬头怔怔望着对方,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低下头去咳嗽几声:“我已经说过了,没有什么前朝宝藏,早就被李风浩搜刮干净了。”


    谢临川并不意外,李雪泓又不傻,彻底被榨干所有利用价值之时,他大概就真的要“被病死”了。


    “至于你要的那本秘录,确实在我手里,你若想要,我可以给你。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谢临川挑了挑眉。


    李雪泓看着他的眼睛,努力端坐起来,极不甘心地追问:“临川,你真的跟了秦厉了吗?他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


    谢临川一顿,唇边泛起一丝嘲弄的笑意:“好处?”


    他没有回答,只是招手让外面的太医进来替他诊治,瞥一眼李雪泓,也不知对谁低声道:“这次的也还给你。”


    “谈够了没有?”秦厉不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阴沉着脸,“说好只有一盏茶的。”


    谢临川转身走向秦厉,见他身上只穿着御书房里那件夏衣,随手将身上的披风解开,披在他肩上,抚过他的胸膛,淡淡道:“牢里又脏又冷,我们回去吧,陛下。”


    秦厉一愣,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方才还透着愠色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


    他瞥一眼完全僵硬住,神情恍惚,仿佛遭受了巨大打击的李雪泓,终于无比舒爽地咧开了嘴角。


    直到两人离开牢房,被午后的暖阳晒着,秦厉都没有把披风解下来的意思。


    他看着谢临川,问:“你拿到那罪证本,莫非打算按照上面的记录来办案?”


    谢临川之前不是还劝他不要着急清算的吗?


    谢临川微微一笑:“并非如此,是另有用途。”


    他脚步一顿,望着秦厉,意味深长道:“我不希望陛下只做个屠狗辈。”


    第46章


    秦厉一愣, 眉宇微动,瞅着谢临川:“什么意思?”


    谢临川却不肯多解释:“就是字面的意思。”


    “为什么呀?”秦厉带着痞笑不依不饶,伸手揽住他的腰, 往自己怀里带,手指隔着衣服不轻不重地捏着他的腰肌,指腹不老实地揉着腰窝打圈。


    谢临川暗笑, 秦厉的腰部敏感得很,尤其怕痒, 他总以己度人以为别人也是。


    谢临川施施然道:“因为陛下既然夺到了龙椅, 身负社稷重责, 自然应当做个臣民敬仰、万人赞颂的明君, 怎能还像以前做绿林好汉似的, 只讲江湖义气。”


    秦厉停下脚步, 跨前一步拦在他面前, 眯起眼睛哼笑道:“朕是问你。”


    他的舌尖在最后一个字上着重怼了一下。


    “这么希望朕做明君, 到底是谢大人心怀天下, 有做贤臣的瘾呢?还是心里特别在意朕,时刻都记挂着朕呢?”


    谢临川浅浅勾起一丝笑意:“陛下觉得呢?”


    秦厉微微扬起下巴, 手指轻轻摩挲着,眼神一阵眨动,笑容懒散又惬意:“朕觉得……你终于不瞎了。”


    想不到他堂堂皇帝,还有做神医的潜质呢, 妙手回春, 还不得靠他。


    秦厉想到这里, 脸上的笑容又咧大了些。


    谢临川:“???”


    他嘴角抽搐一下,没好气道:“陛下说什么呢?我的视力好得很,陛下忘记我上次一箭射穿六枚大钱的事了?”


    什么叫不瞎了?


    秦厉随意挥了挥手, 脸上笑意不减,随口道:“记得,你肯定使诈了呗。”


    谢临川:“……”


    好吧,虽然他确实使诈了,但怎么从秦厉这家伙嘴里说出来就很不爽呢。


    谢临川挑眉斜睨他:“怎么,陛下觉得我就不能是凭本事赢过那个羌柔小王子的?你就说我射没射过他吧?”


    秦厉听他这话忍不住笑起来,谢临川这家伙的胜负心也强得很嘛,并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么泰然自若,淡泊寡欲的模样。


    说不定外表的淡然禁欲都是装出来的,内心其实各种欲望深重得很,一点都不比自己差。


    秦厉噙着笑意望着他,懒洋洋拖长了调子,顺着他的话颔首道:“谢大人当然厉害,本领高强,赢得大家心服口服。谢大人的箭术高明,何止能射六个……”


    他殷红的舌尖飞快舔过下唇,目光在谢临川身上黏腻地上下滑动,别有意味地笑道:“到了晚上,还能射七个呢”


    谢临川:“…………”


    谢临川活了三辈子,重生后自诩皮厚心黑,没想到还有被秦厉口无遮拦的荤话烫到耳朵的时候。


    秦厉盯着他的反应,见他说不出话来,不由哈哈大笑。


    每次跟谢临川的言语交锋,吃瘪的总是他,绝少有占上风的时候,这次终于被他占到谢临川的便宜了。


    谢临川这家伙,果然就会装样。


    谢临川无语地瞅他一阵,扯起嘴角呵的一声笑:“陛下是不是忘了,那天晚上某人输得腿都软了,声音都哑得叫不出来?”


    “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要不要微臣替陛下仔细回忆一番,陛下是如何被微臣的箭射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


    秦厉轻哼一声,却没有像往常那般不禁逗,反而有种开了荤后的荤素不忌:“那次是朕大意了,下次朕才不会给你机会了。”


    他轻佻地刮了刮谢临川的下巴,眯起眼睛痞笑道:“朕下回一定好好疼爱你,叫你爽得求饶。”


    谢临川把他的爪子扔开,无奈道:“你的大话留着下次再说吧陛下,说正经事呢。”


    秦厉缓缓收敛笑容,看着他:“你究竟有什么办法?”


    谢临川道:“陛下可愿听我的?”


    秦厉挑眉:“你若有理,便听你的。”


    ※※※


    翌日,紫极大殿。


    今日朝堂上一片出奇的肃静。


    昨日丞相言玉等重臣轮番前往御书房,劝谏皇帝不要大肆株连掀起大狱,却换来秦厉一通严厉的怒斥。


    这个消息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被朝臣们得知,众臣们无不惶恐,皇帝的态度如此明显,分明是要借这次的机会,有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正大光明搞清算!


    只怕赈济流民是假,抄家充国库才是真!


    那些已经涉案,或者有可能涉案的大臣们,这个夜晚几乎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硬挨到天亮。


    等到了上朝,秦厉高坐在御阶上的龙椅中俯瞰众臣,手指摩挲着龙椅扶手金色的龙头,他面上神色不辨喜怒,丝毫瞧不出心里究竟打算干什么。


    他越是不动声色,底下的大臣们便越是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紫极大殿中空气一度近乎凝固。


    直到谢临川上前一步,沉悦稳重的嗓音打破了满堂死寂:“陛下,臣有要事要奏。”


    秦厉垂眸瞥他一眼,淡淡道:“准奏。”


    大臣们不约而同抬眼看向谢临川,纷纷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重头戏来了!


    谢临川将一卷案件卷宗和一封奏疏呈上,朗声道:“臣已派人核实,刑部尚书吴锦隆在三年前收受十万两白银贿赂,冤判洛昌府灭门一案,致使无辜者被当做凶手处以极刑。”


    “而真凶至今依然逍遥法外,甚至还通过捐官,得了一九品县丞官身。”


    “苦主诉冤无门,曾找上京城府尹衙门击鼓鸣冤,消息被吴大人得知,将此事压下,将苦主赶出了京城。”


    “而这名苦主因此案家道中落,不得不变卖家产,几经辗转在外流落,如今就在城外的难民棚之内,于日前再次找到衙门伸冤,这才有了这份供状。”


    “所有相关涉案人等供词皆在卷宗之内,臣已派人去洛昌府缉拿真凶,不日即可抓获归案。”


    谢临川手头的三件要案,以这件灭门冤案情节最为严重,至少另外两件案子没有闹出人命官司来。


    不过他还有一点没有当众说出来,这位苦主跟随流民来了京城,确实又去衙门伸冤,可他手里连份像样的状纸都没有,衙门自然不予理会。


    但没过两天,这位苦主突然就有了叙述清晰,证据充足的诉状,连同另外两桩大案,一起递到了御史台,同时各种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臣请陛下彻查此案!将渎职贪污,玩忽职守的刑部尚书吴锦隆夺职查办、抄没家产!所有涉案人员按律处置!”


    刑部尚书吴锦隆早已在家里戴罪,并未上朝。


    谢临川一番话说完,紫极大殿内鸦雀无声,听到彻查和抄没家产几个字,不少人更是直接抖了抖。


    三年前一桩灭门冤案,背后涉及的人员何止一个刑部尚书,经手的诸多官员,有的还在朝堂内,有的已经调任地方。


    如今东窗事发,吴锦隆作为祸首自然该死,其他人又当如何?还有另外两桩案子,更是牵扯无数官员。


    真要彻查下去,死在改朝换代里的旧臣只怕都没这次涉案的人数多。


    众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谢临川公正不阿,还是借机报仇,亦或者根本就是奉了陛下的命令。


    半晌,只有兵部尚书梅若光站出来反对:“臣反对!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三年,如今证人和证据未必能够作数。”


    “更何况,此案乃是前朝旧案,如今是陛下当朝,谢大人就算要用今朝的剑斩前朝的官,可陛下乃宽仁之君,登基之时曾大赦天下,现在来追究三年前的前朝旧案,是否不合时宜呢?”


    这话倒是说到许多旧臣心坎里了,如果就这样展开清算,有几个人能保证自己完全干净?


    岂非每天都有一把利剑悬在头顶上随时落下吗?


    不等谢临川出声,御史裴宣抢先一步反驳道:“不管谁当政,积弊就该清理,难道换了天子和国号,这桩灭门案就不存在了?”


    当御史加入乱局,很快,原本寂静的大殿又开始逐渐像菜市场靠拢,争执,呵斥,谩骂之声不绝于耳。


    文官上首的丞相言玉紧皱眉头,暗暗盯着谢临川,他还以为上回在御书房,这谢临川是要劝谏陛下不要大兴株连,轻拿轻放。


    可现在他在说什么?杀一个吴锦隆还不够,竟然还要陛下彻查所有涉案人员?


    难道这家伙是唯恐天下不乱?明知道此举不利于稳固皇位,居然还怂恿陛下任性妄为不成?!


    言玉捏着胡须,越想越怀疑。


    不等言玉想出什么对策劝阻皇帝,却见谢临川又一次站了出来。


    方才正沉浸在争吵中的文武大臣们,纷纷停下口舌之争,个个如临大敌似的地望着中间那道修长的身影。


    仿佛已经被谢临川整怕了,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幺蛾子。


    谢临川身着湛蓝朝服,身姿挺拔如松,双手捧着一本封皮暗纹、边角已微微磨损的册子,稳步走到丹陛之下。


    他朗声道:“臣日前收到了这份百官秘录,上面清楚地记录了前朝诸臣过往贪腐、构陷、徇私等罪证,上面便有记载今日吴锦隆之事,臣今日斗胆呈上,恳请陛下明察。”


    谁收过贿,谁徇过私,谁在暗中结党,谁曾口出怨望之言 ——一笔一画,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简直如同石破天惊,紫极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上至丞相言玉、秦咏义、聂冬等新朝功臣,下至梅若光、裴宣等前朝旧臣,无不瞪大眼睛望着他,神情震惊至极。


    他们猜测谢临川会出来搅风搅雨,但万万没有料到,他居然能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这是要把整个朝廷都掀个地朝天不成?!


    是何居心?


    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顷刻间被此起彼伏的争执声填满。


    前排几位资历深厚的重臣脸色骤变,梅若光猛地站起身,袍角扫过阶前,厉声驳斥:“谢临川!你好大的胆子!无凭无据竟敢编造册子,污蔑同僚,是何居心?”


    这次就连一向耿直的御史裴宣都没有赞同谢临川,只是面带疑惑地望着他。


    彻查百官秘录?这也未免太骇人听闻了!


    难道谢临川不知道把这份秘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扔出来,是一场多么严重的政治灾难吗?


    其他官员面色惨白,要么低头缄默,要么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左右,生怕自己的名字被卷入其中。


    更有年轻气盛的官员,拍着朝笏力挺谢临川,直言朝堂当清浊分明,当彻查罪证以正风气。


    争执声愈演愈烈,有人慷慨激昂,有人怒目相向。


    甚至有几位老臣气得浑身发抖,连呼“荒谬”,恨不得亲身上阵来一场全武行,不过想到对面是一位武艺高强的将军,又只得悻悻作罢。


    丹陛之上,秦厉端坐龙椅之中,目光如炬,唇边泛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讽笑,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阶下百态,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片刻,他自龙椅中起身,朝堂的喧嚣随着他的脚步渐渐平息了几分,却仍有细碎的议论声萦绕不散。


    言玉立刻出声道:“陛下,谢大人此举甚是不妥,这份秘录真假未知,来源未知,岂能听信谢大人一面之词?”


