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逼仄的车厢里, 灼热的温度倏然冻结。
秦厉瞳孔微缩,死死盯着谢临川,晦暗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扣住他后脑的手下意识收拢五指。
谢临川毫不避讳地直视他黑沉的双眼,彼此针锋相对的视线犹如呼啸而过的利箭,几乎要穿透对方眼眶。
“呵, 谢临川,你好大胆子!”秦厉眯起眼睛, 怒极反笑。
这句尖锐得近乎大不敬的口吻, 秦厉在气头上无异于火上浇油。
谢临川这家伙不仅把他的御赐之物毫不珍惜地给李雪泓糟蹋, 非但一句请罪的话都没有, 居然还敢直呼他的名讳!这甚至都不是头一次了。
秦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你的旧主无能, 城破战败, 成了朕手下败将, 莫忘了, 你是朕的俘虏。不管是那把龙椅, 李雪泓,满朝文武, 甚至整个天下,都是朕的战利品!”
秦厉脊背发力,脖子顶着他的手掌一寸一寸往上撑,鼻尖几乎怼上他的鼻尖, 沉冷的口吻不容置疑:“当然也包括你。”
谢临川气笑了, 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他就知道, 无论前世还是现在,秦厉就是这么想的。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是皇帝, 是胜利者,手掌生杀大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理所当然获得一切。
看上了什么东西什么人,自然就该送到他面前,天下都是他抢来的,根本不用在乎别人的意志。
可恨的理所当然。
秦厉盯着他的眼睛,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都尽收眼底,谢临川流露出的抗拒和隐隐的痛恨是如此的明显,想叫他不察觉都难。
谢临川上次在他面前如此情绪外露,还是在御书房争执那一回。
秦厉呼吸沉下去,慢慢挑起眉梢:“你恨我?因为我把你从李雪泓身边抢走,所以恨我?”
谢临川眼睫微垂,沉默不语。
恨?
他前世当然恨秦厉,恨得咬牙切齿,恨得要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让他再也不能做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再也不能压迫和折辱他。
但是现在呢,还恨吗?他也说不清。
前世临死前,秦厉决绝而惨烈的模样,像烧滚的烙铁深深烙在他心上,几乎要灼穿一个洞,叫他两辈子都忘不掉。
那比怨恨更加纠结难明,如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时至今日也难以释怀。
他有时候甚至阴暗地希望秦厉不要处处对他例外,还是他记忆里那个残酷的暴君。
这样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超脱于这段强取豪夺的君臣关系,继续走他的权臣路,无非是辅佐对象从李雪泓换成秦厉罢了。
在秦厉看来,沉默就是默认。
昏暗的马车里,他脸上神情阴沉不定,眼神晦暗,却破天荒地没有感到愤怒。
只是心脏像是被一条毒蛇紧紧绞住,绞得发疼,吐着信子不知何时会狠狠咬下一口,注入无解的毒液。
打谢临川最初在天牢里主动开口说要跟他进宫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谢临川真的恨他,果然恨他。
可是他屡次回护,甚至为了保护他不惜以身犯险,又是为了什么?莫非只是为了博取他的信任吗?
秦厉唇边抹开一弧讽笑:“你一直以来对朕的服从,都是假装的,是不是?”
谢临川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秦厉仍是不甘心,嘶哑着嗓音步步紧逼:
“那你为什么说不喜欢我被人误解是暴君,也是哄骗我的吗?”
谢临川这次终于有了反应,他直起身,松开秦厉,目光复杂地望着他,低沉道:
“不是,陛下既然抢来了皇位,当然该做个让天下太平,万人敬仰的好皇帝。”
“哈!”秦厉大笑起来,语气嘲弄中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谢大人当真是个心怀天下的忠臣良将,只要是个好皇帝你都可以是吗?”
谢临川眯了眯眼睛,觉得秦厉这张嘴是真有本事,总能叫人忍不住想怼他。
“陛下切勿以己度人,不是每个皇帝都像陛下这样口味独特的。”
秦厉冷笑:“李雪泓不是?”
“……”谢临川这下是真被噎住。
秦厉眉眼桀骜,那点自我怀疑的念头只是一转就成过眼云烟,不屑一顾道:“你不要想了,李雪泓那个废物还能翻了天?这天下只能是朕的,除了朕你没有第二种选择!”
就算谢临川对他是虚与委蛇又如何,恨他又如何,只要他稳坐这把龙椅,谢临川就永远别想摆脱他!
李雪泓一个自身难保的手下败将,凭什么跟他抢?
秦厉虚眯着双眼,扣着对方后脑的手用力,一点点将他按向自己,阴鹜的眼神幽深,跳动着两簇欲望的火焰:
“谢临川,你亲口答应跟了我,难道你现在打算反悔?你是戏耍朕吗?”
谢临川虽早就料到迟早有这一天,可眼下还是被秦厉的狂傲激出火气。
秦厉果然还是前世那时候一样,说来说去不就是占有欲和色欲作祟,当初看上他不就是看中他的脸吗?
谢临川唇边荡开冷笑,忽然一把将秦厉推开。
秦厉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谢临川竟然主动抬手去解领口盘扣,一颗,两颗。
谢临川盯着秦厉黑亮的眼睛,暗道,既然非要来撩拨他,他也不介意让秦厉清醒清醒,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为所欲为的。
秦厉一愣,目光顿时为之一变,呼吸不由自主错漏两拍。
他死死盯住对方的双眼逐渐变得幽深,视线从领口露出的锁骨慢慢上移。
四目相对的瞬间,秦厉倏地被谢临川的眼神刺了一下。
谢临川眼底的嘲弄和冷意是如此露骨,还仿佛夹杂着更加复杂的情绪,秦厉看不懂,只觉那大抵是恨意。
那条绞住他的毒蛇再度缠绕上来,毒牙抵上了他的心脏。
一股陌生又难言的隐秘刺痛蔓上来,秦厉呼吸沉重,又难以克制地伸手抚上谢临川的脸颊。
他脑海中忽而浮现出当日在温泉中时,谢临川也是这般顺从地脱下衣服。
不,不一样,那时的谢临川像个满不在乎的旁观者,没有任何情绪地旁观自己唱独角戏。
而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谢临川截然不同的反应,即便是恨意。
秦厉倾身靠近他,看着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逐渐被自己的身影填满。
他能确定,此时此刻,谢临川全部的心神都落在自己身上,绝没有第二个人存在。
他带着茧的指腹反复摩挲着谢临川的下唇,感受着那片细腻和柔软。
长久以来,他一直隐秘地期待着谢临川的反抗,甚至期待他的恨,这样征服起来才更让人满足。
可现在,这般尖锐的眼神当真落在他身上,心里却犹如火在烧,煎熬得焦灼烦躁。
秦厉皱起眉头,他很想占有,但并不希望被这样的眼神注视。
谢临川看出他犹豫,反而笑起来,又恢复了那副从容之色,慢条斯理道:“陛下在等什么?怎么不敢来了?怕我吃了你不成?”
他差点忘了,对付秦厉这种色厉内荏的纸老虎,是不能顺从他的。
秦厉出身草莽,奉行丛林法则,只有比他更强悍压制得住他,才能让他知道自己也是猎手,而不是他嘴边的肉。
一听这话,秦厉眼神倏然一沉,一股无名邪火瞬间蹿起来,他猛地扣住谢临川的侧颈,凶狠地吻上他的双唇。
这个吻比起方才还要来得炽烈缠绵,他近乎贪婪地吮吸,攫取着口腔里所有的呼吸。
他的鼻翼无意识地微微翕动,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秦厉脑海里不断想着方才谢临川那个带着冷意的眼神,和唇边挑衅的笑意,腹中如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果然够劲,简直叫人上瘾。
秦厉毫无章法的吻接连落在谢临川脸上,眼睛、鼻梁、脸颊和嘴唇,迫不及待四处留下烙印。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濡湿的喘息从紧贴的唇齿间溢出:“谢临川……你到底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是我的,我要你只想着我……”
只看着他!
滚烫的吻又勾连到颈项间,秦厉紧紧搂着他,埋首啃咬那片锁骨,双手反复抚摸对方挺直的后背,又滑到腰带上拉扯。
之前因为披风和李雪泓那点恼火已经完全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只要谢临川乖乖待在他身边,披风什么的,都给李雪泓好了,他不在乎。
他心想,他会好好疼爱他。
正当秦厉沉浸在欲丨火中情迷意乱之时,他拉扯腰带的手,却突然被谢临川使劲扼住,生生拽开。
秦厉下意识抬头,冷不防却看见谢临川始终噙着意味不明的笑,眼底一片清明,丝毫没有亲热中应激起的情欲。
漆黑的眼底只有一片山雨欲来压抑克制的愠色。
秦厉皱起眉头,嗓音带着沙哑的鼻音:“谢临川你怎么……”
刚才还主动解扣子勾引他来着,怎么这会儿又生气了?
他糟蹋自己御赐的披风给李雪泓,他都不打算计较了,自己不过稍微亲了几下就不行?
不是答应跟他了,不反悔的吗?
秦厉郁闷又烦躁地盯着他,搞不懂谢临川究竟在想什么,总是对他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可恨的是,每次自己想教训对方,被他一勾又浑忘了,反而巴巴地把好东西都捧给他。
可他呢,只会对李雪泓温声细语好脸色!
秦厉心里憋闷,被谢临川的眼神刺得冷静下来,被迫从情欲中抽离,扒拉他外衣的爪子也不情不愿缩回袖子里。
谢临川缓缓勾起嘴角:“陛下可亲够了?”
