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前禁军副统领杨穹当街遇刺身亡, 此事无论在皇城内外都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杨穹的背信忘义和他的贪生怕死同样出名,这样的一个谨慎到极点的奸贼,却以极其戏剧化的方式横死街头, 一时间成了京城百姓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祭天大典上,赤霄将军谢临川和杨穹这对仇深似海的政敌,上演了一出构陷、自证又反击的大戏, 分外缺乏娱乐活动的百姓们,甚至编排了不少添油加醋的茶楼说书和戏曲,传得沸沸扬扬。
尤其是赤霄将军为旧主和故国复仇, 不惜以身犯险诛奸佞的戏码, 成了戏台子上最受观众喜欢的一出。
整座京城百姓, 谁不憎恨杨穹?若非曜王军军纪还算严明,说不得多少人要遭殃。
杨穹的死没有任何人为他惋惜,大家只恨不得放串鞭炮庆祝庆祝。
人们就是很健忘, 有这件大事,连带之前谢临川“以色侍君”的艳闻都被盖了过去,被集体遗忘, 没人提及了。
相较京城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 皇城之内,气氛则凝重得多。
正殿朝堂之中,雕梁画栋,十六盏长明宫灯将大殿映照得通透明亮。
御阶两侧,两座金铜飞天鹤左右肃立栩栩如生。
秦厉靠坐在御阶上的龙椅中, 单手撑着侧脸,食指浅浅揉着突突直跳太阳穴,望着那一只飞天鹤似在发呆。
大殿中,几位大臣因杨穹之死, 已经争执了好几轮,吵得秦厉一阵阵脑壳疼。
“陛下,杨穹死得太蹊跷,凶手是前朝李氏乱党没错,可杨穹的尸身被野狗咬得惨不忍睹,那些狗明显是冲着 他身上异乎寻常的气味去的,这不可疑吗?”
“据说在当天祭天大典上,只有谢将军曾将香炉砸到杨穹身上!而谢将军跟乱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虽说在祭典上救驾有功,可细思起来,疑点也不少。”
前朝兵部尚书梅若光高举笏板,面容严肃,振振有声。
“陛下要嘉奖谢将军臣不反对,但如此可疑之人,尚未查清是否与杨副统领的死有关,就让他重回朝堂,臣以为不可!还请圣上三思。”
杨穹刚从他府上出来,转眼就死了,梅若光得知消息惊出一身冷汗,他找谁说理去。
丞相言玉暗自点头,但他瞅着秦厉的脸色,聪明地没有做声。
朝臣们议论纷纷,一位中央官员突然被杀,怎么都不是件小事,今天死的是杨穹,还会不会有下一个?
御史裴宣跨出一步,他穿着一身枣红色官服,脊背挺拔清瘦,上次被秦厉当众廷杖,伤势尚未完全恢复,面色依然有些苍白,但双眼却极为明亮。
他虽是前朝降臣,但老皇帝昏庸怠政,皇子们内斗不休,他其实并不介意换个皇帝。
本以为新帝登基将有一番大作为,谁知观其行止,太过专横霸道,看着也不太像明君。
把堂堂一个将军掳进后宫更是荒唐。
裴宣当日劝谏被廷杖,心中原本十分气馁和失望。
没想到才过一天,那个蛮横的新帝非但没有处置他,反而主动派了太医过来诊治,还送了补品慰问,随行的太监说了不少勉励之语。
裴宣不由讶然,莫非这位陛下只是好面子,实际心胸并非自己想象那般狭窄,还是听得进臣子谏言的?
“梅尚书此言差矣,且不论闻风奏事是御史职权,梅尚书没有半点真凭实据怎能信口开河?”
“更何况,杨穹投明弃暗献城有功,陛下拔擢,难道谢将军救驾有功反而置之不用?昔年梅大人曾与谢将军有龃龉,人尽皆知,如今出言诛心究竟是在为杨穹鸣不平,还是因公废私?”
“裴宣你!”梅若光脸色铁青,眼皮子抖了抖,胡子都歪了几分。
亏裴宣自诩纯臣,被皇帝打了几下板子,怎么这会不忠言逆耳了?
论起耍嘴皮子功夫,梅若光也不甘示弱,冷笑道:“说起昔年,裴御史也曾在景末帝面前力保谢将军,今日真是初心不改,不知是裴御史与谢将军私交甚笃,还是得了谁的授意?”
他目光微微瞥向一旁沉默如雕塑的顺王李雪泓,旋即又收回。
这话实在狡猾,裴宣太阳穴鼓了鼓,硬邦邦道:“微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雪泓本不欲掺和,被梅若光暗指一下,只好出言淡淡道一句:“谢将军为人光明磊落,正直善良,必不会行此事。”
坐在龙椅里的秦厉看到这一幕,不由挑眉,上下打量裴宣几眼。
这人看着身体单薄文质彬彬的样子,骨气倒足,话也是真敢说。
他可没听说这裴宣曾经是李雪泓一党的人。
上次他刺谢临川问他是否跟裴宣也有旧情,当时不过随口一说,该不会是真的吧?
秦厉眼睛微眯,坐直了几分,抬手打断几人,冷然道:“够了,杨穹之事朕会派人继续追查,无凭无据就不要拿到朝堂上生事了。”
朝臣们还欲劝谏,都被秦厉不耐烦地强行压制下去。
梅若光只好应是,又退了回去,跟左右同僚对视一眼,心中隐隐浮起不祥的预感。
谢临川重回朝堂看来已经板上钉钉,可他凭什么?过去好歹是凭军功,现在兵权肯定是没了,莫非凭那张脸不成?
※※※
紫宸殿偏殿。
寒风阵阵,刚下过一场雨,院子里树梢上嫩芽一日多过一日,空气里飘浮着湿润的泥土清香。
谢临川见外面下雨,没有去院中散步,在屋里点了一个小围炉。
炉上瓦罐煨着鸡汤,一侧是茶水,炉边摆满各色点心蔬果和零嘴,几颗鲜艳的甜柿子看着十分热闹。
谢临川手臂上的绷带已拆,但右肩尚不能用力。
被他从花房讨要过来的景洲替他盛了碗鸡汤,鲜香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叫人食欲倍增。
他舀了一勺喝进嘴里,咸香味鲜,直滑舌头,热腾腾的鸡汤入腹,顿时驱散了春雨的湿冷寒气。
谢临川舒展眉心,正要端起碗喝,身后便传来一声凉飕飕的低沉嗓音:
“谢将军可真是悠闲,朕在朝上为你胡作非为收拾烂摊子,都快被那些大臣们的口水淹了,你可倒好,在这里烤炉子、喝鸡汤?”
“要不要再来个捶腿捏肩的宫女伺候伺候?”
秦厉披着黑狐裘掀开挡风帘大步走进来。
一把抢走谢临川的汤碗,就着碗咕噜噜自己喝了几口,意外挑了挑眉:“还不错。”
他吹了吹热气,将剩下的汤汁大口一闷,随即将空碗塞进谢临川手里。
谢临川低头一瞥,碗底只剩了几粒小葱。
他一言难尽看秦厉一眼,前世的秦厉在刚把自己囚在宫里时,可不会如此轻率地吃自己的食物。
究竟从何时起,秦厉已经从时刻警惕与猜忌,不知不觉开始对他放松戒心?
是从祭天大典那一箭苦肉计,还是试毒酒,亦或是更早?或许连秦厉自己都没意识到。
谢临川一时不知是该感叹自己演技绝佳,还是同情对方前世也这么被他骗得丢了皇位。
他沉寂已久的良心稍微动弹了一下。
又听秦厉嗤笑一声,道:“日后谢将军若是得罪了朕被赶出朝堂,在京城开一间鸡汤馆或者面馆,朕一定去捧场。”
谢临川:“……”他决定把那颗黑溜溜的良心按回去。
秦厉在椅中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随手打开,一股蜜香顿时幽幽散开,清幽扑鼻。
“谢将军觉得这是什么?”秦厉嘴角微翘。
谢临川舀汤的手一顿,神色不动,轻轻吸了吸鼻子:“很香。”
秦厉左手搭着扶手,右手小臂撑在交叠的膝盖上,俯身凑近他,黑沉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笑道:
“这是蜜王花的花粉制成的,是一种稀有且名贵的香料,京城只有宫中和几个曾经被赏赐过的大臣家里有。”
“你说巧不巧,杨穹验尸的时候,在他身上发现了这种香料,神庙的香炉可不会有蜜王香。”
秦厉慢条斯理道:“你一个人办不成这么大的事,你应该还有别的内应吧?”
谢临川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舀鸡汤喝,心里紧了紧,莫非秦厉查到景洲了?
还是在诈他?
一旁正在打理花枝的景洲吓了一跳,他小心缩起身子,心脏怦怦狂跳,后背浸出一身冷汗,暗骂自己糊涂。
为了找一种更持久的香料,怎么就选上这么稀有的?
万一被发现,自己获罪不说,可能还会连累将军。
“香料而已,陛下怎么能赖在我身上?就不能是杨穹自己弄来的吗?”
谢临川一推二五六,正思索着如何敷衍过去。
秦厉却眯着眼睛问:“你几时和裴宣交情这么好?”