    秦咏义当即附议:“臣也以为如此。”


    谢临川淡然自若道:“这份百官秘录,来自于顺王府,诸位大人可以不相信我,却不能不相信顺王殿下。”


    此刻,李雪泓还在府中养伤,自然不可能出来反驳他揭自己老底。


    一众旧臣大惊,谢临川当然不可能搞出来这等把柄,但是曾经的雪泓太子,好歹也是皇位继承人,说不定从先皇时就已经有这玩意了。


    他能斗得过三皇子李风浩,手里岂会没有把柄。


    他们原本半信半疑的心,这下又多信了三分。


    秦厉不置可否,指了指谢临川手里的册子,淡淡道:“呈上来。”


    随着李三宝来去匆匆的脚步,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灯跳跃的噼啪声,所有官员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有人死死屏住呼吸,有人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连谢临川也微微躬身,垂首等候圣裁。


    秦厉从李三宝手里接过《百官秘录》,随意翻了两页又合上。


    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朝堂众臣,所有臣子战战兢兢,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一时间,大殿之内针落可闻。


    半晌,秦厉忽然轻笑了一声,不去理会大臣们各异的心思,吩咐李三宝道:“去取火盆来。”


    众人闻言,顿时一怔。


    有心思活泛的大臣心脏开始狂跳,相互对视之间,无不紧张地满头大汗。


    言玉短暂地错愕后,视线在谢临川和秦厉身上来回扫了一圈,见谢临川脸上没有半点惊讶之色,顿时明了。


    他心中松了口气,又有些不是滋味,从何时起,这陛下对谢临川的信任,已经比自己这个追随将近十年的老臣还高了?


    随后,李三宝带着两个小太监,将一个铜炭盆搬到御阶之上。


    满朝文武伸长了脖子,秦厉亲手取来火折子,当着大殿之内所有文武官员们的面,将火折子直接递到了那本秘录之下。


    火苗窜起,腾起的火光瞬间在所有人眼中亮起。


    “朕没有看过这份秘录。”秦厉冷肃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朕也没兴趣去翻你们的那些前朝的烂账。”


    “但递到朕眼前来的事,朕不能不管,汇聚到京城讨口饭吃的流民,朕也不能不管。”


    他手里的纸页卷曲焦黑,一张、两张,连带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把柄、阴私和罪证,在众人眼前,一点点烧为灰烬。


    秦厉将彻底烧毁的册子随手投入火盆之中,火焰腾地窜起,舔舐着剩下的纸页,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映得众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满殿死寂,无人敢出声,无人敢动。


    秦厉随手将火折子丢在火盆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冷笑一声,肃容道:“朕今日就跟你们说清楚,这件灭门冤案,该如何判就如何判,至于其他人,朕可以暂且放你们一马。”


    “但朕丑话说在前头,今日的宽容,从不是纵容。今日之后,若再有哪个官员敢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结党营私,无论是谁,无论官阶高低,朕必严刑惩戒,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阶下百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众臣如梦初醒,面色惨白的官员们悄悄松了口气,不顾上冷汗浸湿的后背,齐齐跪倒,叩首之声震地:


    “陛下宽仁!臣等谢陛下隆恩!誓死效忠陛下!”


    听着大殿之上对秦厉的赞颂声不绝于耳,谢临川微微一笑,第三次站了出来。


    他身边的几位大臣看见他,人都要麻了,恨不得把他按回去。


    谢临川不紧不慢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足有上万两,等周遭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宽仁圣明,实乃社稷之福,臣以为,赈济城外流民,给于干粮和盘缠,帮助他们回乡安顿,乃是眼下当务之急。”


    “朝廷时艰,财政暂难周转,臣愿意捐出部分身外之财,回报陛下仁德恩典,共渡难关。”


    万万没想到,谢临川这番峰回路转,话题又绕回了这件事。


    大臣们面面相觑,丞相言玉更是一阵无语,哪里还不明白,这两人原来早就串通好了。


    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搁这演双簧呢!


    托儿啊!好大一个托儿!


    谢临川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梅若光,慢条斯理道:“梅大人,你瞧,陛下如此宽宏大量饶恕了你——你们的罪过,大人难道不想回报陛下的恩典吗?”


    被当众点名,梅若光整个人抖了一下,那册子虽然被烧了,但是谢临川他看过呀!鬼知道上面有没有自己。


    梅若光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不得不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跪下叩首道:“臣愿意捐出一万、哦不,三万两银子,报答陛下隆恩!助朝廷纾难!”


    言玉暗暗一笑,从容上前道:“臣也愿意尽一点心意。”


    有了几位大臣带头捐钱,其他人哪里不明白,这哪里是捐钱,分明是自己的买命财,再如何肉疼也不得不纷纷出声响应。


    如果捐几万两银子就能保住身家性命还能保住官位,那也挺划算的,总比等着哪天被抄家强!


    眼看着这些不知道捞了多少油水的大臣们咬着牙,一边给钱,一边还要感谢皇恩浩荡,秦厉按捺着脸上的神情,心里险些笑出声。


    他的谢将军还真是满肚坏水啊。


    秦厉垂眼瞥一眼谢临川,重新坐回龙椅内,扬声道:“朕知道诸位爱卿报国之心甚切,朕心甚慰,不过……”


    大臣们伏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低着头,生怕这两位又弄出什么幺蛾子,他们的心脏实在经不起更多惊吓了。


    秦厉话锋一转,忽然道:“朕也知道,诸位的家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能苛求太多,所以,朕打算以今年秋收财赋为质押,以朕的名义,向京城官绅借一笔赈灾银。”


    “总计一百万两,分成一百份,每份一万两供认购。待秋粮赋税到了京城,再连本带利返还,以解此燃眉之急。”


    什么?皇帝这是……亲自向他们借钱?


    殿中诸臣诧异地抬起头来,从来只听过皇帝抄大臣家产的,皇帝向臣子借钱还是头一遭。


    甚至还有利息!


    如果是被逼着捐钱的话,谁也不愿意多出,但若是借钱,还有利息拿,甚至能当一回皇帝的债主,那就不一样了!


    户部尚书崔静眼珠一转,心里立刻活泛开来,民间借债,最讲究一个信用,对皇帝而言自然不用担心,完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当即扬声道:“陛下,臣愿意认购五万两!”


    秦厉一愣,谢临川最开始跟他说这个计划时,秦厉还有些怀疑借一百万会不会太多了点,没想到一个大臣开口就是五万两。


    这些“三朝老臣”到底积蓄了多少家财?


    “陛下!臣也愿意认购五万两!”梅若光连忙跟着出声,这笔买卖不光他会算,大家都会。


    梅若光倒是不在意这点利息,他看重的是,既然是借债,必定会有白纸黑字的凭据。


    他当了皇帝的债主,即便这笔钱不要还了,那也是他曾“帮”过皇帝的证明,将来秦厉若是想反悔,翻脸清算,今日这借据就是他亲口承诺不翻旧账的凭证。


    想通了这一点,方才被迫捐钱还在肉疼的朝臣们顿时活跃起来,金额水涨船高。


    言玉和秦咏义看着这场面,满脸复杂,已经不知该作何感想。


    一旁的聂冬不懂这些财赋借债的弯弯绕绕,挠了挠头,只知道陛下和谢大人真厉害,抄家都不用抄,大臣们就纷纷把钱送上来,还生怕钱出的不够多。


    秦厉坐在龙椅中,眼看着甚至有大臣为了抢为数不多的认购份额,相互争执起来,不由一阵发懵。


    御阶下的谢临川老神在在地揣着笏板,面上丝毫没有惊讶之色,只偏过脑袋冲秦厉眨了眨眼。


    这下钱粮有了,宽仁的名声有了,薅到了李雪泓的羊毛,顺便还把对头搞下狱了一个。


    今日真是收获良多啊!


    ※※※


    早朝终于在一片乱糟糟的吵嚷声中结束了。


    回到御书房,秦厉刚在书桌后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谢临川,却见对方拿来一叠白纸,摆在他面前。


    秦厉挑了挑眉:“这是干嘛?”


    谢临川拾起砚磨替他磨墨,微微一笑道:“陛下今日向大臣们举债,自然是请陛下写下借据。这个才是他们愿意花钱真正想要的。”


    “借据?你要朕亲自写?”秦厉对着白纸狠狠皱起眉头,“下面的人写了朕盖个章不就行了。”


    谢临川道:“怎么,陛下总不会是不会写字吧。”又不是没批阅过奏折。


    秦厉罕见地面露难色,有些尴尬地搔了搔头:“朕的字……不太好看。”


    而且他也只会写常用字。


    谢临川道:“陛下写一张我看看。”


    秦厉瞅了他一眼,满脸都写着拒绝,最后在谢临川不动如山的目光注视下,抿了抿嘴,还是被迫提起笔,勉强写了几行。


    “如何?”都说不好看了。


    谢临川接过纸张低头看了看,认真评价道:“不是不好看。”


    秦厉刷得抬起头,眨了眨眼:“啊?”


    谢临川一针见血:“是很难看。”


    秦厉磨牙:“……”


    又放肆!


    “陛下莫急。”谢临川绕到他身后,一只手抚在他肩头,右手轻轻握住他握笔的手背。


    他俯身在秦厉耳畔低声轻笑,嗓音磁性而优雅:“微臣教你。”


    秦厉挑眉,耳朵尖微微一动。


    第47章


    秦厉压着嘴角的弧度, 懒洋洋问:“谢大人打算如何教朕?”


    他幼时被教书匠收留时跟着学过几年蒙学,但比起读书写字,他更喜欢舞刀弄枪, 教书匠本也只打算收个力气壮的干活,并未认真教导。


    后来他摸爬滚打,从草匪结社一路混迹到起义军中, 跟着军师言玉学军法谋略,对习字向来没什么耐心, 一贯主张就是够用就行。


    字写出花来有什么用?他又不去考状元。


    彼时的秦厉哪里知道, 当了皇帝还有被人手把手捉着运笔的一天。


    素白的纸张用镇纸铺开, 墨香混着茶香飘散在空气中。


    谢临川左手环着秦厉的肩膀, 右手握住他执笔的手, 谢临川的手很稳, 窄袖包裹着臂膀到微微上扬的腕部, 勾勒出一段流畅优雅的曲线。


    秦厉盯着露出的一截冷白的手腕瞧了一会儿, 就看那只手带着他, 轻轻巧巧在白纸上写下两个小楷,秦厉。


    他的名字。


    秦厉勾了勾唇,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的名字可以长得这般好看呢?


    “谢大人写朕的名字怎的如此熟练,莫非练过很多次?”


    秦厉微微侧过头,鼻尖几乎贴上谢临川的侧脸,目光滑过对方红润的嘴唇和棱角分明的下颔线, 又落在修长的颈项间。


    那里曾经留下的暧昧痕迹早已瞧不见, 秦厉轻轻滑动一下喉结, 犬齿忽然有些发痒,想再尝尝那里温热细腻的皮肤,和有力跳动的脉搏, 再留下点痕迹,重新标记一下专属于他的领地。


    谢临川的右手略略一停,他自幼在父母的武馆长大,小时候练过不少书法,穿越以后为了融入朝堂,更是被迫苦练了很久的字 。


    后来被秦厉囚禁的时期,每日写写画画和看书以外,实在无所事事。


    练字可以静心,是唯一能让他从浮躁和怨怼的情绪里自我排解的办法。


    秦厉的名字他是写过很多次,只是那时的心境可不怎么美妙。


    谢临川正要开口,侧颈却突如其来覆上一双滚烫的唇瓣。


    秦厉这次的吻不像之前那般粗鲁,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他的喉结,时不时衔着一小块皮肤吮吸,牙齿轻轻研磨。


    像是在品尝一块得来不易的美味糕点,又不舍得一口气吃进肚子里,只好小口小口的舔。


    谢临川的喉咙被他舔得发痒,手里一颤,一滴墨从笔尖滴落,正好点在秦字的正上方。


    秦厉越亲越来劲,微凉的鼻尖在他侧脸上蹭来蹭去,小口吃不够又开始大口吃,辗转到他唇上用力吮,湿濡的舌头去撬他的齿贝。


    他银发卷翘的发丝若有若无搔在皮肤上,温热的体温连带着鼻息一道传递过来。


    谢临川倏尔捏住了他的下巴:“陛下,练字的时候要专心。”


    他手指用力,一点点把秦厉的脑袋掰回原位,迫使他的盯着书桌上的纸。


    秦厉恋恋不舍地挪开视线,慢吞吞道:“朕很专心。”


    这不能怪他,谁让谢临川非要凑这么近勾引他,脖子都送他嘴边来了,不就是给他咬的吗?


    谢临川看到那滴破坏了白纸的墨迹,眉心蹙了蹙又很快松开,唇边露出一抹恶劣的坏笑,继续握着秦厉的手,在墨迹上浅浅勾出几笔。


    “这是什么?这不是字吧?”秦厉盯着自己名字上头的简笔图案,疑惑地皱起眉头。


    像是一簇杂乱的小草。


    谢临川淡定微笑道:“这是草。”


    秦厉面露古怪之色:“草字不是这么写的吧,你怎么突然画起画来了?”


