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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作者:紫舞玥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6章


    谢临川窝在柔软的锦被里, 正陷在睡梦之中。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不知怎么又梦见了前世看到蒸刑的场面。


    那时他惊怒交集,真正是太医所说的郁结于胸, 在寒风中走了许久,加上关在天牢时烙下的畏寒病根,回去当晚就发了烧。


    迷迷糊糊满脑子都是亲眼看见酷刑留下的阴影, 以及自己将来会不会也落得如此下场的忧思恐惧。


    在一个喜怒不定的暴君手下,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没有半分安全感。


    发烧昏睡时, 他感觉中途仿佛有人来过, 有带着凉意的手摸到他的额头和手心。


    对方似乎在絮絮叨叨低声说着话, 但谢临川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直到后半夜, 他咳嗽着醒过来, 下床倒杯水喝, 依稀感觉门外似有人影。


    他披上外套出门, 门口的回廊却空无一人。


    廊外梨花树被夜风吹拂落下一地碎花, 洋洋洒洒铺满廊凳。


    唯独靠近漆红木柱处空了一块。


    谢临川上前摸了摸,感到残留着一些余温。


    廊凳上还留有半个脚印, 带着些许湿润泥土的痕迹,像是有个人曲着一条腿在这里坐了很久。


    地砖上滚落出一瓶酒瓶,瓶口洒出一小片湿痕。谢临川捡起来晃了晃,里面已经空了。


    这时, 伺候他的小太监匆匆端着热茶过来请他进屋。


    谢临川将酒瓶搁下, 问:“方才你在屋外守着吗?”


    小太监点点头:“是啊。”


    谢临川没有多想, 便回屋休息。


    ……


    谢临川从睡梦里慢慢醒来时,脑海里还清晰地浮现着那夜的画面,还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哪个时空。


    那个半夜守在外面的人, 究竟会不会是秦厉呢?


    那时秦厉究竟是怎么想的,故意吓唬人的是他,心软的还是他。


    谢临川捏了捏眉心,坐起身来懒洋洋靠在床头喝茶。


    他这次倒没有像前世那样因惊惧和后遗症生病。


    今日在早朝上,他故意引导御史们把矛头对准自己,赌秦厉会不会为他澄清,很显然他赌赢了。


    朝臣们得到了满意的交代,京城百姓和宫人们知道真相后也能得到安抚,秦厉的名声勉强保住,暂时不用背上暴君的大锅。


    谢临川再度搅弄朝局达成自己的目的,在秦厉和其他朝臣们面前狠狠刷了一把存在感。


    就连裴宣这样的御史也得了一个勇于直谏的美名。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唯独秦厉的心情恐怕不是那么美丽,但也无人在意。


    谢临川还是比较在意的,猜到依秦厉的脾气很可能要来找自己算账,所以找来太医提前给自己装装样。


    不过他风寒倒是真的,换季感冒嘛,多正常。


    想着想着,谢临川打了个喷嚏,忽而听到屋外响起一连串脚步声。


    步幅宽大迅猛,鞋底踏击地面的力度沉猛利落,健步如飞,一听就知道是秦厉来了。


    谢临川立刻放下茶杯,哧溜滑进被子里,面容安详,躺下装睡。


    推开房门,秦厉风也似的走进来,房间很静,炭笼烧得温度煦暖,门口的花瓶里插着新换的梅花,送来一缕幽香。


    秦厉不由放慢脚步,慢吞吞来到床榻前,探头看了看谢临川。


    见他正在睡觉,脸上神态平静,丝毫没有病中郁苦之色。


    秦厉扭头看向景洲,压低声音问:“可用了药?太医说病得严重吗?”


    景洲瞥一眼谢临川,小声回道:“大人身体一向健朗,很少生病,可能是上次的箭伤病根还没好,昨夜又吹了风见了寒,太医说没有大碍,休息几日就会好的。”


    秦厉轻吐出一口气,摆摆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景洲悄悄看了一眼床上“睡得香甜”的谢大人,抿了抿嘴恭敬退下,顺便替两人带上门。


    秦厉撩起床顶帐幔,俯身仔细瞅了瞅谢临川,挑了挑眉,低声道:“谢临川,别装睡了,朕知道你在装病哄骗朕,你也知道朕要来找你算账所以怕了是不是?”


    谢临川心里微微一跳,秦厉虽然被他忽悠过几次,但心思还是很敏锐嘛。


    他没有吱声,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呼吸一如既往的悠长,对他的话语半点反应都没有。


    几个呼吸工夫,头顶就传来秦厉的小声嘀咕:“莫非真的病了?”


    谢临川心中好笑,果然是在诈他。


    不消一会儿,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轻轻摸了摸:“好像也不怎么烫。”


    秦厉的嘀咕声更近了,像是把脸凑了过来,微热的呼吸扑上半边侧脸,鬓边垂落的发丝搔到谢临川脸上,痒得很想挠一挠。


    “脸色还挺红润的,病人一般不都是脸色发白么……”


    谢临川:“……”谁规定的?


    他被子里的手悄悄掐了一把大腿,眉心自然而然牵起一丝不舒服的痕迹,嘴唇也不着痕迹地抿白了一些。


    秦厉啧了一声,又开始犯嘀咕:“明明很怕冷,还夜里跑出去捉什么奸细。”


    谢临川感觉到床边的微微下陷,紧跟着身上一重,一层厚实又毛茸茸的披风盖了上来。


    那狐狸毛领差点戳到谢临川鼻尖,痒得他想打喷嚏,只得艰难忍耐下来。


    他身上盖的被子本就厚实,屋里还点了炭笼。


    秦厉的体温又比常人偏高,他这么坐在旁边,身体就像个无需燃料的小火炉,不断朝周围发散热量。


    谢临川很快就感觉热得慌,额头捂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这秦厉看也看过了,怎么还不打算走?


    秦厉的手背忽而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好像有点烫?”


    谢临川耳尖动了动,听到秦厉把布巾扔到一旁的水盆里搅来搅去,拧得水声哗哗,最后几滴水珠溅落在铜盆上发出轻响。


    谢临川心中微动,想不到秦厉平素暴戾又高傲,没想到无人之时,堂堂皇帝竟会放低身段照顾人。


    湿润的布巾被他折了几折,握在手里轻轻擦拭谢临川的额头和脸。


    刚接触到湿布,谢临川就被冷意惊得差点嘶出声,好凉!


    秦厉把他的脸擦拭一遍,又把布巾再度浸到冷水中,拧干搁在谢临川额头上帮他“降温”。


    大概是装病又装睡的报应,这下谢临川可体会到什么叫冰火两重天了。


    他一点一点歪过头,让布巾自然滑落下去,又被秦厉一只手接住,再度替他盖好。


    谢临川阴影下的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一下:“……”


    听我说,谢谢你。


    谢临川干脆翻了个身侧躺,顺便把手臂从被子里拿出来散热。


    秦厉一时没了声息,良久才咕哝一句:“睡觉也不老实。”


    他坐在床榻边,垂眸静静看着谢临川安睡的脸。


    阖上双眼的他收敛了眼底深藏不露的谋算,隐去了对抗抵触的情绪,也不再是永远泰然自若游刃有余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单纯,乖顺而温和。


    此刻没有复杂的朝局和政治立场,没有心思各异的大臣们,也没有任何不相干的人。


    整个房间里独秦厉清醒着,安静的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和沉着有力的心跳。


    他目光落到谢临川搭在被角的手上,不由伸手轻轻勾起他的手指,见他毫无所觉,拇指反复摩挲过凸起的关节。


    谢临川左手虎口留下了握弓的厚茧,手背皮肤却是光滑白皙,没有半点伤痕。


    秦厉忽而咧嘴一笑,沙哑低声道:“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饿过肚子的手。”


    谢临川忍住手指的麻痒,心里悄然升起几分好奇,他从来不知道秦厉原来独自一人时,还有碎碎念的毛病。


    这么爱说话,难怪嘴皮子利索得过了头。


    不过秦厉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记得秦厉的双手上不仅有厚茧,手指也明显留有一些陈旧的疤痕。


    除了生死搏杀留下的伤痕以外,似乎还有一片明显肤色更深的烫伤。


    他竖起耳朵等了许久,几乎以为秦厉不打算继续碎碎念时,他又轻轻哼了一声:


    “你们都觉得朕残忍,其实若非我真的见识过,哪里想得出来天底下还有如此残酷之事……”


    谢临川暗暗蹙眉,却听秦厉满不在乎地讽笑一声,哑着嗓子:


    “小孩子最是细皮嫩肉,若是直接下锅煮,稍不留神肉连带着骨头就煮化了,所以直接蒸熟更好饱腹。”


    谢临川心底蓦然一颤,心跳都漏了一拍,竭力克制着睁眼的冲动,呼吸渐沉。


    “饥荒的年景就是如此,再多的仁义道德也比不了一口肉汤。”


    秦厉似乎沉浸在一些并不愉快的回忆中,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嘀嘀咕咕:“不过被人诬赖偷了几个包子,我就差点被人蒸成人肉包子。”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蒸笼,若是蒸满了包子,大抵有好长时间不用饿肚子了……”


    谢临川嘴唇细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不知什么滋味涌上来,涩然压在心头。


    秦厉嘿笑了一声:“我知道那个投毒的奸细一定会主动现身的,没人比我更清楚在那个蒸笼里面有多恐怖。”


    “……当你弱小的时候,任你嘴皮子磨破,也不会有人相信你,其实信不信的,根本无所谓,真正重要的是,有没有掌控局面的力量。”


    “早朝上那些大臣们满口宽仁振振有词,可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我能依仗的,唯有一双拳头和一颗狠心罢了。”


    秦厉放开他的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轻轻叹口气:“谢临川,你心肠太软,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临川听他忽然叫自己名字,险些以为秦厉发觉他装睡了。


    可秦厉什么也没有再说。


    他等了一会儿,秦厉似乎没了絮叨的兴致,沉默着发了会呆,替谢临川掖了掖被角,又把狐裘披风往上提了提。


    秦厉在这里坐了好一阵,见谢临川始终在沉睡,就起身准备离开。


    不料那狐狸毛被谢临川吸到了鼻子里,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猛地打了个喷嚏:“阿嚏——”


    已经走到门口的秦厉霍然回头,又快步走回来,皱起眉头沉着眼盯住他:“谢临川,你醒了?”


    谢临川暗叹一声,只好迷迷瞪瞪睁开两条眼缝,缓缓眨了眨,才聚焦到秦厉脸上,带着疑惑的语气开口:


    “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秦厉虚眯着双眼,神色不虞,眼神阴晴不定:“你醒了多久?刚才该不会在装睡吧?你听见朕说什么了?”


    想到他刚才一时憋闷生出一丝倾诉欲,竟对着谢临川叨叨说了那么多不堪回首的过往,秦厉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他抿直唇线,颧骨绷出僵硬的形状,银发下的耳朵尖却在微微发烫。


    谢临川顺势掀开狐裘披风,坐起身,一脸茫然地望着他:“陛下在这里很久了吗?方才陛下有叫过我?”