谢临川一愣,秦厉怎么怀疑到裴宣头上了?难道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里紧跟着松口气,不过只要不是景洲被发现就好。
谢临川朝景洲递去一个眼神让他先离开,摇了摇头:“我和裴御史并无什么私交,陛下不要胡思乱想。”
秦厉端详一下他的表情,轻哼一声:“朕再警告你一次,下不为例,这件事朕已经压下去了,你可知今日朝中大臣们都在怀疑你,反对你在朝中复职,只不过没有实证罢了。”
“若再敢有下次,朕也保不住你!”
其实秦厉也查不出更多证据,但吓唬一下谢临川还是有必要的,否则岂不是要上天了。
谢临川缓慢眨一下眼睛,轻笑:“这么说来,陛下今日为我弹压群臣,我该多谢陛下信重了。”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秦厉特地过来向他“邀功”来了。
亏他刚才还真以为秦厉捏住了他的把柄。
秦厉嘴角顿时翘了翘,起身踱步到他面前,用手背刮了刮他的脸颊,口吻充满暗示道:
“你这张嘴可别光用来说。”
他还惦记着上次被杨穹死讯打断的亲吻。
虽说他亲谢临川也很带劲,但被对方主动亲吻,又别有一番滋味,勾得人心痒痒。
谢临川似笑非笑望着他,这大概是秦厉的某种绝技——起承转色。
不愧是他。
这次秦厉没有像之前那样急迫地去亲谢临川,反而饶有兴致地站在原地,等着谢临川主动服侍。
谢临川朝他伸出左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嘴唇时,绕了开去,撩起他垂落的银发露出耳朵,随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尖。
瞬间感觉耳朵尖敏感的颤动了一下,慢慢开始升温。
秦厉立刻抓住他的手,扬起眉峰瞪了他一眼,凶巴巴:“别乱动——”
谢临川低沉一笑,手臂突然发力,推了秦厉一把,他后背猝不及防撞上书架,碰落好几本书册纸张。
扬洒的纸张间,谢临川跨前一步将人抵住,张嘴叼住了秦厉的耳垂。
湿热的唇舌反复□□圆润的耳珠与耳廓,直到那小片细嫩的皮肤充血滚烫,红得快滴血。
他又把手探入秦厉衣襟,反复抓揉紧实的胸肌。
嗡——
秦厉脑海中像是断了根弦,头皮瞬间发麻。
他都不知道耳朵也会这么敏感,一双手不敢去碰对方伤肩,都不知往哪里摆。
他想摆脱那双可怕的唇,捂住耳朵,身后偏偏无路可退。
胸口又酥又麻,不知是想要对方再粗暴一点,还是再温柔一点。
最后又神使鬼差侧头去亲吻对方的侧颈,双手覆上谢临川的腰背,用力往自己怀里揉。
不知过了多久,秦厉喘着粗气捂着通红的耳朵,衣襟凌乱地靠在书架上,极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还没回过神。
谢临川眼神落在他脸上,轻轻啧了一声。
怎么会有人像秦厉这样又色又纯的?功夫都光练嘴上了。
他前世对秦厉的亲近从不曾主动过,只有抗拒,自然发现不了他强势面具下的另一面。
秦厉扒拉一下头发挡住殷红的耳尖,半晌才慢吞吞放下手,绷着脸干巴巴道:“谢将军服侍得不错。”
他抿了抿嘴,又拉好衣襟,轻咳一声:“你想要什么赏赐?”
谢临川缓缓眯起眼睛。
在秦厉眼里,似乎一切都可以看作索取和赏赐,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
倒是和前世一脉相承的令人不虞。
谢临川心里转着念头,慢悠悠道:“陛下既然许我重回朝堂,应该可以解除我的禁足了吧?我偶尔——也想去看望陛下。”
秦厉乍听前半句话,刚想拒绝,紧跟着听到后半句,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真的假的?
第22章
其实就算谢临川不提这茬, 一旦赐予他官职,肯定要上朝参政,还要去官署理事, 这软禁定然形同虚设。
但谢临川却特地说他想看望他。
啧。
秦厉嘴角不自觉地抿高一线,双手抱胸,放松身体靠在书架上, 眯起眼睛斜睨对方。
懒洋洋道:“怎么,谢将军一日不见朕如隔三秋?”
谢临川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 只反问道:“那陛下答不答应?”
秦厉努了努嘴,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不是很满意, 但还是勉为其难点点头:
“看在你服侍得不错的份上,朕许你便是。不过不许乱跑!”
他又道:“朕会正式颁布旨意,让你担任廷尉一职, 过几天你肩上的伤好了,就可以恢复朝议,但是你要记住, 朕没让你离宫, 你每日放衙以后必须回宫。”
谢临川挑了挑眉,廷尉?
曜朝沿用了前朝制度,景朝初年,廷尉属于中央大员,权责广泛, 不仅可以执掌司法典狱,还能插手军法。
但后来因出了位权倾朝野的大权臣,一度威胁皇权,遭到皇帝猜忌, 权柄被一削再削,先后被刑部,枢密院和禁军分走了不少。
现在基本是个高位虚职,仅有复核裁量权,成了清闲的盖章衙门。
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只做皇帝交办的案子或者其他衙门不愿意惹上的复杂案件。
谢临川暗道,看来秦厉为了给他安插一个合适又不会引起太大反对的位置,也算煞费苦心了。
他还以为秦厉顶多只会让自己做个起居舍人之类的文职,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他自然也得投桃报李。
谢临川黑亮的眼眸弯了弯,双手叉起弯腰作揖,头一次主动给秦厉行君臣礼:“多谢陛下恩典。”
秦厉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嘴角翘起两只小勾子,又努力端着矜持的人君威仪,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一只手叉腰,另一只随意摆了摆:“平身。”
谢临川慢吞吞直起腰,稍稍抬眼,余光瞥见对方正竖着耳朵,眼神炯炯盯着自己。
一副爱听多说的表情。
谢临川暗暗一笑,却不肯继续满足他了:“陛下还有事要吩咐吗?”
秦厉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后只干巴巴道:“朕还有政务要处理,看在你伤势未愈的份上,这次朕就暂且不收拾你。”
“若敢再有下次,朕定让你好看!”
他沉下脸放狠话的时候,一对剑眉似刀削,目光锐利逼人,看着威严十足。
前世的谢临川,常常被他这副外表欺骗,总觉得秦厉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对他的狠话往往也信以为真。
可一旦戳破这层纸老虎的面具,立刻就露出毛茸茸的内里来。
谢临川点点头:“哦。”
秦厉噎了一下,又拿手指点点对方鼻尖,玄色袖袍一拂,一阵风似的离开。
※※※
秦厉的动作向来雷厉风行,几日后,谢临川就接到了李三宝亲自送来的圣旨。
“恭喜谢将军,哦,该称呼一声谢廷尉了。”
李三宝笑眯眯道,双手将任命的旨意递给谢临川,腰弯得更低了些。
廷尉虽非重权,满宫谁人不知眼前这位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呢?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谢临川笑了笑,按礼仪让景洲送给李三宝一份红包。
“哦不不,谢大人客气了。”李三宝轻轻一推,谁的礼能收,谁的礼不能,他还是门儿清的。
他笑道:“能给大人传旨也是沾了福气呢。”
谢临川颔首道:“多谢李公公。”
不愧是前世能一直伺候秦厉那个暴君的贴身内侍,就是会说话。
又过数日,谢临川肩上的箭伤基本好转,便正式踏出紫宸殿,参加这辈子第一次朝会。
紫极正殿之内,气氛严肃。
御阶两侧的飞天鹤香炉袅袅生烟,御前朝班面无表情地杵着长枪立在正殿边缘。
谢临川双手拿着笏板,按照位阶站在离秦厉的丹陛不近不远的地方。
脚下的青玉石板擦得锃亮无比,耳边是大臣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和官服广袖的摩擦声。
时不时有大臣们隐晦的视线往他身上一扫而过。
梅若光站在他侧前方,侧过身,对谢临川皮笑肉不笑道:“谢大人,别来无恙,听闻大人在祭典上舍身救驾,中了一箭,险些命丧当场,这么快伤就好了?”
“大人果真有神佛庇佑,刺客的酒毒不着你,连中箭也安然无恙。”
谢临川挑眉,瞥他一眼,淡淡笑道:“是啊,没事是该多拜拜佛,否则像梅大人都历经三朝元老了,还是个兵部尚书,往前半点都挪不动。”
他在“三朝”二字上十分经意地重读一下,托了秦厉那张利嘴的福,谢临川如今也沾染上了几分舌尖上的刻薄。
梅若光一直瘦削的脸肉眼可见的涨红了一瞬,气得白须颤抖了好几下,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谢大人失了兵权,从阶下囚到殿上重臣,倒是大有上进。”
谢临川八风不动,慢条斯理道:“是啊,这就是简在帝心的好处,梅尚书历经三朝从没享受过此等待遇,不知者无罪。”
一旁的秦咏义听到两人这番对话,险些在朝堂上笑出声,憋着双肩抖个不停。
不知道他的义兄陛下对上谢临川时,有没有吃过这张利嘴的亏?
“哼,老夫不与你这晚辈一般计较。”梅若光差点气得七窍生烟,一甩袖子转回身去。
到底还是让谢临川这家伙找上了新靠山,眼看就要东山再起了。
但他不会像杨穹那个倒霉蛋那般愚蠢,在皇帝摆明要笼络他的时候,非要去扳倒。
最后落个垫脚石的下场,怪得了谁?