秦厉唇角扯了扯,心道当然没有。
他轻咳一声,干巴巴道:“现在在马车上,看在你今天处理羌柔使团的案件令朕满意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披风的事。”
他顿了顿,抹去嘴角一点湿润,又眯起眼睛道:“这次暂且放过你,早晚要你身心都臣服朕。”
谢临川注视他半晌,那眼神幽深又暗沉,看得秦厉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谢临川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谢临川倏尔低沉沉笑一声:“马车里怎么了?这种狭小的空间不就无处可逃了吗?是吧,陛下。”
秦厉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谢临川突然俯身,用力捏住他的下巴,狠狠往他唇上咬了一口,瞬间溢出一丝血色。
“唔——”秦厉吃痛蹙眉。
谢临川不容反抗地一把将他推倒,以一种门户大开无法发力的姿势,将人抵在马车角落里。
谢临川抬起一只膝盖压住他企图起身的腿,另一只膝盖死死抵着他,修长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命门,高举起来压在车壁上,叫他几乎找不到发力点,压得人完全无法动弹。
秦厉瞬间瞪大眼睛,满脸震惊:“谢唔——”
谢临川冷笑一声,发泄一样咬住他的嘴唇,吞掉他所有含糊不清发不出来的音节。
又去咬他的脖子和喉结,甚至用牙齿狠狠地磨。
秦厉又痛又痒地下意识缩起脖子,在对方粗暴的吻咬中刺激得浑身战栗,脊背和小腹一阵阵紧缩。
他空出的那只手立刻去抓谢临川的肩膀,五指扣在肩胛上,刚一使劲,就听见谢临川闷哼一声。
他抬头看着秦厉,嘶哑道:“陛下可以再用力一点,把我这条为你受过伤的肩膀卸下来。”
秦厉的手顿时僵住,他仰头对上谢临川晦暗深沉的眼神,心里猛地一紧。
以前被谢临川亲吻时,他每次都下意识闭上眼睛,错失了对方的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谢临川接吻时,如此凌厉乃至凶狠的眼神,自下而上掀起的眼皮,像两只狭长的钩子。
红润亮泽的嘴唇似笑非笑,不知沾了谁的血迹,反衬的皮肤更显冷白,鼻梁侧一颗红痣殷红得滴血,柔化了他神情的锐利和这股步步紧逼的侵略性,简直像个专门下界蛊惑君心的狐狸精。
趁着秦厉愣神的工夫,谢临川又低头去咬他的舌头,口腔里的血腥味弥漫开,反而彻底激起了秦厉的野性。
他眼神暗沉,刚刚被强行压制的情欲再度被勾起,干脆放开了谢临川的肩膀,搂上了他的脖子。
马车依然行驶在路上,颠簸中不断摇晃着。
昏暗的车厢里,灼热的温度不断攀升。
秦厉耳边俱是黏腻暧昧的水声,和喉结滑动吞咽的声响,不知是谁在剧烈喘息。
他眼神迷离地望着谢临川,恍惚意识到似乎是他自己。
谢临川稍微直起身,低头看着衣襟大敞,银发凌乱的曜帝陛下,他靠坐在马车角落里,饱满的胸膛快速起伏,破皮的双唇微微张开,探出一抹来不及收回的殷红舌尖。
谢临川饶有兴致地抹开他唇角被咬破的血迹,心道,对,这样才对。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秦厉老喜欢控制他。
谢临川倾身靠近他,修长的手指划过他侧颈的动脉,眼睛往下一瞥,在他耳畔低低笑道:“陛下,爽吗?”
秦厉陡然从情欲中醒过神,黑沉的眼睛一时情绪涌动饱胀,耳尖滚烫得充血。
第32章
秦厉撑着车壁坐直身体, 屈起一条腿踩在座位边缘,胸口微微起伏,任由衣襟敞开着不加理会。
他咽下口腔里弥漫的铁锈味, 气息尚不平稳,黑阗阗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谢临川,神色几度变换。
拇指缓缓抹去嘴角润泽的水光, 牵动了被咬破的嘴唇,暗红的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一下。
谢临川低头看着他, 舒展眉宇, 隐约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秦厉这人平时惯于嘴上花花, 撩拨他时满嘴荤话, 明明当了皇帝还是一身藏不住的匪气。
一旦真刀实干了又暴露出色厉内荏的本质, 分明是半分实操经验也无, 接吻都没有章法, 就会凭本能乱怼。
他的视线沿着秦厉猩红的嘴角往下, 划过滚动的喉结, 掠过几枚齿痕,落在兀自喘息不已的胸膛上, 一粒坚硬的暗红分外明显。
啧,莫非这就是所谓“纯欲风皇帝”?
谢临川心下略感好笑,之前被秦厉激起的火气终于消了下去。
秦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多么不成体统,或者说就算意识到他也不在乎, 毕竟没人敢以不敬的眼神注视, 或者轻薄一位以杀伐夺位的皇帝。
除了胆大包天的谢临川。
秦厉摸了摸几乎被咬出牙印的脖子, 压着眉头道:“谢临川,你胆子真够大的,对朕如此大不敬, 你谢家有几个脑袋够掉的,嗯?”
咬他就算了,居然还敢骑到他身上,真是胆大妄为到极点了!
说到最后他语气又带上几分咬牙切齿,只是发丝里通红的耳朵看上去着实毫无威慑力。
谢临川对他这张嘴已经训练出几分免疫力,对此更是毫不在意:“我方才服侍陛下不舒服吗?”
他视线微微下瞥,勾起嘴角:“陛下龙虎精神,看来应该还算满意吧。”
秦厉脊背僵了僵,立刻把屈着的腿放下来。
谢临川自认为以前还算个正派之人,但看着眼前的秦厉,却难免滋生出某种阴暗的念头。
像秦厉这样高高在上,桀骜不驯又唯我独尊的草莽皇帝,一天天地看谁都像战利品,一见猎心喜就不管不顾要往窝里叼,就应该被狠狠教训。
最好两张嘴都牢牢堵住,再也说不出那些令人生气的废话来,只能屈辱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吞下破碎的呻吟。
即便凶狠地咒骂他又犯了哪些欺君大罪,然而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怒然大勃。
谢临川慢悠悠转着九族危殆的念头,冷不丁想起前世,秦厉每每切磋输了,在这种时候无论是爽是痛,总是咬紧牙关不肯吭声,也从不求饶,好像多叫一声会犯天条似的。
只是再嘴硬傲慢的男人,也总有又软又湿的地方。
秦厉斜睨着谢临川,意味不明地啧一声,只觉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恨得人牙根痒痒。
谢临川看他的眼神有股说不上的古怪,深邃幽暗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戏谑,秦厉看不懂他眼底的情绪,但绝对不是一个臣子对待君王该有的敬畏。
车厢内的空间实在太狭小,秦厉一伸手就抓到对方的手臂扯到自己跟前:“谢临川,你在想什么?”
谢临川拉起一侧嘴角,慢吞吞道:“在想……如何让陛下更舒服。”
他的嗓音沉悦而富有磁性,慢条斯理说话时,气流带着热意环绕在耳边。
秦厉听着心头一酥,那团还没熄下去的火顿时又被撩起来。
秦厉扣住对方的后颈,压到自己身上,一手搂紧他的腰,迫不及待地仰头亲他,呼吸再度变得急促。
秦厉的体温本就高,这会儿更是火炉一般紧紧环抱着他,亲吻夹杂着热息,又烫又急,企图将方才输掉的一城扳回来。
谢临川这次倒是安生,一副放任的态度,两只手按在车壁上,也没去碰他。
许是衣襟没拉好,秦厉半边胸膛袒露在外紧贴在谢临川身上,在衣料间反复摩挲,凉飕飕的又有些发痒。
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下意识抓过谢临川一只手背,往自己胸口按,可对方的手仅仅只是贴着他,手指头都不带动一动,仍是隔靴搔痒,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发不满足。
“谢临川……”秦厉沙哑着嗓音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谢临川好整以暇:“陛下请吩咐。”
“你……”秦厉皱了皱眉,总不好说胸口痒得很让他揉一揉,好像哪里怪怪的,他平素也没发觉这种地方会如此敏感。
算了,他决定自己动手。
他挺起胸膛,扣拢谢临川的五指用力抓揉,又继续搂着对方的脖子在他颈项间磨蹭。
秦厉的身体果然比他的嘴诚实得多,谢临川勾了勾嘴角,故意手上使劲,带着茧的手掌反复摩挲那粒石子,果不其然听到秦厉气息越来越急促不稳。
逼仄的车厢里尽是粗重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秦厉的手不知何时又开始拉扯谢临川的衣襟,往他胸膛里伸,却被谢临川一把扣住捉出来。
秦厉还没来得及表达不悦,颠簸的马车却在这时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李三宝的声音:“陛下,到宫中了,几位大人正在御书房等待陛下。”
秦厉动作一顿,只好勉强松开谢临川,顺手理了理凌乱的襟口和衣摆,眼睛仍是盯着对方。
看他慢吞吞一颗颗扣好领口盘扣,转眼又恢复了那副仪容得体泰然自若的模样。
秦厉暗道可惜,这段路怎么这么短,早知道让马车走慢些。
他推开车厢门先一步走下马车,回头却见谢临川居然又把那团披风捡了起来。
秦厉当即脸一黑,上前挥开他的手:“朕方才都让你扔了,还抱着做什么?”
谢临川蹙眉道:“损坏陛下御赐之物是我思虑不周,当时情形不过是引诱细作上钩的权宜之策,情况紧急,才不得已为之。但既然是陛下所赐,自然不能轻易舍弃,只是被针扎了几下,补补还是可以穿的。”
秦厉原本在马车上时就决定不再计较这件小事,这会儿听他解释,仅剩那点火气也扑灭了。
尤其听见后面一句,他脸色顿时由阴转晴,眉头舒展开来,轻哼一声道:“是不是傻?那可是暗器,你怎么知道上面有没有淬毒?沾到手上怎么办?朕让你扔,扔了就是。”
谢临川一愣,任他心思如何智计敏锐,也万没料到秦厉竟是怕披风染毒,被他沾上。
秦厉招来李三宝命人将披风拿去处理,回头看谢临川闷在原地不说话,抿了抿嘴,心下没来由一阵无奈,破天荒决定哄一哄对方:
“不就是件披风嘛,你若喜欢,朕回头找人给你做十件,料子都用最好的,行了吧?”
谢临川哭笑不得,什么时候秦厉这头炸毛驴竟然会哄起他来了?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三宝犹豫道:“那这件披风陛下打算如何处理?”这么好的料子,扔了好像有点怪可惜的。
秦厉眉头一沉又松开,冷笑道:“拿去送给顺王府,就说朕见顺王衣衫单薄,特将旧衣赏赐给他。”
谢临川:“……”
这也太损了,这件披风送到顺王府,李雪泓指不定多膈应呢。
秦厉果然还是很在意,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嘴里说怕沾染了毒,该不会指的是沾过李雪泓吧?
