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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作者:紫舞玥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6章


    马匹的嘶鸣远远传来, 蹄子踏扬起朦胧的烟尘。


    秦厉夹裹着一阵怒风驰骋而来,银发在烈日下闪烁着细碎的白金光泽,他的脸庞却藏在背光阴影之中, 依稀只见一对压抑着戾色的黑沉眼睛。


    不过转眼之间,高高扬起的马蹄已近在眼前,带起踏碎的青草和砂砾。


    屈膝半跪在地上的乌斯兰瞳孔紧缩, 秦厉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身影,几乎叫他产生即将被践踏的错觉。


    然而秦厉只是把缰绳往怀里一带, 马蹄便错落在他身侧, 骏马一声响鼻, 像他的主人一样从鼻子里喷出一声鼻息。


    秦厉骑在马上, 锐利的目光在乌斯兰和谢临川身上转一圈, 翻身下马。


    谢临川已经放开乌斯兰站起身来, 走了两步, 左腿一顿, 才发现左脚踝有点别扭, 隐隐传来胀痛感。


    秦厉的眼尖得很,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左脚, 沉声喝问:“受伤了?”


    他沉着脸扭头看向李三宝:“医官怎么还没来!”


    李三宝暗暗叫苦:“方才已经派人去传,马上就来了。”


    谢临川摇摇头道:“先给乌斯兰副使瞧瞧吧,我没受什么重伤,只是下马的时候扭了一下脚踝。”


    蹲在地上的乌斯兰伤势更严重, 从马背上跌下来摔得不轻。


    整个脊背肌肉都在痛, 五脏六腑仿佛翻江倒海, 手肘更是剧痛,恐怕手臂骨头裂开了。


    秦厉看都不看一眼乌斯兰,眼神黑沉沉地盯着谢临川, 眉头紧紧皱起,沙哑的嗓音满是压抑的怒火:


    “只是?你知不知道那种情况有多危险?不要小看任何一匹发疯的马!朕送你的赤焰乃是匹极难降服的烈性马,你还敢拿簪子刺它?!”


    谢临川顿了顿,朝赤焰的方向看去,它已经被赶来的侍卫制住,被刺伤那侧的后蹄时不时刨一下地面,仿佛同它的前主人一样在生闷气。


    谢临川略微松口气道:“方才情况紧急,不容多想,我不是故意弄伤陛下所赐的坐骑,我有注意控制力道。”


    他也没想到秦厉会把自己的坐骑送给他,前有披风后有马,也是赶巧了。


    “哈?”秦厉脸色更黑,“朕是在责备你这个吗?”


    望台上的其他大臣和羌柔使节团这时候匆匆赶到,医官被几个内侍连拖带拽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替两人检查伤势。


    医官捏了捏谢临川的脚踝,道:“大人放心,没伤着骨头,只是普通的扭伤,休息几天就好。”


    秦厉呼出一口气,暂时压住了脾气。


    乌斯兰捂着伤臂勉强直起身,让医官帮他处理伤势,扭头看向谢临川。


    他脸色阴沉,目光复杂:“乌斯兰多谢谢廷尉仗义相救,不过……方才阁下都要赢了,为何突然折返回来救我?”


    跌落马背的那一瞬,他几乎嗅到了死亡降临的味道。


    他自幼在草原伴着马匹长大,不是没有摔过马,但那些马匹都是可以再度控制的。


    被发疯乱蹄践踏的恐怖,草原上人人都清楚。


    谢临川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红宝石匕首上,淡淡道:“两国议和尚未订立盟约,作为东道主,怎能让羌柔的储君死在境内?何况还是在与我赌斗之时。”


    一旁的使节团成员和其他不清楚内情的大臣们俱是大惊,正使古丽措警惕上前一步挡在乌斯兰面前。


    乌斯兰脸色微变,双眼眯起,眼神几经变换又嘿的一声笑起来:“原来如此,你如何识破我的身份?”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一眼沾染了血迹的匕首,问:“你识得此物?”


    谢临川颔首道:“羌柔王族传承宝物。”


    这还是前世秦厉在和羌柔一战后告诉他的。


    乌斯兰点点头:“看来你一早就知道,难怪对我们王族世袭传承如此了解,我真名叫雅尔斯兰,是我父王最小的儿子。”


    言玉上前肃容道:“既然是羌柔王储,为何掩盖身份,欺瞒圣上,混在使节团里前来我大曜?”


    雅尔斯兰目光落在始终脸色沉凝的秦厉身上,咧开嘴道:


    “听闻中原地大物博,地灵人杰,我很是向往,所以特地过来见识见识,行走在别人的地盘,总要谨慎些,曜帝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不会没有这点雅量吧?”


    秦厉缓缓扯起嘴角,不咸不淡道:“这是自然。王储确实该谨慎些,否则一不小心就差点客死异乡,届时羌柔王若来问朕要儿子,朕可难办得很了。”


    雅尔斯兰眼角狠狠抽搐一下,扭头瞪视古丽措。


    古丽措上前弯下腰低头道:“那名专门养马的仆从中了蜜罗草的毒而死,方才我派人检查过了您的坐骑,似乎也有中此毒的迹象。”


    “蜜罗草……”雅尔斯兰冷笑,“我知道了。”


    聂冬皱起眉头谨慎问道:“那是什么毒?我听都没听过。陛下,末将三日内已经将猎苑上下都检查过,所有的饮食也有内侍试毒。”


    “是否派太医院的院首过来,再检查一遍?既然有人行刺,这里恐怕有危险,还请陛下移驾回宫,再从长计议。”


    古丽措道:“回曜帝陛下,蜜罗草乃是我羌柔特有的草药,既可药用,也可制毒,中毒者起初没有明显反应,但剧烈运动或者受到刺激,毒性就会逐渐进入心脉,影响神志,最后毒发身亡。”


    秦厉点头道:“如此说来,是你们使节团内部有细作,看来几位很清楚凶手是谁。”


    雅尔斯兰不欲在外人面前透露王族倾轧,只绷着脸道:“多谢陛下关心,此事我们自会派人详查。”


    言玉道:“现在王储身受重伤,应该不可能继续赌斗了,比试结果如何定论?”


    雅尔斯兰铁青着脸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谢临川,长长吐出一口气,倏尔咧开嘴一笑:


    “愿赌服输,我羌柔人不是输不起的卑劣小人,谢廷尉有此魄力和决断,纵使在羌柔王庭,亦是一等一的勇士。”


    “我雅尔斯兰既受你救命之恩,自甘认输,心服口服。”


    “我可以答应你们按照之前的约定,签订盟约,沙洲城和掠夺的女子归还,从此羌柔与曜国结为兄弟之国,边塞互不侵犯。”


    此言一出,周围曜国众臣们终于松了口气,脸上纷纷带上笑容,祝贺赞颂之声不绝于耳。


    羌柔使节团看王储捡回一命,也不再抱怨比试输赢,反而一脸庆幸。


    秦厉听到雅尔斯兰盛赞谢临川,微微抬起下巴,舒展眉宇。


    却又听雅尔斯兰接着道:“谢廷尉之前在朝堂上提出通婚提议,我也可以答应,我们羌柔女子最喜欢像谢廷尉这样的勇士,不妨——”


    “且慢!”秦厉脸色骤然一黑,冷笑道,“此事尚未有定论,且从长再议!你的算盘未免打得太精明了!”


    雅尔斯兰仿佛早料到秦厉拒绝,嘿然一笑,也不坚持:“陛下所言甚是。”


    谢临川眯起眼睛,暗暗啧了一声,这个雅尔斯兰,分明是不愿意接受他开放通婚的提议,才故意这般说。


    不过秦厉就算明知他打什么算盘,也必定会拒绝。


    雅尔斯兰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笑道:“使节团此行所见所闻实在精彩至极,回去以后,我必定请奏父王,送一份大礼给陛下,以回馈今日结盟之喜。”


    谢临川微微蹙眉,不知这位王储究竟又打了什么算盘。


    不过只要能顺利议和,攫取最大利益,近日些许风浪总是值得的。


    ※※※


    由于羌柔王储重伤,皇家猎苑的比斗被迫结束。


    聂冬奉命将猎苑上下彻查一遍,确认除了那名使节团养马仆从以外均无问题,众臣们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一行人马不停蹄回到宫中。


    紫宸殿偏殿。


    谢临川下午坐在马车里时,脚踝尚且可以自由活动,等回到寝宫,脱下鞋袜,这才发现脚踝已经红肿起来。


    医官再三对秦厉保证没有伤到骨头,又对小太监景洲叮嘱了冷敷热敷,留下药箱便告辞离去。


    秦厉挥手让景洲退下,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在床前,眯着眼睛盯着谢临川,唇边笑意冷然,满脸不悦。


    谢临川挑了挑眉,果然还在生气。


    他清了清嗓子,沉淡道:“刺伤了陛下的御马,是我不对,陛下不若把赤焰收回。”


    秦厉眉骨登时一沉,拧紧眉头,上身前倾,一条腿踩上床前的脚踏。


    之前因使节团暂时压制的火气又蹿起来,脸色显而易见地难看:“谁管那马!”


    “明知道比不过羌柔的马,何必冒险逞能?拒绝跟他比斗第三场就是,谈判桌上取不回的东西,自然该在战场上解决!”


    “陛下这是在责备我逞能?还是不相信我的本事?”谢临川蹙眉,缓缓摇头道:“既然有机会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为何不能一试?何况我差点就赢了。”


    “赢?”秦厉猛地扬起音量,腾地从椅子里站起,居高临下俯视谢临川。


    “你是不是为了赢连命都不要了?朕知道你想在朝堂上证明自己的能耐,但再如何也用不着你以身犯险!”