    而且画技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一言难尽。


    怎么会有人字写的这么好看,画就画得这么般难看的?


    谢临川笑而不语,低头别有意味地瞅了秦厉一眼,心里坏水咕噜咕噜往上冒。


    秦厉这种肚里没墨的土匪头子,用文人的法子欺负起来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秦厉低着头,看不见他眼里的揶揄,他盯着那几笔想了想,脸色蓦然一黑,笔一扔,从椅子里起身,抓着谢临川将人往桌上压。


    “好你个谢临川,变着花样嘲讽朕是不是?”


    谢临川自下而上望着他,眨了眨眼,嘲讽?好像没有吧。


    秦厉冷笑,咬牙切齿:“你给朕头上顶一片草,不就是在给朕戴绿帽!”


    当他看不出来!


    谢临川:“……?”


    冤枉啊,他真没这个意思。


    秦厉按着他的肩膀,嘴角咧开一个恶狠狠的笑:“你老这么放肆,朕该好好惩罚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俯身亲上去,火热的吻覆上他的双唇,胸膛随着急促的鼻息剧烈起伏撞在一起,盛夏的气温猛然燥热起来。


    秦厉吻得很急切,亲过的每一处皮肤都恨不得留下烙印。


    两人的鼻子蹭在一起,谢临川一只手按上他的后脑勺,手指插入发间,顺滑卷曲的银发绸缎一般光滑。


    秦厉炽热的掌心隔着衣服抚摸他的身躯,每一寸肌肉的隆起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壮硕又充满柔韧的力量。


    “谢临川……”秦厉摸来摸去,爱不释手,鼻息躁动,急不可待就要往衣摆底下探。


    谢临川掐一把他的腰窝,挪到后面,软肉丰实,手感良好。


    秦厉脸色微变,条件反射似的瞬间绷紧大腿肌,谢临川趁机屈膝顶开他,猛地一个翻身,压住秦厉的后背,两人登时换了个位置。


    秦厉双手被反剪,下巴抵在书桌上,眼睛下面正好是自己的名字,还有头顶那簇飘荡的小草。


    “谢临川!”他喘口气,想回头又被对方压制着不能动弹,皱起眉头凶巴巴道,“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又想犯上了?快放开朕!”


    谢临川抬起膝盖抵着他,俯身凑到他耳边,低沉沉笑道:“都跟陛下说了,练字要专心,心里想什么呢?现在还是大白天,就想白日宣淫了?”


    啪的一声,清脆又有弹性。


    秦厉一双耳朵慢慢涨起一片微红,无语咬牙:“你这个……”


    他脑子里想了半天,竟然想不出一句有震慑力的狠话来。


    谢临川打完一下,手却没有挪开,慢腾腾地像在抓揉面团:“陛下还要不要好好练字?还是要臣陪你玩玩儿?”


    就算秦厉已经开过荤,脸皮厚了不少,还是被这狎昵的暗示弄得浑身肌肉紧绷,耳朵微颤。


    “朕好好练字,你先给朕放开!”


    谢临川看着秦厉一双黑阗阗的眼睛,满是不甘示弱地盯着他,脑子里在想盘算什么废料显而易见。


    他低头一笑,随意从桌边拾起那根羌柔上贡的暗金色马鞭,轻轻抬起秦厉的下巴:“陛下,看来微臣不得不给你上点手段了,不然这些纸要写到猴年马月呢。”


    秦厉顿时警惕地瞄着他:“你想干嘛?现在还是白天呢!”


    到底谁想白日宣淫了?


    他喉结滑动一下,下意识左右看了看,还好李三宝他们早就打发出去了。


    谢临川忍不住笑起来:“陛下以为我想干嘛?”


    他将秦厉按回椅子里,秦厉并没有忐忑多久,突然感觉头皮一紧,一把银发被谢临川牢牢绑起来,不知道用什么绳子系在了椅子背上,迫使他不得不坐直身体,又无法离开座椅,脑袋都不方便转动。


    秦厉一阵无语:“谢临川,你是翅膀硬了,要上天呢!”


    竟然敢在天子头上动土!


    谢临川调整一下椅子位置,把毛笔塞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十分认真地带着他继续写他的名字。


    “陛下,就算借据不用你写,至少要把落款写好吧。这些国债将来只多不少,要拿到外面卖的,传出去,叫外面的人看见陛下那狗爬似的蚯蚓字,多难看。”


    秦厉嘴角抽搐,眯起眼睛,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谁狗爬了!”


    “就这样,手腕不要这么紧张,放松点。”谢临川优哉游哉地指导他,写了整整一张纸。


    秦厉头发被绑住不方便动弹,谢临川贴在他旁边,却叫他当了一回和尚,挨得着吃不着,还要被迫写字。


    他两眼冒火,在心里盘算了一百种把谢临川捆起来为所欲为的姿势,下次给他逮住机会,一定要让这家伙在床上求饶。


    “好了,陛下自己写一个看看。”谢临川直起身,双手环臂。


    秦厉懒洋洋撩起眼皮瞅他一眼,想了想方才的笔法,费力了写了一个还算能看的秦字,第二个字又回归了原来笔划乱飞的习惯。


    “啧。陛下,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不好好写字,是想被罚吗?”


    谢临川抖开马鞭,后端缠在自己手腕上,只剩短短一截抓在手里,用皮革的尖端不轻不重抽过秦厉被迫挺起来的胸膛。


    隔着衣服也无比精准地掠过最痒的地方。


    秦厉上半身都颤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然后眼睁睁感到一股又麻又痒的酥麻感自胸口蔓延,浑身燥得发慌。


    打死他也想不到,羌柔上贡的马鞭还会有这种用途!


    “谢、临、川!你竟敢——”秦厉险些咬掉舌头,“你这个狗胆包天的,不要仗着朕忍让你就欺人太甚!”


    不,是欺君太甚。


    谢临川手指揉搓着马鞭,好整以暇道:“微臣是在帮陛下进步,陛下不要辜负微臣一番良苦用心才是。”


    秦厉眯起眼睛,呵的一声:“你早就想这么干了吧?表面上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实际上心里都在盘算怎么欺负朕是不是?”


    谢临川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陛下圣明。”


    秦厉磨牙:“……”竟然还敢承认!


    谢临川拿着马鞭把秦厉的手腕微微往上抬了抬,语重心长道:“陛下好好写。”


    秦厉挑眉,似是咂摸出点别的意味来,漆黑的眼珠转了转:“写得好如何?”


    谢临川微笑道:“写得好再说。”


    秦厉轻哼一声,目光再度落到纸上,笔尖蘸饱了墨,刷刷刷写下三个大字,挑衅似的抬眼看他:“如何?”


    谢临川凝目一看,眼神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纸上多了三个字,谢临川,一笔一划不说多赏心悦目,却是笔锋规整,遒劲有力。


    谢临川笑道:“陛下怎么写我的名字?嗯……确实不错,该不会是偷偷练习过很多次吧?”


    秦厉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大言不惭嗤笑道:“朕还用偷偷?朕每次写你的名字,都在想用哪种姿势艹你。”


    谢临川:“……”欠撅的粗鄙土匪皇帝!


    他没好气地将剩下的纸递到秦厉面前:“陛下快写。”


    秦厉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扯了扯,眨了眨眼看着他,唇边带着痞笑:“朕写的这般辛苦,谢大人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谢临川缓缓勾起一丝浅笑,在秦厉充满期待目光下,凑近他,在他眼角边轻轻落下一吻。


    这个轻如羽毛的吻仿佛蜻蜓点水,却正好点在秦厉心尖上,怦然一颤。


    不等秦厉咧开嘴回吻他,却听谢临川低沉沉笑一声,慢条斯理道:“忘了告诉陛下,陛下头顶上小草,微臣画的时候,也是如陛下那般想的。”


    秦厉懵了一下,突然会过意来,脸色一黑又一红。


    好个谢临川!比他还不要脸!


    扔下笔就要去抓他,却忘了头发还被绑在椅子上,嗷地一声又栽了回去。


    谢临川垂眼看他,狭长的双眼慢慢弯起两条细纹:“呵。”


    ※※※


    震惊朝野的三件大案,秦厉着重处理了谢临川重点核查的灭门冤案。


    原刑部尚书吴锦隆抄家下狱,府中抄出现银、金饼金条、珠宝首饰等超过两百万两,更有珍宝字画、田契商契房产,总价值不计其数,甚至堪比旧朝一年多的财政收入。


    谢临川看着抄家统计咂舌不已,难怪都说皇帝来钱最快是抄家呢,这一下充公,收获直接比百万两国债还多出来一倍。


    只可惜这种事在目前的朝廷,可一不可二,只能作为一次震慑,让众臣们明白龙椅上真真正正换了一个不好糊弄的主了。


    以后但凡还想像前朝那样欺上瞒下、蝇营狗苟,别怪新君翻脸无情。


    至于其他两件案子,既然没有闹出人命,谢临川也没有做的太绝,只处置祸首,暂不牵连他人。


    户部尚书崔静又是捐钱又是买国债,出了大笔银钱,勉强保下了身家性命,只是户部尚书肯定是做不下去了,老老实实准备提前退休。


    自从皇帝在朝堂上公然提出向京城官绅富户借赈济灾银之事,没过几天,此事就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最常说起的消息。


    “没想到咱们这位陛下还能这般放得下脸面,向百官借银子?还愿意出利息钱?”


    “听说一万两银子就能买下一张圣上亲笔签名盖印的债券,额……是叫债券来着吧?”


    “一万两也不是个小数目啊!”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据说朝中有人抢到一张债券,回去私底下偷偷转卖,一万两生生卖出了五万两!”


    “嗨,对咱这种平头老百姓当然是一辈子没见过的钱,京城可是天子脚下,别说花一万两就能当上皇帝的债主,就是花十万两买副御笔亲签回去,裱起来放在家里,都能当传家宝了。”


    街头巷尾热议纷纷,难掩京城豪绅们对国债的热情。


    朝堂的官员们终究有一层保命心理作祟,但底下的土豪富户们,多是一辈子见不到皇帝一面,对天子有着难以想象的敬畏和向往。


    为了拿到一张皇帝亲笔的借据,到处都是托关系托人情的豪绅,黑市上但凡流出一张借据,无不被炒到天价,被称为“御笔钱”。


    光听名字就吉利得很,也不图那点利息,只为拿回家炫耀和传家,沾一沾这天大的福气。


    城外,流民营。


    粥棚外,辛苦干了一天体力活的难民正排着长队,等待领取食物。


    太阳即将落山,将消未消的暑气混合着粥香飘散在空气里,人群依然熙攘,在巡防营军官的巡视下勉强能保持秩序。


    距上次秦厉发布一百万两赈济银国债,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粥棚的规模比之前扩大了两倍有余,供给难民暂居的营棚连绵成片,巨大的素白帆布盖在营棚顶上,用尖削的木头桩子牢牢钉入地里,勉强为众人提供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帐篷。


    借由这次以工代赈的赈济,京城外因战火被破坏的城墙重新修葺了一番。


    谢临川特地命匠人打造了好几套滑轮吊轨,用来运送重石,又从难民中招募了一批人,专门重修京城外的驰道。


    赈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难民已经一日少过一日,大部分人靠做工和朝堂发放的赈济银,攒够了回乡的干粮和盘缠,启程返乡。


    管理难民原不应该是他廷尉府的职责,但这次处理官员贪腐案件,以及烧毁百官秘录、颁布国债等一系列的手段,都由他提出和幕后操办。


    而其他官员生怕这几桩大案波及到自己,唯恐避之不及,难民最后的安置收尾工作也理所当然地落到了谢临川头上。


    为了让他便于安置流民,秦厉甚至力排众议,将京城巡防营一并调拨给他辖制,这一点倒是有前朝先例可循,只不过当时的廷尉府权力极大,还有拱卫内廷安全的职责,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当朝大权臣。


    得知此事,丞相言玉跟秦厉发生了好大一通争执。


    “陛下,谢大人身上疑点重重,言语不尽不实,又是前朝降臣,跟顺王多有牵扯,陛下怎能把巡防营交给他管辖?万一他起了反心,后果不堪设想!”


    秦厉端坐在御书房的椅中,不以为然:“若是朝中有哪个大臣有他一半能耐,站出来跟朕保证能解决这许多事,朕一样给他!”


    言玉一愣:“这……”


    秦厉长身而起:“朝中文武百官,有多少降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登基这么久起来,谁立下的功劳最大,谁有本事,谁尸位素餐,朕看得一清二楚。”


    “既然要他办事,何苦防这防那?纵是驴子也要给甜头呢,何况是人。”


    “历朝历代,皇帝收拢降将,甚至不剥夺兵权,许其继续领兵的都数不胜数,不过区区一个巡防营,方便处置难民罢了,丞相何苦如此针对谢临川呢?”