※※※
紫宸殿,御书房。
春日的气息渐浓,空气里满是春花湿润的幽香。
已经先一步被秦厉下令释放的聂晋,早已候在御书房等待,一旁还有秦咏义和言玉。
陛下亲自出宫前往驿馆的消息传得飞快,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谢临川如何以一人之力压制得羌柔使节团被迫认错道歉,甚至砍了行凶者一臂以作赔罪。
几人交谈间,无不啧啧称奇,片刻,秦厉已经带着谢临川和聂冬迈入御书房。
“参见陛下。”几人一同躬身行礼。
秦咏义的目光略略在谢临川身上一扫,前几次御书房重臣议事还没有这位谢大人呢,这么快就登堂入室了?
秦厉扫视一周,端着玄色袖袍随意一抬,在书桌后的红木椅里坐下:“都起来吧,不必拘礼。”
聂晋单膝跪地,仅剩的那只手杵在地面,额头重重叩在金丝红毯上,沉声道:“末将叩谢陛下赦免回护之恩!”
他样貌同聂冬有六七分神似,身量魁梧皮肤黝黑,只是左边脸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从颧骨划到下颌线。
“起来吧。”秦厉目光落在聂晋脸上刀疤上,眼底浮现追思之色,感慨道,“当年若非你及时赶来支援,还差点被剜去半张脸,朕是否还能坐在这里还未可知呢。”
他视线又移到对方空荡荡的袖子上,沉声道:“虽去了一臂,但你右手尚在,男子汉大丈夫,切不可灰心沮丧,自怨自艾,日后还有你建功立业的时候,让那些羌柔人看看,一只手照样驰骋疆场。”
聂晋精神一振,不多言语,只是重重一叩首,抹了把脸便利索地爬了起来,站到聂冬身后,两兄弟快慰地相视一笑。
谢临川默默望着秦厉,他忽然发现其实秦厉并非那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或者说,都是肺腑之言,所以不假思索,也无需矫饰。
若换作李雪泓,必定要拉着聂晋好一番安慰,再不经意说出与羌柔人发生了多大的摩擦,又付出了多大的牺牲,才勉强保全他。
定要换来聂晋感激涕零,誓言追随才算满意。
他忽然想到,秦厉与李雪泓二人简直像两极一样互斥。
秦厉突然伸手指了指谢临川,微微一笑道:“聂晋,你真正该谢的人是谢临川。若非他找出真凶另有其人,又逼迫羌柔使团退让赔罪,便是朕能恕你出狱,这次和谈也是难以善了。”
聂晋咧开嘴,单手冲谢临川做一虚揖:“末将已经知晓了。谢廷尉实乃神通广大,智勇双全,末将佩服!”
谢临川摇摇头道:“其实陛下早已心有定计,否则何以这么快就将藏在驿馆监视使团的奸细一网打尽?就算没有我,聂校尉也能逢凶化吉。”
“谢大人何必自谦,朕可没能让羌柔人主动赔罪。”
秦厉嘴角微微一翘,他并不在乎其他臣子平日对他奉承,但是这话从谢临川嘴里说出来,就格外顺耳。
聂冬忍不住问道:“不过谢廷尉如何笃定此事是奸细所为?还有那副使乌斯兰,谢廷尉仗义执言,逼他砍手赔罪,我们兄弟二人和禁军上下无不服气,但是倘若他被激怒,下不来台,岂不是连累和谈吗?”
聂冬性情耿直,若换作其他人,明明力挽狂澜救了聂晋性命还替他出气,却被他当众质疑,说不定就此心生芥蒂。
秦咏义和言玉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疑惑。
这谢大人何以如此自信,自己一定能妥善处理这般棘手的案子?
没看见那日刑部尚书宁可自认失察之罪,回家停职,也要避开这个大坑。
谢临川莫非能未卜先知?还是另有消息来源。
谢临川笑了笑,道:“其实我并不肯定此事一定是奸细所为。”
他虽然知晓前世部分事情,但也不是每个细节都一清二楚。
众人一愣,又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盒暗器——那是上次在宫中投毒的细作落下的毒针暗器。
谢临川一早就打定主意,倘若这个所谓的奸细不存在,没有在尸体上发现任何线索,那他就直接“制造”一个。
再借李雪泓离开顺王府,招摇过市前往没有保护的驿馆,为李风浩藏在暗处的死士创造行刺机会,捉一个活口,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他淡淡道:“其实真凶是谁,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羌柔使团是否有真的有诚意促成和谈。”
“其实他们比我们更急,因为一旦开战,羌柔大王子就可以名正言顺抢走小王子的王位,大王子是最不愿意看见和谈成功的人,而小王子则相反。”
“他们会拿商人的死大做文章,除了出于同仇敌忾,更重要的是,想趁机以聂晋校尉为筹码,在谈判中攫取更多好处,而不是拒绝和谈。”
“无论我有没有从那羌柔商人头顶找到针眼,我说他有,他就必须有,羌柔人要的只是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那我们便给他一个交代。”
“只要羌柔使团认定大王子已经跟李风浩勾结,并且在阻碍和谈,他们无论如何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所幸,他猜得没错,确实有奸细一直在蓄谋破坏。
其他几人稍一思索,立刻就明白了来龙去脉。
这下就连一向警惕谢临川的言玉,都难得称赞了一句:“谢廷尉对人心和大局的把控,实在令人钦佩。”
言玉捋着胡须含笑望着谢临川,这位谢大人若是真心能为陛下所用,那该多好。
他暗暗瞅一眼正瞬也不瞬注视谢临川的秦厉,忍不住叹了口气,就怕不知道将来是谁为谁所用……
秦厉思忖片刻,蹙眉道:“这么说来,这个使节团是羌柔小王子一力促成的,那个副使乌斯兰才是真的话事人,莫非……”
谢临川颔首道:“陛下猜得不错,他就是羌柔王的幼子,雅尔斯兰。”
秦厉挑眉:“你怎么知道?”
谢临川道:“他手里那柄匕首像是羌柔王族传代的御宝,况且,他随意砍下属下的臂膀,那些人都一声不吭,哪里是使臣能拥有的权力,年龄也正好对得上。”
秦厉慢慢勾起一抹笑意,眼神落在他脸上,懒洋洋道:“算你心眼多。”
众人又对接下来的和谈事宜商议一阵,便接连告退。
李三宝也被秦厉挥退,御书房里只剩下秦厉和谢临川两人。
秦厉扔下翻阅过的传书和秘折,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谢临川面前。
他心情难得舒畅,睨着他道:“你方才同朕说,你邀李雪泓去驿馆,是为了引出奸细?”
不是为了趁机和旧主见面一叙衷肠吗?
谢临川颔首道:“李风浩时刻关注着京城风吹草动,他视顺王为眼中钉肉中刺,必定不可能放任顺王殿下跟羌柔人搭上线,所以十有八九会趁机行刺。”
秦厉狐疑地瞥他一眼:“你竟舍得让你的旧主涉险?”
谢临川对自己很是自信:“禁军埋伏在侧,何况我就在顺王殿下旁边,自然不会让奸细得逞。”
秦厉眉头一沉,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哼笑:“谢大人真是设想周到。”
谢临川:“……”又爱问,问了又不高兴,然后下次还问。
秦厉慢吞吞地绕着他踱了一圈,道:“说吧。”
谢临川一愣:“说什么?”
“说你这次想要什么赏赐。”秦厉懒洋洋拖着调子,半真半假地笑道,“朕上次说过,便是天上的月亮也给你摘来。”
谢临川注视他半晌,挑起一边眉梢:“哦?果真?”
“果真。”
谢临川思索片刻,抬眼直视对方幽深含笑的黑瞳,缓缓开口:“我想要……陛下真正把我当作一个臣子,而不是一个——”
“以色侍君的男宠。”
秦厉眼神骤然一变,双眼微微眯起来。
第33章
秦厉皱起眉头, 怫然不悦,嗓音低沉:“谁说你是以色侍君的男宠了?”
进宫这么久他还一次都没侍过寝呢,哪个男宠不天天侍奉君王, 整日里以下犯上?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谢临川抖了抖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还用人说?陛下登基这么久以来,后宫空无一妃, 唯独让我住在宫中,陛下喜好男风满朝文武皆知, 现在全京城都这么说, 不是男宠又是什么呢?”
还有李雪泓和他们两人的艳闻纠葛二三事呢。
秦厉抿了抿唇, 忍不住道:“谁家男宠像你这么胆大包天?早就被拖出去打板子了。你明明答应跟了朕, 现在又要叫朕当你是臣子?”
秦厉眉眼转厉, 口气冷硬起来:“说来说去不就是千方百计想要远离朕!”
他心里罕见地生出几分挫败感, 都多少次了, 每次打算赏赐谢临川, 他次次都提出要离宫。嘴上答应跟他, 心里半点不愿意,无非看在李雪泓捏在他手中罢了。
虽然明知道谢临川心中恨他, 可被一而再再而三拒他于千里外,秦厉心里依旧憋闷不已。
可思来想去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秦厉眼神阴鸷,本欲脱口而出“你这辈子都别想”, 眼前忽而闪过马车里谢临川带着讽意的冷眼,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 吞回了肚子里。
秦厉语气低沉道:“朕哪里对你不好了?任由你恃宠而骄以下犯上,也从未狠心惩罚于你,想要上朝议政做官朕也都允你。”
入宫到现在也不过亲了几次, 幸好没外人知道,要不然传出去还叫人以为他秦厉有隐疾呢。
想到这里,秦厉轻哼一声:“也就朕对你如此容忍,若是换作那些个好色的老皇帝,看中了谁早就绑起来睡了又睡,你的旧主、家人甚至你的那些亲卫,哪个不是软肋,能威胁的地方多得是。”
就他秦厉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
谢临川一时不知该感慨秦厉真不愧是当过土匪的,讲话这么糙,还是感慨他脸皮厚如城墙,把强抢民男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更何况,前世的秦厉耐心耗光以后,强迫睡他的事也没少干。
这一世幸亏他学聪明了,拿捏住了秦厉的脾性,增加了他的耐心条,否则少不得又要走上前世的老路。
谢临川想了想,不能被秦厉的逻辑绕进去,决定换个能让对方听得懂的说辞:“陛下是对我很好。”
秦厉一挑眉,不意他的态度突然来了个大转弯,狐疑盯着他:“那你……”
谢临川话锋又是一转:“可我难道对陛下不好吗?”