所谓花无百日红,等谢临川的圣眷过了,还怕没有落井下石的机会吗?
梅若光暗自摇头,冷冷一哂。
就在两人说几句话的功夫,大殿内的议论声音越来越大,大有喧哗之势。
自祭天大典以来,新帝和朝中大员接连遭遇刺杀,京城已然戒严。
秦厉为了揪出藏在宫里和京城里的前朝余孽和奸细,禁军满城搜捕他们的蛛丝马迹,一时人心惶惶,街头巷尾都萧条了许多。
今日朝堂上,秦厉更是严厉要求对前朝奸细和刺客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下可捅了降臣们的马蜂窝。
若说真要宁枉毋纵,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岂不是都有嫌疑?
唯一最没嫌疑的那个,反而是已经横尸街头的杨穹。
而最有嫌疑的,偏偏被皇帝硬留在宫里,现在说什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下岂不是宫中和京城都要大乱了吗?”
“就是,劝劝陛下吧,如今刚刚登基大赦天下,突然行此激烈之事,只怕人心难安,惹来更大的乱子怎么办?”
谢临川听了一阵,隐约记起前世一件大事,大约正是发生在祭天大典不久后。
当时他被秦厉囚在暖阁的两层小楼之内,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所知有限。
就连秦厉在祭天大典上遇刺,都是发现他受伤才得知消息。
那时秦厉受伤后大约因为身上疼,说话费力气,那些不中听的阴阳怪气比平时少了很多。
整个人也恹恹的,就连平日里的口上轻佻都咽了回去。
谢临川被迫照顾了他一段时日,两人竟意外能够勉强和平相处。
可惜拔了牙的老虎时刻是短暂的,秦厉的伤势很快就恢复过来。
扭头就为了捉拿乱党,宁枉勿纵大开杀戒,闹得宫内人心惶惶,群臣不安。
前世的谢临川自然看不惯秦厉刚愎自用、草菅人命的暴君行径,言语间多有争执和嘲讽。
而秦厉见谢临川竟然为了毫不相干的人顶撞他,指摘他作为皇帝的政令,分明是心系前朝冥顽不化,同样也是勃然大怒。
于是两人在难得和平相处后,再一次闹得不欢而散。
谢临川捏了捏眉心,从回忆中醒过神,不知何时,秦厉已经离开御阶。
其他大臣们依然在议论纷纷,脸上俱是忧虑之色,显然没能说服秦厉改弦易辙。
散了朝,廷尉府一如既往的清闲无事,连盖章都有廷尉丞代劳,谢临川没有在衙门久留,直接回到宫中。
刚入宫,就看见路上有两个侍卫抬着一个担架离开,上面用白布裹着一个小太监的尸身。
谢临川微微一惊,瞬间沉下脸:“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秦厉这就开始在宫中大肆抓捕奸细了?
那侍卫快步走来,回禀道:“谢大人,这人是宫中一个洒扫太监,据说昨天夜里,宫中有人在井水中投毒,那人喝了有毒的井水,中毒死了。”
“投毒?”谢临川眉头缓缓皱起。
他前世虽隐约知道秦厉这次大肆除奸和处置敌人的狠辣,但具体经过不甚了了。
他心里登时泛起些不祥的预感,快步往偏殿走去。
才走到门口,谢临川就看见上次跟他一道回谢府的王公公正往外走。
王公公见到谢临川一愣,立刻上前堆起笑容道:“谢大人,您这么早就放衙了?”
他眼神略微往后瞥了瞥,这个细节被谢临川捕捉到,他不动声色地问:“王公公,宫中这是发生何事了?”
“这……”王公公为难片刻,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拉着谢临川走到角落里。
“谢大人,您听了这消息别生气,此事定然跟您无关。”
“什么事?”谢临川耐着性子继续问。
王公公眼珠扫一圈,压低声音道:“您宫里那个叫景洲的小太监,被人指认说曾经看见他在被投毒的井口附近徘徊,现在他已经被带走查问了。”
“什么?”谢临川忽而脸色一变,一股巨大的阴影涌上心头。
哪怕是他自己被人当成嫌疑人,也好过景洲因此被带走——因为景洲确实是“前朝余孽”。
万一被人发现身份,就算秦厉舍不得杀谢临川,难道还舍不得杀景洲吗?
谢临川抬脚就要往御书房方向走,只有找秦厉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刚走两步突然又顿住,现在宫里谁不知道自己是秦厉跟前的红人,竟然从他殿里大摇大摆把景洲带走,若不是秦厉授意,谁敢这么大胆子?
“谢大人,您别去找圣上了。”王公公苦口婆心道,“一口咬定这事跟您无关就平安无事,您现在这么去找圣上说情,岂不是往自个身上找嫌疑吗?”
反正只是个花房出身的小太监罢了,还怕身边伺候的人少了?
谢临川生生顿住脚步,脸色沉冷,又换了个方向走去。
不多时,他就在中庭看见一座巨大的笼屉,下面堆了不少柴火,尚未点燃,笼屉中依稀有个被绑起来的人影。
他想要上前看清楚里面是谁,却被侍卫揽住不让靠近。
旁边站了许多宫女太监们正在围观,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据说那个在水井里下毒的奸细抓到了,还抓了一大堆有嫌疑的宫人。”
“陛下下令把奸细投入蒸笼,勒令他说出其他所有同党,否则,就要活活蒸死他,连带着许多有嫌疑的人,一起杀掉!”
“什么?这也太吓人了……”
谢临川看见这个笼屉的瞬间,眼神蓦然一沉。
前世令他记忆犹深的一幕再度浮上心头,闪现过眼前。
他因为秦厉宁枉毋纵的命令,与秦厉起争执后,两人谁也不肯搭理谁。
彼时的谢临川性子沉着刚强,说不理就不理。
秦厉的脾气也不是好相与的,为了立威,特地带他去看自己处决奸细和敌人的手段。
秦厉命人在宫中架起一座巨大的蒸笼,将捉到的奸细投入蒸笼中,下面点火,要将人蒸刑而死。
引得宫中惊惧,人人自危,也引起了朝堂的轩然大波。
那是谢临川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史书中一笔带过的酷刑,也是头一次对暴君二字有了具象化的形象。
谢临川摇摇头,甩掉脑海里那些颇有阴影的画面,二度往御书房而去。
他前不久才哄秦厉说,解了禁足是因为想看望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去看望了。
待小太监通报以后,谢临川一进御书房,一股清幽的龙涎香气味就钻入鼻间。
秦厉正姿态散漫靠坐在书桌后的红木椅子里看奏章,见到来的人竟是谢临川。
秦厉浅浅勾了勾嘴角:“朕就知道你要来找朕。”
谢临川心里微沉,秦厉知道?果然是他下令抓了景洲。
可是那个蒸屉里的小太监真是景洲吗?
谢临川盯着秦厉黑阗阗的双眼:“陛下,如此酷刑实在不似明君所为,只会招致惊惧和非议。就算真有人往井里投毒,这人也一定不是景洲。”
秦厉前世就是这样一意孤行,行事激烈。
“不似明君?你什么意思?”秦厉方才还慵懒散漫的神态,一下子散了个干干净净,眉头拧紧。
说好的解除禁足,是来看望他,结果是来骂他的?
秦厉霍然起身,绕过书桌,手指指着谢临川的鼻子,怒极反笑:“原来在谢大人心里,朕就是这样的暴君?”
谢临川心里转着前世种种,沉默地望着他。难道秦厉不是?
在秦厉看来,沉默就是默认,他凛然的眉峰瞬间压低,黑沉沉的眸子眯起危险的弧度,冷笑一声:“哼,暴君又如何?”
第23章
御书房里气氛压抑得针落可闻。
秦厉怒极倒竖的眉毛宛如两柄要杀人的刀, 漆黑的瞳孔尖锐凌厉,绷紧的颧骨线冷硬如铁,整个人被一层阴郁的气场所笼罩。
他才刚授予谢临川廷尉的官职, 恢复他重新上朝议政的资格,还解了他的软禁,许他走动。
可谢临川呢?
嘴上说得好听, 什么看望他,敢情所谓的看望就是公然对抗他的旨意, 来指责他是昏君暴君嘛?!
谢临川就这样回报他的恩典?
秦厉越想越气, 难以抑制的失望和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将手里折子啪的丢在书桌上, 撞歪了一旁的茶杯, 发出哐啷一响, 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奏折。
在旁边侍立的李三宝吓一跳, 惴惴不安地瞅了秦厉一眼, 余光又瞥了眼谢临川。
简直不知是该佩服这位谢大人勇气可嘉, 虎须也敢撩,还是同情对方恃宠而骄, 恐怕要失去圣心了。
秦厉锐利的双眼恶狠狠盯着谢临川,冷笑道:“是不是朕对你太过纵容,太宠你了,让你产生了可以对朕的命令肆意指手画脚的错觉?”
“今日朝堂之上, 朕听那些腐儒的迂腐言论已经够烦了, 朕许你上朝议政, 不是让你加入他们一起来指责朕的!”
谢临川皱着眉头,捏紧指尖克制着情绪,努力保持冷静:“陛下, 我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
秦厉脸色稍有缓和,但仍是一张臭脸,口吻冷硬:“朕不在乎那些虚名。世人如何看朕那是他们的事。”
“先有破坏祭天大典的刺杀,后有宫中水井投毒,若朕再妇人之仁,岂不是叫旁人以为朕懦弱可欺?”