    “你竟然还骑着那受了刺激的烈马去救一个敌国王子,那疯马蹄子若是踩实了,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朕呛声?都变成——”


    秦厉突然住嘴,双手下意识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又收回来抱胸,太阳穴一鼓一鼓,气咻咻地撂下一句:


    “早知如此,朕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参与比试!”


    谢临川也被他激烈的语气激起一丝不耐烦,压着愠怒沉声道:“那是我要比的吗?是雅尔斯兰特地点了我!”


    “救他也是为了让议和顺利进行,如果叫他不明不白死在这里,那羌柔王岂会善罢甘休?不仅议和谈判破裂,只怕立刻就要开战!”


    “哈!”秦厉双掌一拍,咧开嘴笑道,“真不愧是心怀天下的赤霄将军,在你心里谁都能往前排是不是?”


    “一会是你那旧主,一会是亲卫小卒,一会又是羌柔王子,下一次是谁?”


    反正就是没有他秦厉!


    “开战又如何,朕的大军兵精粮足,难道你以为朕还怕他不成!”


    谢临川脸色也沉下来:“不可理喻!”


    “你还敢骂朕?”秦厉胸膛微微起伏,瞪圆了眼睛盯着他,“幸好你这次只是脚崴了,那要是腿断了,伤了脊椎,甚至没命了呢?那疯马岂是好控制的?!”


    若是放在两人初识时,秦厉还非常欣赏谢临川的胆气和魄力,可如今他又觉得谢临川的胆魄未免太多了些!


    谢临川面色稍霁,顿了顿,道:“我只是尽力而为罢了,如果全无把握我也不会乱来。”


    秦厉心道,都多少次了,每次都下次还敢,哪次不乱来?


    秦厉仍是沉着脸:“朕命令你,以后不许再像今日这般以身试险!”


    谢临川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决定忽略掉前四个字,缓缓眨了眨眼:“陛下这是在担心我?担心得不得了?”


    特地重读了最后三个字。


    秦厉深黑的眸子微敛,俯身逼近他,捏住他的下巴,硬邦邦道:“你是我的人,身上每根头发丝都为我所有。”


    谢临川几乎气笑了:“陛下直言一句担心我的安危就这么难吗?我怎么看你像是害怕得要命呢?”


    秦厉眉心倏尔一颤,张了张嘴,舌头仿佛打了个结。


    好不容易维系的威严和气势摇摇欲坠,那股子乱糟糟的怒火瞬间泄了气,一股被人看破的羞耻感涌上耳朵。


    秦厉烫到般立刻松开手,直起身,在原地踱了两圈,又欺身上前,一把掐住谢临川的腮肉。


    他捏了捏,凶巴巴道:“朕还没好好疼爱过你,要是就这么没了,朕岂不是亏大了!”


    谢临川挑眉:“哦?”


    秦厉一摸到他的脸,又放轻了力道。


    心头冷不丁浮现起在猎苑,谢临川挽弓时优美凌厉的身姿,马背上流畅起伏的腰线,英姿勃发气宇轩昂不足以形容。


    想到差点就摔碎了,秦厉就牙齿发颤,他想,都是被他气的。


    “惹了朕生气,朕该如何惩罚你呢?”


    秦厉轻哼一声,睨着谢临川,摸着他脸的手往下滑,一路滑过胸膛和腰际,抚过大腿和膝盖。


    最后探向那只红肿的脚踝,伸手就要去抓。


    谢临川皱起眉头,警惕地盯着他,下意识抬脚避开对方的手。


    秦厉的手抓了空,顿时不满道:“你躲什么?”


    他又去捞对方的脚,谢临川这回忍住了没有再动,心里却是不自觉想起前世一桩往事。


    那时他被关久了,整日闷闷不乐,秦厉好不容易答应带他去狩猎散心,带着侍卫亲自跟在他身旁。


    谢临川追逐一头野熊,不顾秦厉的阻止钻入了林子。


    正要引弓射箭时,却发现那是一头怀孕了的母熊,眼里流露出的恐惧和哀求的泪水令人心颤。


    谢临川犹豫了那么一瞬间,母熊就抓伤了他的手臂,遁入树林深处。


    匆匆赶来的秦厉目睹一切,觉得谢临川简直不可理喻。


    回去以后不仅气急败坏地跟他吵了一架,上手就要抓他的伤臂,口中说着要惩罚他。


    谢临川挣扎间,本就皮开肉绽的伤口越发疼痛,秦厉只好放开他,却沉着脸凶狠地撂下一句,疼才长记性。


    一股冰凉之意贴上皮肤,瞬间将谢临川从回忆中抽离。


    他晃了晃神,却见秦厉坐在床边,握着他的红肿的脚踝,搁在自己大腿上。


    手里拿着一个灌了冷水的薄皮囊,轻轻敷着他的伤处。


    他手指上的厚茧时不时摩擦过脚背的皮肤,动作却甚是轻柔,他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活。


    谢临川一怔,头一回在秦厉身上看到一丝近乎温柔的色彩。


    简直跟他印象里凶悍冷硬的样子八竿子打不着边。


    秦厉稍稍撩起眼皮,自下而上瞥他一眼,懒洋洋开口:“看着朕做什么?在想什么呢?有没有在反省,嗯?”


    谢临川眼神微妙地眯了眯眼:“我涉险……其实也是为了陛下,我都受伤疼着了,陛下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吗?”


    秦厉手上一顿,挪一下屁股换了个坐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气音:“那些肉麻矫情的废话,朕才不会说。”


    他抬眼睨着谢临川,拖长了音调干巴巴道:“疼才知道长记性。”


    又埋头继续冷敷。


    谢临川:“……”


    第37章


    谢临川一时不知是该感叹秦厉竟也有如此细心温柔的时候, 还是该谴责他这个锯嘴葫芦。


    前世或许也如同这般,明明想关怀,最后却只闹了个灰头土脸。


    他搁在秦厉大腿上的脚逐渐放松下来, 任由他握着照料。


    秦厉的指腹和虎口覆盖着厚茧,有些粗糙地摩挲着他,他掌心干燥灼热, 包裹着他的脚踝,甚至比冬日里的暖手壶还要热上三分。


    谢临川看着他银发随意散落的毛茸茸的脑袋, 慢条斯理道:


    “陛下这话我不敢苟同。对身边的人表达关切, 哪里肉麻矫情, 又怎会是废话?陛下不说, 旁人哪里能感受到陛下苦心?”


    秦厉仍是低着脑袋, 只抬起眼皮瞥他一眼, 口吻满是不屑一顾, 懒洋洋道:


    “那些虚伪的甜言蜜语, 不过是些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哄骗女子身子的手段罢了。”


    “仗着多读了几年书, 会说点酸话的穷酸书生,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下聘礼、给田地、宅院、明媒正娶才是正经, 他们拿不出实在东西来,只剩满嘴油腔滑调。”


    他换了一囊水,从左手倒到右手,别有意味地看着谢临川, 嘴里仍是喋喋不休:“都是你那旧主花言巧语哄骗你, 也就你才会信这套装模作样的腔调, 跟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似的天真。”


    哼,幸好他眼疾手快把谢临川捞出来了,否则指不定就要被骗身骗心呢。


    谢临川:“……”


    他一阵无语, 想不到秦厉这种时候都不忘趁机踩一把李雪泓。


    踩李雪泓就算了,还阴阳他。


    他偏偏还真找不到说辞反驳,毕竟前世他真的上了李雪泓的大当。


    谢临川轻咳一声,道:“并非全部如此,这世上也有心口如一之人。”


    秦厉挑起眉梢:“那又如何?与朕何干?朕贵为天子,还用得着讨好别人?”


    合该臣子们来讨他欢心才是!


    谢临川心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难不成是抱着他的脚给自己暖手吗?


    这话他也就心里想想,说出来可不行。


    秦厉见谢临川不再言语,虚着眼盯他片刻,又低下脑袋。


    他不是不懂如何看人眼色,如何低三下四讨好他人的。


    二十多年前,他被教书匠收留时,第一次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固定居所,可惜没几年遇上荒年。


    他也曾鼓起勇气低声下气求着教书匠不要遗弃他,可对方表面说着好听话,转头哄着他卖给了牙人。


    后来他摸爬滚打,靠着一身勇武,被结社的头目认作义子,终于过上每天能吃口饱饭的好日子。


    可那义父嘴里说着如何器重如亲子,被敌人攻上寨门时,却哄骗他作诱饵,毫不犹豫弃他而去。


    秦厉最后拼着半条命杀出生天,胸口就此留下好大一条疤,时时提醒着他那可笑的天真。


    那些不值得回顾的卑微日子,如今已经离他太久远,久远到想起一些零碎往事,只觉如同过眼云烟。


    心脏这个部位生来没有鳞甲,太过柔软,露出一星半点的软弱就会被刺伤,然后被肆意踩在脚下践踏如草芥。


    当此乱世,要么生出鳞甲,要么被践踏而亡。


    “谢临川。”秦厉没有抬头看他,轻嗤一声,“朕早就过了天真的年纪了。”


    谢临川听了这话,心中微怔,忍不住想,前世还不是照样被自己骗惨了。


    他不知道秦厉为何这般固执,看着秦厉,半晌又道:“世上很多于草莽间起事的雄主,也会收买人心,笼络下属臣子。”


    秦厉终于听他说话,抬头瞥他一眼,不屑一顾道:“这些朕自然知道,但那等虚伪矫饰的做派,朕懒得学。”


    说书人口中的段子他可听得多了。


    “朕只知道有功就赏,有过就罚,只要给的好处足够多,下面的人自然会跟随朕。”


    谢临川只好沉默下去。


    秦厉握着谢临川的脚踝,一边提着水囊冷敷,一边用拇指指腹在他关节上轻轻摩挲打着圈。


    谢临川又冰又痒,忍不住动了动腿。


    秦厉突然僵了僵,一把薅住他的小腿,没好气道:“别乱动!”