秦厉愣了愣,一时没追上他的思路。
又听谢临川道:“陛下要我服侍你,我哪次没有乖乖听话,任由陛下为所欲为?”
秦厉:“……?”
谢临川掰着指头数道:“是谁悉心为陛下照料伤势?奋不顾身为陛下挡下明枪暗箭?又是谁为陛下除去两面三刀的背主小人?”
秦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胸口那一箭不也是谢临川突围时射的么……
谢临川一句不停顿,继续絮絮叨叨,从抓住投毒细作到洗刷聂晋校尉冤情、威慑羌柔使团等等,一件不落地细数了一遍。
说完一长串,他端起御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润润喉,继续道:
“我如此贴心地服侍陛下,处处为陛下着想,却换来外面对我奚落嘲讽,都说我是以色侍君贪慕荣华之辈,这才换来了跻身朝廷的官位,就连羌柔使团都敢当众讽刺。”
秦厉愣神了好一会儿,缓慢眨了眨眼:“你处处为朕着想?贴心服侍朕?”他怎么听着哪里怪怪的。
谢临川无比顺畅地接口:“自然。”
他眯起眼睛,上前逼近秦厉,竟迫得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除非陛下也是如此看待我,否则陛下又为何从不顾忌我的名誉呢?”
他的口吻,分明是咄咄逼人的指摘之语,秦厉却难得没有因此不悦。
秦厉觉得脑子有点卡壳,犹豫片刻,道:“朕没那样想。”
他思索片刻,越想越觉得谢临川所言有理,大约真是受委屈了。
朝堂上那些个御史,整天也没见干过几件实事,靠着怼皇帝就能个个博得清名美誉。
谢临川为他做了这么多事,反而要被无知之辈误解。
秦厉忍不住反思了一下,那些被昏君抢进宫里的宠妃,好歹都有正经名分,谢临川一直无名无分地跟着他,确实招人话柄。
他皱了皱眉,以他贫瘠的历史知识,即使翻遍了记忆里那些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也想不出哪个王朝的皇帝娶过男妃的。
而且一旦做了妃子就不能继续参政,那不是比李雪泓当他的君主还要埋没谢临川的才华吗?
其他大臣们都明里暗里不赞同谢临川待在宫里,裴宣更是当众指责他违背礼法。
他自是完全不把礼法当回事,也不在乎名声,可是谢临川明显很在意。
秦厉负手踱了两步,谢临川眯着眼看着对方冥思苦想的模样,心下微笑起来。
不就是邀功么,谁不会呢。
顺着秦厉的思路走,只会被他带到沟里,但若是顺着谢临川的思路走,沟里蹲着的就是秦厉了。
秦厉思忖良久,才回身看他,勉为其难道:“朕知你委屈,但朕不会允许你离宫,你每隔七日可以回家小住一天。”
他稍稍一顿,补充道:“不许跟顺王私下见面。”
谢临川:“……”古代版包吃包住996?
行吧,也算是向自由迈进了一小步。
秦厉抿了抿嘴,口吻不再像之前那般冷硬:“朕可以补偿你,许你扩充廷尉府的人手,若有重大案件,京城巡抚司供你调遣,可以便宜行事后再禀报。手里有了权柄和人手,自然不会有人再敢小觑你。”
谢临川眉梢微微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昔日沦为泥偶的盖章衙门终于变为真正的实权衙门了。
看来对付秦厉还是得多卖惨。
秦厉注视着他的表情,慢慢扬起眉梢,拉长了调子懒洋洋道:“如何,朕的赏赐可还满意?”
谢临川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多谢陛下恩典。”
他看着秦厉神色,灵机一动,又慢吞吞补充了一句:“陛下对我如此爱护,我必铭记于心。”
一听这话,秦厉的嘴角格外明显地翘起两个小角,压也压不下来,斜睨着他悠悠道:“你知道就好。”
谢临川暗笑,倔驴摸顺了毛就开始老实拉磨了。
这样的秦厉倒也不坏。
※※※
几日后,朝廷和羌柔使节的议和谈判正式开始。
朝堂上经过连续数轮争执和锱铢必较,双方的争论焦点最后锁定在是否开放边塞互市,以及羌柔是否归还名义上属于前朝的边塞小城沙洲。
紫极大殿,挂着朱红流苏的长明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堂。
两个内侍在大殿中展开的一幅大型舆图。
言玉指着西北方一座小城,肃容道:“互市还有商量的余地,但沙洲城必须立刻归还我大曜,否则一切休提!”
羌柔正使古丽措满脸不悦,冷哼一声道:“什么叫归还?这是我们从景朝手里抢来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凭实力抢来的东西,哪有无缘无故让出去的道理?”
古丽措指着一言不发的李雪泓笑道:“就算要归还,也该是还给这位正主吧?哈哈!”
李雪泓默不作声地蹙了蹙眉心,目光暗暗落在谢临川身上。
前几天他府上突然收到皇帝亲口下令送来的披风,就是那日在驿馆谢临川为他抵挡暗器所披,李雪泓当时就气得脸色涨红。
秦厉定然是见不得谢临川对他好!
秦咏义慢吞吞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反驳道:“我们中原王朝更迭本就是继承前朝的疆域,景朝为我们所灭,沙洲城自然就是我们大曜的。”
他瞥一眼李雪泓,笑道:“顺王殿下,是吧?”
李雪泓手背暴起青筋,仍扯起一抹笑容,淡淡道:“秦大人所言不错。”
古丽措从鼻子里重重哼一声粗气:“那又如何?有本事你们就带兵过来抢回来,或者你们花真金白银赎回去。”
“想半点代价都不付,就要我们吐出来,是何道理?你们中原人是觉得我们羌柔人好欺负吗?”
他身后的几个使节团成员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这个问题迟迟无法达成共识,朝堂众臣小声议论着,却始终无法占据上风,羌柔人仿佛铁了心要占着沙洲城不放,谈判一度跌入冰点。
刑部尚书吴锦隆暗暗看了看谢临川一眼,出列道:“陛下,听闻谢廷尉在驿馆大显身手,力压使团,对羌柔内部似乎十分了解,甚至还懂得一些羌柔的语言。不知谢廷尉对此有何高见?”
谢临川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这个吴锦隆自从上次故意停职在家,顺便把聂晋案这口棘手的大锅甩给谢临川。
不曾想,还没得意几天,就听闻了谢临川在驿馆,把嚣张的羌柔使团逼得自断一臂给聂晋赔罪,这事在朝野传得沸沸扬扬,不仅获得了聂冬聂晋两兄弟的好感,就连向来不喜欢他的言玉丞相都当面称赞。
没多久,陛下更是下旨扩充廷尉府,这下吴锦隆傻眼了,廷尉府扩权,那不就意味着在压缩刑部的权柄吗?
他再也坐不住,急忙面见陛下请罪,又借和谈需要六部大臣共同协商为由,恢复了官职。
朝臣们和秦厉的视线顿时齐刷刷看向谢临川,他上前一步,举起笏板,笑容温文尔雅:“臣确实有一提议。”
秦厉坐在御阶龙椅之上,稍微坐直身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说吧。”
在古丽措和那位神秘副使乌斯兰的目光注视下,谢临川慢条斯理道:
“臣提议,若要我们开放边塞互市,就得在和谈议案上加上一条,开放边塞民间通婚。”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哗然一片。
兵部尚书梅若光立刻站出来强烈反对:“谢大人,你休要胡言乱语!禁止百姓私自与异族结亲,一来防止有外族奸细混入,在交战时泄露情报。”
“二来外族就是外族,蛮夷就是蛮夷,羌柔人依靠放牧为生,逐水草而居,不通文墨,不沐圣人教化,父死子娶其后母、兄死弟娶其妻的数不胜数,中原乃文明之地,如何能与此等蛮夷通婚,岂不可笑!”
古丽措和副使乌斯兰对视一眼,起初听见通婚提议皆是愕然,现在又听有大臣公然贬斥,古丽措当即怒喝:“说谁蛮夷呢!这就是自诩文明的中原人待客之道吗?”
梅若光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谢临川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道:“其实边塞民间交流往来频繁,一直都有通婚的情况,只是官府明令禁止不好声张。”
“大部分都是汉人男子迎娶羌柔女子,而羌柔人南下掳掠最多的就是人口,既然双方都有需求,何不开放通婚。”
“羌柔想要结亲,可以仿照我们汉人的习俗,下聘礼,只要聘礼给得足够多,自然有人愿意,免去强买强卖和被边军追杀的风险,不好吗?”
“至于担心情报泄露,反正只是民间开放而已,能打探的也有限的很。”
御座上,秦厉一时没有说话,指尖轻轻叩击在龙首扶手上,不知道谢临川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羌柔副使乌斯兰盯着谢临川,眼神阴晴不定。
这个谢临川实在毒辣,中原富裕广袤,人口繁多,土地只要耕作就能稳定长出粮食。
对地位低下被完全视为男子财产的羌柔女子来说,有莫大的吸引力,就算聘礼给得少,也是很愿意嫁过去的。
但反过来,愿意嫁来羌柔的汉人女子,几乎没有,要不然他们还用得着年年费尽周折劫掠吗?
一旦开放通婚,时间久了,羌柔的人口必定流失,甚至后代都被汉人同化,那还得了!
乌斯兰冷笑道:“谢廷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拒绝。”
“哦。”谢临川点点头,摊手道:“那也无妨,我便奏请陛下单方面开放边塞民间通婚,最好能鼓励汉人男子迎娶羌柔女子,赏赐银两或者粮食。”
“你!”乌斯兰一阵无语,皱起眉头,倘若大曜皇帝真的行此策略,一旦开放互市以后,伴随走私的私下通婚也必定无法遏制。
谢临川看着他,陡然话锋一转,淡淡笑道:“如果羌柔愿意归还沙洲城的话,互市和通婚的事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乌斯兰:“……”
好个谢临川,绕了个这么大个圈子,在这等着他呢!