    秦厉满眼狐疑,偏过头细细端详对方的神情,左看又右看也没出破绽。


    他真的什么也没听见?那自己刚才悄悄摸手摸脸蛋也没察觉吧。


    谢临川喝口凉茶润润嗓子,慢条斯理道:“陛下刚才和我说了什么?可否请陛下再说一次。”


    秦厉嘴角动了动,挑起眉梢,两只手环抱在胸前,又恢复了一贯懒散之色:


    “朕是在笑话你,堂堂一个将军,竟如此弱不禁风,稍微吓一吓,风一吹就病倒。”


    他抓起床上的狐裘披风扔到谢临川怀里,慢悠悠道:“这个就赏给你了。”


    谢临川兜头被披风盖住,他将狐裘握在手里,只觉绵软蓬松,如云朵裹身。


    毛层厚实却不显臃肿,毛色纯然无杂,宛如上好的墨玉,确实是罕见的珍品。


    谢临川摸着柔软的皮毛,抬眼看他:“陛下何故赏赐?”


    秦厉重新在床榻前的椅子坐下,放松地交叠双腿,斜睨着他懒洋洋反问道:“早朝上你为何要自做主张替朕顶缸?”


    “朕无论做什么,做了就敢认,可不是那种需要臣子做挡箭牌的君王,用不着你自作聪明。”


    他说这话时,语调长长拖着,嘴角微微翘起一弧小角。


    谢临川微微一笑,口吻平和地道:“陛下,我早朝时只说此事乃陛下一时非常之举而已,其他的我可什么也没说,陛下莫要引申。”


    “再者,所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为陛下着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秦厉眯起眼睛瞧他,轻哼一声:“只有这样?”


    谢临川慢吞吞反问:“陛下不是不屑向臣子们解释用意,为何又说了呢?”


    这下换秦厉卡壳,他沉默片刻,挪开眼神,干巴巴道:“以后不许乱说话了!”


    哪知谢临川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这个,恕我无法答应陛下。”


    秦厉一愣:“什么意思?”


    谢临川收敛神容,平静而笃定地迎上对方视线,慢声道:“因为我不喜欢旁人误解陛下是冷酷残暴之君。”


    第27章


    秦厉听见这话, 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缓缓眨动一下漆黑的眼,一股莫名的雀跃和说不出的欢喜, 宛如无数小气泡奔涌上水面。


    他嘴角倏而弯起,怎么控制脸颊也难以压制,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食指尖漫不经心轻轻打圈。


    “哦?为什么?”


    秦厉含笑望着谢临川,耳朵尖竖起来, 双腿放下又翘起, 心里像有羽毛在挠。


    谢临川看着他一连换了几个坐姿, 有些好笑:“陛下当一个明君留下好名声让后人赞颂, 难道不好吗?”


    “朕有没有好名声跟你有什么关系呢?”秦厉慢悠悠道, “你不记恨朕拿你旧主胁迫你跟了朕?”


    谢临川好整以暇道:“既来之则安之, 我今既为殿上之臣, 自然要尽臣子本分。”


    这话虽然不是秦厉最想听的, 不过听着也舒坦。


    他突然觉得, 不就是多说几个字么,也不是很难出口。


    好歹他在谢临川心里终于有了点存在感, 这家伙终于没那么眼瞎了。


    李雪泓那个惯会惺惺作态的虚伪太子都能哄得谢临川死心塌地的,他又怎会不如李雪泓。


    秦厉无处安放的手指轻轻扣在木椅扶手上摩挲,心里自顾自补充一句,只是自己没他那么会惺惺作态罢了。


    他站起身走了两圈, 回过身睨着谢临川, 舌尖舔过齿贝, 终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话你也跟你旧主说过吗?”


    谢临川一阵无奈,秦厉到底是有多在意李雪泓?


    李雪泓虽然自私,但至少表面上还是很会做人的。


    不仅会对臣子礼贤下士, 待人处事的态度更是恭谦温文风度翩翩。


    好歹不会一生气就廷杖大臣,还很会虚心纳谏。


    如果说大臣们一定要二者中选一个当皇帝,说不定大部分都会选李雪泓呢。


    这样看来,秦厉很在意李雪泓也不是没有道理。


    在做皇帝这方面,李雪泓风评更佳,比秦厉更适合当个皇帝,难怪秦厉处处拿他比较。


    谢临川暗暗一笑,这话他也就在心里想想,说出来秦厉肯定又要生气。


    前世,每次秦厉提及李雪泓,谢临川都要故意夸赞一番,次次都把秦厉气得够呛。


    但他也不知到底有什么毛病,总是不服气,还老喜欢提,好像非要把李雪泓比下去才甘心。


    谢临川委婉道:“顺王殿下惯会笼络臣子,自然用不着我说。”


    秦厉脸一黑,他果然觉得李雪泓就是仁主,当然不用多说,哼。


    谢临川注意着对方阴晴不定的神色,补充道:“顺王殿下每次上朝都很恭顺安静,这次朝臣们集体反对陛下的酷刑,但顺王始终安分守己,陛下大可不必在意。”


    这一世只要自己不主动联络李雪泓,就算他手里还有别的棋子,想翻出风浪也很难。


    不过他还是很想知道前世跟李雪泓联手合作推翻秦厉的,究竟还有哪些人。


    这时候还不忘替李雪泓说话,让他放松警惕。


    秦厉心里嘀咕一句。


    方才心里那股雀跃化为几滴酸溜溜的气泡,他又坐回床榻旁,双手虚虚环胸,懒散道:


    “他安分是因为他别无选择。别以为朕没发现,他那双眼睛总是在你身上,每次下朝都望眼欲穿有意等你呢。”


    谢临川:“……”


    他都没发现,秦厉居然心思如此之细,会把李雪泓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秦厉如此警惕李雪泓,莫非觉得那些奸细和刺客跟李雪泓有关?


    不过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前世李雪泓手里还握着一些李氏余孽的隐卫和死士,藏的很隐蔽。


    李雪泓沉得住气,没有把握就不会轻易出手,在秦厉面前表现得很温顺,最后发难之前,秦厉也一直没有捉到他的把柄。


    谢临川摇了摇头:“我并未留意,也未曾与顺王有旁的闲话。”


    秦厉轻哼一声:“最好如此。”


    他凑近谢临川,手背又蹭了蹭他的额头,感到体温正常,又慢慢顺着脸颊往下滑,最后顺势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秦厉眯起双眼,低沉沉道:“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朕。”


    说罢,他也不等谢临川反应,撞上来亲了一口他的唇角,鼻子险些怼上颧骨,又用翕动的鼻尖蹭了蹭。


    刚才看谢临川躺着熟睡时,他就想碰碰他的脸,但是人没反应跟亲木头有什么区别?


    秦厉原本只想亲一下过过瘾,但双唇一贴上就像黏住一样,怎么都不想轻易分开。


    柔软温热的触感像在舔舐煮化的糖,在唇上辗转碾磨了好一会,秦厉才低低喘息着退开。


    他直勾勾盯着对方的双眼幽黑泛绿,像头没吃饱的狼。


    指腹抹过唇边一点湿润,谢临川一只手按住他胸口,轻轻将人推开:“陛下,我感染风寒了,小心传染。”


    秦厉直起身,满不在乎道:“朕身体向来强健,小时候什么没经历过,即便那样也都活下来了,区区风寒算什么。”


    谢临川心下微动,秦厉脾气不好嘴又硬,但生命力确实顽强,且从不怨天尤人。


    哪怕放在现代社会,也必能打出一片属于他的天空。


    景洲煎好药端过来,秦厉看着谢临川喝完药,便不再打扰他休息,迈着比来时轻快得多的步伐离开了偏殿。


    ※※※


    御书房。


    秦厉提着一支朱笔不断在奏折上画圈。


    他平日里并不喜欢看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这时却面带微笑,耐心十足,显然心情不错。


    李三宝一见心中啧啧称奇,问道:“陛下,是不是边关有好事传来?”


    秦厉瞥他一眼,懒洋洋道:“是啊,羌柔最近一次骑兵劫掠被打回去了。”


    李三宝纳闷,那不是昨天就收到的消息吗?怎么高兴到现在?


    秦厉搁下笔,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指尖摩挲着瓷白的杯口,突然问他:“朕平素看起来很凶吗?”


    李三宝一惊,小心翼翼道:“陛下威严深重,臣下才不敢造次。”


    秦厉小声嘀咕:“那谢临川和裴宣还不是敢指着朕骂,比朕还凶巴巴的。”


    李三宝眼珠一转,陛下莫非是日前在朝堂上受了气,想要敲打一下两位直臣?


    “谢大人只是一时心急,君心莫测,谢大人未能及时察知陛下心意,才会言语有所冲撞,冒犯陛下。”


    秦厉蹙起眉尖:“你懂什么?他那叫关心则乱,不过口气放肆了点。”


    但心是好的。


    谢临川平时总是一副成竹在胸万物不受其扰的模样,也就那天在他面前暴露了一些真实情绪。


    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都那么理智,也会担心和冲动,还故意称臣来气他。


    谢临川嘴上说着担心那个小太监,其实还不是忧心自己被人骂暴君吧,秦厉想着想着,嘴角又浮起一点笑意。


    李三宝一时摸不透秦厉的心思,顺口道:“谢大人确实不该不问清楚就误解陛下。”


    秦厉眉头一挑,将茶杯搁下:“我又没告诉他那许多,他能随机应变将计就计已经很难得了。”


    李三宝拍了拍自己嘴巴:“是是是,奴婢失言。”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陛下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瞧,那天被他踹过的椅子都拿去内务府修理了。


    ※※※


    谢临川趁着装病的功夫休息了几日,又重新恢复上朝和廷尉府坐堂。


    经过他一连数日观察,曾经在前朝煊赫一时的廷尉府,如今长期有名少权。


    混迹在这里的胥吏和属官大多是老油条,靠着盘根错节的勋贵裙带关系谋到一个闲职。


    这座本该执掌天下刑狱的中枢机构,早已沦为 “盖章衙门”。


    属官们每日迟到早退成风,对刑部送来的复核卷宗几乎不怎么细查。


    对卷宗里明显的谬误和疑点视而不见,大多往上盖个章,再送回刑部就算了事,疑难案件积压如山。


    甚至还有手眼通天的官绅,为见不得光的目的,偷偷往廷尉府塞银子。


    塞得多当天就能走完流程,快速结案,不给就借口拖延。


    谢临川坐在廷尉府正堂之内,目光不咸不淡扫过面前几个属官,最后落在桌案上两大摞卷宗上——摞在一起加起来足足有半人之高。


    他随意翻看几份,一只手按在桌案边缘,淡淡问:“都在这里了?”


    为首的属官名叫董谦,是廷尉丞,在谢临川任职前一直代掌廷尉印玺。


    见谢临川问话,他身后两人都不答,反而把目光习惯性投向董谦。


    仿佛他才是此间主官,谢临川只是一个临时空降并且迟早要走人的过客。


    董谦年近四十,面白无须,脸颊甚圆,两只眼睛笑眯眯的,看上去颇为和善。


    他清了清嗓子,朝谢临川拱手:“禀廷尉大人,这些都是近期和积压的旧案卷宗,还请廷尉大人一一过目。”


    “有些案件十分复杂,审查起来颇费时日,既然大人是由圣上钦点的廷尉,想必能手到擒来,轻松处置,我等也好松快松快。”


    董谦和另外两人默默交换几个眼神,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谢临川端起茶杯浅浅刮了刮茶沫,对董谦的恭维不置可否。


    他们表面上恭顺,一副急于交接权柄的样子,实际上并不希望有正官来此分一杯羹,故意把积攒的疑难官司全部呈递给谢临川。


    他们都知道,谢临川过去是武将,从来不曾接触过刑狱典狱之事。


    乍然接手如此繁多复杂的卷宗,必定手忙脚乱。


    最后要么干脆盖章了事,要么当甩手掌柜,继续让他们几人处理府衙政务。


    前朝的廷尉基本都是这么干的,反正不用费心还白拿俸禄,乐得清闲。


    董谦两只手交握腹前,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眯着一双小眼睛面带微笑,从容不迫打量着谢临川。


    这位谢大人如果聪明,肯定会选后者。


    若是随意盖章,这些积压的复杂案件稍有不妥,这口锅就背上身了,否则何以会积压这许久,不好处置呢?