    秦厉皱起眉头,目露愠色:“再说,朕招降他不就是看中他,他在前朝老皇帝那里被多番猜忌差点冤死,不就是因为那老皇帝昏庸无能。”


    “若是朕也猜忌而不用,岂非跟那昏懦之辈一样?谢临川又凭什么真心效忠于朕?”


    言玉无奈摇头:“谢大人确实能力超群,陛下海量,知人善任,既然如此信任他,臣也无话可说。”


    他暗暗叹气,那些降将可不会躺在皇帝枕边吹枕头风,也没有一个当过前朝皇帝的老相好,当然无所谓!


    这陛下说的头头是道,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


    想到这里,言玉又忍不住叹口气,希望谢临川是真心投效陛下的。


    就在这时,李三宝匆匆来报:“启禀陛下,城外传来消息,流民营突然走水,似乎是有细作藏在流民中蓄意点火制造混乱……”


    秦厉脸色一变,沉声问:“谢临川呢?”


    李三宝擦了把冷汗,吞了口唾沫道:“谢大人他……他还在那里。”


    秦厉目光有如风雨欲来,骤然一沉,推开李三宝大步流星离开了御书房。


    当他骑着那匹羌柔上贡的汗血宝马,急匆匆带人赶到城外流民营地时,民棚的火势正是最猛烈的时候。


    天色已经全黑,木质结构的简易棚子即便已经做了防火措施,在干燥的夏日仍是十分易燃,无数的人群正提着水桶,赶急赶慌地救火。


    秦厉翻身下马,震怒的瞳孔倒映着火光,四处都找不见谢临川。


    “谢临川!谢临川——”


    直到突然听见有人高喊了一声:“快救火!谢大人还在里面!”


    秦厉呼吸一窒,瞳孔蓦然紧缩,一把拎过那人衣襟:“你说谁在里面?”


    那人见了一头银发,满身戾气的皇帝,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我是说,谢、谢大人——”


    秦厉舍下他,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水桶,二话不说兜头浇在自己身上,迈开长腿就要往正在起火的棚子里钻。


    李三宝和聂冬险些吓得魂飞魄散,两人一边一个牢牢捉住秦厉的两只手,死活抱着不放。


    “陛下,末将已经派人去找谢大人,很快就会找到的!陛下龙体万金之躯,切不可呆在这里!”


    秦厉脸上的神情如同暴风雨的夜,一边低吼一边奋力将二人甩开:“放开!万一他在里面怎么办?!”


    更多侍卫齐刷刷拦在他身前,手脚并用抱着他的腿,死命将秦厉往外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他涉险。


    直到救火的军官背出一个穿着湛蓝官袍的男子,那人已然陷入昏迷,面目被浓烟熏得一片漆黑,几乎分辨不出样貌,但身形却极像谢临川。


    秦厉看到他刹那,表情有瞬间的扭曲和狰狞。


    砰砰砰——心脏在狂跳,跳动的声音几乎压过了周遭一切的杂音。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反而越发窒息,他用力将身上拉着他的人一个个推开,大步朝那人走过去。


    在半步之遥时,突兀停下,秦厉僵硬地抬起手,想要扳过那人的肩膀仔细看对方的脸,脑海仿佛一片空白,伸过去的手却僵在半空不敢触碰。


    万一真的是……


    秦厉喉结微微一颤,竭力伸出手。


    一声熟悉的嗓音突然自身后响起:“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秦厉猝不及防,蓦然回身,谢临川身上披着一件半湿的披风,手里拎着水桶,神情惊愕地看着他。


    “你……”秦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颗心落地砸出沉重的闷响。


    他大步走到谢临川跟前,目光闪烁含怒,脸色阴沉至极。


    谢临川看他表情就知道秦厉又生气了,还没想好该如何安抚,秦厉忽然上前用力搂住了他的腰,粗热的鼻息和脸一道埋进他肩窝。


    谢临川一愣,秦厉这个喷火龙这次竟然忍住了,没有发火?


    秦厉双臂紧紧抱着他,嘶哑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他的声音极低,快得几乎听不清,谢临川还是捕捉到了。


    他说,不要丢下他一个人。


    谢临川蓦然一怔,忽然不可抑制地想起前世临死前,他最后看见的那双赤红的、近乎疯狂的眼睛。


    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已经丢下过他一次了。


    第48章


    谢临川和秦厉离开之前, 流民营的火势已经扑灭,几个细作也被逮住。


    他们原本混在难民里,无论朝廷是否愿意处理这些流民, 他们都计划借机生事。


    按照前朝处理难民的流程,每次朝堂上都要相互推诿扯皮好久,才不情不愿下发一点赈济, 要么是清汤寡水的稀粥,要么就是简单粗暴地派兵拦截, 或者强行驱赶疏散到其他州府。


    一旦走到派兵驱赶的那一步, 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造谣也好闹事也好, 总有法子将这些走投无路的难民鼓噪起来, 甚至冲击京城。


    虽然这些乌合之众注定失败, 但只要发生了大规模流血冲突, 新君残暴无道的谣言, 就会像捉不住的风一样无孔不入, 见缝就钻。


    而他们背后的三皇子李风浩,自然成了拨乱反正, 诛灭无道暴君,恢复旧河山的正义之师。


    待到羌柔大王子争到主导权,两边结为同盟一起夹击大曜,再次将其拉入战争泥沼, 成就大事指日可待。


    只可惜, 他们万万没想到, 这次的新朝反应如此迅速,下发的赈济如此充足,就连对难民的管理也井井有条。


    那些流民每日白天做工, 领两顿粥和干粮,到了后来甚至还多给了咸菜之类的佐餐,还有工钱可以攒着回乡。


    白天干活把力气都耗空了,吃食和工钱每天肉眼可见,到了晚上只管在帐篷里呼呼大睡,等着攒够盘缠回乡,哪里有闲工夫闹事?


    眼看着流民越来越少,混在人群里的细作急得无计可施,迫于压力,只好想了一出纵火的馊主意,企图强行闹出事来。


    好巧不巧,偏偏碰上谢临川在的时候。


    他在派人造帐篷的时候,就准备了不少水缸,还挖了一条排水窄渠,跟护城河连通,周边也架起了临时望火楼,每日派巡防营的军士在望火楼三班倒轮换。


    一旦发现走水,能立刻敲响附近的好几面铜锣发出警示。


    火势起得快,扑灭得也快,虽然大家熏得灰头土脸,好在没有遭受太大损伤。


    ※※※


    马车正在回宫的路上颠簸着。


    秦厉从方才的拥抱到坐进马车以后,一路都陷在某种低落压抑的情绪中,沉默得不像平素的他。


    他穿着那身被水浇透的湿衣,靠坐在马车角落中,一头银发湿答答一缕一缕黏在脸颊边,还在滴着水。


    他双手环胸,眉宇紧皱,面容阴沉,目光似凝视着虚空中某一点,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川将一件干净衣服盖在他身上,又拿了张帕子替他擦拭着头发上的水。


    “陛下,要不先把湿衣服脱下来,夜里风大,小心受凉。”


    秦厉慢吞吞把视线挪过来,闷闷道:“区区一桶水而已,朕身子骨好得很。”


    他瞥一眼谢临川,眉心仍是拧着沟壑,不悦道:“你堂堂一个廷尉,有什么事需要你亲力亲为的?下面的人都干什么吃的?”


    谢临川暗自一笑,莫非秦厉是刚才一时懵了没反应过来,这会儿才想起来该炸毛了?


    他靠向秦厉坐近了些,抓了一把头发握在手里与布巾一起拧,淡淡笑道:“我只是正好在那里,看见走水帮把手而已,下面的人也在忙着救火,我总不能干看着什么也不做吧?”


    不等秦厉说话,他凑近过去,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一下秦厉的耳垂,反问道:“那陛下堂堂天子之尊,刚才怎么还要泼自己一身水,亲自跑去救人呢?”


    “朕那是……”秦厉张了张口,一时答不上话,总不能说他脑子一热,啥也没想,腿就自己迈开步子往里冲了吧。


    谢临川不肯放过他:“陛下刚才在想什么?是以为我要死了吗?急得团团转?”


    秦厉呼吸一顿,狠狠皱一下眉,沉着眼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乌鸦嘴?不要提那个字!”


    谢临川无声勾了勾嘴角:“陛下放心,所谓祸害遗千年,我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秦厉恼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没好气道:“你还提!”


    谢临川握住他的手背,一点点挪开,眸如点漆,静静地望着他:“陛下为何如此怕我出事?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呢?”


    秦厉见他竟然问了一句废话,眉头都竖起来,眸带愠色盯着他:“废话!你是朕的伴侣,朕能眼睁睁看着你——”


    他紧急收住最后一个字,十分不爽地咽回了喉咙里。


    谢临川倾身逼近他,一只手按住车壁,将人圈在无处可躲的臂弯之中,目光锐利,如同盯住即将落入掌心的猎物:“伴侣?只是这样吗?”


    “陛下上回说,上过床就是伴侣关系了,那么……”他顿了顿,问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只要是上过陛下龙床的,都会被陛下视作伴侣吗?”


    秦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捏紧拳头,缓缓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眉骨压低,愠怒如同积蓄的阴云堆积在眼底,急促呼吸一声:“谢临川,你什么意思?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竟敢质问朕!”


    谢临川知道这句近乎挑衅的话问出口,肯定会激怒秦厉。


    但他还是想亲口听秦厉说出心底的答案,虽然他也不很清楚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更想问的,不仅仅是对现在的秦厉,更是前世的秦厉。


    上过床,发生了关系,然后呢?


    因为那次稀里糊涂、半推半就的一夜,就必须要绑定在一起吗?


    谢临川直视秦厉恼怒的目光,近乎逼迫地问道:“我想听陛下说,陛下为何将我视作伴侣,为何以身相护?”


    车窗帘时不时被夜风拂起一角,随着颠簸的马车轻轻摆动,些微的月光透进来,映照着秦厉阴晴不定的脸孔。


    言语有时最为无用,再多的海誓山盟都能轻而易举地毁弃,像蒲公英一样一吹就散。


    有时又比任何刀枪剑戟更为尖锐,能轻易刨开最坚硬的鳞甲,接触到最柔软的心脏。


    秦厉有一瞬间心脏像是赤裸地暴露在外,有种毫无遮蔽和保护的慌乱感。


    他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下意识回避,不愿深想。


    他眯起双眼,死死盯着谢临川,胸口大幅起伏一下,寒声道:“你竟还问这?你都对朕做下那样大逆不道之事,事到如今还敢来问为什么?”


    “谢临川,你不要太过分,你是臣子,朕才是皇帝,你已经是朕的人了,还要朕向你证明什么不成?”


    他搞不懂谢临川究竟纠结些什么,睡都睡过了,当然就是夫妻了,他又没说要往后宫里纳妃,上次羌柔送来的美人也都打发了,谢临川还质疑他?


    说得他好像是什么色中饿鬼似的!


    秦厉越想越气,冷笑道:“你以为还有哪个像你胆子这么大的,敢骑到朕头上来?”


    谢临川看他眼神就知道,秦厉从来没仔细想过他们之间的感情关系。


    说不定连概念都没有。


    他的逻辑直白得叫人恼火——看上了,抢回窝里,睡过就是他的了,不管用哪种形式。


    原本谢临川笃定秦厉心里是喜欢他的,甚至是爱他的,现在不由有些怀疑,秦厉这家伙,心里该不会有什么初夜情结作祟吧?


    古代人大多不是有很重的贞操观念的吗?


    谢临川目光闪烁不定地望着秦厉,这家伙该不会是因为“贞操”给了彼此,所以认定他们是“夫妻”,对彼此有了义务?


    谢临川沉默下去,没有再开口追问,秦厉仍是气咻咻地盯着他。


    直到马车回到宫中,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寝殿,依旧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吱嘎一声,房门合拢。


    谢临川解开沾湿的腰带,正准备更衣,口中道:“陛下,快把湿衣服换——”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从后一推,猝不及防整个人栽倒在床上。


    秦厉全身的重量压了上来,学着他那日在书房里一样,反剪他的双手捉在背后,手中一条柔韧的锦缎,将谢临川右手飞快绑到床头。


    谢临川一时没防备,吃了个闷亏,奋力扭过头:“陛下,刚救完火你不休息还折腾什么呢?”


    秦厉又去绑他左手,提起这事越发火大:“你还好意思说,朕一听说你陷在火场了,马上就去救你,你倒好,非但没有好好谢恩,反而还敢质问朕跟别人上床?!”


    “你就是要气死朕是不是!”


    “我什么时候说你跟别人上床了?”谢临川被他压着膝盖和后腰,一时找不到发力点,仅剩的左手还在使劲挣扎。


    秦厉这次是真气得狠了,两只手牢牢抱住谢临川的胳膊,将他翻个身,强行把左手也绑起来。


    这下谢临川两只胳膊都被锦缎吊在床头,剩下一双腿被秦厉牢牢压着。


    他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胸膛用力起伏两下,拧紧眉头,连尊称都省了:“秦厉!别闹!”