御座上的秦厉支着脸颊,听到这话险些笑出声。
谢临川眉眼锐利,笃定道:“沙洲城本就是属于我们中原王朝的领土,倘若贵使真有和谈的诚意,理应归还,否则我只好奏请陛下,将你等逐出京城。”
古丽措看了看乌斯兰,给他使了几个眼色。
原本他们打算利用聂晋打死商人一事,顺理成章回绝掉大曜人要回沙洲城的企图,但现在也指望不上了。
那沙洲城里都是汉人,还是互市更加重要,羌柔缺乏盐铁和粮食,如果和谈以后无法再劫掠,不开放贸易怎么弄。
乌斯兰目光微微闪烁,神色几经变换,突然看着谢临川道:
“谢廷尉,我们羌柔人最佩服勇猛之士,不知道你敢不敢按照我们羌柔的规矩,与我比试三场。”
“若是你赢了,沙洲城还给你们,按你们的条件来。”
他唇边泛起冷笑:“你若是输了,这次和谈就要答应我们的条件!”
群臣一阵骚动,最后齐刷刷看向龙椅中的皇帝。
秦厉皱起眉头,这个羌柔小王子,一天天地盯着谢临川做什么?
谢临川问道:“不知贵使想比试哪三场?”
乌斯兰笑道:“自然是射箭,摔跤,和赛马。三局两胜。”
谢临川微微蹙眉,摔跤涉及知识盲区了,他可是一窍不通,至于射箭和赛马,他虽有自信,但和一个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小王子比较,未必能稳操胜券。
乌斯兰看出他的犹疑,嗤笑一声:“怎么,谢廷尉害怕了?那就算了。可别说我们没有和谈的诚意,只是一座城的归属,可不能靠耍嘴皮子决定。还是按我们刚才商议的条件来,如何?”
秦厉脸色微沉,犹疑不定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个乌斯兰不怀好意。
“谢廷尉乃朝廷重臣,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都可以随意挑战的。”秦厉眯起双眼,冷声道,“不如另选勇士,同阁下比试。”
乌斯兰舌尖顶了顶腮颊肉,扯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据闻谢廷尉是前后深得两位主君重用的宠臣,我还以为是一等一的勇士,现在看来,恐怕是另有缘故吧。”
秦厉陡然目色凌厉,搭在龙首扶手上的五指蓦然扣拢,杀意一闪而逝。
谢临川低低一笑,抬头看向秦厉:“陛下,请让臣一试。若臣侥幸获胜,边塞多年的纷乱,便可暂且平息了。”
他的目光笃定而平静,都穿越了,谁会想碌碌无为一生,最后在佞臣传上添一个男宠之名?
前世秦厉没能达成的议和,就由他来替他完成。
第34章
御座上, 秦厉目光沉冷,始终不置可否。
丞相言玉皱起眉头:“此等大事,全系于三场比试, 未免有些儿戏了吧。我们大曜凭什么答应你们的要求?”
乌斯兰朗声笑道:“不比也没关系,曜帝陛下也是在马上打下的江山,我们边塞数次交手, 虽说互有胜负,但终究我们羌柔想南下就南下。”
“从景朝至今, 何曾见你们中原人北上过?想必是马上骑射和武力都不如我们羌柔, 知道怕了。”
“曜帝陛下当真要将我们赶走, 我们也没有办法, 就是不知道继续打下去, 西南那个姓李的若是和我们羌柔联手, 陛下打算如何呢?”
言玉道:“继续打下去, 阁下就不担心你们小王子的王位不保了吗?”
乌斯兰嗤笑一声:“那也是我们羌柔内部的事, 更何况现在我们大王春秋正盛, 用不着外人来替大王操这份心。”
言玉沉默下去,确实没听说羌柔王身体出状况的传言, 上次谢临川对此言之凿凿,说羌柔王身体欠佳时日无多。
但也只是他一面之辞,并无实证,万一是他随口一说呢, 总不能是羌柔王给他托梦了吧?
兵部尚书梅若光笑道:“我们谢廷尉也曾是声名卓著的赤霄将军, 勇武过人, 才能出众。”
“若是能在比试中胜了羌柔,不仅避免了一番口舌之争,还不费吹灰之力结束边塞之乱, 更能光耀我大曜威名,谢廷尉也能就此立下大功,不是很好吗?”
“依老臣看,乌斯兰使臣的提议甚好,陛下何不答应?难道对谢廷尉没有信心吗?”
在他看来,议和之事双方都有意愿,终究是可以谈妥的,无非是谁愿意让点利。
反正从景朝时期,朝廷对羌柔都一直绥靖,还多次送公主去和亲,只要能安稳边塞,让点利也没什么,他们这些降臣早就习惯了。
更何况如今的朝廷比前朝已强势得多,至少能跟羌柔打得有来有回,李风浩的乱党才是朝廷真正的心腹大患。
至于谢临川,谁叫他处处逞强,风头太过,锋芒毕露迟早要跌跟头。
刑部尚书吴锦隆立刻附议:“臣也同意梅大人此言。”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微笑起来。
秦厉在众臣脸上扫视一圈,赞成和反对者皆有,又看向谢临川,蹙眉问:“你真要同意比试?”
倒不是他不信任谢临川的能力,只是这三场比试都是羌柔人的强项,未免有失公平,何况摔跤跟一般的比武可不是一回事,并非武艺高强摔跤就能赢的。
谢临川转头看着乌斯兰,问:“阁下既然提出此议,那么趁手的弓矢马匹由我任选,阁下没有意见吧?比试规则,每场双方各自提一种,如何?”
乌斯兰嘿然笑道:“可以。”
骑射摔跤他从小练到大,就算是大曜人的主场,哪怕规则上稍微耍点花样,他也自信能轻松应对。
秦厉见他二人已经达成一致,只好点点头:“比试定在三日后正午,就在皇家猎苑吧。”
众人自无异议。
※※※
三日后,烈阳高照。
皇家猎苑在京郊琅琊山脚下,附近便是禁军军营。
时值四月,春光明媚,野花绚烂,煦暖的微风夹杂着清浅花香拂过面孔。
乌斯兰和使节团赞叹着欣赏难得一见的中原景致,骑在马上不断左右张望,引得后面的大臣们一阵好笑。
猎苑中常设有骑射奔马的场所,无需特意布置,第一场比试射箭,内侍引着众人前往靶场。
靶场百步开外立好了两副箭靶,有两个内侍站在中间。
望台上,秦厉在正中间坐定,几位重臣和使节团分坐两侧。
谢临川提出的比箭规则很简单,箭靶用一根圆棍穿过,不断旋转,两个内侍每人手握三枚大钱。
射箭时,一个内侍将三枚大钱同时抛出,谁的箭矢射中的大钱多,并且准确射中靶心,就算谁获胜。
乌斯兰手里把玩着一张牛角弓,这是他惯用的弓,猎杀过无数飞禽走兽和活着的敌人,手指常握之处都被磨得发亮。
他转头看向两手空空的谢临川,眯着双眼笑道:“谢廷尉的弓呢?莫非谢廷尉天生神力,能直接把箭投过去正中靶心?”
谢临川笑了笑,做出请的手势:“我的弓还在路上,一会儿就到,副使来者是客,自然要请客人优先。”
“哈哈!随你玩什么把戏!”
乌斯兰放声大笑,他猜到谢临川可能会投机取巧,不过他不在乎。
羌柔人最擅长骑射,他又是羌柔年轻一代中箭术佼佼者。
谢临川看着斯斯文文,皮肤又白,或许在中原算是个厉害将军,若到了羌柔就未必了。
乌斯兰解开襟口的盘扣,将右侧袖子脱下,古铜色的臂膀和半个胸膛露出来。
他随意地活动片刻,单手举起牛角弓,搭箭引弓。
乌斯兰眯起双眼,目光如鹰,紧紧盯着那名内侍手中动作。
他屏息敛气,整个人仿佛进入某种入定的状态,全副心神都放在箭矢之上。
随着内侍向空中抛撒三枚大钱,乌斯兰眼疾手快倏然放弦。
“叮叮叮”三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入所有人耳中。
紧跟着“咄”的一声,长长的弓箭串着三枚大钱无比犀利地钉在转动的靶心,尾羽犹自颤抖不休!
“好!副使威武!”望台上的羌柔族人齐声呐喊,鼓掌声震天。
而另一侧大曜众臣神色微妙,除了梅若光和吴锦隆礼貌性地夸赞一声,其他人都暗暗看着秦厉不敢吭声。
秦厉靠坐在椅背里,单手支着脸颊,手里握着一杯清茶轻轻晃荡,不咸不淡轻嗤一声:“雕虫小技。”
正使古丽措哂然道:“就是不知贵国的谢廷尉有没有这雕虫小技的能耐。”
“不过就算他重复一遍,也只是打个平手罢了。谢廷尉到现在还赤手空拳,莫非贵国连把上等的弓也没有吗?”
秦厉懒得搭理他,双眼只落在谢临川身上。
靶场中,乌斯兰笑道:“谢廷尉,轮到你了。”
谢临川微微颔首,这时他挑选的弓终于送到了,众人定睛一看,无不面露惊讶之色。
那竟是一把硕大的复合反曲重弓,直立起来高度几乎到了谢临川肩膀,结构和用料也相当不俗。
乌斯兰端详几眼,跟自己所用的牛角弓既像又不像,只觉一股煞气扑面而来,若是用来射重箭,威力不可想象。
乌斯兰面色凝重,片刻又深吸一口气强笑道:“若只是重弓重箭,就算你把靶心射穿了,也最多平手。”
谢临川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磨得极尖锐的箭,箭镞不是一般的黑铁之色,反而泛着一丝森寒银光。
他双腿微微分开,手臂发力,勾弦引弓,箭指靶心。
他的手臂很稳,身躯挺拔而坚韧,光是全神贯注静立在那里,便有一种凝肃而沉着的力量自他身上缓缓流淌。
望台上,秦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喉结不自觉地轻微滑动。
正午明媚的春光灼热铺照在身上,燥得人心头怦然。
谢临川飒然一笑:“让你见识见识。”知识的力量。
他朝对面的景洲使了个眼色,景洲会意点点头,同样亮出手里三枚大钱,动作不轻不重往上抛起。
谢临川双眼眯起,毫不犹豫一箭射出!