    他又快速换了个坐姿,把谢临川的脚屈起些许往大腿前挪了挪。


    谢临川这才发现刚才似乎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他嘴角微妙地勾起一条恶劣的弧线,慢吞吞道:“这样难受力,容易打滑。”


    说着,脚跟就开始打滑了。


    秦厉还想惩罚他?嘴硬的家伙才该被教训。


    秦厉手上用力,扣紧他的小腿,两条并拢的大腿下意识侧了个方向,抬起头凶巴巴盯着他:“谢、临、川!朕纡尊降贵伺候你,你还好意思抱怨?”


    谁得了这福气不战战兢兢谢主隆恩,居然还敢嫌弃?


    恃宠而骄的家伙!


    秦厉暗自磨牙,他就知道不该让谢临川太得意,一不留神尾巴就要翘上天。


    谢临川抿了抿唇,挑眉:“要陛下做这种事确实不合规矩,我当不得陛下如此厚爱,不如还是叫景洲过来帮忙吧。”


    秦厉嘴角一撇,轻哼一声:“不用了。看在你立下大功的份上,朕受点累也没什么,就当奖赏你了。”


    谢临川暗笑,面上不动声色道:“那请陛下让我的腿伸直吧。”


    秦厉瞪了他一眼,最后无法,还是把他的膝盖弯放下来,自己拖着椅子尽量往后坐了几寸。


    他拨弄了一下谢临川的脚趾,抬眼瞥他一眼:“不许乱蹭。”


    他把水囊放到一旁,摸了摸红肿的皮肤,已经一片冰凉,他轻轻转动一下对方脚踝:“还疼不疼?”


    谢临川微微一笑:“陛下妙手回春。”


    “你可得好好谢恩。”


    秦厉眉眼舒展几分,两只手轻轻摩挲踝关节,忍不住渐渐往上滑,握住他的小腿肌,捏在手里掂了掂。


    谢临川眯起眼睛:“陛下,那里可没有受伤。”


    秦厉缓缓勾起嘴角,深黑的双眼直勾勾盯住他,笑容痞坏:“你怎么知道?说不定只是没发现,让朕好好检查检查。”


    秦厉立刻卷起他的裤腿,仔细摸了摸,装模作样道:“这条腿还成。”


    谢临川:“……”


    搁菜市场挑猪肉呢?


    秦厉又想去捞另外一条腿,谢临川却纹丝不动地盘着:“陛下,我这条腿也没事。”


    秦厉算盘落空,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没检查过怎么知道?你瞧那个羌柔王子摔成那个鸟样,站都站不直。”


    他眼珠转了转,又咧嘴一笑,从椅子里起身,欺近对方:“说不定是身上受伤了。”


    秦厉一只手撑在床褥上,一只手握上他的腰窝,五指微微扣拢,不轻不重地抓握,黑沉的眼神像是点亮了两簇幽火,充满着暗示的意味。


    “多谢陛下关心,我身上好得很。”


    秦厉满不在意嘀咕一句:“朕才不信,除非让朕看看。”


    谢临川慢慢扬起眉头,心中好笑,都几次了,每次都送上门被他欺负,还越挫越勇,屡败屡战。


    秦厉的固执不只是嘴巴,是全方位无死角。


    哦,也不光只有嘴硬。


    秦厉凑近他的面颊,鼻翼习惯性微微翕动一下,还是他熟悉的气味,干燥,清爽,颈项间一缕幽香,组合成属于谢临川独有的气息,环绕在鼻间,有种安定平和的安全感。


    说不上原因,他沉醉于这种确定感。


    秦厉的银发顺着肩颈滑落下来,卷曲着搔在谢临川身上,不似直发那般柔顺,丝丝缕缕支棱出一股毛躁感。


    让人联想到某种小动物。


    谢临川伸手捞起一缕,果然还是跟记忆里一样的手感,他忍不住摸了一把。


    秦厉立刻受到了鼓励,心间鼓胀着,用力抱住他,迫不及待亲了上去。


    滚烫的吻接连落在眼睛,鼻梁和双唇上,这次秦厉注意着收起了尖牙,不再粗鲁地咬他,用柔软的嘴唇包裹住尖锐的犬齿,反复在对方面颊上摩挲。


    湿濡的水声夹着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秦厉偏高的体温像个小火炉,床榻间骤然升温。


    他灼热的手掌在谢临川侧脸和脖颈间来回抚摸,直到掌心下的皮肤被摸得同样发烫,亲吻来得急切又黏腻,湿润的唇舌热切地宣泄着不可言说的欲望和迷恋。


    细碎的喘息和沙哑的声音从纠缠的间隙间溢出来:“谢临川……我等不及了……想要你做我的人……”


    他话语轻佻,吻却认真,占有的欲望野草一般疯涨。


    他的理智还记挂着对方刚受了伤,可浑身奔涌的兴奋根本让他停不下来。


    秦厉的皮肤灼热,唇也滚烫,无比执着地非要在谢临川颈项间烙下印记,衣服遮住了,他便去扒衣服。


    谢临川的手从他的发间穿过,按在他后颈上,听到这话,唇边泛起玩味的笑意,然后骤然收紧五指,生生把他从自己身上拽起几寸。


    秦厉眼神一沉,拽住谢临川的手,想把这双碍事的手压到头顶去,叫他不能动弹,低头去舔咬他的脖子。


    这个动作仿佛某种极危险的信号,谢临川本能般瞬间做出反击的举动。


    他挣开秦厉的手,腰腹肌肉骤然绷紧,屈膝将对方顶开,一个翻身压在秦厉身上,手脚并用地按住他,张口叼住了他的喉结。


    秦厉登时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弹跳了几下,被迫仰着脖子,喉结不断滑动,咬牙切齿地发出几个颤音:“谢临川!”


    他伸手去扳谢临川的肩膀,却听对方低沉的嗓音呵呵笑了两声,鼻尖抵着他被迫抬起的下巴:“陛下要把我摔出去?”


    秦厉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他的头顶:“你怎么这么爱咬人!给朕下去!乖乖躺着别动!”


    要不是看在谢临川还伤着的份上,他才不会一忍再忍!


    亲几下费老劲了!就不能老老实实躺着让他过过瘾吗?


    谢临川挑起眼尾道:“陛下,我不喜欢那种姿势……”


    会联想起某些不愉快的回忆。


    他膝盖压制着他,一只手用力按住秦厉的手,一手沿着腰线往下抚摸,然后趁着秦厉抬腿的空档,在他身后用力抓了一把。


    弹性柔软,饱满挺翘。


    轰的一下,秦厉整个人顿时僵住,脊背下意识绷直,瞪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两只耳朵尖竖起发颤,燥意和说不出口的羞耻同时涌上来。


    “谢、临、川!你竟敢——”秦厉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即便以他的利嘴,一时之间竟都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谢临川的胆大妄为。


    简直令人发指!


    “乱摸哪里呢?!”秦厉扼住他的手腕就要把人掀开。


    谢临川却不慌不忙抬起那只受伤红肿的脚,不轻不重正好抵住他,勾着嘴角慢吞吞笑道:“陛下希望我摸哪里?可以直说。”


    秦厉挣扎的气势汹汹顿时为之一缓,全身肌肉都在他脚掌下紧绷起来。


    那处尤其滚烫,眼角抽动一下,脸色纠结在反抗与放弃之间。


    明明在跟人比试摔跤的时候那般气势雄浑、游刃有余,现在却是一副被逼到墙角好欺负的样子。


    谢临川慢慢捻动脚掌,秦厉紧绷的身体隔着龙袍也遮掩不住。


    他好整以暇地端详着秦厉为他所制的狼狈姿态,慢慢眯起眼睛。


    谁说只有秦厉这种草莽皇帝有征服欲和掌控欲呢?


    是个男人都有。


    尤其是谢临川这外表温和沉稳,骨子里却刻着争强好胜的。


    这不得不感谢前世的秦厉,被他激出的掌控欲格外旺盛。


    秦厉脸色变幻一阵,无语地望着他:“你脚这会儿不疼了?”要不是那确实肿着,他几乎都要怀疑对方是装的。


    谢临川把脚挪开,膝盖压住他的大腿,俯身凑近他的耳畔,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低沉沉道:“明知道我脚还伤着,陛下却乘人之危欺凌我,这是明君所为吗?”


    秦厉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一声,到底谁欺凌谁?


    谢临川另一只手灵活探入衣摆,不知碰到哪里,秦厉的脸色瞬间一变。


    他耳朵的酡红蔓延到脖子,张嘴大口呼吸几下,像条垂死挣扎的鱼一样扑腾两下。


    一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也不知是要阻止对方的冒犯,还是阻止自己想要把人掀翻的冲动。


    “你……给朕放开!”


    谢临川叼住他的耳垂,牙齿细细研磨,沉沉笑道:“陛下,微臣可是为陛下受的伤,你是不是该说点好听话来哄我呢?”


    沉悦磁性的嗓音酥酥麻麻蔓上脊背,秦厉耳朵被温热的气流一冲,痒得不像话。


    这种时候突然自称什么微臣!


    秦厉忍耐着微微侧过脸,喉结滑动,艰难开口:“朕不会……”


    谢临川捻动手指,勾起嘴角:“不会可以学。”


    “呵!”秦厉刚想嗤笑嘲讽一声,忽然又被迫咽了回去。


    他仿佛走投无路般力竭了,彻底放弃了跟谢临川角力,咬牙切齿道:“是朕不好,不该欺凌你,不该吼你,朕怕你摔坏了,行了吧!”


    快撒手!