“朕不仅要以酷刑立威,还要叫所有人都看见,朕就是要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畏惧朕,恐惧朕,才不敢放肆!”
谢临川心道,秦厉若是真的毫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刚才何至于气成这样?
他缓缓道:“陛下真命人抓了我身边的小太监景洲?我相信他的人品,绝不可能下毒,他也没有动机行此事,倘若只是被人看见在附近徘徊,这并不足以成为铁证。”
“陛下就算要除奸立威,也当证据确凿再明正典刑吧?若是杀错了人,那凶手还在宫中逍遥法外,陛下的安危谁来负责?”
相信他的人品?
秦厉呵的一声,原来在谢临川心里,哪怕身边区区一个小太监都比他人品好,更加值得信任是吗?
他一步步逼近谢临川,神情反而平静下来,唇角泛起一丝带着冷意的弧度。
“没有动机?当真没有吗?”
谢临川心里一沉,他知道了?看来秦厉已经把景洲的底细调查清楚了。
景洲虽然是在战场上受伤才进的宫成了太监,但并未改头换面,有人认出他曾是前朝禁军统领的亲卫并不奇怪。
莫非那个蒸笼里的奸细当真就是景洲?
秦厉真把他当成了前朝余孽,认为景洲进宫就是为了伺机刺杀报仇?
谢临川大脑飞快思索,若是前世,秦厉这么想还真不是没有道理。
因为景洲进宫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自己从秦厉的囚禁里逃脱,向秦厉这个灭国辱主的元凶复仇。
但是前世,秦厉并没有抓景洲,似乎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过这个花房小太监。
所以谢临川才会放心把他从花房调到自己身边,方便办事。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动作,才引起了秦厉的注意?
谢临川缓缓松开指尖,对上秦厉的视线,平静道:“景洲是我曾经的亲卫,但他都是听我的命令行事,不曾做危害陛下的事。”
秦厉见他没有继续隐瞒,轻哼一声:“朕已经知道了。”
谢临川道:“可否请陛下让我见见他,既然陛下已经授予我廷尉一职,此事正该由我核查一番,以免造成冤案。”
秦厉想也不想断然拒绝:“景洲是你的人,怎么能让你来查,宫里宫外谁会相信你不会包庇?”
“这事你无需过问,朕已经下令彻查,只要你乖乖呆着,自然不会牵连到你头上。”
谢临川眼神沉了沉:“那么陛下可否暂缓酷刑?如此严刑峻法,太过耸人听闻。”
秦厉斜睨他,慢吞吞拖长了调子:“不、行。”
“朕已下旨,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谢临川瞬间捏紧指节,瞬也不瞬地盯着对方,秦厉同样回以气势丝毫不输的强硬视线。
两人之间气场仿佛一张拉到最大的弓,那根颤巍巍的弦随时都会崩断似的。
李三宝吓得心惊胆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最终,谢临川退开两步,叉手行礼,面无表情冷淡道:“既如此,恕臣告退。”
秦厉听他突然称臣愣了一愣,谢临川已经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秦厉早前十分期待等谢临川主动向他称臣那一刻。
可现在他亲耳听到了,心中非但没有一丝愉悦,反而怒火中烧。
谢临川什么意思?!
秦厉背着双手在书桌前来来回回踱步,气无论如何消不下去,想下道什么旨意处罚他的无礼和以下犯上。
收回他的廷尉官职?朝令夕改,不行。
再把他软禁在偏殿不许出门?那还不是出尔反尔。
秦厉想一条又否决一条,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最后只好狠狠踹了一脚椅子腿。
“谢临川!”
李三宝颤颤巍巍扯了扯嘴角:“陛下,是要叫谢大人回来?”
秦厉没好气瞪他一眼:“不许叫,让他想明白哪里错了自己回来求朕!”
那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呀!
李三宝哀叹一声,最后默默收拾了东西退下了。
谢临川快步走在宫道的青石板路上。
他沉着脸时,眉眼锋利生人勿进,连步伐都好似带着沙场之气,一路上遇见的宫人见了他都恨不得绕道走。
他的眼皮子轻微跳动一下,本以为自己这一世已经足够处变不惊,可以从容应对秦厉的脾气,没想到他们再度因同一件事闹得不欢而散。
“谢大人!谢廷尉!”李三宝从身后匆匆赶来,有些气喘吁吁。
谢临川回身,淡淡问:“李公公,是陛下有事吩咐?”
李三宝摇摇头:“谢大人,别嫌我啰嗦,圣上他毕竟是圣上,手掌生杀大权,您最好还是不要跟圣上硬碰硬,实在不行服个软,说点好话求求他。”
“圣上不让你插手,也是为了不把你牵连进来。”
“不牵连也已经牵连了。”谢临川缓缓摇头,这件事他明白,但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前世他二人就因此争执闹僵过,没想到重生以后换了一个由头,又重蹈覆辙。
他也不想跟秦厉硬顶,但秦厉令人生气的本领实在炉火纯青。
如果他次次都哄着、顺着秦厉,以后秦厉的脾气只会越来越坏。
不仅景洲平白无辜牺牲,秦厉也会逐渐跟前世一样变成一个暴君。
思及此,谢临川眯了眯眼睛,神情罕见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么想都是秦厉的错!
※※※
谢临川记得秦厉身边管事的,除了贴身内侍李三宝,还有那位王公公。
他寻了一圈,终于找到对方。
谢临川说明来意,王公公一脸为难:“这件事李公公再三叮嘱不可以乱说的。”
谢临川十分熟练地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压低声音道:“王公公帮我我这个忙,我会把公公的人情记在心里。”
“你看景洲跟我这些时日,性子机灵和顺,大家都是伺候主子讨口饭吃罢了,总不好眼睁睁看着他遭受酷刑。”
王公公沉默片刻,看着对方势在必得的眼神,只好将谢临川拉到角落里,接过银票低声道:“谢大人可别说是我说出去的。”
“前几天大人一直在偏殿养伤足不出户,想来不知道,最近为了祭典遇刺一事,宫里捉拿前朝潜伏的奸细,越来越严格,确实逮出了几个乱党,无一例外受刑而死,也闹得人心惶惶。”
“想来是剩下的奸贼害怕了,干脆在水井里投了毒,有宫人不留神喝了井里的水,就被毒死了,这下大家慌了神,开始人人自危,都在抱怨不应该继续这样大肆搜捕奸细。”
谢临川问:“在哪里投的毒?”
王公公左右看了看,道:“在御膳房附近。不过幸好陛下用所的水都是从外面运进来的,不会使用井水,但宫人偶尔会打井水。”
谢临川蹙眉问:“跟景洲有何关联?”
“巡逻的侍卫夜里看见有人在水井附近鬼鬼祟祟,一会儿没了踪影,过去搜查时,就在旁边遇到了自称路过的景洲,那些侍卫认识他是紫宸殿的太监,也没有为难他。”
“谁知第二天就发现了被井水毒死的宫人。”
谢临川狐疑道:“只是这样?还有别的证据吗?”
王公公点点头:“有,侍卫搜查水井时在草丛里发现了一颗遗落的贡品珍珠。”
说着,他将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比划道:“这么大的贡品珍珠,哪怕宫中宝库里也不多,除了陛下赏赐给功臣的,宫中只有……”
不用他多说,谢临川也知道,宫中大概只有自己这里有。
而他之前把这盒珍珠给了景洲几颗,剩下的他今日去廷尉府衙,捎给了谢府上的副将狄勇,将来转交给景洲置办产业用的。
谢临川思索片刻,越来越觉得此事疑点重重十分古怪,分明就是隐隐在往自己身上引。
王公公接着道:“今日早晨,有人在太监班房发现了景洲私藏了这贡品珍珠,认定他偷窃,这下人证物证都有,涉及此等行刺大事,李三宝公公也不敢徇私,便派人将景洲带去了内侍监。”
谢临川立刻道:“现在景洲身在何处?是否还在内侍监,王公公可以带我见一见他?”
王公公连忙摆手:“这您可为难我了,那里也进不去啊。不过今早内侍监有消息出来,据说景洲已经承认是他投毒,但他一口咬定跟您无关,也不肯吐露其他同党。”
明明周围没有旁人,王公公还是不自觉压低嗓音:“于是陛下大怒,命人将他投入蒸笼之内,要求他一日内必须交代其他同党,否则明日就要处以蒸刑,还要让众多宫人围观行刑。”
谢临川脸色一变,景洲承认是他投毒?
这怎么可能?
而且如果景洲是投毒凶手,手里还有自己赏赐的贡品珍珠,岂不是摆明自己就是同党,甚至是主谋吗?
这投毒案不光是企图行刺,更是存心要把祸水引到他头上。
景洲若真的承认是他投毒,肯定是为了替自己背锅,以免他受牵连。
而秦厉为了保下自己,就把景洲推出去做替罪羊。
这倒像是秦厉会干出来的事,所以他才不让自己插手。
可是前世,被处以蒸刑的并非景洲。
谢临川脸色阴沉,这也是自己绝对无法容忍的。
王公公看了看他的脸色,觉得自己一不小心说得太多了,小心劝慰道:“谢大人,陛下不让你知道,也是为了你好。”
“这事您还是不要牵涉其中才好,否则好不容易重回朝堂,就遭受非议,恐怕对大人前途有损。”
谢临川道:“多谢公公提点,但景洲是因为我才会从花房调过来,否则又怎会有此一劫?”