在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一箭的去向,那弓射出的箭迅疾如闪电,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
只能听见三声清脆的声响,一气呵成地穿过三枚大钱,然后带着破风声重重冲向了靶子。
“咦?怎么没射中靶子?”梅若光诧异地揉了揉眼睛,确信谢临川对面那个靶子上是空的,“谢将军不会是连准头都忘了吧,这可要闹笑话……”
“在那里!”聂冬抬手一指,低沉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惊讶。
秦厉从座椅里坐直身体,微微扬起眉梢,摇了摇头,唇角不自觉泛起些许笑意。
乌斯兰愕然地看着谢临川的箭射在了自己的箭靶中心,威力之猛烈,甚至将他的靶心射穿了一个洞!
箭靶完全停止了旋转,一支银黑长箭牢牢钉在箭靶中央,箭尾正挂着三枚大钱。
乌斯兰嘴角扯起一个笑:“谢廷尉的弓力量虽强,但是准头似乎不太行,这是我的箭靶……”
他话音未落,内侍便高声宣布比试结果:“一箭射中六枚大钱,第一轮比试,谢廷尉胜出!”
“什么?!”乌斯兰霍然变色,险些惊掉了手里的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望台上其他大臣和羌柔使团更是无比震惊。
景洲将靶子的另一面转过来让大家看见。
谢临川射穿靶心的箭头上,赫然挂着乌斯兰那三枚大钱,而乌斯兰的箭早就被它顶落在地。
“这不可能!”乌斯兰脸色涨红,饶是他自诩箭术一等一,这辈子都没过这种神乎其技的情况。
古丽措也立刻叫道:“肯定是你们中原人使诈了!”
秦厉目光一沉,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剑龙首,勾唇冷笑:“众目睽睽之下,技不如人就耍赖,羌柔人只有这点能耐吗?”
“肯定是箭有问题!”乌斯兰不信邪,跑到靶子旁,将谢临川的箭拔出来。
几枚大钱掉落在地,被景洲默默捞了起来。
他握着长箭只觉触手生寒,那箭头似乎跟普通的铁箭镞不同,光滑尖细硬得可怕。
别说一个普通的箭靶,就是射在铁甲上也必然轻松破甲。
乌斯兰脸色又是一变,这中原王朝刚换了个皇帝,就有如此锋利的弓箭了?
就是不知这样的破甲箭大曜的军队装备了多少,明明之前跟他们战场相遇时,用的还是普通弓箭。
倘若都换成这种,那他们羌柔的盾牌和护甲岂不是废了一半?
他满脑子都充斥着谢临川这副弓箭的威力,想着将来战场可能面临的危险,连他们正在比试还输了一局都忘了。
谢临川将手里的长弓放下,淡淡笑道:“副使检查得如何?查出什么问题了吗?”
“可别技不如人就胡乱冤枉人,说好的让我任选弓箭的,造不出更好的良弓,何尝不是技不如人呢?你说是么,副使阁下。”
乌斯兰脸色阴晴不定,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怎会有人的箭术厉害成这样。
换作他自己,用重弓把箭靶射穿不难,可要不偏不倚正好射中靶子另一侧的三枚大钱,这几乎不可能做到。
是运气,还是长生天庇佑?还是使了别的诈?
狡猾的中原人!
乌斯兰沉着脸,将手里的牛角弓扔开,冷笑道:“好一个谢廷尉,中原确实人才济济,让我开眼了。这一场算我输给你,但下一场是摔跤,规则由我来说。”
既然乌斯兰自己认输,羌柔使节团再如何不忿也毫无办法。
古丽措惊疑不定地盯着谢临川的背影,这姓谢的有这么厉害?
外人不知道羌柔王的情况,只有他们几个王子知晓,而谢临川偏偏一语点破,莫非是在羌柔王庭还安插了奸细不成?
总不能是他会卜算卦象,筹算出来的吧?
望台上,秦厉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聂冬,指着靶子问:“聂冬,你的骑射向来是曜王军里一等一的,若换作是你,能胜吗?”
聂冬严肃地看了看靶场,回过身来缓缓摇头:“回陛下,末将最多只能做到射穿靶心和乌斯兰副使的一箭三环,六环实在太难,谢廷尉委实厉害得紧,末将自愧不如。”
秦厉唇边笑意更甚。他也很好奇,谢临川究竟怎么做到的?
聂冬身后的武将们啧啧称奇,其他文臣们也交头接耳地称赞着这位赤霄将军风姿依旧。
这可是在羌柔人最擅长的箭术上狠狠扬眉吐气了一把,他们一个个满面红光,与有荣焉。
唯独一旁的梅若光和吴锦隆二人,不尴不尬地闷头喝茶。
几名侍卫将靶场内的靶子搬走,准备下一场摔跤需要的沙坑。
谢临川和乌斯兰回到望台稍事休整,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谢临川身上。
恭维和道贺赞扬之语层出不穷,就差没有夹道欢迎了。
秦厉冲他招手,一双眼睛含笑黏在他脸上,低沉沉问:“朕竟不知朕的将军如此了得?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那弓这么厉害?”
特地把他那小亲卫放在那里,谢临川怎会打无把握的仗?
谢临川微微一笑:“侥幸而已,托陛下的福。”
都现代人穿越了,谁还不会磨几根破甲钢针呢?
既然是自家主场,往箭头和大钱中间的孔里融些许磁粉也是很合理的吧?
不消片刻,用于比试摔跤需要的沙坑就填满了沙子。
谢临川二人再度回到场地中央。
乌斯兰解开衣襟所有的扣子,干脆将上衣脱了下来,扔到一边,露出上半身赤裸的古铜色胸膛。
他的胸口纹有一个狼头,正张着血盆大口仿佛择人欲噬,栩栩如生。
乌斯兰板着肩膀,嘿然冷笑:“谢廷尉,我劝你也把衣服脱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们羌柔摔跤的规矩,是可以抓衣服的。”
谢临川点点头,忽然问:“那可以抓裤子吗?”
望台上众人立刻皱起眉头,面色古怪。
乌斯兰双手叉腰,笑个不停:“谢廷尉,看来你对摔跤是一窍不通啊,待会我岂不是要轻松取胜吗?摔跤当然不许抓裤子。”
他停顿一下,故意往望台上的秦厉投去促狭的一瞥:“更不许掏裆。”
秦厉的脸色沉下来,乌斯兰和羌柔使节团则放声大笑。
“规则很简单,摔跤的时候双手不可以打击面部,不可拳打脚踢,不可以抓小腿,但是可以抓大腿,摔、绊、拿都可以,但只要膝盖以上任何部位着地,或者被摔出沙地范围,就算输。”
乌斯兰并没有故意加一些为难对方的规则。
在他看来谢临川既然不懂摔跤,几乎是输定了,而且还会输得很快,这一局简直是白送的。
谢临川点点头,干脆利落将上衣脱下,露出宽肩窄腰的上身曲线,精韧的胸肌和腹肌线条分明,紧实但不过分壮硕。
他常年被衣衫包裹严实的皮肤冷白,跟乌斯兰被烈日晒出的古铜肤色对比鲜明。
唯有肩上有一道箭伤,愈合不久的新肉明显比周围的颜色透出些许肉粉色。
秦厉眼尾挑起,带着明显的不悦,从座椅里起身,来到望台前方,目光死死盯着谢临川赤裸的背部。
早知如此,他绝不答应谢临川参加这种比试。
那厢,乌斯兰已经抢先开始进攻,打算一击就将谢临川这个门外汉撂倒,以报第一场丢脸之仇。
他凌厉的目光锁定了谢临川受过伤的肩膀,鹰爪般的五指冲着箭伤的部位抓过去。
谢临川双膝下沉,稳住下盘挡住对方顶来的膝盖。
他下意识拳头就想往对方肚子上招呼,突然想起好像不能打拳,只得硬生生收住。
却被狡猾的乌斯兰利用这个不熟练的空档,一把扣住了他的肩头,哪里有伤势就往哪里整。
谢临川脸色微沉,额头布上一层细汗。
摔跤他确实一窍不通,在规则限制下,竟有几分空有一身武艺却无从施展的感觉。
他原本就打算直接放弃这一局,直接以第三局来决胜负。
他刚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住手!”
秦厉沉沉一声低喝,眉宇紧皱,双唇拉直,颧骨绷出冷硬的形状,黑沉的眸子一片山雨欲来的愠怒之色。
他直接进入沙地,一把拧住乌斯兰的手,将人甩开。
乌斯兰愣了愣,冷笑一声:“怎么,曜帝陛下这样闯进来,是想替谢廷尉认输吗?”
秦厉缓缓咧开嘴角,露出一颗尖锐如犬齿般的牙,笑意森然:
“谁说要认输?只是你们羌柔人跟一个不懂摔跤之人比试,未免胜之不武。”
“还是说,你们羌柔只有欺负外行的时候,才能搏一搏胜算吗?”
“那可真是——”秦厉眯着双眼,睥睨的眼神满是不屑,“废物一个。”
“你!”乌斯兰出身尊贵,长这么大还从未被当面如此羞辱,怒气上涌,胸口起伏两下又缓缓平息下来。
“曜帝陛下大可不必激将,你想如何?”
秦厉黑眸幽邃,自上而下审视对方,嘴角的弧度带着漫不经心的倨傲:“朕亲自来和你比试。”
“陛下!”谢临川这下真正诧异了,哪有皇帝亲自下场替臣子比试的道理?
秦厉不曾回头看他,只淡淡留下一句:“衣服穿上,朕不许外人碰你一根毫毛。”
第35章
谢临川挑眉, 眸中露出几分讶色:“陛下会摔跤?”