    虽然算不上多好听的话,谢临川还是险些笑出声,稍微松开手指。


    却又听秦厉长舒一口气,侧过脸埋入被褥,极小的声音嘀咕一句:“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谢临川一顿,唇边的笑意又淡下来,视线落在秦厉脸上,眸光幽邃而复杂。


    第38章


    谢临川放开精神抖擞的小天子, 默默抽回手,顺便在秦厉衣服上擦了擦。


    秦厉带着鼻音哼出一声粗气,一双深黑的眼牢牢盯着他, 胸膛不断起伏,额头密布了一层细汗,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冷笑一声:“你冒犯了朕就打算这么结束了?”


    谢临川暗自一笑, 他还没做更冒犯的事呢。


    “不是陛下让我放开的吗?莫非陛下其实很享受?”


    刚刚好不容易逼秦厉服软一回,谢临川这会儿心情好得出奇, 胆子也更大了。


    他前世怎么没想到用这招对付秦厉呢?大抵还是那时候对他太抗拒了, 表现出来更多是粗暴的宣泄恨意。


    秦厉大约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无论怎样都紧咬牙关不肯吭声。


    秦厉怒从心起, 恶从胆边生, 猛地翻了个身, 仍是不死心要去抓谢临川的手腕, 恶狠狠道:“别以为朕次次都会轻易放过你!你给朕过来躺好!”


    谢临川立刻抬起自己受伤的脚盾牌似的挡在秦厉面前, 淡淡一笑:“陛下才刚刚给我说, 是你不好,不该欺负我, 这么快就忘了?”


    秦厉一瞪眼,看着谢临川这副气定神闲,笃定自己不会拿他怎样的嘴脸,眼角就是一阵抽搐, 恨不得扑上去挠他, 把这可恨的笑容挠开花!


    最后只能虎着脸, 顶着一头挣扎间越发毛躁支棱的头发,怒气冲冲咒骂:“小人得志!恃宠生骄!朕早晚要你好看!”


    谢临川无奈地看着他:“陛下,不要乱用成语。”这个没文化的家伙。


    什么小人得志?他哪里小了?


    秦厉脸一黑, 手指几乎戳到谢临川鼻子上:“还敢嫌弃朕?”


    谢临川慢条斯理把他的手指按下去:“陛下,这不叫嫌弃,这是谏言,作为一个明君该有虚怀纳谏的气度。”


    秦厉:“……”


    谢临川看着对方被欺负了,明明很想生气又只能强忍住的憋屈表情,十分好笑。


    他前世怎么没发现秦厉这纸老虎的性子有趣得紧。


    秦厉虚着眼盯他良久,忽而舒展了眉心,脸色由阴转晴,嘴角微微咧开,倾身凑近他,用手背摸了摸谢临川的眼角。


    “还是笑起来好看,再笑一个,给朕看看。”


    谢临川慢慢挑起眉梢,这才察觉到,他心里想着好笑,脸上也没收敛。


    他坐直身子,轻咳一声,收敛神情,抿直唇线:“陛下,我平日里也常笑。”


    说得好像他经常苦大仇深板着脸似的。


    “那不一样。”秦厉慢悠悠道,“你平时都是皮笑肉不笑,看着瘆人。”


    谢临川:“……”


    他很是一言难尽地望着秦厉,后者却好似把刚才的不虞抛在了脑后,一把抓住了谢临川的手,往自己怀里带。


    秦厉耳朵尖还微微泛红地竖着,但脸上羞耻的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被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取代:“你伤的是脚又不是手,朕看你的手闲得很,自然该你服侍朕。”


    谢临川勾起一丝笑意,顺着他的力道侧过身。


    秦厉的表情很快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结忍耐,眉宇皱起,用力地抿直唇线,最后又难以自已地张开嘴喘气。


    他的眼神渐深,一只手用力搂住谢临川的腰,另一只粗粝的手掌按住他的后颈,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滚烫的嘴唇不断磨蹭着他的脖子:“谢临川……谢临川……”


    秦厉身体发烫,鼻尖却泛着凉意,反复摩挲着谢临川的耳垂。


    谢临川被他蹭得发痒,空着的那只手捏住了他的鼻尖。


    秦厉闷哼一声,被迫大口呼气,摇晃着脑袋想要摆脱他捏住鼻尖的手指,却被四肢百骸流淌的汹涌冲击袭击得使不上力。


    最后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压抑着溢出几声沙哑断续的哼唧声。


    “微臣服侍得如何,陛下可还满意?”谢临川想去找帕子,可秦厉还牢牢黏在他身上。


    秦厉耳朵尖微微一颤,每次听对方自称微臣,总是不太正常。不是在给他钉子碰,就是在羞他。


    秦厉抬起头来,平息着起伏的胸口,恶狠狠压下眉头:“你这算哪门子微臣?”


    谢临川左右看了看,最后视线落在秦厉敞开的衣襟里,十分不厚道地伸进去,把手擦在他胸口,顺便抓了一把。


    秦厉低头看看襟口,又抬头看他:“?”


    谢临川长长叹气道:“明明是陛下让我服侍,我还不够尽心竭力吗?刚才陛下的表情可是舒爽得紧。”


    秦厉深吸一口气,手指点着他的鼻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翻身下床,最终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闷声闷气道:“朕不跟你一般见识!等你的伤好利索了,朕再来跟你算账!”


    等秦厉气势汹汹地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谢临川这才漫不经心笑了一声。


    ※※※


    雅尔斯兰承诺会按照赌约签订议和盟书,使节团一行很快离开京城启程回羌柔。


    也不知他如何说服的羌柔王,又如何弹压了王族内部的倾轧与反对的声音。


    一个月后,羌柔正使古丽措带着一份正式盟书,和羌柔王送来的几份大礼,还有雅尔斯兰曾经承诺归还的城池契书和掳掠的女子,重新踏上了京城的土地。


    为彰显两国结盟的隆重,庆祝边塞恢复和平,秦厉特地命人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国宴,招待羌柔正使。


    国宴之上,丝竹歌舞之声不绝于耳,美酒佳肴流水般摆上桌案。


    秦厉坐在御座之中,偶尔和古丽措交谈几句,众臣前来道贺和奉承络绎不绝。


    秦厉心情舒畅时,脸上带着慵懒的笑意,并不排斥被劝酒。


    眼看陛下醉态闲适,大臣们难得有如此放松的时候,尤其是前朝很少在羌柔的国事上占过便宜,这次大获全胜,实在长脸。


    紫极大殿上满朝文武无不红光满面,就连素来被降臣们排斥的谢临川周围,这次都围拢了不少上来恭贺的大臣。


    “这次谢大人立下大功,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那位曾跟谢临川不对付的刑部尚书吴锦隆,也厚着脸皮过来拱手,脸上堆出笑容:“谢大人年少英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还请谢大人看在昔日曾同殿为臣,多有公务往来的份上,日后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


    谢临川轻笑一声:“吴大人哪里话,陛下目光如炬,慧眼识珠,哪里需要我美言。”


    吴锦隆假笑一下,只好跟着点头附和:“谢大人所言甚是。”


    谢临川目光扫过周围同僚们神态各异的脸,有恭维,有羡慕,还有暗恨和嫉妒,而之前对他“男宠”身份的鄙夷和不屑少了很多,即使还有,也只能深埋在心里不敢表露。


    至于暗恨和嫉妒,谢临川更加不在意,不被人妒是庸才。


    觥筹交错间,此前跟他稍微亲近的御史裴宣,反而没有凑这个热闹,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


    谢临川在人群中冲他遥遥举杯,裴宣微微一笑,举杯回应。


    而另外一边,李雪泓一直默默注视着谢临川,希望对方能给他一个眼神的交流。


    自从上次在驿馆,谢临川拿秦厉御赐的披风护他,他原本动摇的心思又再度坚定起来。


    临川现在的冷淡,只不过是在秦厉面前伪装罢了,他心里一定还有他的。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羌柔正使古丽措站起身来,对御座上的秦厉恭敬道:“曜帝陛下,小臣奉吾王之命,将几样羌柔宝物,代为赠予陛下,以庆贺我羌柔和贵国结为兄弟之国,从此边塞安稳,互不侵犯。”


    “这几样宝物,都是我羌柔难得的罕见珍品,是吾王一番至诚心意,还请曜帝陛下不要推辞,务必收下。”


    其他大臣们纷纷停止交谈,颇为好奇地注视着他。


    “哦?不知是何种珍品?”