“说句不中听的,若换做是公公,被人当做替罪羊又该是多么绝望,想必也希望有人能拉一把吧?”
王公公张了张嘴,叹了口气,退后半步朝谢临川弯腰抱拳:“谢大人请务必保重。”
谢临川告辞王公公,思来想去,还是要冒险去见一见景洲。
他看着西边即将落山的斜阳,暂且回到偏殿,待到夜色降临,才前往中庭。
那个巨大的蒸笼还架在那里,下面堆着柴薪,尚未点燃,一旁还备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装满了水。
前后左右四个侍卫手持长枪守在蒸笼前,任何胆敢靠近的宫人都被他们拦下。
一旦到了明日午时,若还不肯吐露其他同党,侍卫就要把水加入蒸笼下的大铁锅,活活将人蒸死。
时不时有路过的宫人停下来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谢临川脚步不停,穿过宫人们,径自走向中间的大蒸笼。
他刚出现,几名侍卫就注意到了他,顿时紧张起来。
两人上前长枪横在手里,肃容道:“谢大人,陛下有命,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
谢临川将手按在枪杆上,沉声道:“我没有为难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想和嫌犯说句话。”
侍卫仍是摇头不止:“大人还请退后。”
谢临川的手改按为握,牢牢抓住长枪不松手,目光微沉:“如果我一定要过去跟他说几句话呢?”
几个侍卫瞬间全身戒备地盯着他:“大人如果一意孤行,我们就要得罪了。”
“呵。”谢临川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细长的双眼眯起,从腰间取出一面金色腰牌,“这是陛下赐予本官的廷尉令,廷尉专司刑法典狱。”
“此案嫌犯疑点颇多,即将极刑却未经廷尉府复核,本官有权驳回,我且问二位,下令处嫌犯蒸刑的,究竟是陛下亲口谕旨,还是内侍监的要求。”
几个侍卫瞠目结舌,面面相觑,这些复杂的流程他们不懂,但内侍监的要求不就是陛下的要求吗?
有什么区别?
趁着几人犹豫的当口,谢临川握住一支长枪,连同侍卫随手推开,从两人中间大喇喇地跨了过去。
谢临川快步上前来到蒸笼旁,看到里面躺着一个蒙着脸、绑着手脚还堵着嘴的小太监。
他二话不说,一把那人揭开堵嘴的布条,沉声问:“景洲,告诉我,你是不是被陷害的?那个凶手是谁你可知道?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来!”
他俯身凑过去,认真侧耳倾听。
这里的动静立刻引起了附近宫人们的骚动,频频有人往这里瞧。
“大人!”侍卫们一拥而上,用长枪硬生生拦住他,用力将谢临川推开,“谢大人!请立刻离开,否则我们只能对大人动粗了!”
谢临川面容冷峻,厉声道:“我看到他的嘴在动,他分明是打算告诉我真正的真凶是谁,你们快去请个医官过来,帮他恢复意识。”
侍卫硬着头皮道:“谢大人,这我们做不了主。”
“本官替你们做主,只管派人去请就是,任何问题都由本官一力承担!”
见几人还在犹豫,谢临川沉下脸大声喝斥:“陛下让嫌犯在这里,不就是为了问出其他同党吗?”
“现在嫌犯既然愿意说,你们却宁可他昏死,第二天再杀了他,也不愿意叫医官过来帮他清醒?”
谢临川声色俱厉:“你们安的什么心?是希望其他乱党继续逍遥法外,让陛下寝食难安吗?”
这话的帽子扣得实在太大,侍卫们听得头皮发麻,偏偏他们又找不出理由反驳,只好派了一人去请医官。
另一个侍卫道:“医官我们会请,还希望谢大人离开此处,不要继续违抗陛下旨意。”
“好吧。”谢临川点点头,指着蒸笼里的人扬声道,“等他醒来,定会吐露同党的身份,你们要立刻禀报陛下。”
“是。”
眼看谢临川不再纠缠,干脆利落地离开,几个侍卫松了口气,开始驱赶附近滞留不断议论着的宫人。
不多时。
一个面色黝黑的太监从阴暗处偷偷露出半个头,盯着中庭内的大蒸笼,面色阴晴不定,眉宇间满是焦急之色。
“医官就要过来了,怎么办?怎么还剩几个侍卫……”
华春是果房的太监,平时专门负责向膳房和各宫班房运送果品,可以时常四处走动,消息也灵通。
今日一整日,他一直远远关注着中庭的风吹草动,犹豫着要不要冒险动手灭口。
方才谢临川在中庭闹了一通,要给蒸笼里的嫌犯请医官的事,华春立刻就注意到了。
前阵子宫里搜宫捉了不少嫌疑人,他并不知道那蒸笼里的前朝乱党究竟是谁。
万一是哪个认识他的同党,害怕酷刑将他抖落出来,下一个进蒸笼了可就是他了!
看着这个大蒸笼,和一旁锅里的水和手臂粗的柴薪,想到被活活蒸死的惨状,华春脸色微微发白,头皮一阵发麻。
他左右观察片刻,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就在这时,隔着一道红墙,半空竟冒出一缕缕黑烟,火烧过后焦糊的气味随着夜风吹拂过来。
看见黑烟的宫人顿时惊叫:“走水啦!走水啦!快打水来救火——”
宫廷之内遍地木质房屋,最怕就是走水。
骚动声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嚷嚷得附近宫人们都开始提桶去救火。
连带看守的侍卫也被塞了两个桶,最后只留下一人守着蒸笼。
眼看中庭陷入混乱,华春大喜过望,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见医官尚未赶来,咬了咬牙,将装有一根毒针的袖珍机括藏在袖中,提起手边果盒,朝中庭的大蒸笼走去。
“且慢,你是什么人?”留守的侍卫拦下华春,看了看他提着的果盒。
华春满脸堆笑打开果盒:“我是果房的,刚给内侍监送今日的果品,看着还有剩,让我过来送给几位,站了一日了吧,赶紧歇歇。”
那侍卫低头看了看他送来的小果和茶点,嘀咕一句:“每次都吃剩的给我们……算了算了,你放下吧。”
华春满口答应,刚要放下,却不小心崴了一下脚,果盘哐当一下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哎呀糟糕,对不住,我来收拾!”华春尴尬地赔着笑脸,蹲下来捡果品。
“你怎么毛手毛脚的!”那侍卫一阵无语,只好也蹲下来埋头跟他一起收拾。
趁着这个空档,华春背过身去,悄悄举起机括,往蒸笼里的人影屈指一弹!
成了!
他刚暗自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却猛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道低沉冷然的嗓音:
“原来往井里投毒的奸细就是你啊。”
华春悚然一惊,霍然转身,只见数柄长枪齐齐指着他的脑袋,锐利的枪尖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银亮光泽。
一抬头,几个侍卫身后,一道颀长的人影单手负背,背光而立,自月下一点点显露出匀称的身形和俊朗的脸孔。
“谢、谢大人!”华春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手脚颤抖发软。
他眼珠乱转:“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果房送果品的小太监罢了,那投毒细作不是在蒸笼里吗?”
反正他的毒针已经射进那人体内,活不了了,华春心一横,决定咬死不松口。
“死到临头还死撑?”谢临川声音淡漠不辨喜怒。
他绕开华春,来到蒸笼前,一把将盖子掀翻,其中的人影彻底暴露于众人面前。
那人手脚被捆缚着,嘴巴张开,浑身僵硬,一动不动,脑袋上蒙着一层黑布。
华春咬牙叫道:“这人死了!”
“是啊。”谢临川摘掉那人脑袋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死亡多时的苍白脸孔,尸身上已显出斑驳的暗紫色尸斑。
竟然是那个喝了井水被毒死的宫人,根本不是什么乱党余孽。
“啊?怎会——”华春登时傻了眼,继而脸色惨白,他中计了!
谢临川回身,垂眸冷淡瞥他一眼:“只有真的奸细才会趁机过来灭口。”
华春已经被侍卫按着四肢趴在地上,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面如考妣,破罐子破摔般咒骂:
“谢临川,你果然已经投靠那个暴君了!当日在祭天大典上,若非你横插一杠,说不定秦厉已经死了唔唔——”
一团麻布被塞进他嘴里,堵上了他所有的话。
暴君?
谢临川双眼微微眯起,原来秦厉从一开始就另有打算。
他既没有把景洲这个前朝余孽推出去当诱饵或替罪羊,也没有真的施以酷刑立威。
可秦厉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向他解释?
事没少干,架没少吵,骂没少挨,锅也没少背。
谢临川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边一轮明月,剑眉微微蹙起,目光有细微动摇。
他很想知道,前世世人眼中那个暴君秦厉是否也是如此?
还是有什么他尚不知的误解?