    “谁闹?”秦厉冷哼一声,也没在意谢临川直呼他的名字,锦缎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就等着机会用在他身上呢。


    终于被他占了一回上风,秦厉看着被他压住动弹不得的谢临川,忽然心情大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谢临川,你也有今天,朕早就说过,下回要好好疼爱你的,这次朕准备万全,再不会阴沟里翻船了。”


    秦厉把那身湿透的衣裳脱下,袒露出宽肩窄腰、肌理分明的上身。


    他撑在谢临川耳侧,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俯身逼近,舌尖充满暗示意味地舔了舔下唇,视线在他鼻梁侧的红痣和双唇上徘徊,轻佻地往前一撞。


    “谢临川,如何?朕今晚就要在你身上讨回来,看你还敢不敢嘲讽朕在说大话。”


    感觉到熟悉的热度怼上来,谢临川眼皮子一跳,紧拧着眉头。


    这种境况和姿势,似乎唤起了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些不堪画面。


    他本来觉得已经要忘记了,可秦厉偏偏又叫他想了起来。


    “秦厉,放开我。”谢临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那种脑海深处的刺痛感又来了,太阳穴鼓胀地一跳一跳,扯着他的神经都在疼。


    秦厉凶狠且得意地笑起来:“朕最喜欢看你反抗不过,又不服输,最后只能乖乖地任我为所欲为的样子。”


    一想到这张脸上布满他肖想已久的、充满情欲的潮红表情,他就浑身燥热得快要爆炸,简直带劲死了。


    秦厉迫不及待低下头亲他,热情又急切地舔吻着那颗鲜艳的红痣,滚烫的唇啄吻他的双眼,直到烫得眼皮发颤。


    又辗转吻住他的嘴唇,两人每次接吻都像打仗,湿濡的舌头寸土必争,直到稀薄的空气被灼热的鼻息填满,气喘吁吁到缺氧也不肯退后半步。


    “谢临川……临川……”秦厉才亲了一会儿就燥得受不了了,胡乱啃咬他的脖子和锁骨。


    有那么一瞬间,谢临川恍然竟感觉自己像是回到前世。


    他正被秦厉用锁链锁着,一边说着荤话羞辱他,一边意图霸王硬上弓。


    尽管理智在反复告诉他,他已经重生了,一切都已经不同,他对现在的秦厉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但脑海深处总有个充满怒火的声音在回荡:“你忘了他如何羞辱你,强迫你?你竟然还原谅他?!”


    “你应该憎恨他!报复他!”


    谢临川紧紧皱着眉头,感觉脑子里有什么在乱搅,突然涌上的负面情绪像要把他撕裂成两半。


    “谢临川?谢临川!”秦厉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夹着眉头盯着他,摸到他额头一片冷汗,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谢临川艰难定了定神,半天才聚焦到秦厉脸上。


    缓慢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两只手腕青筋暴起,神情甚至有些狰狞。


    其中一条锦缎已经被他撕扯开来。


    谢临川一怔,不是锁链,所以他能挣开。


    秦厉趴在他身上撑起身子,有些心虚地拿爪子拨棱他一下,干巴巴道:“你干嘛那种表情?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上次你不也绑着我来了好几次么?”


    他瞅着对方不善的脸色,小声嘟囔:“换我绑一下咋了?小气……”


    谢临川眯了眯眼,解开另外一条锦缎,猛地一推,翻身把秦厉给掀下去,牢牢钳制着他的手脚。


    清脆弹性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响亮。


    谢临川没有收着力气,留下了一片明显的通红指印。


    秦厉几乎像只煮熟的虾一般弓起身,立刻去抓他的手,双耳涨红,也不知是气是羞:“谢临川!你够了!犯上犯出瘾了你——”


    他后半截话在对上谢临川一双深黑如墨般的眼睛后,戛然而止。


    谢临川钳住他的下巴,将人抵在被褥里,低头看着他泛红的一弧皮肤。


    “怎么陛下方才不继续了?绑着我的时候,这里不是兴奋得紧吗?陛下先前怎么说的来着,嗯?”


    谢临川慢慢拉长尾音,挑起狭长的眼尾,居高临下俯视他,重复了一遍秦厉的话:


    “最喜欢你反抗不过,又不服输,最后乖乖任我为所欲为的样子。对吧?”


    秦厉盯着他的脸,不自觉地滑动一下喉结,被他摸得收紧腹肌,渐渐又来了感觉。


    谢临川仔细端详秦厉的表情,往下瞥一眼,嘴角拉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俯身咬住他的侧颈,感受着牙齿下紧张搏动的脉搏:“陛下这么喜欢玩这套霸王硬上弓?是不是也很喜欢被人玩这套呢?”


    他以为重生以后,他对前世的事已经渐渐释怀,原来那些心理阴影一直潜藏在他内心深处。


    只是被理智压制着,平时看不见水花,却不代表彻底消失,稍微激一下,又会冒出头来。


    谢临川低低呼出一口气,恶狠狠地咬住他的嘴唇,直到闻到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抓着秦厉饱满的胸膛,早已愈合的旧伤留下深深浅浅的暗红色,又被毫不留情的指印覆盖。


    一股阴暗见不得光的凌虐欲不断翻涌,他呼吸渐渐变沉,眼眸深暗。


    都怪秦厉,这变态的坏狗!


    秦厉被他的亲吻怼到被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搂着他的脖子,呜咽的哼唧声不断从濡湿的嘴角缝里溢出来。


    “谢临川……”秦厉眉宇纠结,不断喘着粗气,周围越来越稀薄的空气,感觉大脑都快缺氧。


    最后猛地抬起脑袋,受不了般张口狠狠咬住谢临川的肩窝。


    半晌,秦厉搂着他的腰平复着呼吸,汗湿的头发黏腻在脸颊上,被他随意撩开。


    他滚烫的脸颊懒洋洋摩挲着谢临川的脖子,嗓音沙哑得不像样:“你干嘛……这么生气……”


    他堂堂一个皇帝被谢临川拿马鞭抽了那种地方,后面还被打了好几次,他都没舍得真发火。


    秦厉不甘心地哼哼两声:“就那么不肯让我上?”


    谢临川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无意识地轻抚着他的银发,听见这话,他五指收拢,将秦厉的脑袋拽起一点,目光复杂地凝视他,缓缓开口:


    “秦厉,我从来就不喜欢男人。”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犹带着将退未退的情欲。


    秦厉一愣,沉浸在旖旎中的眼神陡然清醒过来,眉头瞬间皱起,脸色也难看起来:“你……什么意思?”


    把他睡了又睡,现在来跟他说这?床还没下呢,就想翻脸不认账?


    “我是说。”谢临川吐出一口浊气,蹙眉定定看着他,“我不喜欢被你绑起来用强的。”


    秦厉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有些心虚地挪开眼睛,小声道:“那不是……你情我愿一点情趣吗?反正睡都睡过了……说得跟强抢黄花大闺女似的。”


    谢临川眯起眼睛,呵的一声:“陛下不是最喜欢强取豪夺吗?不都是强抢,有什么区别?莫非陛下这会儿又知道道德了?”


    秦厉嗤笑道:“那怎能一样?男人欺负弱女子那是恃强凌弱。”


    “你是个大男人,一身武艺,你会反抗,谁输了谁认栽呗。”


    “朕是没那劳什子道德,朕不过就是吓唬吓唬你罢了,朕堂堂一个皇帝,若是被外人知道被你压在下面,朕的面子往哪里搁啊?”


    秦厉瞅着谢临川的眼神,小声嘀咕:“气性这么大,吓我一激灵……”


    谢临川看着他,沉默半晌,忽然问:“如果陛下拿铁链锁我,我挣脱不开呢?”


    秦厉愣了愣,忍不住搔了搔头:“都说吓唬你罢了,你真死活不愿意,那我能把你怎样?”


    万一嘴里喊着什么士可杀不可辱寻短见怎么办?


    他好不容易抢来的,这么死了他可舍不得。


    “吓唬我?”谢临川盯着他,有些咬牙切齿。


    “废话。”秦厉丝毫不以为耻,反而捏起自己嘴角,向谢临川亮出他异于常人的犬齿——左右两颗牙磨得极为尖锐,仿佛狼牙。


    “朕跟你说过,幼时在狼群长大,习惯把犬齿磨尖来捕杀猎物。”


    秦厉缓缓道:“若是朕当真不愿意,在你那晚冒犯朕的时候,就能直接咬断你的喉咙,只是一时心软,才让你得逞……”


    谢临川一怔,极为缓慢地眨动一下眼睫。


    他以为前世他们如同野兽般混乱的那一夜,秦厉被自己侵犯,定然是受到奇耻大辱。


    于是把他锁起来狠狠报复回来,继而理所当然相互仇视……


    不曾想,秦厉那时竟然是纵容了他的。


    秦厉见他又望着自己发呆,眼神满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似在恍然,似在怀念。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谢临川,你到底在想谁呢!”


    都多少次了!一看就不是在想他。


    谢临川回过神,无奈地叹口气道:“陛下,你就不能正常点?”


    秦厉嗤笑道:“正常?那你现在能待在龙床上?”


    谢临川:“……”


    秦厉看着他不忍直视的表情,一时无法,只好放软了语气:“朕保证以后不强来就是了,你别……”


    他停顿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嘴唇,瞅着他小声道:“你别恨我了……”


    他曾经猜到谢临川心里在恨他,那时他只以为是为了李雪泓。


    可方才那个瞬间,他看见谢临川眼里迸发出的、带着迷离的恨意,虽只是一闪而逝,却已经足够心惊肉跳,窒息般难以忍受。


    谢临川沉默许久,过分安静的床榻间,秦厉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他渐渐有了些不安的躁意,眉头沉下去,试探着用鼻尖去蹭他的脸颊,见对方没有反应,又轻轻啄吻他的唇角。


    直到耳边传来谢临川近乎喟叹般的低沉嗓音:“秦厉,我早就不恨你了……”


    秦厉竖起的耳朵尖顿时颤了颤,有些惊喜地抬起头去看他的表情。


    似乎还想多问一句什么,嘴唇微翕,却始终没问出口。


    最后只用力抱住他的腰背,滚烫的胸膛贴着对方,沙哑着道:“谢临川,时间还早呢……”


    谢临川眯起眼睛,垂眸一瞥,视野里满满当当挤着的都是秦厉遍布靡痕的胸肌,两边的暗红尤其惹眼。


    啧,又勾引他!


    他掀开被子,立刻钻了进去。


    第49章


    酷暑渐渐过去, 转眼已是金秋时节。


    除了少数受灾的郡县,大部分州府都沉浸在丰收之喜中。


    随着一船船的秋粮财赋沿着运河进京,秦厉颁布的国债顺利回拢, 奠定下新朝廷第一波广受百官富绅认可的信用,京城上下一派欣欣向荣之态。


    羌柔王驾崩的消息,也正在这个时节传入京城。


    大王子卡桑和王储雅尔斯兰明争暗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羌柔王庭几乎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时间谁也无法完全压倒谁, 更无暇挑衅大曜。


    边塞进入短暂的安定和平期, 作为互市集散地的沙洲城商旅云集, 格外热闹活跃。


    御书房。


    谢临川十分胆大包天地在御书房里给自己摆了张小案, 美曰其名陪秦厉读书习字, 自告奋勇做陪读。


    秦厉心里一乐, 就美滋滋答应下来。


    他颇为得意地睨着谢临川, 口中啧啧有声:“瞧不出谢大人还挺闷骚的, 该不会是一刻也离不开朕吧?”


    谢临川听了这话, 只是微微一笑,随手拿起那根暗金色的马鞭弹了弹:“微臣只是要尽监督陛下学习的义务罢了。”


    秦厉目光瞅着那根马鞭, 也不知想起什么,耳朵抖了抖,抿着嘴坐回了椅子里,看着谢临川抱来了一摞史书和字帖, 陷入一言难尽地沉默。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让一个文盲土匪读书更痛苦的事?


    那就是旁边还有个谢临川一边看话本, 一边吃水果点心。


    秦厉恶狠狠瞪了他几眼, 开始了上午上朝处理朝政,下午谢临川陪着读书习字的充实皇帝日常。


    这天下午,秦厉正看着蜀中路送来的急报, 拎着朱笔时不时批上几个字。


    谢临川坐在他不远处的案牍后,面前摊开一张宣纸,慢慢研磨,提起笔在纸上认真写写画画,眼神极为专注,就连一旁的青梅蜜饯都没功夫吃一颗。


    秦厉看到一半,冷哼一声道:“羌柔大王子卡桑一直没能把持王权,这个李风浩,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谢临川抬起头来,蹙眉问道:“他出兵攻打附近州府了?”