    秦厉并不意外,毕竟两国结盟,互送礼物也是基本礼仪,大曜也送了礼物过去。


    古丽措微笑着鼓掌三下,立刻有侍从鱼贯而入,将宝物呈到大殿之中。


    第一件珍宝,是一匹通体银白的汗血宝马,颈细长高昂,四肢修长,姿态挺拔优雅,毛发丝滑致密,在十六盏明亮的长明灯下,泛着银亮的金属光泽。


    这样罕见的宝马即便放在后世也属于国礼级别的贵重,此时顿时吸引了无数歆羡的目光。


    它不仅外表分外美丽,颜色正好与秦厉的发色相得益彰。


    就连见惯了好马的秦厉都不由眼前一亮,拊掌大笑道:“果然是羌柔的珍品好马,朕很满意。”


    谢临川想象了一下秦厉骑着白马的样子,忍不住玩味一笑,光看外表颇有几分漫画中白马王子的优雅形象。


    不过前提得是秦厉千万别开口讲话,他一开口,画风大约就要变成西域沙匪的反派了。


    古丽措面上神情越发自豪:“多谢陛下盛赞,第二件宝物乃羌柔独有的珍品香料斐麝兰,用的是几种仅生长在羌柔的花草提炼而成,香味经久不衰,闻之提神醒脑,乃吾王帐中最常用的香料。”


    秦厉点点头,他对香料不太感兴趣,不过他经常闻到谢临川身上有一缕幽香,或许他会喜欢熏香。


    “多谢羌柔王的美意。”秦厉摆了摆手,李三宝立刻上前亲自接过。


    古丽措嘿然一笑,回头命人抬上来一顶软轿,轿子顶上垂下几面暗红色的轻薄细纱,随着轿辇移动间轻轻荡起,露出其中跌坐着的一位美人。


    美人薄纱覆面,却丝毫遮掩不住姣好昳丽的姿容。


    他一头褐色卷发,缓缓走下轿子,揭开薄纱,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痣,胸膛平坦,身量高挑,竟是一位美男子。


    古丽措笑道:“羌柔王知道曜帝陛下的喜好,特地寻了一位世所罕见的特殊美人,既有男子的趣味,又是女子之身可孕育子嗣。吾王亲自给这位美人取了汉名叫夜心,收为义子,送来贵国联姻,望两国结为秦晋之好。”


    居然是一位双性美人!简直闻所未闻,难怪称之为“珍宝”。


    大殿上众臣们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不断。


    谁不知道他们这位陛下后宫至今空无一妃,仅有一个抢来的将军还是带把的根本没法生。


    倘若这位美人进了后宫,一旦生下长子,那就成了陛下唯一的继承人,岂不是能独占恩宠?


    羌柔王打的好算盘!


    莫非谢临川就要从此失宠了吗?


    大殿中心怀各异的目光再度在双性美人和谢临川身上来回扫视。


    兵部尚书梅若光和吴锦隆暗暗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御座之上,秦厉一见这第三样“珍宝”,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可以凭借武力和权势往后宫抢人,但不代表他喜欢被强行塞人。


    以前他带着兄弟们摸爬滚打打仗时,知晓他癖好的结义兄弟秦咏义,也曾挖空心思寻些标致男子送到他的床榻,秦厉看一眼都觉得倒胃口,翻着白眼将人打发了事。


    后来秦咏义知道这位大哥眼高于顶,就从此歇了心思。


    直到他们乔装打扮混入京城,碰见谢临川。


    秦咏义看秦厉动也不动站在原地目送那囚车消失,满眼都是兴味,就知道他这大哥一眼荡魂了。


    听着其他朝臣们拍马屁恭喜的声音,秦厉看着那美人眉心鲜红的朱砂痣,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多谢羌柔王美意,不过朕现在境内还有乱党未靖,暂时并无充实后宫的打算。前两样礼物朕都收下,人就算了。”


    古丽措目光一沉,不悦道:“陛下这是何意?是看不上吾王亲自挑选的礼物吗?再说了,自古以来两国盟约向来离不开联姻,吾王已经足有诚意,不远千里送来一位罕见美人,曜帝陛下何故推三阻四?”


    要知道,前朝几位皇帝在位时,都是从宫中寻了王公贵族的女儿甚至皇室公主,千里迢迢嫁到羌柔联姻,还要搭上不少嫁妆,才能安抚羌柔,不起边衅。


    这次他们主动送了美人过来,竟然还瞧不上?简直岂有此理。


    大臣们议论纷纷,所言无不恳请皇帝不要辜负羌柔王的一番盛情,秦厉沉着脸越发不耐。


    “陛下!”一旁的言玉上前道:“既然是国宴,还是顾全羌柔王脸面为宜,暂且应下,古丽措只说送来联姻,但联姻对象也未必就得是陛下。”


    “这种事谁还能强迫了陛下不成?以后再商议出一位合适人选,迎娶这位羌柔王义子便是。”


    秦厉挑了挑眉,瞥他一眼,这倒是个法子。


    管他谁联姻,反正不是他就好。


    哦,谢临川也不行。


    秦厉顿时想起羌柔王储雅尔斯兰临走前曾说过,要给他们送一份大礼,呵,原来在这等着呢。


    他勉强点点头:“既然羌柔王有联姻的意向,朕会放在心上的。先让他留下吧。”


    古丽措见他松口,这才眉开眼笑,拱手恭维几句。


    谢临川举着酒杯,眼神微妙地落在这位美人身上。


    前世他的记忆里可没有这一茬。


    两国压根没有成功议和,随后开战数月后,羌柔内部因继承人之争,兄弟阋墙,秦厉趁机战胜了一场,两国暂时休战。


    后来秦厉为庆贺大胜,大张旗鼓摆下了一场庆功宴。


    就在这场庆功宴后,秦厉撞破他与李雪泓私会,勃然大怒,对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彻底耗空,趁着酒劲强取豪夺……


    谢临川眼皮微微一跳,眼神微沉,那晚具体的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大概是他前世最糟糕的一段回忆。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然很不痛快。


    他挑起眼尾,眸光复杂地瞥向御座里的男人,半晌才缓缓松开眉头。


    幸好这一世一切轨迹已然改变,不会再有那场庆功宴了。


    那厢,秦厉正仰头喝下秦咏义祝他的酒,放下酒杯,余光却瞥见谢临川正在偷看自己,眼神格外古怪。


    说不上似怨似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暗藏在里面。


    秦厉纳闷地挑起眉梢,忽然想到,不会因为自己刚收下一个美人,不高兴了吧?


    第39章


    两人目光刚一交汇, 谢临川便挪开了视线。


    秦厉摸了摸下巴,真不高兴了?


    他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古丽措让身边的侍从向秦厉呈上一支马鞭, 牛皮鞣制的鞭身韧性十足,手柄镶嵌有红玉髓作装饰,跟那匹汗血宝马相得益彰。


    古丽措微笑道:“在羌柔, 马鞭是权柄和力量的象征,只有真正的王者才配上等的马鞭和马匹。”


    秦厉淡淡勾起一抹笑, 接过马鞭用力扯了扯, 在空气中弹出藤藤的响声, 他拨弄着马鞭末端道:“说得不错, 正合朕意。”


    古丽措朝身边的夜心示意, 后者上前一步, 从托盘里端起一杯红色的酒, 颜色鲜亮醇香扑鼻。


    夜心双手捧起杯盏, 恭恭敬敬呈给秦厉, 道:“陛下,此酒乃羌柔的贡酒, 只有王族才可享用,有强身健体,滋阴补肾之功效。”


    秦厉挑了挑眉,接过酒杯在手里轻轻一晃, 垂眼看着那暗红色的酒液, 轻笑道:“两位不远千里而来, 甚是辛苦,这杯酒就赐予你吧。”


    夜心抿唇笑了笑,也不推拒, 仰头一饮而尽,擦去嘴角酒液,将杯盏倾倒:“陛下放心,此酒乃珍品佳酿,自有妙处。”


    夜心又倒了一杯酒不疾不徐饮下,恭敬道:“这第二杯我代吾王敬陛下。”


    古丽措感慨道:“陛下有所不知,小臣一行在来的路上,曾经遭遇匪徒袭击,幸好蒙吾王和陛下庇佑,将匪徒击退,这才得以安然无恙,若是这几样礼物有损,小臣还不知该如何向吾王交代呢,这一路殊为不易,还请陛下勿要推辞。”


    “哦?还有这等事?”秦厉端起酒盏,低头嗅了嗅那异常甜美的香味,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浅浅抿了一口,一股辛甜之气直冲喉咙。


    秦厉将酒盏放回托盘,将上前奉酒的侍从推开,笑道:“是好酒,多谢羌柔王美意,不过朕可用不上这酒。”


    聚集在周围的武将们听了这话都纷纷露出促狭的笑容:“陛下龙精虎健,自然不用,不过偶尔助兴也是不错的。”


    秦厉懒洋洋随意摆了摆手道:“喝你们的吧!”


    过了片刻,夜心称不胜酒力,告辞退下休息。


    酒酣舞热,秦厉被轮番祝酒的大臣和使节们包围,谢临川随意跟其他大臣们应付一下,便找了个更衣的借口,偷偷溜出去透气。


    ※※※


    夜风习习,明月高悬。


    殿外回廊下,谢临川手里端着一只酒杯,独自坐在廊前凭栏赏月。


    对于羌柔小王子会送一个美人前来联姻,他并不意外,他倒是很好奇秦厉会如何处理。


    吹了一会儿夜风,谢临川清醒了不少,打算回去休息,转过回廊后,却见一道人影靠着墙根一闪而过,轻功极佳,快得几乎看不清。


    以谢临川的目力大约只看到他有一头褐色的卷发,整个宫中只有一人有这样的头发。


    “那个方向是……上清殿?”谢临川眉头顿时皱起,那座大殿是前朝皇帝为功勋卓著的臣子所设的英灵堂,他父亲的画像也供奉在里面。


    而这些不过掩人耳目的装点,上清殿里真正重要的,乃是一条专供皇室秘密避难和逃生的密道。


    之前他被秦厉软禁时,还曾冒险前往上清殿,与景洲在密道里见面。


    谢临川立刻警觉起来,这条密道理应只有他和李雪泓知晓存在,羌柔送来的美人怎么可能知道?


    只有两种可能,这个夜心背后的羌柔主人,跟李风浩达成了合作,亦或者,夜心就是李风浩安插的死士。


    古丽措在宴席上曾对秦厉提到,他们在来的路上遭遇袭击,说不定跟此事有关。


    他来不及多想,放轻脚步缀在那人后面,悄悄跟着他前往上清殿。


    上清殿依然如同上次他来时那般冷清。


    谢临川一路不断思索和推测前因后果,亲眼看见夜心干脆利落地打开密道入口,动作灵巧地钻了进去。


    谢临川特地在入口处等了一段时间,才跟着进入密道。


    整个密道都由极其厚重的青石板砌成,光线昏暗,只有石壁上的夜明珠和长明灯,隔一段距离照出一片光亮。


    谢临川小心穿过一段过道,前方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这条密道里居然还有第三个人?