一声尖细的嗓音打破了他的思索:“圣上驾到——”
第24章
秦厉来得匆忙, 玄色袖袍和银发在寒风里凌乱扬起,脚步快得身后的李三宝差点追不上。
一众侍卫连忙跪下问安,只剩谢临川站着行礼, 华春见了脸色沉郁的秦厉,彻底陷入绝望,伏在地上颤抖个不停。
秦厉扫视众人一眼, 挥了挥手招来侍卫:“把这奸细带下去,留他活口, 好生拷问。”
侍卫应诺, 抓着华春的两只胳膊拖了下去。
秦厉的目光又落到谢临川身上, 蹙眉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说了不许你插手此事吗?”
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谢临川淡然道:“微臣既然蒙陛下授予廷尉一职, 对任何刑狱案件皆有复核之权, 此事蹊跷, 恐怕真凶还逍遥法外, 威胁宫中安全, 微臣只是在行使职权, 以免辜负陛下拔擢之恩。”
秦厉听到他自称微臣,耳朵就像是被烫了一下, 不自觉捏紧手指。
明明谢临川所言句句在理,口吻也恭敬,挑不出毛病,他却觉得对方分明是在暗搓搓地怼他。
他有些憋闷, 又找不到理由发作, 只好悻悻抿紧嘴。
有太监匆匆来报, 原来失火是一场乌龙。
不知是谁放了一个铜盆加了铁笼扣住,里面塞了木炭稻草在烧,熏起好大一股烟。
秦厉嘴角抽搐, 横了谢临川一眼,这种事只有谢临川这个胆大包天的干得出来。
“烟是你放的?你又在搞什么鬼?”
在皇宫烧明火可是重罪,万一出事不知又要惹出多大的烂摊子。
白日在御书房,秦厉被他惹得还没消气,现在又觉得简直心累。
谢临川刚要开口,那侍卫正好带着医官回来了。
他发现这里的动静,大吃一惊,险些以为自己“擅离职守”导致嫌犯被放跑了。
直到秦厉不耐烦地问什么情况,侍卫才支支吾吾说:“谢大人方才过来,说嫌犯愿意说出同党,但神志不清,要我们找医官过来救治,助他清醒……”
说出同党?神志不清?
秦厉挑了挑眉,意外地看向谢临川。
那蒸笼里塞的什么,秦厉再清楚不过,他略一思索,谢临川不会无的放矢,想是知道了他的用意。
他故意派人架起蒸笼放出消息,引奸细上钩,谢临川就跟着推波助澜,上演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秦厉又忍不住想笑,原来放火也是生怕奸细不上钩,故意给他制造机会呢。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算他机敏!
他嘴角刚有上扬的趋势,突然想起他们刚刚才争执了一场,谢临川顶撞了他,他还在生气呢。
于是嘴角又用力抿直,看上去神情颇为僵硬。
片刻工夫,闹出乌龙的铜盆已经被收拾干净,大蒸笼也被撤掉。
宫人们早已被侍卫驱散,秦厉挥了挥手让侍卫们退下,混乱的中庭很快清冷下来。
秦厉双手揣在袖中,慢吞吞踱步到谢临川跟前,斜睨他:“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他本不愿意叫谢临川知道,反正抓着真凶自然就能放了那个小太监。
起初,李三宝来报说,水井投毒的嫌疑人正是谢临川身边的太监时,他就猜到可能是奸细故意嫁祸。
一来谢临川已经救过他,二来以他的智计,要是想下毒,用得着往井里下?
但景洲是目前唯一嫌疑人,人证物证都有,众目睽睽,一时很难洗清。
偏他还真不经查,内侍监的牢狱中有人认出了他。
又是谢临川的亲卫,又是出身前朝禁军,如果不赶紧把真凶找出来,谣言势必越演越烈。
唯有下猛药快刀斩乱麻,真凶在极度惊恐中必然露出破绽。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我方才打开蒸笼看过,看到是一具尸体,如何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过光是被动等待奸细上钩,恐怕陛下未必有把握,万一人不来怎么办?何况这还有几个侍卫在把守,一般人也不敢靠近。”
若是直接撤掉守卫也不好,岂非摆明是陷阱?
秦厉挑眉:“然后你就顺势而为,呵,想得还挺周到的。”
谢临川静静看着他,问:“陛下既然另有打算,白天在御书房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秦厉眉头拧起,没好气道:“朕是皇帝,朕的旨意便是圣旨,何时皇帝需要向臣子解释用意了?”
“朕不跟你说,就是不希望你插手,你听命就是。”
谢临川本来就身份敏感,这次让他重回朝堂也是顶着压力力排众议的结果。
景洲底细又不干净,谢临川插手只会惹来质疑,根本不能服众。
等事情了了,抓到真凶,谢临川自然会知道他的用心良苦,那结果还不是一样。
现在倒好,他不仅心里良苦,嘴里也苦。
谢临川缓缓皱起眉心,沉声道:“陛下纵是君王,也可与臣子交心一二吧,陛下不明说,只会引起臣民误解,误以为陛下是桀纣之流,岂不是有损陛下威名吗?”
秦厉啧一声:“谢大人这话莫不是在责怪朕?”
“你怎么不想想,朕得知那小太监是奸细嫌疑人时,朕有没有怀疑你?查到他竟然是你亲卫的时候,朕会不会怀疑你?”
“朕没有!”秦厉眼神一点点沉下来,“言玉他们都说你居心叵测,可朕还是决定相信你。”
谢临川沉默一下,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捻拢。
倘若秦厉知道他跟景洲设计过一场苦肉计,恐怕就不这么想了。
“可你呢?”秦厉压着眉骨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死死盯着他,“朕刚解了你的禁足,为你力排众议,你一过来,好话都没有两句,就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草菅人命的暴君!”
“你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朕究竟下了什么命令,就一口笃定朕不分青红皂白要把你的亲卫给蒸了!”
“分明是打心眼里就认定我是个残暴昏庸的十恶不赦之徒,是不是?!”
秦厉口气起初还十分冷硬,说到最后,秦厉睁圆眼睛瞪着他,极力抿着嘴,竟似颇有几分委屈。
秦厉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若说谢临川是因为自己灭了他的国而憎恨自己,那也就罢了。
可他又救了自己几次,现在也愿意接受官职上朝从政。
他思来想去,不就是当初垒了个京观,但其他降臣们都吓得面无人色,只有谢临川淡定自若,也没见他多忧惧。
他说得头头是道,自己也就烧了。
谢临川动了动嘴唇,静静地回望对方,没有说话。
谁让秦厉前世给他的阴影太深了呢,说来说去还不是秦厉性子又倔又强硬,死要面子活受罪。
秦厉紧皱的眉眼里写满了郁闷和不解:“朕对你很差吗?刨了你谢家祖坟还是杀了你的心肝宝贝?”
“当初也是你自己提出跟朕进宫,朕不过吓唬你几句,了不起就是关了你几天,朝堂上那些降臣,哪个没被关过?”
“就连你的旧主都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忤逆朕,自打你进宫朕又没对你怎么样。”
至多就是亲了几口,脸蛋都没摸过几次,这也凶残了?
“你那个旧主朕让他在府里安享富贵,你谢家朕也派人送去赏赐,就连你那个亲卫,分明就是前朝余孽私混进宫,朕都没有处置他。”
“反倒是你,以下犯上好几次!”
说到以下犯上几个字,秦厉一字一顿从齿缝里咬出来。
“换了别人早就被拖下去打板子了,你还能在这里活蹦乱跳,指着朕骂!朕难道还不够优容你?”
谢临川暗叹,对一个以杀伐夺位的封建帝王而言,这或许确实已足够优容。
宠信得足以叫降臣感佩,佞臣死忠。
换成任何一个受封建礼教忠君思想熏陶长大的臣民,说不定都要感激落泪。
但对谢临川而言还不够,远远不够!
谢临川忽然一愣,为什么不够?他和秦厉不是强夺的暴君和亡国将军的关系吗?
抛开前世被强迫的床事,其实维持普通的君臣关系,难道不是更好吗?
若只如此,他似乎并不需要秦厉多么平等的待他。
他如今的境遇,已足够称得上宠臣。
见谢临川一直沉默,秦厉虚眯起眼睛:“你怎么不说话?”
谢临川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眉心微微蹙起,似在犹疑。
片刻,他抬眼深深凝望秦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如果你捉到的奸细不是景洲,你会施以蒸刑吗?”
这话实在太过冒犯,就差没指着秦厉的鼻子问他究竟是不是个残暴的君主。
不光秦厉当即变了脸色,一旁的李三宝差点吓得拂尘都掉了。
秦厉铁青着一张俊脸,差点被他气个倒仰,张了三次嘴都没说出话来,最后从齿缝挤出几个字:“谢、临、川!你好大胆子!”
谢临川何尝不知这个问题一定会激怒对方,此时此刻问出来,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但他实在太想知道答案。
前世,他与秦厉大大争执了一场,秦厉为立威带他去看奸细行刑。
谢临川一看那巨大的蒸笼,内心惊怒难以言表。
直到他下令点燃柴火那一刻,谢临川物伤其类,实在不忍看下去,一气之下扭头就走。
后来皇宫内外的奸细立竿见影地肃清了不少,同时也传出各种新帝手段狠辣残酷的传闻。
秦厉对传闻只是冷然不屑,不置一词,甚至对于朝臣越发的敬畏而感到满意。
从此以后,谢临川对秦厉的暴君印象彻底刻在心里。
现在他却开始怀疑,前世的秦厉会不会也另有隐情,用了同一招恫吓,就像他现在干的事一样。
方才他也只是下令把那个奸细拖下去拷问而已。
便是上刑,目的也是拷问出更多有价值的情报,活人蒸死除了泄愤和落个暴君名声,有什么用。
秦厉上前一步逼近他,绷紧颧骨,咬牙切齿:“你非要气死朕才甘心是不是?”