    “诸位,” 谢临川指尖敲了敲案几,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廷尉府权责深重,卷宗里的每一个字,都关乎人命身家。所判罚者不是死刑,也是抄家大狱或流刑,不是普通的民事官司,不可糊弄了事。”


    “从今日起,正点上值,酉时方可退衙,谁也不许例外 —— 包括本官。”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卷宗,翻开第一页便皱眉:“此案乃是三年前的灭门案,刑部判凶手斩立决,却未核实凶器来源,证人供词前后矛盾,这般明显的疑点,你们怎么不直接发回给刑部重审,压在这里是何意?”


    董谦身后的吏员张锦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廷尉大人,这些都是陈年旧案,刑部早已定谳,而且还是由刑部尚书吴大人亲自审理,我等复核不过是走个流程。再说,大人您刚立大功,陛下倚重,何必在这些琐碎案牍上耗费心力?”


    其余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暗示他该去宫中讨好秦厉,而非管这些 “得罪人的闲事”。


    董谦微微一笑,心里颇为不屑,谢临川一个自甘当皇帝“男宠”的将军,到这里当廷尉不就是最大的关系户?


    皇帝摆明了也不想给实权,还说的义正言辞的,讨好皇帝分明才是他的正经差事。


    唯有一个叫喻择的小吏始终冷着脸不发一言,似乎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


    这时冲谢临川抱拳道:“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下吏还有急务要处置。”


    董谦几人瞥他一眼,仿佛对喻择的冷漠都习惯了,看向谢临川的眼神甚至带上了几分戏谑。


    谢临川饶有兴致地扫视一圈,把他们眼底的心思都看在眼里,也不发作,挥挥手让他们下去做事。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接下来的几日,董谦几人倒也乖觉,果真听话每日按时上衙。


    谢临川每日埋首于案牍,勤勤恳恳处理那些疑难案件。


    除了那日质问了几句,很快没了声息,既没有将差事安排给他们,也没有追究其他属官的意思。


    仿佛是拉不下脸面,只得硬着头皮逞强。


    董谦几人见他雷声大雨点小,心里暗笑,果然是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将,又能坚持几天?


    如今积攒的案件越来越多,估计没多久就会把差事继续给他们,他自己则只管盖章。


    几日过去,谢临川没有任何动作,也未曾处罚谁,几人松懈下来,便又故态复萌。


    谢临川这几天并没有如他们所想那般一筹莫展。


    刑事典狱确实不是谢临川的专长,但他知道有两个人擅长。


    一个是把律令背得滚瓜烂熟的弟弟谢映山,还有一个就是刑部出身后转为御史的裴宣。


    他用了几天时间,将疑难案件分门别类,又把重点部分圈出来。


    这天放衙后,谢临川便着人把弟弟谢映山和御史裴宣一同请来。


    谢临川本以为要请动裴宣帮忙需要花费一番功夫,没想到裴宣来得比谢映山还快。


    裴宣只身前来,连个侍从都没有带。


    他身材高挑瘦削,没有穿着官服,只着一身藏青色长袍,披着的披风上还沾着几片梨花瓣。


    他长身玉立站在廊厅中央,神容俊朗沉静,别有一番稳重儒雅气度。


    “裴大人,别来无恙。”


    谢临川朝裴宣一拱手,将他让进内堂奉茶。


    裴宣在朝堂上怼秦厉时掷地有声,私下里却是个内敛寡言的性子。


    他喝口茶润润喉,看着谢临川,道:“谢将军,即便你不请我,我也要登门致歉的。”


    “致歉?”谢临川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裴大人为何致歉?”


    裴宣认真道:“那日在朝上,我竟以为谢将军逢迎君主,放任陛下滥用酷刑,所以致歉。”


    谢临川失笑,这位裴大人实在耿直得过分了,他忽的想起,前世裴宣最后莫名死于狱中,又笑不出来。


    裴宣正儿八经又向他抱拳施礼:“此外,裴某还要向谢将军致谢,那日多亏谢将军,才免除陛下廷杖群臣之危。”


    谢临川眨了眨眼,慢条斯理道:“此事你应该感谢陛下宽仁,更与我无关了。”


    裴宣摇摇头,不再多言。


    谢临川轻咳一声道:“今晚请裴大人过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裴宣一进来就注意到了桌案上分类摊开的卷宗,心下便猜到谢临川的用意。


    前朝时他本是刑部出身,对于刑部和廷尉府之间的权责和那点勾当,亦是十分清楚。


    只是当时老皇帝沉迷酒色,时常不理朝政,御史台全如摆设。


    既然谢临川有心整饬,裴宣义不容辞,当即颔首:“我来看看。”


    这时,二弟谢映山提着一盒食盒匆匆而至,笑道:“大哥,我来了,咦?裴大人也在。”


    “怎么来的这么迟?时间不早了,我知你对律法熟稔,这次大哥可要请你相助了。”


    谢映山一拍胸脯,满口答应:“小事一桩。”


    谢临川打开食盒瞅了一眼,各色糕点一应俱全,拿起一块酥饼咬一口:“是谢妘做的?”


    谢映山道:“是啊,三妹挂念着大哥呢。”


    两人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处理旧卷宗。


    那边厢,裴宣不愧是专业人士,片刻功夫已经筛选出好几个有明显漏洞的案件,需要重审。


    裴宣想了想,提醒道:“其实廷尉府很少会把刑案打回刑部重审,这意味着是在质疑刑部的办事能力和权威,极有可能得罪刑部主官。”


    谢临川对此自然心里有数,他低声笑了笑:“多谢裴大人提点。”


    “只是总不能因为害怕得罪重臣,明知案情可能存疑,就胡乱糊弄了事吧?背后都是一条条的人命。”


    裴宣难得露出一抹笑意,很快又隐去:“我很高兴,你还是从前那个正直的谢将军。”


    他不知又想起什么,有些难以启齿地道:“你如今……实在委屈了。”


    谢临川一愣,他委屈什么了?


    谢映山叼着一块桂花糕凑过来打趣道:“我还记得小时候,裴大人家跟我们是邻居,还经常来我们家找大哥一起伴学呢,没想到后来一人当了将军,另一个考了状元。”


    谢临川似有所悟,难怪这裴宣看上去对他十分熟稔,几次三番冒着危险替自己说情,甚至不惜顶撞秦厉,还落了一通廷杖。


    上辈子他一直被秦厉软禁在宫里,基本没有太多跟裴宣交流的机会。


    原来裴宣跟谢将军原主是竹马,旁人都唤他谢大人或者廷尉,只有裴宣还称呼他为谢将军。


    几人这一忙,就忙碌到深夜,谢映山还要读书,先行回家,剩下谢临川和裴宣二人,在做最后一点整理工作。


    谢临川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见夜色渐深,便让人准备了几样小菜端上来。


    “裴大人,今夜辛苦了,先填填肚子暖暖身子,一会我派人送大人回府。”


    他与裴宣对坐,拎起酒壶倒了一小杯,刚举杯准备致谢,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一如既往的健步如飞。


    李三宝举着一盏灯笼,在后面气喘吁吁快步跟着。


    紧跟着,门扉推开,秦厉一只脚跨进来的瞬间顿了顿,又若无其事迈入内堂。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瞥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酒壶和小菜,最后在相谈甚欢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一圈。


    “陛下?”谢临川和裴宣皆是一愣,一同起身行礼。


    秦厉踱步到桌前,随手接过谢临川给裴宣倒的酒,在手中转了转,酒用炉子温过,还是暖的。


    秦厉眸色深沉,唇边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漫不经心道:


    “去你那不见人,谢大人倒是好兴致,深夜不回宫,原来在这里与御史大人把酒言欢?”


    他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淡淡笑道:“朕还不知道,御史台何时搬到廷尉府了?这有酒有菜的,不如给朕也添双筷子,与二位爱卿同乐?”


    裴宣不卑不亢垂首道:“陛下,谢将军初来廷尉府,只是有些许疑难,找微臣探讨一二罢了。”


    秦厉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蔓过桌案上几叠卷宗,又落在谢临川脸上。


    谢将军?


    啧。


    第28章


    “探讨?一个廷尉和一个御史, 有什么难事,值得两位在这里探讨到深夜,嗯?谢将军。”


    秦厉斜睨谢临川, 尾音拖着调子,在最后三个字上咬出一股酸溜溜的阴阳怪气。


    谢临川看他古怪的语气,怕不是疑心病又犯了。


    他清了清嗓子, 指着那堆卷宗道:“一些律法上的疑难罢了,现在已经结束, 陛下既然来了, 可否赏脸坐下小酌?”


    秦厉勾了勾嘴角, 施施然在桌旁坐下, 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们也坐。”


    有个皇帝在桌上, 总是别扭, 裴宣默默坐下也不吭声。


    谢临川微笑道:“这里的小厨房还不错, 陛下请尝尝。”


    李三宝下意识上前试菜, 又被秦厉挥退。


    秦厉并不饿, 随意挑了两筷子,却见裴宣将一盘酸笋肉丝, 往对面推了推,正好推到谢临川方便夹的地方。


    谢临川果然连夹了好几筷子。


    秦厉慢慢挑起眉梢,手里转着瓷白的酒杯,忽然问:“裴卿与谢廷尉相识很久了吧?”


    谢临川手里动作一顿, 心道秦厉果然又在猜忌了。


    裴宣对秦厉有此一问并不意外, 神容淡然:“回禀陛下, 微臣与谢将军年少是近邻,读书时也曾同窗伴学。”


    “原来如此,难怪连谢廷尉爱吃什么都知道。”呵, 原来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裴宣老实道:“微臣年幼时时常去谢府叨扰,谢家老夫人好客,常留微臣一道用晚饭。”


    谢临川暗暗摇头,这菜恐怕是原主爱吃的,他只是喜欢吃肉,桌上就这么一盘带肉。


    秦厉锐利的眼睛扫视两人,他虽觉得谢临川眼瞎竟会看上李雪泓,但毕竟他已经失势成了顺王,自己并未亲眼见他二人如何相处,过往经历皆是道听途说。


    眼下,谢临川和裴宣明明没有任何眼神交汇,坐在一起时无论工作还是喝酒对谈,都是如此和谐自然。


    好像自己才是个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


    秦厉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谢临川的过去没有自己,并且永远也无法参与。


    而裴宣陪伴了他年少时,最无忧无虑的单纯时光,这一点,甚至连李雪泓都要甘拜下风。


    难怪裴宣不满他把谢临川带进宫,宁愿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也要求情。


    而谢临川也私下为裴宣说情开脱,原来有这一层近邻同窗之谊在。


    谢临川上次竟敢骗他,说跟裴宣没有私交,生怕他对裴宣怎么样不成?