    谢临川略微靠近了一些,藏身在石壁后的阴影里,侧耳倾听,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传入耳中。


    “……李风浩让你来见我?”


    谢临川眉头一紧,这是李雪泓的声音,他稍微侧过身,沿着墙拐角望过去。


    昏暗的灯光下,夜心慢慢揭开脖子上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男性面孔。


    “雪泓太子,这是三皇子殿下让我转交给你的密信。你看完就立刻烧了吧。”


    谢临川眯起双眼,李风浩竟然会给李雪泓写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莫非是发现一时半会扳不到秦厉这个共同的敌人,暂时放下成见,选择跟李雪泓合作?


    倘若如此,前世他们也曾联手对付秦厉?


    “你是如何混进羌柔使节团的?李风浩为何突然要跟我合作?他不是恨极了我,巴不得置我于死地吗?”


    夜心摇了摇头:“我家主人已经和羌柔族大王子有了默契,各取所需。我进宫也有我的任务,秦厉好色,只要招羌柔美人侍寝,快活之时便是他的死期,就是他侥幸躲过暗杀,羌柔送来联姻的礼物死在这里,两国必起龃龉,盟约也得作废。”


    “主人知道你的日子不好过,不过你若是肯合作,将来事成,主人可以承诺按照藩王之礼待你。”


    李雪泓嗤笑一声:“做梦!”


    “何必急着拒绝?主人知道雪泓太子手里还握着一本记录了朝中大员阴私的秘录,与其在秦厉手下苟延残喘,不如用最后的筹码孤注一掷,雪泓太子也不想景国宝藏落入秦厉之手吧?”


    “还是说,你还想着那个谢临川会为了你在秦厉身边做间谍?”


    谢临川心中一跳,景国宝藏?大臣阴私秘录?原来李雪泓手里还握着这么一个秘密。


    他前世完全没给自己提过,只说有隐卫和死士在保护他。


    这倒也解释了前世李雪泓用来收买人心的财帛来自哪里,以及为什么他还会有“忠臣”,他毕竟是李氏皇族合法继任者,手里怎会没点本钱。


    李雪泓不为所动,淡漠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临川是被秦厉胁迫入宫的,他自有他的主意。信我烧了,我劝你快点离开,小心一会儿被人发现了。”


    “这条密道除了李氏皇族,绝无外人知晓。”


    夜心话音刚落,耳朵突然动了一动,一股微弱的机栝按动声轻轻响起,若非他听力过人,对这种暗器又熟悉,根本感知不到。


    强烈的危机感一闪而逝,他脖子几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本能侧身闪躲,一根泛着绿光的毒针从墙壁拐角激射而来,没能射入他的心口,只是射在他肩膀上。


    “什么人?!”夜心和李雪泓同时惊愕出声。


    谢临川手里端着缴获自奸细手里的暗器,缓缓从阴影里走出,唇边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躲得倒快,轻功如此厉害,不过你还能躲得了第二次吗?”


    李雪泓见到是他,先是松一口气,又露出惊容:“临川,你怎么会在这里?”


    夜心捂着开始发麻的肩膀怒骂:“你竟然把这么重要的密道告诉了谢临川?他都已经投靠秦厉背叛李氏和景国了!”


    李雪泓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下意识反驳:“住口!临川没有,他不会背叛我!更不会投靠秦厉!”


    夜心却笑了:“这个暗器一次只能发一枚毒针。谢将军,既然面对面,不如我们开诚布公谈一谈,你不会是男宠当上瘾了吧?连你曾经效忠的君王和国家都能抛到一边,你不觉得你对不起你们谢家几代积攒的声望吗?”


    然而,他的嘲讽对谢临川这个穿越者而言,攻击力几乎为零。


    谢临川手里的暗器确实只有一根毒针,他直接把暗器收起来,决定多套取一点情报:“你不如说说你的筹码,看我会不会改变主意,饶你一条命。”


    夜心眼珠转动:“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愿意跟我家主人合作,将来事成,自然可以重新领兵做你的赤霄将军,要知道,秦厉是绝对不会给你兵权的,你跟着他,只能一辈子做他的金丝雀。”


    谢临川冷笑一声,这话他前世倒还会信。


    他正要开口,却见夜心忽然抬手,一支短弩从他袖口激射而出,泛着幽碧的冷光,冲着谢临川面门而来!


    谢临川早防着他偷袭,刚要闪躲,身前却突然窜来一个身影,猛地扑到他身上,竟然是李雪泓。


    短弩刺破衣裳扎入肉中,李雪泓闷哼一声,倒在谢临川怀中。


    夜心趁着这个空档,扭头就跑。


    谢临川沉着脸,一把将李雪泓背后的短弩飞快拔出来,然后用力掷向夜心,瞬间传来扎入肉中的闷哼声。


    夜心唇色惨白,毒素在体内发作,不顾一切朝着出口方向连滚带爬,却在打开出口的瞬间,彻底栽倒,没了气息。


    李雪泓痛得满头大汗,后肩被血染红一大片,咬着牙关,抬头看着他,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临川,你没事吧?”


    谢临川目光复杂地望着他:“顺王殿下,你没必要如此,他还伤不了我。”


    李雪泓听他这种时候还直呼顺王,眼神微暗,仍是极不甘心地抱着他:


    “我不相信你会忘了我们的情谊倒向秦厉,只是你的权宜之计,是不是?我知道你一向智计百出,其实李风浩说得有道理,只要我们合作,把秦厉拉下皇位不是不可能。”


    “难道你真能忍受秦厉给你的屈辱吗?你忘了你以前的理想了吗?那秦厉如此暴戾,刚愎自用,哪里像个明君?”


    “临川,为了你我可以豁出性命!”


    谢临川握住他的手背,一点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望着他的眉眼凛冽甚至透着几分怜悯。


    若他不是重生的,放在前世,他必定会为李雪泓奋不顾身救他而感动。


    而现在,谢临川只是淡淡道:“顺王殿下,你身上应该常备有可以解百毒的解毒秘药吧。在哪里?这里不能继续待下去,必须马上离开。”


    苦肉计这招,他都玩腻了。


    李雪泓整个人顿时僵住,他错愕地看着谢临川,眼前的男人面容如此熟悉,可李雪泓却突然觉得他好陌生,仿佛这辈子第一次认识面前的男人。


    他明明没有告诉过谢临川这条密道,也没有告诉过他自己有皇室解毒秘药,谢临川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他强笑道:“是……在我腰上的荷包里,这药丸十分珍贵,我一共也只有几颗……”


    谢临川在他腰封上翻找一下,掏出一个荷包,掂了掂,里面有几枚蜡丸,还有一只小瓷瓶。


    谢临川掏出一枚蜡丸捏开递给李雪泓,荷包里的小瓷瓶却在这时不小心掉了出来,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瓶口顿时裂开了一条裂缝,洒出些许玫红色粉末出来。


    他低头将瓷瓶捡起来,蹙眉问:“这是什么?”


    李雪泓脸色微微一变:“别闻,这个是……”


    他话音未落,一股浓重到刺鼻的甜腻香气已经同时钻入两人鼻间。


    谢临川一愣,这个气味,他前世似乎曾在李雪泓处闻到过,就在秦厉撞见他二人私会的那晚。


    他当时以为不过只是普通香料,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真正让他对这段记忆深刻入骨的,是那晚秦厉无比的震怒,嫉妒到失去理智,给谢临川强行灌了一壶酒,企图霸王硬上弓。


    也是让他们关系从此降到冰点,又纠葛成一团死结乱麻的一夜。


    谢临川对秦厉的痛恨达到顶峰,心里越怨恨,身体却越燥热,仿佛肉丨体和灵魂分离成了两瓣。


    最后两人狠狠打了一场,像野兽般搏斗、啃咬,人性被抛弃,兽性被激发,最后又滚作一团,在欲望的冲击中交丨媾。


    双方都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也是从那天晚上,谢临川暗暗下决心必定要掀翻秦厉的龙椅。


    谢临川意识到这是什么,他立即屏息敛气。


    这种香料平时只需要掺入少许到香炉中,不知不觉便能勾动情念,眼下却是效力最强的粉末。


    李雪泓重伤又中毒,被这香饵粉末气味一刺激,不消一会儿脸色就变得酡红,全身血液几乎要逆流似的往下冲击。


    他整个人都扑在谢临川怀中,胸膛剧烈起伏,脸颊埋在他胸口不断磨蹭,不自觉地扯开自己的衣服:“临川……我好热……好疼……你帮帮我好不好?”


    谢临川一阵恼火,太阳穴突突直跳,强行按下燥意,将他拽起来:“先出去再——”


    他脚步突然一顿,密道尽头,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龙袍,袖摆摇曳如风,金冠束起银发。


    谢临川瞳孔猛然紧缩——是秦厉!


    昏暗的灯光将秦厉深邃的脸孔映照得明暗不定,光影切割成一线,一半藏在阴影中,他唇线抿得很直,颧骨绷出冷硬的形状。


    他眯起双眼,死死盯着紧抱着谢临川的李雪泓,倏尔咧嘴一笑:“出去再如何?这里不就很隐秘,正好幽会吗?”


    第40章


    半个时辰前。


    秦厉好不容易将围着他祝酒的大臣们打发掉, 面颊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态寻找谢临川的身影,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正要吩咐李三宝去寻人。


    羌柔使节团这时却有侍从急匆匆赶来禀报, 说夜心不在房内休息,不知去了哪里。


    说是去更衣,可是过了很久始终没见到人回来, 派出去找也没有找到。他们不敢在皇宫里乱走,只好硬着头皮回来禀报给古丽措。


    秦厉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古丽措一阵尴尬, 这个夜心不老老实实等着秦厉召幸侍寝, 大晚上乱跑什么?