谢临川直视他的眼睛,丝毫没有请罪的意思。
“好、好、好,”秦厉寒声道:“朕告诉你,刺杀过朕的刺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朕根本就不会为那些人大费周章!”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是双手沾满鲜血,但从来只杀该杀之人!我又不是嗜杀,今日如此行事,也不过震慑而已。”
秦厉否认了!
不知为何,谢临川瞳孔微微一震,瞬间有股如释重负之感。
秦厉脾性暴戾,但总算是个敢作敢当之人,他既然如此说,想必确实不会。
至于前世,他所掌握的信息远比不上如今,真相究竟如何也无从得知了。
谢临川长长吐出一口气,压抑许久的内心不期然松快了些许。
眉心略微舒展,神色再度从容起来,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些许。
秦厉一直紧盯着他,瞬间就注意到了这难以分辨的笑意,还以为谢临川在嘲讽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谢临川,你爱信不信!”
秦厉胸膛一起一伏,眯起双眼,指着他的鼻尖:“你不过就是仗着朕——”
他突然住口,生生把后面几个字吞回去,迅速收回手指,阴沉沉不说话。
谢临川叹了口气道:“臣没有不相信陛下,只是今日之事明天传到朝臣们耳中,他们会信吗?还是会忧惧陛下行事酷烈,将来有一日说不定也会落到他们头上?”
秦厉微微扬起下巴,冷淡道:“他们怎么想与朕何干?”
谢临川摇摇头:“陛下此举不过为了快速抓到真凶,现在真凶落网,难道陛下明天早朝也不准备澄清今日之举?任由那些人私底下损害陛下声名?”
秦厉冷笑道:“那不是正好吗?朕就要他们畏惧朕,才会更加服从朕的旨意。”
谢临川蹙眉,语气沉冷:“纵使天下人皆认定陛下残暴,畏而不尊,陛下也不在乎吗?”
秦厉定定看了他一会,忽然垂眸低沉一笑,仿佛适才的怒火已然平息,沉到眼底,凝固变成一种压抑后的平静:
“所谓澄清和解释,不过是弱者寻求他人的宽恕和认同。拥有权柄和力量的强者,对也是对,错也是对。”
“朕一步步走到今日,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宽恕和认同。只有别人祈求朕宽恕的份!”
谢临川不意换来这样一个答案。
他指尖轻轻捻过衣袖,不经意想,初登大宝的秦厉还是如此自傲,不知他前世临了时,可曾为此后悔过?
谢临川倏而上前一步,与之四目相对,眸如点漆般明亮:“即便臣误会陛下,你也不在乎吗?”
秦厉瞳孔蓦然一缩,心脏顿时像被什么刺蛰了一下,又像是被人拿捏住了什么把柄。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别开脸道:“随你怎么想。”
说罢,他也不等谢临川回话,转身就走。
谢临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挑起眉梢。
秦厉莫非没意识到,刚才眼巴巴解释一大堆的人,不就是他么。
秦厉才走出去几步,又忽的顿住,侧过脸冲他道:“既然不喜欢自称臣就不要叫了。”
听着心烦。
“……”谢临川嘴角浅浅勾起一线似笑非笑的弧度。
啧。
第25章
翌日早朝。
在太监的唱喏下, 谢临川刚进入大殿,就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果然如他所料,秦厉放出消息, 要把奸细投入蒸笼活活蒸死以此立威,还让宫人们围观行刑一事,引发了朝臣们集体惊惧, 抵触情绪异常激动。
大臣们一个个脸色难看到极点,一大早就听到了各种离谱的传闻, 什么桀纣在世, 蒸心煮肺,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跟随秦厉多年的武将们见惯了生死, 大都无所谓, 但保守的文官们几乎气得跳脚。
等秦厉出现在那张龙椅上, 立马就开始引经据典轮番上阵, 一时间劝谏之声汹涌如浪。
就连最擅长见风使舵的兵部尚书梅若光都站出来表示反对。
“陛下, 此举甚是不妥!刚以新朝代旧朝, 应以宽仁之姿昭示天下!”裴宣作为御史言辞激烈。
“今晨,谣言就已经传到京城百姓耳中, 引起臣民恐慌,还望陛下立刻着人澄清此事,平息议论!”
秦咏义皱起眉头,立刻站出来为秦厉说话:“陛下多次遭到前朝乱党余孽刺杀, 都是因为之前破城时太过宽仁, 让乱党们有机可乘, 陛下行此手段威慑刺客和乱党,也是迫不得已。”
“历朝历代,车裂之刑, 五马分尸,三千凌迟哪个刑罚不酷烈?谋逆之罪从古至今都是罪大恶极。只要你们心里没想着谋逆,又怕什么酷刑呢?”
裴宣肃容反驳道:“重用这些酷刑之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你这话莫非是诅咒陛下?”
“这……”秦咏义一时语塞。
梅若光上前苦口婆心道:“陛下乃圣明天子,初登大宝理应施行仁政,望陛下不要任用酷吏。即便朝臣们明白陛下之心,可是百姓们不会明白,他们只会感到忧惧不安。”
谢临川站在廷尉的位置上,握着笏板静静看着,目光游弋一圈,最后落在御阶上的秦厉身上。
秦厉坐在龙椅上摩挲着冰凉的龙头扶手,一只手支着脸颊,俯视的目光睥睨。
他对朝臣们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并不生气,反而噙着若有若无的讽笑。
他似乎十分欣赏这些曾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如今又惊又惧又不敢反抗的样子,颇觉好笑。
那些降臣们明明心底在咒骂他,又不敢说出来,还不得不捏着鼻子一口一个圣天子,嘴里口口声声说忧心百姓会畏惧,满口仁义道德。
实际上还不是自己畏惧,当不了李氏和自己中间的墙头草,担心哪天身家性命不保。
谢临川好歹敢只身前往御书房直言他不似明君呢。
裴宣稍稍提高音量,言辞愈发犀利:“朝臣多为降臣,本来心向陛下,但若陛下坚持严刑峻法,难免让朝臣惴惴不安,岂不是逼着人怀念旧朝?”
大臣们心有戚戚,同时又为裴御史捏了把冷汗,还真敢说。
秦厉冷笑一声,原来降臣里也还有胆子大的。
秦咏义有心为秦厉说话,但朝臣们一人一张嘴,口水差点把他淹了。
他忍不住去看御阶上的秦厉,却见对方唇边带笑,一副满不在乎在看戏的样子,丝毫没有出来解释和缓和一二的意思。
“陛下……”
秦厉慵懒靠坐在龙椅中,微微侧着头,额前冕旒的垂珠轻轻摇曳,漫不经心道:“若是真心畏服朕,听从朕的,自然不必惴惴,只有心存忤逆之人,才会担心严刑加身。”
“谋逆之辈自当以最恶之法震慑,何须你等置喙?”
言玉听秦厉口吻不善,暗暗着急。
他也极不赞成秦厉严刑峻法,但往谋逆方面说,秦厉也不是全无理由滥用酷刑。
只要他愿意稍微退让一步,安抚一下忧惧的群臣,最好承诺以后不再使用酷刑,双方都有台阶下,这事过了也就过了。
可是指望秦厉退让更是天方夜谭,那岂不是在变相承认他做错了?
自古以来,这种事上御史都是反应最激烈的。
裴宣见秦厉始终不发一言,干脆咬牙摘下官帽,重重跪在地上:“恳请陛下废此酷刑,施行仁政,澄清谣言,安抚人心!”
裴宣一跪,他身后的御史们也跟着跪下,阐明立场博一个贤臣名望。
那些梗着脖子上了头的臣子们也哗啦啦跪下不少。
一时之间,紫极大殿上群情汹涌,反对酷刑的声浪排山倒海,便是武将们也频频侧目。
秦厉眯起眼睛,慵懒的神态从脸上消失,眼神沉冷,缓缓直起身体,从龙椅里站起身来。
他端着袖子,慢条斯理道:“你们这是在集体指责朕?怎么,觉得这么多人一起跪在地上,朕就只能法不责众,对你们没办法了?”
跪着的臣子们一阵骚动,但是跪都跪了,总不好再站起来。
唯独御史裴宣临危不惧:“忠言逆耳,臣身为御史,规谏驳正乃应尽之责,就算陛下要罚,臣也不得不说!”