    秦厉越想越不是滋味,又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这酒实在算不上佳品,辛辣中带着些微的涩味。


    “既然有这么段缘分在,想必平时裴卿和谢廷尉也经常秉烛小酌吧?”


    谢临川颇为警觉地看着秦厉,抢在裴宣之前开口:“陛下,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并未私下与裴大人相见。”


    谢临川暗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秦厉的刁难。


    秦厉莫非是看自己一个刚上任的降臣廷尉,跟一个同窗有旧的御史半夜在一起,觉得两人在私相授受?


    秦厉唇边泛起一丝冷意,谢临川真是偏心得没边了。


    对裴宣和那个旧主如此袒护,时时开脱,对自己就是不咸不淡,不光处处提防,还凶得很。


    眼看秦厉双眼眯起的弧度越来越危险,谢临川立刻换了双筷子,夹了满满一筷子菜放在盘中。


    “这道菜确实不错,陛下吃惯了宫里山珍海味,不妨试试家常小菜。”


    秦厉低头一看,全是酸笋,险些气笑了。


    好个谢临川,变着花样嘲讽他呢?


    谢临川颇为纳闷地瞅着他,上次给他煮碗面吃得那么香,怎么今天给夹菜也不高兴呢?


    啧,秦厉心海底针。


    裴宣默默将二人神态尽收眼底,垂眼没有做声。


    月明星稀,轻薄的月光穿透夜雾洒落大地。


    酒足饭饱,谢临川跟着秦厉准备一道上马车回宫,裴宣一路送秦厉走出府衙。


    仍是那辆通体漆黑没有半点纹饰的马车,李三宝将脚蹬放下。


    秦厉刚踏上一只脚,忽然回身朝谢临川伸出一只手,学着之前谢临川那样,掌心向上,一声懒洋洋的轻笑:“过来,朕的将军。”


    谢临川和裴宣俱是一愣。


    谢临川从对方语气中罕见品味出一丝温柔的味道,几乎叫他怀疑只是错觉。


    不对,这很不秦厉。


    月华披洒在秦厉周身,披在肩头的银发流转着绸缎般的光泽,谢临川只一眼便收回视线,慢吞吞伸出手握住他,被对方拉着上了马车。


    裴宣缓缓低下头,拱手弯腰道:“恭送陛下。”


    ※※※


    翌日。


    谢临川将处理好的卷宗摆在属官们面前,指着其中一沓,道:“这几份案卷证据不足,疑点颇多,本官已拟函,附上批注,退回刑部重审。”


    一众属官和吏员愣了愣,面面相觑。


    这才几天时间,怎么谢临川就把这些积攒的案子全看完了?


    董谦皱着眉头,上来翻看要重审的案卷,果然就有那桩三年前的灭门案。


    他心中暗暗叫糟,这件案子他可是收了“润笔费”的,上面一些疑点他自然能一眼看出来,只是需要利用一些春秋笔法糊弄过去,让卷宗表面看上去干净清晰,瞧不出猫腻。


    但他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没想到谢临川就把这一大堆卷宗都审阅完毕,甚至把有问题的那些都挑出来了。


    这人不是个武将吗?怎么刑狱之事也手到擒来?


    董谦狐疑,连续翻看了好几份卷宗,上面不仅将证据不足的疑点通通圈出来,还一一对应律法写下了依据和批语。


    那对律令条款烂熟于心的程度,和逻辑分析能力,就连一些经验丰富的讼棍和刑部主审官也未必能这么简明扼要。


    这下董谦彻底没话说,明白这次是碰上硬茬子了。


    他想了想,上前拱手低头,更恭敬了几分:“大人,此案确有疑点,不过上面的主审官署名,乃是刑部尚书吴锦隆吴大人。”


    “您这样发回去,只怕御史台那边就有人闻风奏事,一个不好要弹劾吴大人,但是此案凶手早已抓获,凶手也承认了供状,即便重审也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最后凭白得罪了吴尚书,我们廷尉府来往最密切的就是刑部,如此一来,恐怕大家都讨不了好,对大人的前途也有碍。”


    不等谢临川说话,一旁从不吭声的吏员喻择突然开口:“如果每个案件都害怕得罪刑部,那设立廷尉府做什么?”


    他又看向谢临川,拱手冷冷道:“若是大人知晓利害,怕得罪吴尚书,不如继续压着得好。”


    董谦不高兴地沉下脸:“糊涂东西,我和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吏插什么嘴。”


    谢临川饶有兴趣地看着喻择。


    他审阅那些卷宗时也把相关的初审记录翻阅过,这位喻择就是负责初审的小吏,非常详细地记录了每一处疑点,只是没有被采纳。


    谢临川问:“你叫什么名字?”


    喻择冷淡回应:“下吏喻择,原来在刑部任职。”


    谢临川有些意外,他只知道裴宣是刑部官员,但是吏员他就不清楚了。


    他微微一笑:“喻择说的不错,本官既为廷尉,在其位谋其职,不管此案会不会翻案,既然疑点众多不足以结案,就要发回重审。便由喻择你把这些卷宗送回。”


    董谦见谢临川油盐不进,也没有办法,心中哼一声,还不是仗着是皇帝新宠。


    廷尉府已有很多年未曾打回由刑部尚书做主审署名的案件了,谢临川第一把火就烧得众人心慌慌。


    他第二把火又来了。


    “从今日起,廷尉府所有案卷重新恢复 ‘案牍画押制’,所有卷宗审阅者必须签字画押,一旦批注不可更改,日后若查出疏漏,签字画押者将一追到底。”


    此制前朝时就有,只是后来随着廷尉府逐渐失权,才一度废弛。


    属官们顿时愁眉苦脸,这下以后要做手脚可不容易了。


    董谦暗暗咬牙,这个谢临川怎么如此难缠,让不让人活了?


    喻择却眼前一亮,对这位新上任的主官不由多看了几眼。


    ※※※


    紫极大殿。


    廷尉府将刑部尚书主审的案件打回重审的消息,转眼就传遍朝堂。


    虽说在程序上,廷尉府并无问题,复审刑事典狱案件本来就是职责所在。


    但廷尉府都废弛了这么多年,却被一个新上任的武将拿刑部尚书来立威,朝臣们看笑话的表情显而易见。


    最有意思的是,这位武将还是昔年曾被梅若光指责拥兵自重,被刑部下狱的谢临川。


    新仇旧恨呐。


    不少朝臣们都在心里暗暗揣测,该不会是谢临川依仗皇帝宠信,公报私仇吧。


    早朝上,大臣们暗暗看向御阶上的秦厉。


    秦厉一如既往支着侧脸慵懒坐在龙椅里,对众人各异的神态视若无睹,饶有兴致的目光落在谢临川身上。


    没想到把谢临川放在一个有名无实的冷衙门,居然还能给他玩出花样。


    刑部既然出这种纰漏,借他敲打一下也不错。


    御史裴宣出列上前,举起笏板道:“臣弹劾刑部尚书吴锦隆失察之嫌。”


    秦厉挑眉,视线在他和谢临川身上来回扫视一眼。


    这两人该不会是那天晚上商量好的吧,为了给谢临川报昔年冤狱之仇?


    刑部尚书吴锦隆丝毫没有慌张之色,仿佛早有预料,不紧不慢俯首请罪:


    “此案乃微臣的一名下属负责审查,臣出于对下属的信任,未能及时发现疏漏就署名,确有失察之责,请陛下降罪。”


    谢临川缓缓抬眉。


    紫极殿上其他大臣们更是意外,吴锦隆连分辩一句都没有,这就请罪了?


    其实被廷尉府打回重审,并不算太大的过错。


    毕竟下面人有疏漏也是在所难免的,重审如果依然是原来的结果,多此一举的就成了廷尉府。


    没想到刑部尚书吴锦隆认罪得如此干脆利落,这举动多少有些耐人寻味。


    秦厉本来就想借机敲打一下刑部,遂点头:“既如此,吴锦隆暂时停职待查,回家自省。”


    谢临川蹙眉思索间,不意跟吴锦隆对上视线,后者对他一拱手,噙着一丝冷笑离去。


    谢临川没有花太久时间,就明白了为何刑部尚书在早朝上故意请罪停职。


    当天下午上衙,一个新的案卷便送到了谢临川的正堂桌案上。


    原来是羌柔使者团于日前进京,要与大曜停战,商议和谈事宜,不料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出了一遭意外。


    羌柔使节团进京带了一批商队,过来贩卖羌柔的特产皮料羊毛毯。


    他们族人平时习惯了劫掠,谁的拳头大,财货便归谁,做生意也不老实,喜欢强买强卖。


    前朝时,景国朝廷软弱,多次对羌柔的边境劫掠绥靖,越发让羌柔人认为中原人软弱可欺。


    昨日,有客人看使团商人在售卖羊毛毯,只因摸了一下,立刻被要求必须买下来,价格甚至是边境的三倍不止。


    那客人自然不肯吃这大亏。


    双方争执中,推搡起来,客人也不是好惹的茬,推了一把羌柔商人,不料对方竟意外滑到,摔到后脑勺,当场死亡。


    其他羌柔人一看自己人死了,气炸了锅,亮出刀枪,把此人的手臂砍去一条,险些当街杀人。


    幸好碰上禁军巡逻,双方这才被迫收手。


    羌柔人哪里肯善罢甘休,拖着商人尸体向当街抗议,迫使那人被以杀人罪下狱。


    谁料,这人偏偏是秦厉手下第一爱将聂冬的堂弟聂晋,虽只是校级军官,也是跟随秦厉多年的武将。


    聂晋的亲卫得知主将因杀人下狱,还被砍去了一臂,激愤之下,当即把使节团下榻的使馆围起来,要求交出私刑砍手的羌柔人。


    双方剑拔弩张,差点打起来,此事终于彻底闹大,眼看和谈就要告吹。


    谢临川反复看着送来的卷宗,忍不住阖上眼捏了捏鼻梁。


    这个案子确实十分棘手,刑部上下都不敢接。


    生怕一个处理不慎,要么得罪了陛下跟前的大将聂冬,要么就得背上破坏和谈,甚至影响两国邦交的大锅。


    刑部尚书吴锦隆正是因此趁机停职,避开了这个进退维谷的大坑,顺手把锅让下属背了。


    刑部干脆直接根据当时在场证人的口供,判定聂晋于斗殴中失手杀人。


    一纸卷宗如同一个烫手山芋,飞快送到了谢临川手里。


    一个原本只有虚权的盖章衙门,突然就成了左右国家大事的关键,谢临川这遭几乎被架在火上烤。


    只要他印章一盖,这件事便可以就此结案,锅自然也得背一半,说不定就会被聂冬记仇,皇帝那里更加不好交代。


    但若退回重审,势必需要廷尉府给出判词相应的依据,并且要足够严密能够服众,否则刑部又可以踢皮球。


    谢临川双手扶着摊开的案卷反复审阅,陷入思索。


    ※※※


    御书房。


    关于羌柔使节团和聂晋的人命官司事件始末,已经摆在了御书房的案头上。


    秦厉脸色阴沉地坐在书桌后,左腿翘在右腿上,手指在扶手上叩出压抑的声响,手边的热茶凉了三轮也没喝上一口。


    此刻,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件关乎社稷的大事上来,御书房已经来来去去好几拨进言的大臣。