他一时不知该惊讶秦厉会摔跤,还是他竟然会放下身为帝王的架子,当着这么多文臣武将的面, 亲自下场跟羌柔人肉搏。
他还以为秦厉又会说些诸如“你是朕的人”,“外人不配碰朕的东西”之类封建大男子主义式发言,毕竟他前世经常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虽说秦厉这话意思也大差不差, 或许是谢临川如今心态有所改变,竟没有觉得讨厌。
秦厉不咸不淡地轻哼一声:“这有什么, 很奇怪吗?技多不压身, 才好讨生活, 可别小看了这行当, 摔得越激烈, 打赏就越多。”
谢临川沉默片刻。
前世他对秦厉总是漠不关心, 秦厉偶尔提到他的过去, 也时常被自己忽视, 时间久了就很少提及了。
似乎秦厉也认为, 比起谢临川这样出身将门世家的高贵身份,一个总在泥地和土匪窝里打滚的狼孩经历, 只会令他在谢临川面前抬不起头。
望台上,文臣们对于皇帝这般自降身份的做法十分反对,众人窃窃私语,不断拿眼示意丞相言玉劝谏一下。
堂堂中原皇帝竟然像个莽汉一般, 跟一个外国使臣当众脱了衣衫摔跤, 这成何体统?
言玉苦笑摇头, 暗暗翻个白眼,这位陛下素来我行我素惯了,哪里管什么体统不体统?再说了, 他衣服都脱了,谁劝得动?
刑部尚书吴锦隆捋着胡须,皱眉直摇头:“陛下如此行事,未免失之轻佻,传扬出去,京城市井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
“御史何在?这时候怎么不说话了?”
裴宣沉默片刻,蹙眉道:“谢廷尉不懂摔跤规则,若是输了此局谁来承担责任?陛下此举虽然不妥,但何尝不是为顾全大局牺牲些许颜面。”
他目光扫过几个文臣,冷不丁道:“诸位若是为陛下的颜面着想,谁有信心赢下乌斯兰的,可以自行上台为陛下分忧。”
吴锦隆噎了一下,一时无语。
另一侧的武将们丝毫不觉得秦厉亲自下场有何不妥,纷纷扯着嗓子呐喊助威。
他们从前在军营中时,娱乐活动少得可怜,主将和兵卒照样时常摔跤比试取乐,也就这些养尊处优的大臣们嫌弃粗俗。
羌柔使节团见大曜皇帝亲自下场,更加兴奋,在台上呼喝不已。
只要乌斯兰能压过大曜皇帝一头,那可是天大的脸面,方才射箭输给谢临川就变得不值一提了!
沙坑前,秦厉将一头银发高束成马尾,然后盘在脑后,又将龙袍和上衣统统脱去扔给李三宝。
他身量比乌斯兰略高半个头,胸腹精韧紧实,肌理线条充满着力量的野性美感,行走间腰侧隐约凹陷两小片阴影,随着人鱼线斜斜收束进紧窄的腰身里。
秦厉的脖子和锁骨上有零星几个暧昧的痕迹,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牙印似的暗红浅坑,穿着衣服时尚不显眼,这下倒是一览无余地落在众人眼中。
文臣们纷纷低头装作没看见,谢临川嘴角抽搐一下,这倒是失算了,谁想到秦厉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衣服呢。
秦厉被谢临川留下咬痕时,还颇受不了他戏谑凝视的目光,这会儿被其他人观看,他反而半点不介意,大剌剌如同在展示勋章。
谢临川却跟他正好相反,忍不住捂住半边额头。早知道就不咬那么用力了。
乌斯兰露出一抹狎昵的笑容:“传闻陛下的后宫尚未有妃嫔,看来陛下似乎不喜欢那种循规蹈矩的,爱好很特殊嘛?我们羌柔女子最是泼辣,将来为两国安定,不若结为秦晋之好?”
秦厉懒洋洋抬起下巴:“大曜好男儿是多,你们羌柔女子若是喜欢,可以尽管嫁来,朕的后宫却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乌斯兰也不生气,反而目光斜斜往场边的谢临川瞥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陛下说的是,我看谢廷尉就是好男儿,我们羌柔女子钟意得很。”
“……呵!”秦厉目色一戾,那副懒散姿态消散得一干二净。
整个人气场顿时为之一变,像一头盯住了猎物蓄势待发的狼。
他双眼危险地眯起来:“废话少说,开始吧!”
他脊背瞬间绷紧弓起,身体重心往下一沉,后腰处明显可以看见一条深凹下去的沟,沿着脊椎一直延伸到黑色裤腰之内。
谢临川站在一旁,淡然的目光在秦厉身上游弋,微微一顿,把视线移开,又不动声色挪回来。
下一秒,秦厉与乌斯兰狠狠撞在一起。
乌斯兰一只手扣他的腰,另一只手虚晃一枪绕开了秦厉格挡的手臂,往他大腿弯探,同时膝盖用力去顶对方的腿弯关节,以自身为轴,试图绊去秦厉的重心。
这是他最拿手的一招,无论能不能绊倒对方,秦厉的重心都必定偏移些许,就要面对乌斯兰接下来狂风骤雨的抓拿抱摔。
碰到了!乌斯兰指尖触到秦厉的膝盖弯,心中一喜,手臂肌肉发力,就要让他这一条大腿腾空。
谁知他用力到脸色发胀,秦厉一双腿居然纹丝不动,像两根弯曲灌了铅的柱子,牢牢钉在地面。
乌斯兰脸色微微一变,突然有种自己在跟一头野兽拔河的错觉。
紧跟着,一股窒息感瞬间勒紧了脖子——他的后颈皮被秦厉扼住了。
秦厉双眸虚眯,神态带着雄狮博兔般的从容与认真,整个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他单手扼住乌斯兰后颈,生生将他拔高一寸,膝盖直接顶起他的大腿的麻筋,矮身反手扣住他的腰身,将人狠狠往地上一掼!
比起乌斯兰的年轻气盛,秦厉正值年富力强之际,无论力量和技巧都在巅峰状态。
乌斯兰还是头一次尝到被全方位压制的难受感,五脏六腑像移了位。
他勉强靠着灵活和经验,两条腿撑住沙地,没有彻底栽倒下去,却不断喘着粗气,额头爆出青筋,两只脚掌几乎踏出两个坑。
“如何?”秦厉按着他的后颈,双手如钳,一寸一寸将人往沙地里压。
他长眉如刀,气息平稳,咧开嘴低沉一笑:“副使还不认输?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你说你们羌柔女子泼辣,朕怎么瞧着你还不如女子泼辣呢?”
“副使有那个闲工夫替朕和朕的臣子寻女子结亲,不如钻回你姆妈怀里吃个够!”
被秦厉当众嘲讽,乌斯兰脸都气绿了,但他全身力气都用来对抗秦厉,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回嘴。
秦厉又开始粗鄙之语了,谢临川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当秦厉这张利嘴对准谢临川时,他会很不爽,但若无差别扫射敌人,那就很好笑了。
要是他的嘴巴可以用来做武器,嵌在弓箭上,两军对垒时,无数箭雨口吐狂言,大概曜王军早就打遍天下无敌手,脚踩李风浩,拳打羌柔王。
乌斯兰被他压得进退两难,但连输两场实在无法接受,死死咬着牙,面色涨红,依然在绞尽脑汁试图翻盘。
秦厉冷哼一声,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突然放松手里力道,趁着乌斯兰在惯性下往前栽之际,膝盖猛地往对方腿窝一撞。
他捞起对方大腿,几乎用到了乌斯兰最开始一模一样的招数,直接将他摔过肩膀,重重倒在沙子里!
尘沙飞扬。
内侍立刻高喊:“第二场,陛下胜出!”
望台上,曜国的武将们放声大笑,热切的助威声震天动地,就连文臣们也涨红了脸十分激动,满口溢美之词。
“圣上威武!扬我国威!”
另一侧的羌柔使团则陷入一片沉寂,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没想到乌斯兰竟然能连输两场,这和谈岂不是要完全倒向曜国了吗?
正使古丽措焦躁地走来走去,这下坏了,如果当真要履行承诺,按照曜国人的条件签订和谈协约,回羌柔以后,难免要受到大王子一脉的诘难,到时候也不知羌柔王会不会怪罪。
秦厉扔下尚在发懵的乌斯兰,转回场地边缘。
正午灼灼烈阳下,他浅麦色的皮肤沁出一层薄汗,汗珠沿着胸腹间的沟壑往下滑,砸在烤得滚烫的沙地上,滋一声消失。
谢临川伫立在原地静静注视他,不知怎的,蓦然想起,秦厉这样大汗淋漓的样子,他只在三种情况下见过。
第一种不提也罢,第二次是前世秦厉跪在火炭上,痛得汗如雨下,第三次便是此刻。
无论哪次,都跟他有关。
见秦厉走过来,李三宝立刻送上茶水和布巾,满面堆笑:“陛下万胜,自打前朝以来,对上进京的羌柔人,这还是头一遭大获全胜呢!”
秦厉随意擦去身上汗珠,将衣服穿上,脸一转便对上谢临川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谢临川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着他,眼中仿佛流淌着一股难得的专注和宁静。
秦厉不懂他眼底是何种情绪,但他十分享受此刻被对方注视的感觉。
像有只猫爪不断在心口抓挠,简直比赢了羌柔人拿下沙洲城,还要令他愉悦。
秦厉忍不住勾起嘴角,端着茶杯轻轻摇晃,慢悠悠道:“怎么,谢大人一直盯着朕看,是朕脸上开花了,还是看呆了?”
谢临川微微一笑:“陛下英姿飒爽,令人佩服。”
秦厉嘴角顿时咧得更大。
“不过,”谢临川话锋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陛下解惑。”
秦厉心情舒畅,闲适啜茶,睨着他拖长调子:“说吧。”
谢临川:“陛下这般勇武,力压乌斯兰,既然陛下总嫌我以下犯上,为何不像方才摔乌斯兰那样,把我摔出去?”
秦厉眉头扬起,端茶的手僵了僵,不自在地别开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粗气,同样小声道:“朕那是心胸宽广,有人君气度,不与你一般计较。”
他又转过脸盯着对方,嘴角一扯:“你一会儿受伤一会儿生病的,禁得起朕摔一下?要是骨头摔散架了,岂不是还得劳烦朕来拼?”
“是吗?”谢临川挑眉,心里暗道,怕是难说。
两人说话间,乌斯兰已经披上衣服,沉着脸走过来。
谢临川笑道:“副使说三场比赛,三局两胜,如今我们已经赢了两场,第三局就没有必要继续比了吧。”
乌斯兰眯起双眼,目光在秦厉和谢临川身上转一圈,缓缓道:“可是我最初是邀请谢廷尉来比试,曜帝陛下临时强行换人,跟之前说好的可不一样。”
秦厉讽笑看着他:“怎么,羌柔人这么输不起?连输两场就开始耍赖?”