    “兴许是在宫中迷路了, 还请陛下派人寻一寻。”


    秦厉目露狐疑, 照理羌柔应该不至于在送来的“礼物”上暗害他, 了不起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引手段。


    他不动声色挥了挥手, 让李三宝派人去寻。


    李三宝却俯身在他耳边低声提醒道:“陛下, 顺王殿下也离开大殿很久了, 他之前对伺候的人说喝醉了想要休息, 等小太监去拿醒酒汤过来时,人却找不见了。”


    秦厉目光顿时一凝, 一个不见了是巧合,三个都不见了还能是巧合吗?


    “聂冬呢?加派人手去搜宫!”


    李三宝匆匆离开,不消一会儿又匆匆赶回:“陛下,有人曾看见顺王殿下似乎在上清殿附近徘徊过。”


    上清殿?秦厉脸色顿时一变, 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巨大的不安席卷上来。


    该不会……


    等他步履生风, 一路疾行亲自赶往上清殿,侍卫正好前来禀报,在里面发现了羌柔王义子夜心的尸体, 还有一条隐秘的密道。


    那具体温还未完全冰冷下去的尸体,上面还插着箭弩和一根银针。


    羌柔使臣大惊失色:“怎么回事?夜心怎么会在这里?谁杀了他?”


    秦厉心里浮现出一个人影,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他急不可待地抬腿要往密道里走,刚进入那昏暗潮湿的通道,却又迟缓了脚步。


    这条昏暗幽深的通道如同一张张开的大口,谁也不知道进去以后会看见什么。


    他想起,上次来上清殿时也曾迟疑过一瞬,彼时他还不知道,原来这里竟然有一条密道。


    谢临川,从那时就骗了他!他早就知道这里有条密道!


    猛然意识到这一点,秦厉心里陡然一沉,深吸一口气,阴沉着脸命令其他人不得进入,自己则带着李三宝和聂冬和几个侍卫走了进去。


    即便事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他亲眼看见谢临川和衣衫不整的李雪泓搂抱在一起卿卿我我时,脑海里嗡的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一股巨大的羞辱和嫉恨如海啸般汹涌而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绷出青筋。


    “出去再如何?这里不就很隐秘,正好幽会吗?”


    明明是怒火中烧到了极点,秦厉的语调反而显得尤为平静,他嘴角的笑意泛着冰冷的嘲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在看见秦厉出现的那一刻,谢临川眼皮狠狠跳了两下,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知道秦厉肯定会寻找他,但是怎么这么快就找到这条密道了?


    要不是李雪泓方才拦他那一下,怎会把夜心放跑了,莫不是跑出去的时候正好被人看见?


    这也太倒霉了。


    谢临川将贴在他怀里的李雪泓推开,决定先抢救一下自己,沉声道:“陛下,我是跟踪一个刺客过来的,那刺客脸上有人皮面具,是冒充的羌柔王义子。”


    “哦?”秦厉扯了扯嘴角,“那你上次来这里,也是跟踪刺客吗?别跟朕说你真是来祭奠父母的。”


    他又不是傻子!


    谢临川一时无言,秦厉也不好糊弄啊。


    聂冬瞥一眼谢临川,在秦厉耳边压低声音道:“羌柔使臣那里如何交代?这杀他的凶手……”


    秦厉压着火气沉冷道:“没听见是刺客冒充的吗?把尸体给他们,让他们给朕一个交代!为什么使节团里会有刺客?”


    聂冬松了口气,赶紧离开这个气氛凝重的是非之地。


    秦厉盯着谢临川,冷笑一声:“说不出话了?只怕已经在这里背着朕偷偷幽会很多次了吧?”


    要不是他刚巧发现了这条密道,说不定此刻两人已经——


    秦厉想到这里,胸腔顿时快速起伏两下,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剑柄,却只摸到一节暗金色马鞭。


    谢临川蹙眉:“陛下误会了,我们只是碰巧……”


    他话音未落,状态已经很差的李雪泓又软软贴了上来:“临川……我好难受……”


    秦厉目光尖锐,彻底失去耐心,一把抽出腰间的马鞭,劈头盖脸朝着李雪泓身上抽过去,“找死!”


    李雪泓身体本就瘦弱,这下又挨了秦厉好几鞭子,伤上加伤,眼看气息奄奄差点晕厥过去。


    谢临川伸手握住那柄马鞭,紧拧着眉头:“陛下,他身上有伤还中了毒,经不起打。”


    “那个刺客就是李风浩派来的人,说不定就是故意借陛下之手杀死顺王,顺王现在还不能死,否则天下人都会说陛下出尔反尔,便宜了李风浩,何况他手里还有前朝的宝藏——”


    “哈!”秦厉怒极反笑,“朕何时说要杀他,不过抽了几鞭子你就心疼了?这时候还在护着他?”


    谢临川太阳穴一鼓一鼓,只觉得这一幕场景实在似曾相识。


    前世是李雪泓趁着酒宴偷偷来寻他,提出合作,被秦厉察觉端倪,狠狠抽了他一顿鞭子,不许他让太医诊治,打算让他“病逝”。


    他以为前世的事情已经不会发生,万没料到兜兜转转一圈,竟好死不死重演了一次。


    谢临川一阵头疼,要不是李雪泓身份特殊,身上还有价值,他都想干脆让秦厉抽死他算了,把怒火发泄到李雪泓头上,总比对着他输出强。


    李雪泓身上又痛又燥,神志反而因为疼痛清醒了几分。


    他紧紧抓着谢临川的衣袖,看秦厉妒火中烧的神色,自心底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意。


    他沙哑着声音道:“我为护着临川而受伤,他自然会护着我,你难道不了解他的脾性吗,陛下?临川就是这样的人。陛下要发火可以继续发泄在我身上,不要怪他。”


    秦厉脸色彻底黑了,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拊掌而笑:“好好好,原来如此,真是情深义重,是朕来得不是时候了?!”


    谢临川忍无可忍,再也压不住怒火和胸腹间一股燥意:“想活命就闭嘴吧!”


    秦厉瞥他一眼,丝毫没有因这句充满责备的话有所缓和,反而愈发气闷:“来人,把李雪泓给朕看管起来!不准给他找太医。”


    他黑沉沉的眼落在谢临川身上,眼底涌动着某种激烈又压抑的情绪。


    半晌,他咧开嘴冷笑一声,从齿缝间咬出几个字:“谢临川,这次无论你怎么狡辩朕不会再容忍你了!”


    说罢,他以极大的力道抓着谢临川的手腕,半拖半拽往回走,生生勒出了几个指印。


    一路上,跟随着两人的李三宝和侍卫们远远落后一截,大气不敢喘一口。


    谢临川脑海飞速旋转,苦思冥想思索着措辞,该如何把这极其危险的一晚混过去。


    而秦厉始终沉着脸一言不发,似乎铁了心要狠狠惩戒他一番。


    紫宸殿偏殿。


    砰的一声,门被用力摔拢。


    谢临川的后背同时重重撞到门板上,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眼前的银发俊颜骤然放大,秦厉灼热的双唇夹裹着汹涌澎湃的怒火一并怼上来。


    那根本不像是接吻,更像是某种凶悍的野生动物在捕猎,攻击,侵略他觊觎已久的地盘,胸腔里翻涌的嫉妒和怒火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谢临川后脑勺和颧骨都被撞得发疼,脑海里有瞬间的空白。


    秦厉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抵在臂弯和墙壁之间,一只手强硬地钳住他的下巴,力道重得像是要嵌进皮肉里,不容半分挣扎。


    两人的鼻息在粗暴辗转的啃咬中越发沉重,秦厉喘着粗气,濡湿的舌尖蛮横地纠缠在谢临川嘴里。


    谢临川舌根都隐隐被吮得发麻,空气变得异常稀薄,鼻间吸进来的每一口气都充斥着秦厉炙热的气息。


    他皱起眉头,用力扼住对方的手腕,一点点强行将秦厉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扯下来。


    秦厉下颌线绷得死紧,非要跟他较这个劲似的,直到两人的手背都绷出青筋。


    谢临川几乎分不清是秦厉凶猛的吻在唇上发颤,还是掌心里的手腕在细微地颤抖。


    两双唇瓣都被磨得发红,两人都喘不过气,秦厉依然固执地不肯放手。


    他放缓了亲吻的力道,游走在对方的眼睛,鼻梁和面颊上,不知不觉从怒气的宣泄变成了某种极致的渴望,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谢临川……你惹火我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放开了谢临川的肩膀,隔着衣服用力抚摸他的脊背,灼热的体温在摩擦的衣料间反复传递。


    秦厉炙热的双唇用力磨蹭着他的眼皮和鼻梁,谢临川眼皮仿佛被烫到似的颤动一下。


    秦厉的银发垂下来,搔在谢临川面颊两侧。


    太热了,无数的热流仿佛都在沿着四肢百骸汹涌逆流,又逐渐向下汇聚。


    他难耐地偏了一下头,又立刻被对方扳回去。


    “不许躲!”秦厉低沉的嗓音仍浸透着凶狠的意味,扯着对方盘扣的指尖却用力地发颤,半天都没能解开一个。


    “我可以不杀李雪泓,但你今晚必须是我的……”


    谢临川喘一声粗气,抓着秦厉手腕的手指越发用力,膝盖抵着他的大腿,硬生生将秦厉从自己身上顶开。


    他眼眸沉沉地盯着秦厉:“都跟你说了不杀他是为你着想!你能不能冷静一点听听人话。”


    “呵!为了我?”秦厉冷笑着眯起眼睛,“你是怎么知道那密道的?难道不是李雪泓告诉你的?你若说是为了我着想,为什么不直接把密道告诉我?”