    武将们频频施压,文臣们则隐晦劝诫皇帝不要在这件事上包庇聂晋。


    羌柔在边境屯兵,时不时劫掠,而初建的大曜朝根基不稳,还有李风浩这个心腹之患尚在西南割据一方。


    一旦此事不能妥善处置,和谈失败,轻则引发边境战乱,重则李风浩很有可能趁机起兵反扑京城。


    如果要防备李风浩,则应对羌柔的兵力恐怕不足。


    秦厉双眼眯起,放下卷宗,复又拿起羌柔使团呈上的陈情书和议和文书,目光闪烁不语。


    李三宝在一旁小心伺候,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这个节骨眼触了圣上的霉头。


    紫宸殿外。


    时已开春,伴随着几场绵绵春雨,暖意渐渐驱散严寒。


    谢临川披着秦厉的黑狐裘披风匆匆而至,正好看见一身戎装的聂冬扶刀站在殿外值守,宛如一座沉默的铁塔。


    聂冬见他,忽而快步朝他走来,拱手道:“谢大人,这次聂晋的事,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谢临川暗自猜测聂冬是否想为自己堂弟求情,却听聂冬道:“谢大人,请按律处置聂晋,不要有所顾虑。”


    谢临川意外地抬眼看他,沉默片刻,问:“聂将军应该知道,聂晋其实情有可原,若是向陛下求情,陛下必定顾念你们追随多年的忠义和功劳。”


    “正因为如此,末将才来有此请求。”聂冬摇摇头,声音雄浑低沉。


    “谢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兄弟与陛下相识于微末,经历过无数生死患难,若非陛下多次庇护,我们早就死在不知哪个角落。”


    “你莫看陛下看着不近人情,事实上他心里非常重情,哪怕只有一块烙饼,他饿着肚子都会跟兄弟分食。”


    “我们不想叫陛下为难,更不想好不容易建立的功业,再度面临烽火。”


    聂冬低低叹口气:“要怪就怪聂晋命不好,偏偏在这种关头跟羌柔人生出了事端。”


    谢临川眼眸黑沉,深深看他一眼,颔首道:“聂将军的话我记住了。”


    说罢,他理了理披风,不紧不慢走进紫宸殿。


    得了通报,谢临川刚进御书房,就看见秦厉坐在书桌后的红木椅中,两只手十指交叉撑在扶手上,目光阴冷,仿佛注视着虚空里的某个点陷入沉思。


    李三宝俯身道:“陛下,谢大人来了。”


    秦厉瞥他一眼,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拧着眉头仿佛刚跟人战斗过。


    他复又打起精神,道:“你也来劝朕顺从羌柔人的意思,以杀人罪处置聂晋?”


    其实这件事始末说来也简单,羌柔人强买强卖,与聂晋争执。


    推搡间聂晋意外失手杀人,被愤怒的羌柔人私刑砍去一臂。


    羌柔不依不饶,坚称聂晋污了他们的货物还故意杀人。


    但背后牵扯的局势却异常复杂。


    谢临川先向秦厉行礼,慢条斯理道:“此事发生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无数双眼睛都看见了,于情于理都势必要给羌柔人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秦厉霍然起身,绕过桌子,大步上前迫近谢临川,“是他们强买强卖在先,聂晋并未有杀人之心,他凭白无辜被砍一臂,分明应该是羌柔人该给朕一个交代!”


    谢临川定定看着对方:“陛下所言自然不假,可是羌柔人死了人是事实,他们受到了教训,但必定难以善罢甘休。”


    “莫非陛下真打算为此中止和谈,甚至再度引发边境骚乱?”


    边境骚乱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还有李氏余孽和李风浩的兵马在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背刺。


    秦厉胸膛微微起伏,眯起双眼:“谢临川,朕不像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贵人,自幼就没读过几本书,不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


    “那些文官们言之凿凿要朕为大局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


    “朕只知道,聂冬和聂晋跟随朕十几年,战功赫赫,赤胆忠心,如今朕的人受了委屈,如果朕还不护着他们,谁来护?”


    秦厉说这话时,口吻平静得理所当然。


    “今日若是朕要为了这把龙椅随意杀掉一个有功无过的功臣,明日就可以牺牲任何人,那朕跟曾经最痛恨的那群权贵有什么区别?”


    “谢临川,朕告诉你,朕绝不会下令杀聂晋。正相反,既然敢伤朕的人,朕就要那群羌柔人付出代价!”


    秦厉唇边泛着凛然笑意,将手里一叠奏章狠狠摔在地上,剑眉低沉,目光凌厉如狼顾鹰视。


    谢临川一怔,眼神复杂地望着对方,心中长长叹了口气,秦厉太护短了。


    前世自己没有参与关于羌柔使团的事,很多细节并不清楚,只依稀记得那段时间秦厉心情很差,频繁看战报,很有可能谈判真的破裂,导致边境不稳。


    他很难评价秦厉的做法是对是错,但此刻,却终于理解为何聂冬那群武将对秦厉至死追随。


    以至于在前世秦厉被李雪泓下狱失去皇位,还有把握即使他死了,聂冬也一定会为他复仇。


    秦厉跟李雪泓相较,未必比他更适合做皇帝,却是天生的领袖。


    秦厉收敛了眼底一闪而逝的怒意,淡淡道:“这事你不要管了,朕会直接——”


    “不,陛下。”谢临川摇摇头,“此案已经送到廷尉府,我就不能不管。更何况……”


    他唇边噙着一丝从容的笑意:“陛下怎知,我没有办法办妥此事?”


    秦厉一愣,缓缓挑起眉峰:“哦?你又有什么主意?”


    看着谢临川智珠在握的模样,不知怎的心中仿佛有猫爪在挠,挠得他心痒痒。


    谢临川身上还穿着自己送的黑狐裘披风,黑亮的毛皮越发衬得他皮肤冷白似泛光。


    啧,真想给他扒了。


    谢临川看他暗沉黏腻的眼神,就知道这家伙脑子里又开始咕噜噜冒黄色废料。


    他挑眉,不疾不徐道:“主意先不提,若我替陛下办妥此事,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赏赐我?”


    秦厉总是喜欢将自己置于高高在上的施与者位置,祈求他,服从他,然后获得他的恩赏。


    仿佛周围一切都是要求回报的交易。


    前世的谢临川向来厌恶这一点,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秦厉在他身上投注越多,沉没成本越高,为了获得回报,就不得不追加更多投注,以免血本无归。


    然后愈发离不开他。


    秦厉很多话说来糙,理却不糙。有力量的人才能让人学会尊重。


    第29章


    秦厉挑起眉梢, 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赏赐?”


    谢临川这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清心寡欲得像个没有世俗欲望的得道高僧,便是自己想要给他赏赐都多次推辞。


    没想到这次竟然主动求他赏赐?


    秦厉一时心情大好, 挨近他,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最后指尖只是羽毛般轻轻掠过, 又落到他的狐狸毛领上。


    他手指勾着披风的系带,低沉笑道:“你若办得好, 让朕满意, 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 朕也想法子摘来给你。”


    谢临川心里不合时宜的想到, 秦厉捞月?


    谢临川微笑道:“月亮就不必了, 我现在还没想到, 等此事办妥再说不迟。”


    秦厉勾唇颔首:“就依你。”


    秦厉瞧他片刻, 凑过去, 翕动的鼻尖嗅了嗅, 这件狐裘是他最喜欢也最常披的,现在包裹在谢临川身上, 就仿佛自己的气息一直环绕在他周身,嗅着有股莫名的安全感。


    秦厉懒洋洋眯起眼睛:“朕送你的这件狐裘如何?穿着可还舒适?”


    刚才他勾着披风系带时,谢临川还以为对方就要将披风扯掉,亲亲摸摸一番, 就像前世秦厉经常干的那样。


    没想到秦厉竟然忍住了。


    谢临川为自己误会对方愧疚了一秒钟。


    忽又想起, 前世这时候, 秦厉还对他还沉得住气,装模作样的维持人君气度,试图收服他, 暂时还没有彻底失去耐心走到强迫的那一步。


    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画面蓦然闪过脑海,谢临川眼神微暗。


    他将系带从秦厉手指间抽回来,淡淡道:“陛下所赐自然是好的,很舒适。”


    秦厉偏头凝视他,从对方放平的眉眼敏感察觉到谢临川似乎突然冷淡了三分。


    谢临川忽冷忽热的态度,让秦厉有些纳闷,心里怪怪的不得劲,说不上哪里不舒服,但细究对方又并无任何不得体之处。


    出于某种狼性护食本能,秦厉冷不防捉住了谢临川的手腕,俯身凑过去,抬眸自下而上瞥他。


    危险的口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进攻:“不过朕还是更想亲手帮你脱掉它们。”


    谢临川忽然低低笑起来,垂眸对上他灼热的视线,意味深长道:“陛下是君王,我是臣子,该由我替陛下更衣才是。”


    不过前世都是秦厉自己脱的,他还没体验过在床上扒掉一个皇帝的衣服是什么滋味呢。


    想想还挺刺激,就是恐怕有点费九族。


    秦厉没有意识到他话里有话,只觉方才那点冷淡似乎只是错觉,他觉得自己大约是多心了,又把那点不愉快抛诸脑后。


    谢临川道:“陛下,既然同意将此事全权交给我负责,我需要一些便宜行事之权。”


    刑部尚书吴锦隆停职在家,这事又跟聂冬扯上了关系,确实需要一个人统筹全局。


    秦厉深深看他一眼,颔首道:“可以,刑部,京城巡捕房,都暂时授你节制,我会让聂冬给你一块令牌,不过你也不能为所欲为,朕会派人看着你。”


    “多谢陛下。”谢临川暗暗一笑,秦厉果然心眼多,还是防着他一手。


    不过他也算坦荡,至少不是嘴上说着信任,背后偷偷派人监视。


    ※※※


    谢临川从秦厉处获得授权,立刻马不停蹄出宫,赶到刑部。


    他身边多了三个人,一个是作为助手兼律法咨询的弟弟谢映山,一个副将狄勇,另一个则是老熟人王公公。


    王公公笑眯眯对谢临川拱手:“又见面了谢大人。”


    谢临川客气回礼道:“听说王公公已经是内侍监掌印大监,在紫宸殿的地位仅次于李公公,恭喜。”


    王公公嘿嘿一笑,红光满面:“这都要多亏谢大人上次在奸细投毒一案深得圣心,连带我一同沾光。”


    “哦?”谢临川奇道:“上次王公公透露消息给我之事,我没有告诉陛下。”


    “这我当然知道。”王公公哈哈一笑,“陛下何等睿智,这宫里又有什么事真瞒得了他的眼睛?知道那件事的前因后果,谢大人又能够打听的对象,其实屈指可数,陛下和李公公都能猜到。”


    谢临川一愣,又微微笑起来,这位王公公看着爱财胆还小,其实心思缜密又灵活,真是人不可露相。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刑部停尸房。


    仵作引着几人一起前往查看那名当场死亡的羌柔商人。


    按羌柔的习俗,死后的尸身不能有任何冒犯,要回到草原焚烧天葬,骨灰带给家人。


    原本羌柔使团根本不肯将尸体交出来给仵作验尸,完全是被聂晋的亲卫给生生抢出来的。于是双方的仇怨结得更大了。


    仵作揭开盖在亡者面上的白布,双手托起他的头颅,轻轻侧过来:“大人请看,死者后脑勺确实受到压迫重击,以致颅内出血,肿起来,血从七窍流出,他身上并无其他外伤,唇色和指甲都正常,他的死因就在头部。”


    “这一点也跟当时在场的其他人证口供一致。应该是摔倒,后脑重重倒地,以至于头部受创出血而亡。”


    谢临川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名京城巡捕,捕头林棕:“当时确有证人亲眼看见是聂晋将此人推倒,致他倒地身亡的吗?”