秦厉虽不在意外人在背后如何编排他,但不代表他能容忍被大臣们集体面刺。
他左侧嘴角勾着一丝冷然的笑,看上去并未像昨日在御书房时那般怒意外显,端在腰间的手指却反复叩击着玉带上点缀的玉饰。
谢临川看他表情就知道秦厉不高兴了,说不定又要廷杖大臣。
但是这么多大臣一起被打板子,那画面也太惨烈了,传出去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前世发生此事时,谢临川不曾上朝,并不知道秦厉是如何结束这场群情汹涌的争议。
但从后续暴君的传闻来看,肯定少不了一顿廷杖和强势弹压。
谢临川注视着秦厉,暗暗叹口气。
裴宣所言不差,秦厉脾气强硬,多施威而少怀柔。
想让朝臣们服从他,可是如果做得过火,就会有人被逼急了倒向李家兄弟。
前世背叛秦厉的,必定还有别人,谢临川的目光在满殿大臣上逐一划过,暂时没有头绪,此事大概只有前世的李雪泓才知道。
言玉暗自摇头,昨晚得到消息时,他就猜到很可能引发君臣对立,果然不幸言中。
如果陛下继续铁腕镇压,朝臣们纵然拿他没有办法,但私底下还不知流出怎么离谱的传言呢。
京城的百姓们更不知道会如何编排这位新登基才一个多月的新君。
就在言玉急得差点把胡子揪掉时,他最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谢临川上前一步,举起笏板,朗声道:“陛下,臣虽不是御史,不过还请容臣一言。”
秦厉从伏跪的头顶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谢临川,眉头一挑又蹙起:“你想说什么?”
谢临川转身,朝向殿中央乌压压跪着的大臣们道:“陛下御极不过一月有余,既有西北羌柔劫掠边境,又有刺客乱党倒施逆行,天下并不太平,仍是乱世,乱世用重典,也是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举。”
他话音刚落,满朝文武都诧异地扭过头来看他。
众人目光各异,心里转着不同的念头。
怎么,这位前朝号称忠勇无双的赤霄将军,莫非这么快就被新君收服了?
在祭典上舍身救驾也就罢了,毕竟符合大众心中的忠君思想。
可如今他竟然支持皇帝酷刑的主张,这哪是忠勇,分明是不辨是非一味讨好皇帝的佞臣!
最震惊莫过于李雪泓,他发现自从天牢一别,自己已经越来越看不懂谢临川的种种作为了。
他紧紧盯着谢临川,突然感到说不出的惶恐,如果连谢临川都倒向秦厉,那他该如何是好?
就连一向对谢临川颇有好感的裴宣,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继而气得面色涨红:“谢大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厉短暂错愕后,眉心越蹙越紧,若非昨天谢临川才跟他为此事争执了一番,秦厉就信了他的鬼话了。
他端在腰间的手迅速放下来,咬肌略微紧绷,他方才面对跪了一地的大臣们,都不曾如此如临大敌。
他警惕地盯着谢临川,这家伙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前朝后宫高墙隔着,消息传递不及时,昨夜发生的事,秦厉不肯主动开口,大臣们也难打听更确切的情报。
言玉身为丞相,比一般大臣知道得更多些。
据说往宫中水井投毒的奸细似乎跟谢临川有瓜葛,昨日谢临川还去了御书房,不知是否跟陛下起了争执,动静不小。
谢临川还去蒸刑现场闹了一通,差点跟侍卫起冲突,后来不知怎的,陛下也亲自过去,将那奸细带走。
秦厉的护短之心昭然若揭,言玉越发感到忧虑,便是古时的妲己褒姒可都没有在朝堂上议政的资格!
有情报来源的不止言玉,梅若光也从刑部尚书处得知更多消息。
虽然不知具体情况,但梅若光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恐怕是陛下在包庇谢临川。
梅若光跟另外一个御史卢胜使个眼色。
卢胜早已得了他授意,立即站起身道:“陛下自然是圣明天子,处置奸细也无可厚非,就怕陛下身边有狡诈之徒,蒙蔽圣听,撺掇陛下行此酷烈之举,有伤天和!”
“据传昨夜蒸刑一事有谢大人参与,今日听谢大人这番话,恐怕非但没有尽到劝阻的责任,反而在其中推波助澜,为了博取陛下欢心,不惜损害陛下威望声誉!”
众大臣们一听,顿时醒悟,这位陛下明显性情强硬无法劝谏,皇帝怎么能有错呢?
如果有错,那肯定是身边臣子的错!
不需要相互串联,文臣们玩起这套转移矛盾的本事炉火纯青,当即就开始七嘴八舌把矛头对准了谢临川。
谢临川手持笏板立在原地,脊背挺直一言不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就仿佛默认了一样。
一旁的李雪泓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拳,蹙眉望着他。
为何不辩解呢?刚才为秦厉转移焦点,现在竟还甘愿背上这口黑锅不成?
大臣们见他丝毫没有为自己辩驳,越发来劲,裴宣跪在地上没有再出言,只是无比困惑且失望地看着他。
“你们够了!”秦厉低沉的声音染上了明显的怒意。
好你个谢临川,总有法子变着花样撩拨他的神经!
他胸膛微微起伏两下,冷声道:“谢临川跟此事无关,也并未撺掇朕,御史虽有闻风奏事之权,但不是你们为达目的胡乱攀咬重臣的借口!”
言玉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陛下,谢大人身为天子近臣,确有劝谏之责,陛下也不该太过宠信,以免臣子失了分寸,陛下也有包庇之嫌。”
在他看来,既然谢临川搭了个台阶,陛下只要顺着台阶下来,正好把此事轻轻揭过。
既保全了皇帝的面子,对群臣也有个说法,今日冲突便可化解,岂非两全其美?
秦厉胸中一阵恼火,又强自压下,皱着眉头盯了谢临川半晌。
后者目光平静地回望他,歪了歪脑袋,一副无辜的表情,眼眸幽深神态从容,完全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御阶下的大臣们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提出应当治谢临川的罪——把锅甩给他,总比承认自家皇帝是个暴君强吧。
秦厉终于有些急了,压低眉头低斥一声:“好了,都闭嘴!”
直到大殿之内再度安静下来,他踱了两步重新坐回龙椅上,黑沉的双眼慢慢恢复平静。
秦厉一手按住金龙扶手,沉声道:“昨夜当众蒸刑之事并未发生,朕从一开始就并未打算滥用酷刑,只是引奸细上钩的幌子罢了,此事乃朕的主意,与他人无干。”
“谢廷尉曾一再劝谏朕,是朕一意孤行,并未纳谏,还斥责了他。”
“真正的奸细实则是谢廷尉捉住的,朕已命人将之下狱审问。”
“啊?这……”秦咏义愕然看着他。
没想到他这位不可一世的义兄,放着好好的台阶不下,竟然会主动辩白,甚至为他人缓颊,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
众臣面面相觑,刚才皇帝还一副威福自用的模样,怎么突然变得好说话起来了?
那些跪在大殿中央的文臣们更是面露尴尬,暗自腹诽,既然只是引出奸细的把戏,一开始说清楚不就是了。
皇帝何止是震慑乱党,分明就是故意借此恫吓朝臣!降臣的命也是命!
梅若光和御史卢胜简直像是被喂了一只苍蝇,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这戏码不对吧,不应该是皇帝置身事外,让臣子替他背了骂名,既达成威慑的目的,又不损名声才符合统治者的利益吗?
合着他俩拼命给皇帝搭台阶,反而成小丑了?
言玉一阵无奈,一时也不知是该抱怨这位陛下行事过火,视群臣如仇寇,还是不满他竟然为一个宠臣包庇到如此程度。
不过好歹陛下也算知道轻重,没有固执到底。
他自认对谢临川已足够高估,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对陛下的手段和影响。
言玉叹口气,举起笏板道:“陛下既然没有滥用酷刑之举,实乃天下之幸,不过此法未免骇人听闻,闹得人心惶惶。”
“方才谢大人所言不错,既是一时非常之举,如今天下初定,陛下执掌乾坤,还请以宽仁治国,勿要再行此等酷烈恫吓之事。”
其他大臣们醒过神来,急忙连声附和。
事已至此,秦厉懒得纠缠此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朕知道了,都起来吧。”
跪着的众臣顿时如释重负,纷纷俯身垂首,开始真心实意地高呼圣上圣明。
秦厉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视众臣,掠过谢临川时暗戳戳瞪了他一眼。
最后落到裴宣等御史身上,皱眉冷然道:
“你等虽是御史,但往后再敢随意摘下乌纱帽,逼迫犯上,朕不光把你们的乌纱帽摘了,连同你们的脑袋也一同摘了!”
裴宣用余光瞥了谢临川一眼,又默默将官帽重新戴上,俯身磕头称是。
一场险些酿成群臣廷杖的冲突,最后竟以皇帝退让的方式消弭。
众大臣们早朝前还满怀忧惧不安,散朝时已经肉眼可见地松快起来。
有心思灵活的人士已经开始构思上表的折子,如何称颂陛下英明睿智又善于纳谏了。
唯有走在最后的李雪泓,脚步放得极慢。
他很想拉住谢临川问一问,他究竟怎么想的,还记得他们曾经的君臣之谊吗?
可他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对方,最后只能独自一人站在廊柱后,咬着牙眼睁睁看着谢临川跟着秦厉一道走向内宫。
那道朱红高墙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
是夜,倒春寒刚过,风寒露重。
庭院里梨树渐渐染上香雪之色,在寒夜风中摇曳着落下疏落花瓣。
秦厉刚处理完政事,把折子一扔,就匆匆赶往偏殿,打算找自作主张的谢临川“兴师问罪”。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从内侍监被放回来的景洲正送太医离开。
秦厉微微蹙眉:“怎么回事?”
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捡了条小命的景洲,见了秦厉还有些惧色,低着头小心翼翼道:
“谢大人病了,太医说是郁结于胸外加感染风寒,以致旧伤复发。”
“……什么?”
作者有话说:
谢:皇帝何须向臣子解释呢,是不是啊陛下?(拿大喇叭)
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