乌斯兰摇头道:“自然不是,只是有失公平。”
秦厉眼中嘲弄之色更盛:“你欺负一个不懂摔跤的外行,莫非就公平?可笑。”
乌斯兰眼珠转了转:“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这两局算你们曜国赢了,沙洲城可以给你们。不过——我要求追加一场比试。”
谢临川与秦厉对视一眼,他道:“我们为何要答应你?”
乌斯兰笑道:“如果这第三场比试我们羌柔还是输,就把上次在边境劫掠的奴隶女子放还给你们,不仅如此,我可以答应谢廷尉在朝堂上提出的民间通婚的提议,从此与曜国结为兄弟之国,互不侵犯。”
“如果第三场我们赢了,曜国想要沙洲城,就必须付出金银粮食和人口,来赎买沙洲城。另外开放盐铁互市,和其他贸易往来。”
秦厉皱起眉头,陷入思索。
乌斯兰又道:“曜帝陛下,那些被我们抢走的女子小孩儿可是你们曜国子民,如果他们知道陛下明明有机会可以让他们重回故土,可是却拒绝了这样的机会,天下的百姓们会如何想呢?”
秦厉冷笑:“你敢威胁朕?”
谢临川道:“陛下,依我看,可以加赛一场。”
秦厉和乌斯兰都转头来看他。
谢临川又道:“不过我们也要追加条件,如果你们羌柔输了,就要开放马匹购买,并且互市中不得禁止瓷器丝绸进入羌柔。”
乌斯兰眼皮子跳了跳,马匹可是重要战略物资,这谢临川真狠!瓷器丝绸倒是小事,羌柔上层虽然禁止,走私却源源不绝,奢侈品买卖都是暴利。
“还有,既然要结为兄弟之邦,我们就要派人到两国相互交流,将来派人到羌柔开设汉话学堂,学习中原语言,羌柔王族不得阻止。”
乌斯兰听了这话人都麻了。
羌柔上层权贵阶层几乎人人通晓中原文化和语言,但王族明令禁止下层百姓学习,怕的就是被强势的中原文化移风易俗。
奢侈品更是容易令上层权贵腐化堕落,降低战斗力。
可若是拒绝,最后的翻盘机会就没有了,回去以后不好对羌柔王交代,势必被大王子一脉围攻。
乌斯兰心中念头不断闪动,第一场比试很显然是谢临川在弓箭上玩了手脚,第二场比试是秦厉亲自下场,暂且不提。
比试赛马的话,羌柔以战马闻名,远胜于中原,而自己的坐骑更是宝马名驹,谢临川不可能再利用工具取巧,这场胜算很大!
乌斯兰咬牙道:“我可以答应你,不过第三场赛马现在就要进行,并且我要事先检查你的马鞍马镫,不许夹带无关的东西!”
谢临川看向秦厉:“陛下意下如何?”
他目光平和而笃定,看似在征询秦厉的意见,实则根本已经决定了。
秦厉见他如此坚持,只好勉强点了点头,眉头一皱,回头对李三宝吩咐道:“去把朕的马牵来。”
李三宝一愣,暗暗看了一眼谢临川,低下头应是,不消一会儿,便有内侍领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过来。
秦厉拍了拍马首上面一撮赤红色的鬃毛,轻轻抚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转头看向谢临川:“这是跟随朕征战多年的赤焰,今天归你了。”
谢临川正要谢恩,听了这话却是一愣:“陛下要把这匹御马赐给我?”
秦厉轻哼道:“你今日有功,自该赏你。”
他顿了顿,道:“日头热起来披风不能穿了,换匹马补偿你。”
不等谢临川说话,秦厉一甩袖子径自迈开步子前往马场。
谢临川立在原地,摸了摸赤焰黑色的鬃毛,唇边缓缓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
马场。
天空中的烈阳渐渐偏西,正午时的热意稍微退去,和煦的春风送来些许舒适的凉意。
为了防止谢临川再度在马匹上动手脚,乌斯兰谨慎地将赤焰细细检查了一遍。
他是马匹的行家,稍微上手观察一阵马匹的骨骼肌肉和状态,就能大致判断是否出色。
乌斯兰由衷赞叹了一声:“果然是中原难得一见的好马。”
他又看看谢临川,嘿然笑道:“也就比我们羌柔最好的宝马略逊一筹而已,我叫它格桑。”
说罢,他跨坐上自己的坐骑,那是一匹淡金色的汗血宝马,四肢修长,姿态优雅,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独特光泽,格外吸引眼球。
谢临川暗暗观察乌斯兰的马,这种马的耐力是一等一的强悍,速度也快,不过这一场赛马距离有限,根本发挥不出耐力的优势,靠的还是冲刺速度,秦厉送他的赤焰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他不多言语,立刻翻身上马,同乌斯兰一道立在赛马的起点。
赛马场环绕着中间的望台跨了两个大圈,终点处有内侍拉起一道绳索,谁先策马跨过绳索,便算获胜。
赤焰和金马格桑仿佛都嗅到了空气中紧张凝肃的气氛,后蹄一下下刨着土,轻轻打着响鼻。
谢临川和乌斯兰骑在马上对视一眼,伴随内侍敲响一面铜锣,两人几乎同时一踩马镫,扬鞭策马冲了出去。
马蹄踏过,风卷起沙土带起一阵尘烟。
乌斯兰的判断没有错,赤焰确实比金马稍逊一筹,两马同时狂奔,刚开始还能齐头并进,过一阵,乌斯兰的金马渐渐领先了半个身位。
他抓着缰绳,一边控制着马匹飞奔,一边甚至还有余力回头看一眼侧后方的谢临川,冲他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谢临川耳边只剩下呜呜呼啸的狂风,他俯下身体,紧贴着马背,眼看圈数过半,乌斯兰的优势已经非常明显。
望台上,大臣和使团众人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们二人,一时气氛凝重,无人说话。
秦厉站在望台前端,眯着眼睛望着赤焰马上的人影,一言不发。
身后的梅若光摇头叹道:“谢廷尉未免太冲动了,明明我们已经赢了两场,就是稳稳地胜利,何必非要去搏第三场,万一输了,前两局岂不是白费了。”
御史卢胜附和道:“以己之短攻他人之长,殊为不智啊。”
他们虽然不明白谢临川第一局射箭是如何赢下来的,但很显然,第三局羌柔占绝对的优势,就算是狡诈如谢临川,也很难有施展的余地。
大臣们渐渐鼓噪起来,大多都对谢临川的贪功冒进有几分埋怨之意。
“够了,都闭嘴!”秦厉回头冷冷掷下一句,“还没分出胜负呢,瞎嚷嚷什么?”
言玉抚须摇头道:“谢廷尉也是为了能获取羌柔的好战马,此事也不能怪他,羌柔战马强大众所周知,非人力所能——”
他话音未落,望台上的几位武将突然发出一阵惊呼。
却见谢临川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把身体的阻力缩小到极点,腰马合一。
随着赤焰的奔驰身躯起伏如浪,虽然依然落后乌斯兰一个身位,但好歹堪堪维持住了距离。
他一只手摸到头顶,竟拔出了发冠的簪子,欲往马臀上刺,只是即将刺下去时,他忽然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
才刺破了秦厉送他的披风,现在又要来刺他送的马,也不知事后秦厉会如何生气呢。
便是这一丝犹豫,乌斯兰已经发起了最后的冲刺,原来他一直都留有余力!
眼看着两人的距离再度拉远,谢临川心一横,眉骨压下一双锐利的目光,握着发簪刺下去。
赤焰当即吃痛大声嘶鸣,被谢临川一夹马镫,立刻发了疯似的往前冲。
疯狂冲刺间不断拉近跟乌斯兰的距离,爆发之下,居然超过了那匹金马。
乌斯兰愕然地看着他,这家伙是为了赢不要命了吗?
“谢临川,好胆!”
他目露凶光,索性也学着谢临川的做法,拔出筒靴里的宝石匕首,同样刺了一下金马。
那匹汗血马嘶鸣着往前疯狂冲刺了一段,谁知,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发生了——金马突然癫狂起来!
任由乌斯兰怎样拉扯缰绳,驾驭马镫,口中呼哨不断,金马丝毫不肯听从指令,不断扬起马蹄,乱冲乱撞,剧烈嘶鸣,鼻子喷出粗气,试图将主人掀下去。
“副使的马怎么回事?!”羌柔使团中,古丽措厉声大叫,蒲扇大的巴掌一把将使团中专门为乌斯兰养马的仆从拽过来。
谁知那仆从两眼一翻,嘴角吐出白沫,显然是服过毒药,不知是自尽还是被人杀害,竟当场倒地,不治身亡!
古丽措大惊失色,他凑过去嗅了一下仆从口中散逸出的一股独特的气味,脸色顿时阴沉下去。
“快派人去救副使!有人要刺杀!”
他话音刚落,乌斯兰已经彻底无法控制金马,一着不慎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重重摔到后背和手肘。
整个人眼前一黑,恶心之感涌上来,差点晕死过去。
谢临川本已骑着吃痛的赤焰领先乌斯兰一步,他扭头往后一看,一惊之下眼神陡然转厉。
羌柔的小王子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谢临川毫不犹豫强行扯动缰绳,夹着马腹硬生生让赤焰调转了个方向,加速朝着金马冲过去。
那金马高高扬起马蹄,在所有人嘈杂无章的惊呼声里,眼看就要践踏在乌斯兰脑袋上!
谢临川去势不减,对准发狂的金马直挺挺撞上去,直接将金马撞翻倒地。
他翻身一跃而下,拽住乌斯兰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借着冲势滚到一边。
一切的变故发生得太快,周围的侍卫和内侍们这才姗姗来迟,那匹金马已经抽搐着吐着白沫倒在地上。
乌斯兰脸色铁青,忍着剧痛半蹲着身子,脸颊紧绷,满头大汗,劫后余生的心跳宛如擂鼓。
半晌,他从马匹上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同样微微喘气的谢临川,眼神复杂。
“谢临川——”
两人闻声同时望去,一道玄色身影气势汹汹奔马而来,微卷的银发在半空中凌乱飞扬,带起一股凛冽的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