    林棕知道这位谢大人的身份,也不废话,立刻叫人把证人带来问话。


    证人是个小商贩,常年在街上卖布,近日来了一群衣着长相陌生的羌柔人,咋咋呼呼兜售他们的羊毛毯和皮料,吸引了不少目光,小商贩没了生意,一直注意着他们。


    “回禀大人,那日街上人来人往,羌柔人嗓门大,又经常强买强卖,几乎一来就发生了好几次争执,只不过前面几次买家见他们人多势众,都被迫掏钱认栽,谁知来了一位军老爷,不肯买,他也带着侍从,两边推推搡搡的就打了起来。”


    “我亲眼看见这人仗着自己体格强壮,用胸膛顶了军老爷一把,嘴里说着什么软脚虾的中原人之类的粗话,那军老爷也不是好惹的,便伸手推开他,他脚下没站稳,好像滑了一跤,就倒在地上,脑袋也磕在地上,之后就躺在地上没再起来。”


    “当时场面很混乱,老半天他们才发现这人已经没气了。”


    谢临川一行人对视一眼,众人一阵沉默,其他证人的证词都差不多。


    谢映山叹口气道:“其实按照这个说法,这个羌柔商人纯粹是自己倒霉,聂校尉压根没想动手伤人,只是将他推开而已,谁让他们欺人在先。”


    谢临川想了想,问道:“映山,误杀按律当处以哪种刑法?”


    谢映山看了看大哥,道:“斗殴中失手误杀,量刑一般视具体情况而定,可大可小,大到偿命,小到赔钱或者坐牢几年,都是有的。这种情况,我认为属于罪行较小,应当罪不至死,最多赔偿和坐牢。只是,这样判决,羌柔必定不满。”


    捕头林棕无奈道:“可是羌柔人的证人一口咬定是聂晋故意杀人,说我们的证人是被买通做假证,双方都有人证,各执一词,而且此人也确实是当场死亡。”


    谢临川对仵作道:“本官欲再检查一遍此人尸身。”


    仵作顿时有些不快,但也没反对:“死者带有死气,恐怕冲撞了贵人,如果谢大人不介意可以请便。”


    林棕疑惑地看着对方,尸体已经验过,身上白净得连个旧伤都没有。


    这件案子简单得过分,以至于没有任何可以操作的余地,只要没有足够服众的证据,羌柔是一定会得理不饶人的,这事根本就无解嘛。


    林棕暗自摇摇头,别说这位武将出身的廷尉,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没用。


    王公公也有些焦急地看着谢临川:“谢大人,你看这如何是好?”


    谢临川将尸身从头到脚仔细检查过一遍,安抚道:“不急,此事还需一人帮忙。”


    几人一同好奇地看着他,谢临川只是一笑,不多言语。


    ※※※


    一行人跟着谢临川来到一座冷冷清清的府邸前,几人抬头看着写着顺王府三字的牌匾,不由面面相觑。


    王公公最为震惊,其他人或许不知陛下有多忌讳谢临川和李雪泓来往,他哪里不清楚?


    “谢大人,您怎么来了顺王府?”王公公张了张嘴,疑惑又无措地看着他。


    一想到回宫以后还要向陛下回禀今日谢临川做了什么,见了谁,头皮一阵发麻,简直想晕死过去。


    谢临川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上前扣门让人通报,不多时,顺王李雪泓竟亲自迎了出来。


    他一身银白素衣,头戴玉冠,俊秀的面容在颧骨下显出两片阴影,宽阔的袖袍随着步子摆动,看上去瘦削了不少。


    “临川,你怎么来了?”李雪泓见到谢临川突然登门,惊喜过后又是疑惑地看着其他几人,目光在王公公身上停留片刻,收敛笑容,文质彬彬地抬手虚引,“门口风大,诸位先请进来说话。”


    李雪泓带谢临川在厅堂坐定,其他人都会心地站到外面,只有王公公捏着鼻子呆在一旁,屁股上像垫了钉板似的坐立难安。


    “顺王殿下,别来无恙。”谢临川平静地望着对面的李雪泓。


    李雪泓笑了笑,不动声色扫过其余几人,亲手给谢临川煮茶:“临川,还没祝贺你复朝之喜,想当初你我共事,你言谈间胸有丘壑,我就知你定非池中物,如今终于又能有施展之处了,我很高兴。”


    谢临川端起茶盏低头闻了闻,轻轻刮着浮叶却始终没有入口。


    经历了前世从信任到同盟最后决裂的三年,和重生后在牢狱中的不愿理会,这还是谢临川头一次心平气和地面对李雪泓。


    他曾视李雪泓为志趣相投的知交,有共同利益的盟友,在李雪泓过河拆桥后,他以为自己会憎恨对方,就像曾经憎恨秦厉那般咬牙切齿,甚至试图报复。


    但谢临川此刻只觉心头一片平静,仿佛对面只是个无关痛痒的路人,分毫不能牵动他的心绪。


    他省去了客套,开门见山道:“顺王殿下,我今日前来,是想请殿下帮一个忙。”


    “哦?”李雪泓目光微闪,看了看其他几人,微笑道,“据说你最近在审理羌柔使团一案,莫非是指此事?”


    谢临川颔首:“正是。”


    李雪泓看着他,目光略显幽深:“不知临川需要我如何帮你?”


    谢临川:“我想请殿下随我一道去见羌柔使者。”


    门口竖着耳朵的几人俱是愕然,王公公面色犹豫:“这,恐怕不妥吧。”


    李雪泓一怔,失笑:“临川知我身份尴尬,为何要去见羌柔使者?”


    谢临川对其他人错愕之色视若无睹,慢条斯理道:“以殿下的耳聪目明,想必明白如果这次羌柔和朝廷议和之事因此告吹,最得利的一定是李风浩。”


    “李风浩素来视殿下如仇雠,恨不得杀而后快,若是叫他趁机起事,陛下手里固有大军足以自保,可殿下如今可谓一无所有,还能安坐京城吗?”


    听见一无所有四个字,李雪泓眼神瞬间一沉,面上阴郁之色一闪而逝。


    谢临川看他神色,又恰到好处补充一句:“到时候,谁来保护殿下呢?”


    李雪泓抬眸望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片暖色。之前他一直隐隐担心谢临川会倒向秦厉,如今看来,临川对他终于还是放心不下的。


    李雪泓又蹙眉问道:“可是就算我跟你去,我又如何帮得上你?”


    谢临川放下一口未喝的茶,缓缓笑道:“殿下只管随我去做个说客,其他交给我就是。”


    李雪泓听见这话,不由会心一笑,道:“临川,你记不记得,你以前也常和我说‘交给你就是’,我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感到很安心。”


    谢临川踏过门槛的脚步微微一顿,不曾回身,只侧首淡淡道:“是么,殿下记性真好,我已经不记得了。”


    李雪泓一愣,想再说点什么,对方的背影却已上了马车。


    李雪泓一阵失落,不明白为何许久未见,谢临川似乎变了一个人,跟他记忆里那个正直、亲和、疏朗的形象不一样了。


    可具体哪里变了又说不上,像更成熟、睿智、深沉,又像冷漠得拒人以千里之外。


    ※※※


    几人乘坐顺王府的马车前往驿馆。


    秦厉对李雪泓虽百般警惕,但衣食待遇并不差,依然是王爷的规格,这辆马车两匹快驹并行,车身宽大奢华,一行几人坐在里面也不嫌拥挤。


    马车一路在主干道上招摇过市,两侧行人看见车身上的顺王府徽记,莫不避让。


    马车缓缓在驿馆前停下,门口一连串嘈杂混乱之声传来,周围的百姓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刀剑无眼,一不小心打起来。


    几十名聂晋的亲卫亮出刀剑,将驿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除非你们把那贼人交出来,赔我们校尉手臂,否则你们别想走出驿馆半步!”


    “一群中原懦夫,有本事进来讨要,杀我们族人就要偿命,来一个剁一个!”


    驿馆的羌柔使节团同样不甘示弱,拎着武器在里面叫骂不停,若非聂晋的副将还算克制,大约已经冲杀进去分个你死我活不可。


    巡防禁军站在不远处按兵不动,并没有上前制止,按理他们当约束聂晋的亲卫,不得骚扰使节团,但他们隶属于聂冬麾下,听闻此事同样不忿,干脆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没有发生流血冲突,就懒得理会。


    谢临川袖手站在马车旁,王公公尖细的嗓子高声道:“廷尉府谢大人奉命前来,尔等领头何在?过来回话!”


    驿馆门口剑拔弩张对峙的双方,闻得此言,顿时为之一静。


    片刻,一身材健壮的黝黑男子小跑过来,正是聂晋的副将,他冲谢临川一拱手,声如洪钟:“末将任峰,见过谢廷尉,见过额……顺王殿下。”


    他看见李雪泓时着实愣了愣,看到那辆马车上顺王府的记号,才想起这位是何身份。


    谢临川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周,落在任峰面上,道:“陛下命本官全权审理聂晋杀人一案,如今结果未定,你等盘踞在驿馆喊打喊杀是何道理?”


    “速速离开,本官不予追究,否则聂校尉只怕还要落一个御下不严之罪!”


    任峰一听“聂晋杀人”四个字就来气,忍着怒火道:“谢大人,我们校尉是冤枉的,明明是这些羌柔小儿蛮不讲理,还砍去我们校尉一臂,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身后有亲卫忍不住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朝廷要杀我们校尉讨好羌柔人,凭什么——”


    “住口!”任峰回头狠狠瞪了那亲卫一眼,蒲扇似的巴掌呼扇过去,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不要命了!”


    他回过头来冲谢临川道:“谢大人请恕小子无礼,不要跟这群粗人一般计较。”


    那亲卫捂着脸兀自愤愤,谢临川目光一转,反而笑了:


    “无妨,本官亦是出身军伍。看你们今日之举,就知聂校尉平日待你们不薄。”


    任峰张了张嘴,却见谢临川目色一凛,亮出一块禁军令牌:


    “此令乃聂冬统领亲自交与我,嘱托本官按律处置,陛下更是全权赐予本官便宜行事之权,今日此地所有禁军都必须听本官号令,违令者斩,不得有误!”


    任峰错愕地看着那块聂冬的军令牌,一时没了言语,他身后围住驿馆的亲卫,和不远处的巡防禁军皆是一阵骚动。


    最后几个为首的小将齐齐跑到谢临川面前,再三确认过令牌后,不约而同单膝跪地行礼:“末将得令!”