    “还没有,但可能快了。”秦厉放下折子,懒洋洋瞥他一眼,“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谢临川看着他,想了想道:“好消息。”


    秦厉露出一抹恶劣的笑容:“那家伙一直给朕送刺客,朕自然当投桃报李,给他也送了一份大礼。”


    谢临川讶异地看着他:“莫非陛下的人得手了?李风浩应该没死吧?”


    秦厉呵的一声嘲弄道:“算他命大,没有死,但是据说伤了一只眼睛,现在已经变成独眼王子了,哈哈!”


    谢临川勾了勾嘴角,并不意外,前世李风浩就是被秦厉派去的细作弄瞎了一只眼睛,气得暴跳如雷。


    原本李氏皇族的皇子个个长得玉树临风,而且立太子时老皇帝往往还会考虑形象和健康程度,所以残疾皇子从来不在皇位继承考虑范围内。


    李风浩没了一只眼,虽然不会影响他继续招兵买马造反,但在李雪泓面前,终究还是矮了他一等。


    前世,李雪泓成功捉住了秦厉,又用他手里的宝藏笼络了一大批“忠臣”,李风浩手底下不少人见李雪泓棋高一着,也纷纷倒向了他。


    只是不知道前世在他死后,李雪泓究竟有没有杀死秦厉。


    想到这里,谢临川冷不丁按了按眉心,他当时万念俱灰,左右都是走投无路,一心只想着速死,不愿欠秦厉那一跪的人情,于是主动选择了自己的死法。


    那种近乎绝境的情况,纵使秦厉还有什么后手,想来也很难从李雪泓手里翻盘。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以秦厉生命力的顽强,仿佛命不该绝。


    谢临川又摇头一叹,老想着这些做什么,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做人当向前看,就当做了一个冗长的梦,醒来的当下才是真正的生活。


    谢临川抬头看向秦厉,又问:“那坏消息呢?”


    秦厉从书桌后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秘折,哼笑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坏消息,蜀中的探子传来密信说,李风浩近日动作频频,正在集结兵马粮草。”


    谢临川沉吟片刻,颔首道:“看来他是等不及跟羌柔两面夹击了,陛下登基以来朝堂日渐顺遂,今年秋粮丰收,所谓人心思定,只要继续安稳下去,陛下哪怕什么也不做,就像现在这样跟他对峙,打消耗,优势也会越来越大。”


    “到时候天下人都认同陛下为真龙天子,李氏是秋后的蚂蚱,李风浩纵使能依靠蜀中特殊的地利割据数载,终究成不了气候,也是败亡的命。”


    秦厉咧开嘴角:“朕也是这般想法,所以没有特地抽调大军进攻蜀中,以逸待劳等着他来,是最好的。”


    他伸手捏了捏谢临川的脸颊肉,慢吞吞笑道:“还是读书人说话好听。”


    他垂眼看了看谢临川纸上画的东西,眉头顿时一皱,面露疑惑。


    第一张画了一头驴,头顶吊了一根萝卜正在拉磨,嘴里似乎还叼着一张不知是信还是册子的物什。


    第二张画了一只像是狗儿的玩意,正撅着屁股欢快地奔跑,上面还有两个手印。


    “你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似乎回过味来,秦厉脸一黑,“你该不会在偷偷骂朕是狗吧?”


    谢临川收起画的手一顿,忍不住强调:“那不是狗,是狼。”什么眼神。


    秦厉:“……”


    秦厉一阵无语:“你说陪朕读书,就这?”


    谢临川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陛下看完密信,打算如何做?”


    秦厉瞪他一眼,没有再纠结这点小事,道:“既然要备战,按照从前曜王军的规矩,朕这个元帅要亲自去军营犒赏三军,激励士气。”


    谢临川挑了挑眉:“那是从前在军中的时候,现在陛下都已经登基为皇了,还有必要亲自去一趟吗?不如派一位天使代劳。”


    秦厉摇了摇头道:“朕已经在京城太久,有些事,要亲自看一看才放心,你跟朕一起去。”


    他可不会让谢临川远离自己的视线,何况李雪泓还活着呢。


    谢临川仔细想了想,竟然没有想起一星半点关于此行的记忆,莫非前世秦厉没有带上他?不应该啊。


    他点点头:“我跟陛下一道。”


    ※※※


    蜀中地处盆地,两道通向中原的关隘,都是易守难攻,接连此路的相邻的州府长乐府,也是曜王军囤积重兵的军营所在。


    半个月后,轻装简行的秦厉带着聂冬、秦咏义等几位心腹武将,和谢临川一道赶往长乐府,他准备的犒赏则由官兵押送走官道,已经先一步抵达长乐府。


    秦厉这次穿着便装微服巡营,并未惊动太多人,直到一行人来到营地,刚刚获知消息的几员大将才慌忙出来迎接。


    “末将殷高阳、明海、夏侯敬、曲阳平、秦宁,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注视着面前的五位大将,秦厉神容温和地笑了笑,单手虚抬:“都起来吧,别站在外面吹风了,都进去说话。”


    “是,圣上请——”


    秦厉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向谢临川低声介绍:“殷高阳、明海、夏侯敬这三位将军,都是跟随朕数年的老部下,另外两位是立下功劳,新晋提拔的,他们五人各掌一营,每营大约有一到两万人马。”


    谢临川微微颔首,这几个人的名字比较陌生,只是这最后一个秦宁,似乎有点印象,在哪里听过。


    他目光扫过几位五大三粗的将官,落在最后一个瘦高个身上,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有明显风霜的痕迹,年龄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国字脸。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谢临川打量的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以作回应。


    众人在军帐中坐定。


    秦厉在上首正襟危坐,听着五位将领轮流述职完毕,他才起身,露出欣慰的微笑:“诸位都辛苦了,李风浩也不是省油的灯,朕这次来特地带了赏银犒赏三军,让大伙吃几顿好的,领了赏,将来立下功勋灭了李风浩,少说也有爵位,若能立下大功,朕绝不吝啬赏赐。”


    五位将领皆是喜上眉梢,不约而同地跪下谢恩口称万岁。


    秦厉将几人暂且打发掉,在帐内慢腾腾地喝茶,军帐内只剩下他和谢临川两人。


    不消片刻,聂冬的弟弟聂晋,和谢临川的老熟人王公公,一道掀开帐子走进来。


    谢临川目光落在聂晋空荡荡的一只袖子上,这是上次被强买强卖的羌柔人污蔑杀人后,失去的一只臂膀。


    虽然行凶者也被羌柔王储雅尔斯兰砍去一臂,可聂晋的手却是长不回来了,如今便被秦厉派去跟王公公一道做了监军。


    聂晋行礼道:“回禀陛下,末将与王公公日前在五大军营中暗中查访军纪,已经有所查获。”


    秦厉在除谢临川以外的臣子面前素来威严,他一身窄袖玄黑军装,肃容端坐在椅中,盯着聂晋简单命令道:“如实说来。”


    聂晋和王公公对视一眼,径自道:“几营中大多军容整肃,操练勤勉,但末将查出有赌博和招妓的情况存在,被王公公亲自抓住的,就有几起。”


    起义匪军出身的军队,向来难以抵抗财和色的诱惑,尤其第五营还有不少前朝投降的禁军整编进来的人。


    秦厉仿佛对此并不意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淡淡道:“继续说。”


    聂晋犹豫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本名册,上前道:“还有克扣军饷的情况,时有发生。”


    秦厉听到这里,端茶的手一顿,搁回桌上,接过册子翻阅起来,眉头渐渐皱起。


    克扣军饷,说难听点就是喝兵血。


    朝廷下拨的军饷,发到将领这里,按理来说需要按照各级军官的军衔官阶定额分配,但实际上谁没有私心,累死累活立下功劳当上军头,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


    于是从将军到中层校尉官,层层截留一部分,最后能落到普通士兵手里的,有个六成都属于很有良心的上级了。


    按秦厉以往的治军,将官分润大约能控制在三成左右,装备甲胄几乎不会被贪墨,奖惩落实迅速,吃食尽可能给足,底层士兵们过得还算滋润。


    而秦厉手里的这本账册,某些中层将领竟然胆敢截留六成!


    聂晋又道:“之前似乎也有过底层士兵因此闹事,但最后都被压下来,不了了之了。”


    谢临川倒不意外,不愧是旧式军阀,不过秦厉的曜王军披甲率极高,秦厉但凡弄到钱,都紧着这些人的粮饷和装备了,哪怕底层士卒也能分到,立功就能升官,士兵自然奋勇杀敌。


    秦厉眯起双眼,冷笑一声:“朕知道了,可还有别的?”


    聂晋这次没有做声,看一眼王公公,王公公小心道:“奴婢和聂将军发现,军中似乎有素教存在,是收编前朝禁军时传过来的,入教的军士吃素不吃肉,信仰往生佛,而且中层军官也有。”


    秦厉眉头拧紧,脸色阴沉:“军中怎能允许教派存在?”


    聂晋硬着头皮道:“这些人数量不算多,而且他们只是吃素而已,并未违反军纪,至于信佛,这很难禁止。”


    总不能说把只吃素的士兵赶出去吧,至于信佛的那就更多了,只不过只在需要超度的时候比较虔诚,平时还是对粮饷虔诚些。


    “过几天,营中要举办法事,为阵亡的军士们超度亡魂,往生极乐,陛下这一次是否要亲自参与法事,进香祝祷?”


    “知道了。”秦厉这次倒没有表示反对,超度战场亡魂几乎每一次打仗后都要进行,以安抚人心。


    午后阳光和煦。


    谢临川难得能够自由地行走在军营里。


    营地里的军士们大多年轻,除了巡逻的军士,不在操练时间的士兵们,大多打着赤膊,在沙坑或者操练场进行简单的娱乐活动。


    入目满是青春洋溢的年轻小伙子,谢临川行走在人群里,颇有种回到大学操场时的热闹感。


    不远处的操练场上,正好有两队士兵正在打马球。


    谢临川饶有兴致地在一旁驻足观看,自从穿越到古代,他失去了大部分属于现代的娱乐生活,上辈子长时间被囚禁,唯一能做的事几乎只剩下练字和画画,日子无趣又乏味。


    他刚穿越成为谢将军时,就经常看别人打马球,在马背上肆意挥洒汗水,既有团队合作,又有力量和技巧的角力,是一项观赏性很强,又充满激情的娱乐。


    唯一的遗憾是,谢临川虽然骑术不错,却似乎没有打马球的天赋。


    想他上辈子唯一一次打球进洞,进的还是自家队伍的门洞。


    但他自己是绝对不肯承认的,始终认为是球杆不趁手,或者门洞太窄了——就像他画画的时候,总觉得是别人不懂欣赏他隽永的画技。


    谢临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心痒难耐。


    正好瞧见一位士兵不小心从马背上跌入沙坑,他立刻上前和善地扶住对方,拎着他的后衣领将人送到沙坑边休息。


    谢临川笑容和煦:“你看你脚都崴了,我来替你一阵。”


    士兵:“啊?我没……”


    话音未落,谢临川已经取过他的防护面罩戴在自己头上,翻身上马,挥起小球杆,一夹马腹加入了战局。


    马球大约有两个巴掌那么大,在沙坑里被球杆驱赶得不断翻滚。


    谢临川一马当先,轻易地甩开抢球的对手,握住球杆一杆将球高高打起,他一身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优雅身段,挥杆的动作也干脆有力。


    然后眼睁睁看着那颗球不断旋转,直到在半空中诡异地划出一道圆弧,砸中了己方队友马屁股。


    惹得马匹扬起蹄子一阵嘶鸣,差点把马背上的士兵拱下来。


    “啧……”谢临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杆,目露狐疑,“这球是不是有问题?”


    忽然,身侧一骑踏风而过,扬起一阵风沙,吹得谢临川眯起眼睛。


    那人穿一身窄袖黑衣,脑袋被面罩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他双腿夹着马腹,握着球杆的手臂肌肉绷起如流线,上身微微前倾,骑在马背上的身姿随着骏马的奔驰起伏如山峦。


    那人从容一挥杆,直接从半空中截住马球,一个急停反杆,猛地越过众人头顶,啪的一下,正好落在谢临川马腿边。


    谢临川眨了眨眼,立刻挥杆带着球往门洞方向骑。


    那人同一时间骑着马跑来,不紧不慢缀在他身侧,球杆在他手里灵活地翻出花,任何敢靠近的对手,不是被他敲了球杆,就是被他的马撞开,像一位保驾护航的黑衣骑士。


    谢临川无比顺利地带着球来到门洞附近,挥杆简单一抽——梆得一下撞在门洞边框上。


    谢临川:“?”这球铁定有问题吧!


    身后传来那人低沉沉的闷笑声,谢临川一挑眉,再次把球拨弄回来。


    他正要下杆的时候,那人将球杆伸过来,挨着他的球杆轻轻往前一推——马球咕噜噜滚了几圈,进了!


    谢临川取下面罩回过头来,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头自然卷的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金色光芒。


    秦厉高坐马背上,手里拎着球杆随意甩几个花枪,带着慵懒的笑意望着他:“恭喜谢大人一杆进洞。”


    谢临川笑道:“没想到陛下除了会摔跤,还这么会打马球?”