    “你们俩攥着这个秘密,不是幽会就是在密谋怎么对付我!”


    谢临川心里一惊,竟然被秦厉歪打正着猜中了前世的结果。


    但这叫他如何说,说他俩相互不信任,所以要给自己留条后路防着一手吗?


    秦厉一想到谢临川跟李雪泓背着他共同掌握着这样大一个秘密,他就怒不可遏。


    说不定哪天晚上睡着,就有一群刺客从密道里涌出来,他还能睡上安稳觉吗?


    谢临川居然还敢狡辩是为了他!


    秦厉越说越气:“你们在里面干什么,搂搂抱抱衣衫不整当我是瞎子?”


    “说不定那个刺客撞见你们偷情被你杀了,否则你上次抓奸细还知道留活口,这次怎么直接杀了?”


    谢临川胸腹间燥得厉害,碰上秦厉真是秀才遇到兵,他沉着眉宇提高音量:


    “谁搂搂抱抱了?那是李雪泓被刺客所伤,你当我不想留活口吗?”


    要不是李雪泓挡了那一下,他哪里能容那奸细跑了。


    秦厉见他非但不认错,竟然还敢顶撞,越发恼火道:“朕就是对你太好了,让你得意忘形忘了身份,竟敢给朕戴绿帽!”


    而且还在其他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脸面往哪里搁!


    他用力钳住谢临川的腰背,一面怼上来咬他的唇和侧颈,一面拉扯着往床榻边推。


    拉扯间,两人一道摔在床边,秦厉气喘吁吁压在他身上,手臂角力似的相互抵着。


    他眸光黑沉沉盯着谢临川,又去扯对方的腰带,凶狠道:“朕才是皇帝,李雪泓什么也给不了你!你想要官位权势家族荣宠,只能来讨朕的欢心!”


    谢临川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很好,秦厉成功把他也给惹火了!


    他一把揪住秦厉的衣襟,将人掀翻。


    他刚费力起身,准备好好教训一下失去理智的秦厉,却又被秦厉给拽着胳膊扯得跌倒。


    “还敢跑?”


    秦厉以为他要逃,伸手从一旁的小几上拎起一壶酒,拨开壶口,又捏住谢临川的嘴,打算强行喂他喝。


    “秦厉!”


    谢临川气笑了,好好好,真不愧是秦厉,又给他来这一手!


    他都竭力在避免前世那一夜,秦厉非要往老路上走!


    恼火和燥火在胸腹间横冲直撞,他阴沉着脸,扬手一巴掌把秦厉的手打掉,酒水洒了一地,淋湿了地毯。


    “你!”秦厉瞪圆了眼睛。


    谢临川彻底不再压抑被秦厉激起的怒意和□□,两人几乎在榻上扭打起来。


    秦厉抓着谢临川的手试图用腰带绑到床柱上,又被谢临川冷笑着翻身压倒。


    两人搏斗得昏天黑地,衣服已经凌乱得不成样子,要掉不掉的半挂在身上。


    秦厉身上哪里最敏感,谢临川一清二楚,而秦厉对谢临川的弱点却一无所知。


    谢临川逮着小天子棋胜一招,秦厉猛地弹跳了一下,又被谢临川用膝盖和腿牢牢抵住,压制在柔软的锦被之间。


    谢临川喘着粗气,用秦厉的腰带绑住对方一只手腕,俯身掐住秦厉的下巴,逼迫他仰起脖子。


    他面上的神情再不复平日里那副沉稳淡定的模样,仿佛撕下了长久的伪装。


    黑眸深邃,气息滚烫,居高临下游走在秦厉身上的视线极具侵略性。


    “陛下总是只会用这点手段?就知道强迫别人,强迫不了别人就灌催情酒,嗯?”


    “谢、临、川!我什么时候——”


    秦厉咬牙死死盯着他,袒露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几乎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精韧的胸肌在急促的呼吸间变得愈发坚实,细密的汗水流淌在沟壑间,又沿着深陷的腰窝滚入锦被里。


    果然只有被拿捏住要害的秦厉才会变得乖巧一点。


    谢临川俯视着他:“陛下的人君气度去哪里了?都跟你说了不是你想的那个样。”


    “微臣不介意叫陛下知道,就算是皇帝,也不是想要什么就能拥有,什么都可以为所欲为的。”


    他眯起眼睛,滚烫的呼吸喷洒上对方面颊,鼻尖迫近对方的鼻尖。


    秦厉覆着一层薄汗的鼻翼顿时翕动了一下,像某种野生动物嗅到食物的反应。


    “你……不要太无法无天了!给我放开!”秦厉忍不住仰头吞咽一下,可怕的热量在汇聚,浑身燥得厉害。


    没来由的,这样的谢临川居然令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


    谢临川缓慢勾起一弧微妙的笑意,顺从地抽回手。


    秦厉反而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听话,忍不住扭动一下。


    还没来得及挣扎,却见那只手又轻如羽毛地点在他胸口。


    常年执剑握弓的指腹略带着粗糙的茧,五指虚虚拢着,掌心贴着他炽热的胸膛往下滑。


    掌心下的身躯强而有力地蓬勃着脉动,坚韧的皮肤极富弹性。


    如何用力抓揉也不会捏坏,只会留下深深浅浅的指印,和早已愈合的伤痕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性感。


    “谢临川……”秦厉瞬间收紧了腹肌,不断滑动着喉结,挣扎着想起身,又仿佛挺着胸膛更加贴近谢临川似的。


    谢临川低头叼住他的侧颈,反复啃咬他的喉结和锁骨。


    秦厉感觉胸腹间有一团烈火在灼烧,快要爆炸。


    耳朵和后颈一片酡红,额头密布了汗水,银发黏湿地贴在他脸颊和颈项间。


    他仰起脑袋忍不住去亲对方的额头和头发,等回过神来,谢临川低头玩味地看着他:“陛下这么有感觉吗?”


    一直在蹭他。


    秦厉脑袋轰一下,酡红瞬间蔓延上面颊。


    刚要张嘴说什么,却被对方探了两根手指压住了他的舌头,只能被迫呜咽了两声。


    谢临川微笑道:“陛下这么精神,不会就喜欢被人粗暴对待吧?这么喜欢强迫别人,不如今天也尝尝被强迫的滋味如何?”


    秦厉脸颊通红,半是气恼半是羞耻,开始用力挣扎。


    谢临川按住他,嗓音低哑道:“陛下别急,你还是说不出话的时候比较诚实……”


    秦厉奋力用舌头把他的手指怼出去,急喘两口气,忍不住恼火道:


    “我什么时候给你灌劳什子催情酒了!那只是普通的酒!谁让你气我还要跑!”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会给你下药的下三滥吗?!”


    他眼尾几乎被逼出红晕,气咻咻起伏着胸膛,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李雪泓那个弱鸡?我明明对你更好,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还这么对我!”


    谢临川一愣。


    方才在密道里他隐隐有点猜测,还真是李雪泓暗戳戳地给他下的药?


    他想起前世李雪泓被秦厉鞭打受伤,不给看太医,彼时他视李雪泓为盟友,怕他真的死了,晚上偷偷去给他送伤药,丝毫没有察觉有异。


    回去以后被守株待兔的秦厉逮个正着,在他身上反复闻嗅后,勃然大怒。


    嘴里胡言乱语了一通,具体咒骂了什么谢临川已经忘了,秦厉嘴里辙轱辘的话都差不多,左不过是骂自己一个俘虏还敢给他戴绿帽之类的。


    莫非秦厉那时候怀疑他跟李雪泓发生了关系,然后恼羞成怒霸王硬上弓?


    他当时浑身燥热难耐,几乎失去理智,还以为是秦厉给他下药强上,怒恨攻心,一怒之下反把秦厉给压了。


    留下的阴影耿耿于怀至今。


    秦厉见他突然没了动作,在那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瞪着他道:“你哑巴了?你在想谁?说话啊!”


    谢临川回过神,眯起双眼,扯开嘴角:“下药是下三滥,陛下霸王硬上弓难道就不是了?”


    哪知秦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竟振振有词,理所当然嗤笑道:


    “当然不一样!背地里下药使阴招才叫下三滥,我是正大光明地抢你,怎么了?”


    “这叫成王败寇,我从小抢到大!抢吃喝抢地盘抢财帛粮草!我不抢难道还便宜了别人不成?”


    谢临川:“…………”


    他一时哽住,简直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最后他面色一阵变幻,按着秦厉往前一怼,恶劣地勾起嘴角:“那现在微臣和陛下是不是也是‘成王败寇’了呢?嗯?”


    这下轮到秦厉哽住,他脸色涨红,最后梗着脖子凶巴巴道:“你是不是没吃饱饭?没力气动是吧?是就滚下去让朕来!朕一定叫你爽得求饶!”


    谢临川呵的一声,俯身贴近他耳畔,张嘴叼住他的耳垂,滚烫的鼻息气流反复冲击着秦厉的耳膜:“陛下只怕没这机会。”


    秦厉耳朵敏感地抖动了几下,眼尾红晕越发显眼。


    他急促喘出几声粗气,从齿缝里断断续续挤出几句恶狠狠的话来:


    “朕下次……一定把你艹哭!让你……全身都、都是朕的味道!下不来床!知、知道……朕的厉害!”


    谢临川眯了眯眼睛,往下瞥了一眼,慢条斯理笑道:“陛下确实厉害,微臣领教了。”


    秦厉一瞬间双耳滚烫充血,奔腾逆流的血液汩汩敲击着耳膜。


    他鼻子里溢出一声闷哼,再也忍耐不住,单手按住谢临川的后脑勺猛地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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