    谢临川暗暗松了口气,秦厉处理朝臣虽略显急躁,对曜王军的掌控却极强,这支军队有血性同时也能令行禁止,让他控制局面省了不少事。


    李雪泓在他身后,看着谢临川英姿勃发的身影,恍然间又想起昔日的赤霄将军。


    他心中忽而一紧,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谢临川一直以来希望的,都是能挽救混乱的朝局,平息战乱烽火,可是他辅佐的对象,并非一定得是自己。


    难道他真的对秦厉……


    谢临川对任峰耳语几句,任峰似懂非懂地望着他:“让我们离开?可羌柔人势力不小,万一大人进去他们趁机发难,岂不是危险?”


    谢临川摇摇头:“按本官吩咐行事。”


    任峰只好抱拳听令:“末将遵命!”


    驿馆门口的亲卫默默让出道路,谢临川带着几人踏入驿馆,刚一进来,就受到了羌柔使团的“热情”招待。


    羌柔人生得高大威猛,五官有明显的西域特征,发色并非黑色,而是偏褐色,甚至还有亚麻色和浅金色,在阳光下光泽尤为明显。


    “都把刀给我放下!这两位可是大曜朝廷的廷尉大人,和顺王殿下,不是什么野猫野狗。”


    羌柔使团后方走来两人,走在前面的正使身形魁梧,面容方正,他侧后方一人略高一些,身量匀称健硕,露出半边古铜色皮肤的胳膊。


    正使随手推开一个属下,朝谢临川不咸不淡拱手道:“谢大人,小臣古丽措,乃羌柔使臣,我身边是副使乌斯兰,不知该称呼一声谢廷尉,还是赤霄将军呢?”


    他身后响起一阵哄笑,显然对谢临川的情况一点不陌生。


    谢临川视线掠过正使,在副使乌斯兰身上停留一眼,随手掸了掸披风上的尘埃,解开系带,将披风脱下挽在手臂上。


    他淡笑道:“本官如今身负廷尉之职,当不得将军之名。古丽措,嗯,在羌柔是雄鹰的意思,是个好名字。”


    羌柔使臣眼前一亮:“想不到谢廷尉竟然懂我们羌柔的语言?”


    却又听谢临川接着道:“不过我倒是没听过羌柔有这个名字的使节,毕竟你们那以此为名的人实在太多。”


    古丽措顿时脸色一黑:“谢廷尉今日前来,究竟何事?”


    谢临川微微一笑:“自然是有关系到两国邦交的大事,古丽措大使不请我和顺王殿下坐下喝杯茶慢慢聊吗?”


    古丽措目光隐晦地看一眼他身边的副使,道:“二位贵人请坐。来人,上茶!”


    谢临川同李雪泓一道入座,古丽措边喝茶,边嘿然冷笑:“不知谢廷尉审案审得如何了?何时才能给我们死去的族人一个交代?”


    “还是说,你们打算包庇到底?我们羌柔人可不是忍气吞声的软柿子,若是贵国没有和谈的诚意,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临川不动声色看着两位使节,忽然语出惊人道:“据闻贵国的大王目前身体欠佳,未知还剩多少时日? ”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你!大胆!你说什么!”古丽措和他身边的副使乌斯兰同时被烫到般起身,惊疑不定死死盯着谢临川,他们身后的羌柔武士立刻亮出刀剑指向谢临川。


    李雪泓和王公公几人同样猝不及防,眼中皆是显而易见的惊慌。


    这谢临川好端端的,突然诅咒人家大王干什么?


    唯独谢临川气定神闲坐在桌前,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在桌上慢慢摊开,露出一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根足有一截手指长的银针。


    古丽措怒道:“这是何意?”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本官在那位羌柔死者的头皮上,发现一点针尖大的红点,就在百会穴附近。按理来说,羌柔人最擅骑马,身体素质和平衡力应该很好才是,只是被推一下,怎么就直接摔死了呢?"


    “除非是在他跌倒时,有人趁机将银针射进死穴,本官怀疑,真凶并非聂晋校尉,而是蓄意阻止和谈,挑起两国战乱的细作。”


    “那名死者头顶百会穴的针眼,和这银针,就是证据。”


    周围瞬间陷入某种诡异的寂静,众人错愕之下,屏息敛气望着中间的谢临川,一时无人说话。


    王公公短暂的震惊过后,差点跳起来,心里恨不得给谢临川鼓掌。


    妙啊!这招破局之法真是妙极了!


    那位副使乌斯兰沉默片刻,忽而冷笑:“这些不过你的推测,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族人的尸体被你们带走了,万一是你们为了推卸责任,故意刺进去的呢?”


    谢临川抬眼看他,乌斯兰生得年轻,约莫二十岁,五官是一种极富有阳刚气质的英挺,他一只赤膊露在外面,肌肉线条流畅,手里握着一柄嵌有红宝石的匕首,随意把玩,深沉的目光直勾勾盯着谢临川。


    谢临川轻轻一笑,并不辩解,反而说起一件毫无干系的事:“羌柔乃幼子继承制,正常情况下都是大王的幼子做太子,哥哥们辅佐。但若一旦有战争风险,或者发生战事,则最年长的大哥就会继位。”


    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说话清晰不疾不徐,乌斯兰手里的匕首下意识微微捏紧。


    谢临川前世虽不曾参与羌柔使团的案件,但后续秦厉是如何压制边境的羌柔,如何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结束了这场冲突,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彼时羌柔内部生变,大王病逝,长子和幼子因王位归属争斗不休,秦厉抓住这个时机,获得了胜利。


    这一点,除了重生的谢临川,整个大曜无人知晓。


    谢临川眯起眼睛:“若我是大王子,我必定会与李风浩联合,借由族人死亡的理由,破坏两国和谈,趁着战事获得王位继承权,至于那位小王子嘛,只怕要凶多吉少……”


    看着对面的乌斯兰眼睛不自然地抽搐一下,谢临川唇边泛起沉淡的笑意:“现在不是本官要向诸位证明,凶手究竟是谁,而是诸位最好给本官一个交代,证明你们的使节团里,没有藏着李风浩的细作!”


    周围无论是李雪泓等人,还是羌柔使团,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只有一个送茶的小厮端着托盘战战兢兢走过来。


    乌斯兰一双剑眉缓缓扬起:“谢廷尉当真不怕挑起战事吗?”


    谢临川飒然一笑,伸出手指了指身边的李雪泓,道:“别忘了,我这位旧主才是李氏真正的继任者,羌柔和大曜不和,与我和我的旧主何干?真正怕挑起战事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乌斯兰正要说什么,却在此时,异变横生——


    那送茶小厮霍然将茶壶托盘扔向李雪泓,袖中举起一支机括,朝着对方脑袋射出毒针!


    谢临川早有防备,手腕一抖,将那件秦厉送的狐裘披风唰得抖开,挡在李雪泓面前,猛地一掀,狐裘皮毛厚实,针扎进去却无法穿透。


    乌斯兰眸光一冷,匕首脱手而出,扎入那小厮脚背,将人活钉在地上。


    “任峰——”谢临川高喝一声,早已埋伏在外的巡防禁军即刻冲进来,里三层外三层将众人团团围住,大渔网兜头落下将细作网了个结实,雪亮的刀光转眼架到他脖子上。


    谢临川朝任峰点点头:“你们进来的很及时,不过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他还没说完话呢,人就进来了。


    任峰轻咳一声,有些钦佩又有些不安地瞅了瞅他,低声道:“回大人,因为……陛下亲自来了。”


    谢临川:“?”


    等等,他披风呢?


    第30章


    秦厉一身繁复的玄色龙袍, 银发以金冠高高束起,卷曲着披散在肩头,在禁军护卫下迈步跨入驿馆。


    他身后跟着聂冬, 禁军同样抓捕了几个奸细同党,此时已经毙命,不知是服毒自尽还是被禁军杀死。


    驿馆内的羌柔使团悚然一惊, 逐渐向那位副使乌斯兰靠拢,将他护在圈内, 众人精神紧绷下意识提起刀, 与禁军对峙。


    看到秦厉的那一刻, 乌斯兰低喝一声:“放下兵刃, 不要无礼!”


    正使古丽措立刻上前朝秦厉单膝跪地行礼, 右手抚肩:“羌柔使臣古丽措见过曜帝陛下。”


    羌柔使团没想到是大曜皇帝亲自来了, 吓了一跳, 纷纷放下兵器, 跪地行礼。


    谢临川李雪泓等人在短暂的愕然后, 也一道行礼。


    “平身。”秦厉随意伸手虚抬,鹰隼似的目光睥睨, “诸位使者远来是客,不必拘礼。”


    他的视线在众人面上逐一扫过,在谢临川和李雪泓二人身上略一停顿,最后落在李雪泓裹在身上的黑狐裘披风上。


    很好, 他倒不知自己的御赐之物还有今日这般的用途!


    秦厉的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又一点点松开, 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在黑沉的眼底,脸上神情却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般平静,唇角甚至咧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把最喜爱的披风送给谢临川, 生怕他冷着冻着,他却毫不在意地拿去护着心爱的旧主!


    与秦厉深黑的双眼交错的瞬间,谢临川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阵头皮发麻。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秦厉会这时候亲自过来。


    秦厉一个皇帝,不好生在宫中高坐养尊处优,让臣子分忧,天天往宫外乱跑什么呢?


    早知道还不如带个锅盖给李雪泓顶在脑门上。


    谢临川注意到秦厉的视线,伸手要将那件狐裘取回来,谁知扯了一下竟没扯动。


    他瞥一眼身边的李雪泓,却见对方强作镇定,额头上布满细汗,正死死拽着那件为他遮挡暗器的狐裘披风,仿佛包裹在里面才能汲取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李雪泓抬眼看他,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轻声道:“多谢你临川,刚才幸好有你在。”


    谢临川扯披风的手僵了僵,抿了抿嘴唇,道:“陛下在这里,不会有贼子再敢行凶了,披风上恐怕沾着暗器,殿下还是脱下给我吧。”


    李雪泓并不知这是秦厉送给谢临川的,有些不舍这一丝难得的温柔,顿了顿才勉强松开手,将披风交还给他。


    临川?


    秦厉唇边冷笑更盛,穿过众人,踱到谢临川与李雪泓面前,目光从披风转到两人脸上。


    他冷不防笑道:“顺王殿下不好好在府里享福,跑到驿馆做什么?莫非顺王与这些羌柔人有旧?”


    谢临川眉梢动了动,心里隐隐一沉。


    秦厉刚才恐怕听到了自己故意误导羌柔人说的话,又不知究竟听去了多少。


    这个饱含愠怒与戾气的眼神,令他不由自主想起前世一些并不想回忆的过去。


    秦厉停顿一下,眯起眼睛冷冷道:“李三宝,记得让内务府挑选一件衬得上顺王的披风送去王府,免得叫人以为朕让顺王连穿都穿不暖,还把朕的旧衣服当成宝!”


    攒着还不放手!


    李雪泓脸色微微一白,眼神晦暗不明,谢临川天天穿着的竟然是秦厉的披风?!