    秦厉嘴角顿时咧大了些,策马上前跟他并排,然后一踩马镫,行云流水般翻身骑到谢临川背后。


    两人同乘一骑,秦厉一手拥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右手轻轻握上谢临川持杆的手,低笑道:“朕会得可多着呢,不要小瞧朕,你喜欢的话,朕教你啊。”


    说着,他轻轻捉着谢临川的手,带着他挥杆,又将马球打起来,或转或跃,始终围绕着那颗球不远。


    这一瞬间,谢临川福至心灵般,脑海里涌现出一段似曾相识的画面。


    秦厉也是这样抱着他,骑着马奔驰,带着他打马球。


    谢临川心头一颤,忍不住回头看他。


    秦厉一双漆黑的眼弯成漂亮的新月,见他回头,轻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温热的唇在他耳边亲了一下。


    “好玩儿吗?朕的将军。”


    耳边又钻入一句有些熟悉的话语。


    这一刻,谢临川几乎确定,前世秦厉教过他打马球,可他居然忘了。究竟什么时候的事?


    似乎快乐的回忆都消失了,留在记忆里的只剩下对方的残暴,和对他的怨恨。


    明明秦厉不是那样的暴君。


    “秦厉……”谢临川眉宇纠结,目光复杂,他一直觉得无法理解,秦厉前世为何会喜欢他,自己对他分明一直是粗暴又冷漠,根本没给过多少好脸色。


    原来有问题的不止是秦厉暴躁的脾气,还有他的记忆,莫非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十分融洽的时候?


    仔细想想,他们前世在一起有三年时间,除了那些不堪的相处回忆,似乎确实有些想不起来的空白。


    他还以为只是时间久了忘了些乏善可陈的日子罢了。


    两人骑着马一路在奔跑,呼啸而过的风带起两人的长发,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


    秦厉紧紧拥着他,握着缰绳,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带他骑马跑到营地附近的湖边。


    斜阳融金,澄金的光芒跳跃在湖面泛着粼粼波光。


    谢临川上下两辈子,少有如此悠闲欣赏这湖光山色的时刻,尤其跟秦厉共乘一匹马。


    他从纠结未果的回忆里回过神,微微侧过头,秦厉正偏着脑袋盯着他。


    谢临川慢悠悠道:“陛下除了摔跤和打马球,还有什么拿手绝活?”


    秦厉看了他一会,竟然十分罕见地忸怩了一下,忽然道:“也不算什么绝活,你不许笑话朕,否则叫你好看。”


    谢临川心道,我本来就好看。


    他本以为秦厉要给他表演个什么打军拳或者自由泳之类的体力活。


    没想到秦厉就这么在马背上搂着他,清了清嗓子,微微仰起脖颈,朝着远方水墨般的层峦叠嶂和静谧的湖水,放声吟唱起一段悠扬而质朴的山歌:


    “藤缠树来树缠藤,溪水清清绕石根,云儿飘来风轻轻,青山不老水长情……”


    谢临川讶然地注视着他,秦厉的嗓音洪亮而粗野,唱腔悠长又富有韵味,不矫揉造作,天边金红色的太阳映照着他的侧脸,灼烫出一腔奔放的炽热。


    空旷的山湖间回荡着嘹亮的歌声。


    秦厉唱了半阙,像是忘了后面的词,侧过头去看他,见谢临川定定望着他一言不发,秦厉轻咳一声,别开视线:“如何?”


    谢临川缓慢地眨一下眼睫,侧了侧身,抚上秦厉的左胸,细细感受着掌心下强而有力的震颤。


    砰砰砰——


    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陛下好大的声啊。”


    秦厉斜睨他,小声嘀咕:“你不是让我正常点吗?”


    他的眼睫浓密而卷翘,像两片鸦羽小刷子,嘴边始终噙着一点得意的笑,却抿着嘴矜持地不再开口。


    谢临川善解人意地满足了他:“陛下真厉害。”


    秦厉耳朵一动,一双眼睛也笑起来。


    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过炙热,那光从他眼底溢出来,照得人心间滚烫。


    直到双唇羽毛般落在秦厉眼睛上,谢临川忽然后知后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没那么大声,他想。最多只有一点点。


    第50章


    秦厉不是头一次被谢临川主动亲吻了, 但不知怎的,明明只是一个清浅得毫无情欲的吻,却好似吻在他心尖上。


    眼皮上薄薄一双温热的唇, 烫得他眼睫都在发颤。


    胸腔里的搏动在横冲直撞,汩汩冲击着他的耳膜。


    “谢临川……”秦厉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腰,闭着双眼, 没有像往常那样迫不及待地回吻,反而拿眼眶用力磨蹭对方的嘴唇。


    眼球隔着眼皮, 似能清晰地感知对方嘴唇的形状。


    紧贴的胸膛隐约传来震颤的轻笑:“陛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拿眼睛接吻了?”


    秦厉抬起头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一口, 又伸出舌尖稍微舔了一下, 沙哑着声音哼笑道:“朕想怎么亲你就怎么亲。”


    谢临川有些好笑, 这是什么小狼习性。


    他抚摸着秦厉被太阳晒得燥热的胸膛, 注视他的眼睛。


    仔细想想, 其实这辈子秦厉对他很好, 除了不肯他离宫以外, 也算有求必应,言听计从也不为过。


    若把上辈子的怨怼和偏见让他承受, 对他未免不公。


    谢临川双眼深邃,眼神悠远,既像在专注地凝视他,又仿佛在神游天外不知想着什么。


    秦厉慢慢挑起眉头, 这种感觉又来了, 像在透过他在怀念别的什么人。


    他不满地捏住谢临川的下巴, 咬了一下他的鼻尖,强行将人拉回神,狐疑地盯着他:“谢临川, 你老实告诉朕,你除了那个李雪泓,还有没有别的旧情人?”


    谢临川:“?”


    秦厉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跳到这个话题的?


    谢临川哭笑不得:“我哪有什么旧情人?”


    秦厉这家伙该不会是有什么绿帽癖吧?或者有什么NTR情结之类的?


    以秦厉强烈的领地意识和胜负欲而言,也不是没可能。


    秦厉挑眉:“当真没有?你别骗朕。”


    谢临川着重强调道:“真的没有,我只有陛下一个情人。”


    仿佛被这句话取悦,秦厉慢慢扬起嘴角,松开他的下巴,食指勾着挠了挠:“好吧,朕再信你一次,你若敢哄骗朕,绝饶不了你!”


    哄骗?那可就多了……


    谢临川目光闪烁一下,忽然问:“如果我当真骗了陛下,陛下打算如何不饶我?”


    秦厉顿时竖起眉头:“朕就知道你还有老情人!”


    谢临川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打个比方,我是说万一。”


    秦厉虚着眼瞅着他,慢慢露出一颗尖锐的犬齿,哼哼道:“你若敢背叛朕,朕就先弄死那个奸夫,再咬死你!”


    他顿了顿,挑起眉梢特别强调道:“先奸后杀!”


    谢临川:“……”


    他默默在心里摇头,秦厉的嘴骗人的鬼,前世被他那样骗了,最后还不是心软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秦厉,忽然有些理解他为何这般爱放狠话,软糖似的一颗心,嘴再不硬点,不早被人骗死。


    谢临川摸了摸秦厉被太阳晒得柔软又灼热的头发,叹口气道:“不骗你。”


    秦厉把他的手捉下来,眯起眼睛:“又放肆,朕的头你也敢摸。”跟摸小狗儿似的。


    谢临川微微一笑:“微臣连龙臀都摸过,摸摸陛下的头发有什么打紧?”


    秦厉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耳朵都呛红了,指着他的鼻子,半晌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还读书人呢,不知廉耻!”


    谢临川笑道:“看来陛下最近读书用功多了,还知道廉耻了?孺子可教也。”


    “朕不知道。”秦厉凑过去叼住他的侧颈亲吮着,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大腿,隔着衣服来回滑动,低沉沉笑道,“你再教教我。”


    “啧。”


    ※※※


    秦厉在营中随意巡视了两天,几乎把上层将领到中层军官都见过一遍后,由官兵押送的犒赏银终于送到了。


    秦厉和谢临川坐在军帐中,聂冬两兄弟和秦咏义都在一旁。


    五位将军和他们的副将一共十来人,期盼而忐忑地站在门口。


    一箱一箱堆叠得满满当当的新铸银锭,正在由军中的主簿和王公公一道清点,崭新锃亮的银子小山一样堆在箱子里,把简陋的军帐都映照得富丽堂皇起来。


    片刻,王公公拱手道:“陛下,清点完毕,一共三十万两银子,一文不少。”


    没想到这次犒赏这么多!


    一众将领不约而同吞了吞口水,纷纷面露惊喜之色,距离上次大规模犒赏,还是攻下京城论功行赏那回。


    “嗯,知道了。”秦厉翻阅着手里的功勋军士名册。


    按规矩,这些赏银一般都会按照资历或者功劳还有麾下军士人数规模,由秦厉亲自发给几位将军和他们的中层校尉官。


    再一套常规的君臣互表心迹套路后,进入喜闻乐见的饮宴环节,君臣同乐一番,最后由各营校尉军官,再将分到手里的赏银继续往下发。


    每一次发赏银的过程,都是一次向下施恩的机会。


    秦厉翻阅一番功勋名册,正要按以往的规矩发钱。


    谢临川却突然起身朝他道:“陛下,既然亲自到了军营犒赏三军,不如直接去外面的将台,由陛下亲自向士兵们发放赏银,再念一念这功勋册上的名单,以此激励士气。”


    秦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瞬间明了,沉吟片刻。


    他身旁的秦咏义诧异地看过来,道:“陛下如今已是圣上,不比从前只有一支大军的元帅,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


    “更何况,如果绕开诸位将领,会让下面的人觉得陛下有意疏远,于人心不利,不如还是按老规矩,待将来剿灭李风浩的残党,陛下再亲自犒赏三军。”


    秦厉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朕若有意疏远,哪里还会亲自过来?”


    “这样吧,朕就在外面的将台犒赏,让名单上的军官来领赏钱,也在军士们面前风光风光,之后再按老规矩,各自向麾下的士兵发赏银就是。”


    见秦厉选了个折中的法子,秦咏义也不再多言,点头道:“陛下圣明。”


    军帐门口的其他将领彼此看了看,哪里敢有反对的声音,立刻下去召集人马。


    不多时,营中大部分士卒都汇集到将台下的操练场上,听闻皇帝要亲自犒赏,兴奋与热议之声几乎要把军营掀翻。


    秦厉一众人坐在将台上,俯视着列阵下方军容规整、满面红光的士兵们,不由微笑点了点头。


    他双手一拍,命人把银箱子抬上来,让人直接将箱子翻倒,崭新的银锭哗啦啦倾倒,在将台上堆积如小山,雪白的银子在阳光下折射出惊人的光芒。


    “今日朕犒赏大军,但凡记在这功劳册上的,都可以领额外十到三十两的功勋银。”


    “其他人则按每人一两银子,人人有份,一个不落!今夜还有赐宴,人人有肉食吃!”


    这一下视觉效果极其显著,还有什么比发钱吃肉更开心的?几乎是瞬间就听见了排山倒海般的山呼万岁之声。


    将台上的将领们也同样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李三宝手捧功勋名册,从高到低,逐个念来,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位立功军士兴奋地越众而出,被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火辣辣盯着。


    等上了将台,跪在天子面前,无一不激动地涨红了脸,埋着头不敢抬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直到几锭厚实的银两被递到他手里,才一面结结巴巴的谢恩,揣着热乎乎的银子手脚发软地下了台。


    就在气氛越见火热之际,李三宝翻开新一页,念到一个名字:“三等功勋,常季——”


    底下人群左右看看,竟无人上台领赏银。


    李三宝又提高音量念了两遍,竟然还是无人响应。


    谢临川瞥一眼中间的秦厉,见他微微蹙眉,沉默着没有出声。


    另一边,第五营将军秦宁身后的副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皱着眉头沉着脸挥了挥手,立刻上前朝秦厉道:“启禀陛下,常季此人乃我营中一员将士,他此前在作战时杀敌奋勇,立下功劳,可惜自己也受了伤。”


    “几天前伤势恶化不幸离世,可能下面的人未能及时向末将禀报,所以名册尚未勾去,末将会将这笔银两作抚恤寄给他的家人。”


    秦厉神色不辨喜怒,视线落在他身上,片刻,微微颔首道:“下面的人有所疏漏,也是常有的事,秦将军设想周到,朕就放心了。”


    秦宁松了口气,赶紧跪地谢恩:“末将蒙陛下亲自赐姓,倘若办不好这点小差,岂不是愧对陛下恩典!”


    秦厉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被赏银的刺激淹没过去,一场盛大的犒赏仪式,直到黄昏才正式宣告结束。


    秦厉又同诸将饮宴,直至天黑,才散场休息。


    第五营的军帐内,秦宁双手叉腰,在帐中来回走动,他的副将悄然进来,搓着手兴奋笑道:“将军,今日剩下的赏银,我们营足足分润了三万余两。”


    秦宁皱起眉头:“蝇头小利罢了,陛下在此,谁敢动歪脑筋。”


    副将忧心忡忡道:“那些事,陛下会不会有所怀疑?”


    秦宁先是摇了摇头,又拧紧眉头挥了挥手:“我哪里知道?只是……按陛下以前的脾气,应当不会一直默不作声的。”


    副将忍不住抱怨道:“都怪那个谢大人,要不是他提议,陛下也不会当众念功勋册了。而且还说了每个人的赏银额,现在好了,若是不发足,万一闹到陛下那里,可就不好收场了。”


    提起谢临川,秦宁同样面色不愉:“哼,陛下竟然连巡视军营都要带着,带来暖床吗?”


    他又问:“明天的法事准备的如何?这回陛下亲自参加,可不能有任何疏漏。”


    副将拍着胸脯道:“将军放心,都是素教里熟悉的喇嘛,前几次的法事也都是请的他们,不会有问题的。”


    秦宁目光闪烁一阵,点点头没有多说。


    ※※※


    第二天清晨,厚实的云层遮住了晨光,淡淡的雾气笼罩着营地。


    校场中央早已清出一片空地,青布幡旗迎风猎猎,上书“超度英魂,早登极乐”八字墨字,幡下摆着长条香案,案上陈设素烛、线香、五谷杂粮,旁侧堆着厚厚一叠黄纸冥币。


    秦厉和谢临川,还有一众武将站在祭坛前,皆是肃容以待。


    将士们远远列阵于校场四周,鸦雀无声,唯有风声与烛火噼啪声交织。


    三名身着红衣的喇嘛,缓步踏入法场。


    为首的喇嘛手持佛杖,步履沉稳,另外两人分持引魂铃、往生符,铃音轻摇,清越之声穿透晨雾,远远荡开。


    秦厉见到三个喇嘛,眉头顿时皱起,不悦道:“怎么超度法事不请高僧,反而请了几个喇嘛?”


    聂晋上前道:“陛下,这是素教的喇嘛,这些人长期盘桓长乐府,还免费给下面的士兵写家书,很受底层士卒尊敬,前几次法事,也都是他们做法,大家都习惯了。”


    秦厉听见素教两字越发不悦,回头吩咐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只能去请相国寺的得道高僧来做法事,还有那个素教,必须想办法把他们清理出去,军中不允许有教派存在!”


    聂晋与秦咏义对视一眼,一同沉声道:“是。”


    谢临川听秦厉指定要找相国寺,不由挑了挑眉,低声问:“陛下还信这些?”


    秦厉回头看他一眼,道:“没有很信,但也不会不信,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是比起外面乱七八糟的教派,还是相国寺这样香火鼎盛的大寺道行更高。”


    谢临川心道,难怪秦厉总是忌讳提死字,前世的时候也偶尔会去相国寺进香祝祷。


    不过他可没法指责秦厉信玄学,毕竟自己已经活了三辈子,谁还能比他玄学。


    说起来,他为何会重生呢?这个问题大约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起坛——”为首喇嘛一声低喝,声线浑厚,裹挟着几分悲悯。


    话音落,香案两侧的线香齐齐点燃,青烟袅袅升空,混着沙雾缠上青幡。


    几位喇嘛口中一同念诵往生经文,语调低沉肃穆,引魂铃随步法轻响,似在召唤那些漂泊于沙场的孤魂。


    喇嘛刺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血在写有往生咒的符纸上。


    以血为引召唤亡魂,又焚于火盆,烈焰舔舐着纸符,化作漫天飞灰。


    秦厉和谢临川等人都不再说话,只是跟所有人一道收敛神情,沉默注视这一幕。


    法事进行到最后一步,为首的红衣喇嘛上前,双手呈上一束粗香到秦厉面前:“请陛下以天子之尊,亲自为亡魂进香,吟诵镇魂往生之经文。”


    秦厉走上祭台接过长香,正要点燃,却见那喇嘛将一罐密封的酒坛放在祭台上。


    喇嘛注意到他的视线,和蔼地笑道:“陛下,这是为地下的亡魂准备的往生酒,请陛下点燃镇魂香。”


    每次的法事都要在土地上倾倒往生酒。


    秦厉起初不疑有他,鼻尖却在此时动了动,正要点香的手忽的顿住,他的鼻子怎么没嗅到酒味?


    反而有一股轻微的异味,哪怕隔着密封的坛子,也钻入了他比常人敏感得多的鼻腔。


    秦厉脸色骤然一沉,当即扔掉手中镇魂香,一把拔出腰间龙首宝剑,在所有人震惊错愕的目光下,一剑斩落了那坛“往生酒”!


    哐啷一声,酒坛砸了个粉碎,喷洒出一大片黑色颗粒粉末,溅在秦厉和喇嘛身上。


    一股浓烈的硫磺味瞬间涌出来。


    祭台下的谢临川,瞬间脸色大变,瞳孔蓦然紧缩,火药?!这时候就已经有了?


    他前世的战场分明没有出现过火药武器,只有在最后把秦厉拉下皇位的时候,用了一回来轰开皇城门,对抗救驾的御林军。


    谢临川强压心中惊涛骇浪,身体先一步迅如闪电般冲上去拉秦厉,周围几个武将和侍卫大惊之下同样冲了上去救驾。


    秦厉一剑斩碎火药罐,黑眸锐利如刀,提剑笔直刺向那霍然变色的喇嘛。


    谁料喇嘛竟不闪不避,在宝剑刺入身体时,手如铁掌,竟然强行捉住了秦厉的手腕。


    不顾鲜血淋漓,抓起一根烛火,他脸上呈现出一派狂热的疯狂甚至虔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诛除无道,复我——”


    “秦厉!”


    “陛下——”


    谢临川抢先众人一步赶到,十成的力道一脚踢开喇嘛。


    对方当即倒地,被迫松开了秦厉,却露出外衣下缠在腰间的一圈小罐子,每个罐子上都有一根引线。


    秦厉面沉如水,手里宝剑毫不犹豫脱手掷出,一剑斩断了喇嘛握着烛台即将点燃引线的右手!


    另外两个喇嘛却在此时,同样疯狂地扯开外衣露出装满火药的罐子,完全是拼着一死的自杀式袭击,密密麻麻泛着绿光的袖箭同时朝着秦厉激射而来!


    聂冬几人拼命去挡下那些袖箭,但来不及了!


    轰砰砰——


    自重生以来,濒死的极致危机感头一次骤然笼罩下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浓烈的硫磺味混合着爆炸的巨响在祭台上轰然炸开!


    谢临川只能牢牢抓着秦厉,尽可能往祭台下扑倒。


    “谢临川!”


    谢临川耳中轰然嗡鸣,完全听不见声音。


    视野里,他看见秦厉的嘴在喊他的名字,双手牢牢抱住他,用结实的身躯包裹着他。


    两人抱成一团,在气流的推力下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谢临川强忍住气血翻涌的恶心呕吐之感,撑起身去看秦厉,秦厉已然昏迷,胳膊上还插着一支袖箭!


    “秦厉!”谢临川心中猛然一沉,伸手将人抱起,手掌托起他的头时,竟摸到一片湿热黏腻。


    是血。


    心脏被什么用力捏了一把,漏跳的窒息感涌上来,他瞳孔骤然紧缩:“秦厉——”


    ※※※


    白天的法事在军营里掀起了一场地震般的大风波。


    素教的所有喇嘛全部炸死,祭坛完全垮塌,但好在那些火药浓度不纯,威力有限,周围其他人只是受到波及受伤,并未有当场死亡的。


    军营里完全戒严,气氛陷入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长乐府所有跟军中来往过有关素教的喇嘛,都被关押入狱,军中加入素教的军士更是噤若寒蝉。


    入夜,军帐之内灯火通明。


    谢临川从昏沉中醒来时,顾不上耳朵的不适,立刻翻身下床。


    伺候他的小太监放下吃食:“谢大人,军医说你得卧床休息。”


    谢临川一把捉住他,皱紧眉头问:“陛下呢?醒了吗?”


    小太监脸色古怪至极,仿佛有些惧怕地吞咽一下口水,犹豫道:“陛下已经醒了……只是……”


    谢临川听说秦厉醒了,心里顿时一松,但又见他吞吞吐吐,心又不由提起:“只是怎么?”


    小太监结结巴巴道:“陛下他,好像……疯了!”


    谢临川脑子懵了一下,几秒钟反应不过来。


    他立刻扔下对方,快步走向秦厉的帅帐。


    门口有小太监正端着水盆进进出出,两队侍卫严密地把守在外。


    聂冬也守在门口,两只手还有额头都缠着厚厚的绷带,显然也受伤不轻,满脸焦灼之色来回走动。


    谢临川刚走到近前,就听见帅帐里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紧跟着,随行太医和李三宝都被轰了出来。


    两人的脖子上和手背上竟然有几条明显的抓痕。


    满头大汗的李三宝见了他,简直像看见救星:“谢大人你来了,你的伤没事了吧?”


    谢临川抓住太医问:“陛下如何了?他清醒了吗?”


    太医叹口气,无奈道:“陛下头部受到撞击后脑有淤血,脏腑也受到震伤,胳膊中的毒箭我已经取下来了。”


    “我给陛下服用了常用的解毒汤剂,所幸陛下身体强健,暂无性命之忧。”


    “但陛下所中之毒十分罕见,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目前还不确定是何种毒,寻常汤剂怕是无用,唉,可惜下毒的凶手都被炸死了……”


    谢临川听到无性命之忧几个字总算心中一定:“他现在如何?为何你们不在里面照料?”


    李三宝抓住他,擦了把冷汗道:“谢大人,一会你可别吓着,不是我们不愿在里面伺候,只是陛下他,现在神智不太清醒,仿佛是、仿佛是——”


    “是什么?”谢临川拧起眉心,“算了,我自己进去看。”


    他刚掀开军帐门帘,里面的烛光熄灭了好几盏,昏暗的光线里,依稀有一团影子,正伏趴在床榻角落里。


    谢临川眉头夹着的沟壑越发深,试探性朝那团影子开口:“陛下,是我。”


    他刚朝前走了两步,那团影子却发出一声警告性地低吼。


    谢临川目光一惊,停在原地,幽暗的烛火下,秦厉几乎是以四肢着地,伏趴身体抬头盯着他,像在警告入侵领地的敌人。


    他一头凌乱的银发披在背后,英俊的脸庞此刻布满了凶狠的戾气,嘴唇咧开示威般冲他们龇牙,露出那颗极为锋利的犬齿。


    简直像一头披着人类皮囊的孤狼。


    “秦厉……”谢临川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瞠大眼睛。


    一瞬间,他脑海里掠过一些凌乱的画面,几乎捕捉不住,唯一能想起的,竟是秦厉朝他露出尖牙,想要撕咬的一幕。


    谢临川思绪有些混乱,这莫非也是前世经历过的事吗?


    太医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压低声音道:“陛下现在暂时失了神智,好像以为自己是一头狼,或许要等头部伤好才能恢复……”


    李三宝都快急哭了:“我们只要一靠近陛下,就会被攻击,陛下药也不肯喝,这可怎么办?这要是传出去,怎么得了!”


    谢临川强压下不安和忧虑,定了定心神,缓慢而坚定地继续朝秦厉迈出了步子。


    一步,两步。


    秦厉浑身肌肉绷紧,狼一般的眼睛凌厉地盯着他,再次冲他发出低吼的警告。


    “秦厉,是我,谢临川。”谢临川在离他三步开外处停下,伏低身子,缓缓半跪在地,朝他伸出一只手,“我不会伤害你的,你过来。”


    秦厉偏着脑袋盯了他好一会儿,极缓慢地朝他爬了两步,慢慢露出尖利的犬齿。


    门口的几人顿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聂冬忍不住道:“谢大人,这太危险了!”


    李三宝急道:“谢大人,陛下现在没有理智,要不你还是先离开再想办法吧。”


    谢临川缓缓摇头,坚定不移地朝他伸着手,倘若这是前世他经历过的事,他笃定秦厉一定不会伤害他!


    秦厉见他没有动弹,又上前半步,鼻翼微微翕动着,似在闻嗅着什么。


    半晌,仿佛闻到熟悉的气息,解除了危险的信号,他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龇牙,凶戾的眉宇稍微松弛,试探着伸出爪子拨楞一下谢临川的脸。


    谢临川专注地凝望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秦厉看着他的笑容微微一愣,缓慢眨动一下眼睫,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怼到对方脸上。


    见谢临川始终没有任何动作,秦厉喉结轻轻滑动,伸出殷红的舌尖,飞快在他鼻梁侧的红痣上舔了一下。


    猝不及防被尝了一口的谢临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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