    他转念又想,就算是秦厉御赐又如何,谢临川还不是毫不珍惜地拿来保护自己,任由它破损。


    果然在谢临川心里还是自己更重要。


    刚才奸细行刺的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谢临川的邀请是为了利用自己作诱饵,想来是误会他了。


    李雪泓注视着秦厉阴沉的脸色,眼里的嫉恨之色是如此外露。


    明知道对方越嫉妒,自己就越危险,但此刻他仍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快意。


    秦厉就算用胁迫得到谢临川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


    李雪泓噙着微笑,缓缓开口道:“多谢陛下关心,今日乃是谢大人请微臣前来作陪,见证羌柔使团疑似与李风浩勾结一事。”


    “微臣不知此物乃陛下旧衣,方才谢大人是为了救我,情急之下才使得陛下旧衣损伤,陛下若要怪罪,微臣甘愿领罚,请不要责怪谢大人。”


    情急?何止情急,简直情深义重!


    秦厉几乎被李雪泓暗藏锋芒的挑衅气笑了。


    他深深看了李雪泓一眼,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龙首,却没有当众发作,冷笑道:


    “一件旧衣罢了,谢大人拳拳之心,朕怎会怪责。”


    拳拳之心四个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临川简直如芒在背。


    三人一番火药味十足的交锋,说来也不过短短几句。


    秦厉没有在众人面前纠结此事,转头看向那名被渔网兜住的细作:“这是何人?”


    谢临川快速将披风上的暗器清理掉,清了清嗓子,道:“回陛下,此人应是李风浩的走狗。”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机括查看片刻,道:“这件暗器跟上次在皇宫里投毒者用的是同一种。”


    秦厉看了看桌上谢临川展示出来的那枚银针,挑了挑眉,朝聂冬一挥手。


    聂冬立刻将捉来的几名死去的奸细扔到众人面前,瓮声瓮气道:“这些人一直徘徊在驿馆附近监视着羌柔使团的一举一动,在他们身上同样发现了类似的武器。”


    那些奸细中,有一人样貌跟其他汉人不太相似,任峰在他头上摸索片刻,摘掉一个发套和假胡子。


    羌柔使团看清此人样貌,忽而一阵骚动,有人惊呼出声:“麦尔提!”


    正使古丽措和副使乌斯兰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谢临川意外地看了看此人:“麦尔提是何人?莫非羌柔使团中混进了刺客?还是说你等进京并非真心和谈,而是伺机行刺不成?”


    古丽措一时语塞,脸色难看至极,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反倒是副使乌斯兰上前一步道:“回陛下,麦尔提是我族大王子的心腹亲卫,他并非此行出使之人,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京城,还被你们当成奸细给杀了。”


    聂冬压抑着怒火,沉声道:“副使不要颠倒黑白,我们捉的都是藏身附近意图不轨的奸细,他们身上的暗器就是铁证。”


    “更何况,现在谢廷尉已经证明,你们使团的商人并非聂晋失手所杀,而是奸细蓄意构陷。”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砍去我大曜校尉一臂,而这些奸细之中更有你们羌柔人混在其中,分明是你们自导自演,嫁祸给我们大曜,还在这里恶人先告状!”


    乌斯兰冷笑道:“人死无对证,随便你们怎么说。”


    驿馆内的气氛再度变得剑拔弩张,使团护卫和禁军相互敌视,都下意识按住刀柄,但凡一声令下,驿馆立刻就要血流成河。


    谢临川看了一眼始终泰然冷眼旁观的秦厉,稍一思索就明白了。


    秦厉不傻,自己能想到这招祸水东引,他也能想到。


    只是秦厉没有重生的预知优势,并不清楚羌柔内部面临的矛盾,他完全是凭借敏锐的斗争嗅觉行事。


    可惜前世他捉到的这些人都死了,羌柔人自不肯认账,甚至还认为大曜人又杀了一个羌柔人。


    秦厉护短之心极重,把这一切都归咎到使团的头上,强行处置了砍伤聂晋的羌柔人,导致和谈还没开始就直接结束。


    幸而最后羌柔内部王位继承权之争爆发,这才没有酿成更大规模的战事。


    想通此节,谢临川上前一步挡在双方中间,指着那网兜里的奸细道:


    “诸位稍安勿躁,这里还有一个活口,只要严加拷问,自然知晓这位麦尔提究竟是哪边的细作。”


    他看向副使乌斯兰,不疾不徐道:“副使阁下既然知道此人是你族大王子的人,究竟是谁在背后挑拨事端,不是一目了然吗?还觉得方才我一番推测是空口无凭?”


    “诸位想要为羌柔商人的死讨要一个说法,现在证据就在眼前,若是再胡搅蛮缠,只能说明诸位来大曜本就别有用心,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既然如此,我们也没必要继续以礼相待。”


    “无论你们是否将那个动用私刑砍断聂校尉臂膀之人交出来,我们大曜也不会跟你们继续和谈了。”


    羌柔使团听了这番话也无话可说,沉默着看向两位使臣,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反倒是聂冬带着禁军一步步围拢过来。


    秦厉目光灼灼地看着谢临川,眸中怒色稍减,似乎想要笑一笑。


    但余光注意到旁边碍眼的李雪泓,那笑意顿时隐去。


    古丽措一时无法,只好求助般看向乌斯兰。


    本以为按大曜目前的处境,想要和谈的心情理应更为迫切,没想到出了谢临川这么个硬茬子,现在黑锅反倒被他们背上了。


    众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光着一条胳膊的青年副使才是使团真正的话事人。


    乌斯兰沉默片刻,道:“陛下,事已至此,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此事姑且算我们错怪了贵国的聂晋校尉。”


    此言一出,羌柔使团彻底不再吭声,聂冬和任峰等禁军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谢临川也暗暗松了口气,不由多看了乌斯兰一眼。


    在这个最沉不住气的年纪,能在众目睽睽下当众认错,何尝不是一种能耐。


    秦厉这时却微微蹙眉,双目浮现一丝犹豫之色。


    他何尝不知,谢临川能有本事让羌柔人主动认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在接下来的和谈中还能凭此占据优势,趁机攫取更多利益。


    可聂晋又凭什么白白丢掉一条手臂,他的委屈谁来平?


    秦厉没有犹豫太久,他眸光转冷正要开口,聂冬却先一步上前拦住他。


    仿佛早就猜到秦厉所想,压低声音道:“陛下,不如见好就收,能用一臂换来边境平息,已经是赚了。”


    “你们……”秦厉沉着眼直视聂冬赤诚而坚决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


    不料这时,谢临川再度开口:“副使阁下,莫非在你们羌柔,无故砍人一臂只需要说一句错怪就完事了吗?”


    众人齐齐一愣,羌柔使团再度浮现怒色。


    在他们看来,面对素来软弱的中原人,首领当众认错,主动后退一步已经是给了天大脸面,没想到竟然还敢不依不饶。


    就连秦厉都露出诧异之色。


    聂冬甚至有些急了,他多次与羌柔人打过交道,深知羌柔铁骑的厉害。


    若是只为一时之气,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局面,殊为不智。


    可这位谢大人平素举止,分明不是容易冲动置气之人啊。


    禁军们没有想太多,只觉得谢临川所言简直说到他们心坎里了,真不愧是曾经的赤霄将军。


    有勇有谋胆识过人,压得嚣张的羌柔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们悄悄按住刀柄向他靠拢,生怕羌柔人翻脸。


    驿馆内的气氛一时暗流汹涌,诡异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集到乌斯兰身上,他一双鹰眼死死盯着谢临川,手里紧握着匕首,始终不发一言。


    秦厉沉下眉骨,上前一步伸手护在谢临川面前。


    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乌斯兰突然垂首沉沉一笑,嘶哑喊出一人:“乃古。”


    使团里很快走出一个络腮胡的壮汉,目光低垂,俯首弯腰:“大人。”


    乌斯兰一把抽出他腰间的大刀。


    众人皆惊,秦厉下意识将谢临川拉到自己身后,按住腰间龙首剑,聂冬等人警惕上前将他们团团护住。


    乌斯兰看也不看他们,手起刀落,雪亮刀光一闪,一条粗壮的手臂滚落,鲜血溅了一地。


    他以刀指着断臂,冷然道:“此事既然是一场误会,按我们羌柔人的规矩,赔你们一条手臂!曜帝陛下,谢大人,可还满意?”


    驿馆众人顿时哗然。


    那被砍去一只胳膊的壮汉却早有预料,只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捂着手臂退下包扎。


    谢临川眯起眼睛,隔空与之对视。


    他掐准了这些羌柔人的心态,自知理亏的情况下,为了不让大王子阴谋得逞,只得咬牙认下。


    却想不到此人年纪不大,心态却极为果决,看来是个难缠的角色。


    秦厉倏尔一笑,眉宇展开,为他抚掌三声,道:“好,没想到羌柔还有你这等人物,朕很满意,此事便到此为止。”


    秦厉的话一锤定音,驿馆众人终于彻底松了口气,羌柔使团悬着的心也悄然落下。


    古丽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冲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双方不约而同收起兵刃,各自收拾一番,心照不宣开始准备后续和谈事宜。


    乌斯兰扔下染血的大刀,视线在谢临川几人身上划过,目光微闪。


    他突然向秦厉道:“曜帝陛下这两位说客好生厉害,我看方才遭遇刺客时,谢廷尉毫不犹豫挺身而出保护顺王殿下,如此忠义情重的守护,乌斯兰深感钦佩。”


    秦厉正欲离去的脚步一顿,唇边笑意不减,自下而上打量对方,神色不辨喜怒,慢声道:“谢大人的确念旧……”


    谢临川:“……”


    这人不光果决难缠,报复心还这般强烈。


    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秦厉,以他对秦厉的了解,这会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的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心里估计已经快气疯了。


    秦厉话锋一转,嗤笑一声:“尔等若有在此挑拨一半的能耐,也不至于还没上谈判桌,就先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罢,秦厉毫不理会后面的李雪泓,拉着谢临川的手就走。


    驿馆门前停着印有徽记的皇家马车,两人一前一后钻入马车。


    谢临川一路在心里盘算着怎么狡辩,哄哄秦厉,把这事糊弄过去。


    披风嘛,被针戳了几下而已,补补还是可以穿的。


    不料刚关上车厢门,他怀里抱成团的狐裘披风突然被秦厉挥袖打掉!


    紧跟着,一股大力拽倒谢临川后背抵上车壁,后脑勺猛地撞在手掌心里,眼前的银发俊脸骤然放大。


    双唇猝不及防被狠狠叼住,急促潮热的呼吸包裹上来,狭窄的马车里温度骤升。


    秦厉死死扣住他的后脑,左手钳住他的下巴,不给对方半分躲闪的余地,湿濡的唇舌与之抵死纠缠。


    他炽热的亲吻伴着浓重的情欲,粗暴、凶狠、不容拒绝,像是饿到极点的狼,在吞食它好不容易得到的食物。


    急促而灼热的鼻息交织,两具身躯紧紧相贴,繁复的龙袍无力阻挡过高的体温。


    “谢临川……谢临川……”秦厉沙哑低沉的嗓音反复呢喃,黑沉沉的眸子满是压抑的欲望,“你答应跟了我,你就是我的了,没有下一次了,不要逼我杀了李雪泓!”


    谢临川用力扣住他的左手,在听清这句话的瞬间,手背爆出青筋。


    此时此刻,仿佛两个时空在同一个锚点重叠。


    他剑眉如刀,紧扣对方手腕命门,一点点将他的手强行挪开,一手扼住秦厉的后颈使劲往下一压,让他只能被迫抬头。


    谢临川眯起狭长的双眼,垂眸俯视他,英俊的面容陷在阴影中,一字一顿道:“秦厉,我不是你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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