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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

作者:紫舞玥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7章


    李三宝没想到秦厉这么想一出是一出, 急得满头大汗:“陛下,宿在宫外恐怕不妥吧,今日抓获的那几个乱党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万一还有人在暗处伺机刺杀……”


    他眼神时不时往谢临川身上瞟,那意思就差没明说谢临川刺杀他的可能性最大了。


    万一谢临川拼着全家性命不要,就要跟秦厉同归于尽呢?


    秦厉抬手打断他:“有这么多羽林卫在外面, 只是一晚而已,每日想刺杀朕的人恐怕能从宫门口排到护城河。”


    谢临川心道,这话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前世的秦厉以武力夺位, 性情暴戾行事激烈, 喜欢以强权和武力镇压反对派, 不知多少人盼着他死,在位三年期间,经历刺杀简直如同家常便饭。


    多亏他命大, 又牢牢把持兵权,有一支对他忠心耿耿的军队,才三年都没有酿出大乱子。


    只可惜他非要在枕边塞自己这么个二五仔, 一手好牌打烂, 到头来失了好不容易抢来的皇位,还吃尽苦头,落到被李雪泓羞辱的地步。


    谢临川暗暗啧一声,秦厉你看看你,多不值得。


    若是秦厉也能有重生一次的机会, 肯定会后悔当初瞎眼看上自己,还那么死心眼,快死了还执迷不悟。


    注意到谢临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秦厉有些不悦地压了压眉骨:“今晚朕就宿在谢将军的卧房。”


    “有谢将军在这里。”他幽深的双眼看向谢临川:“谢将军会保护朕的, 是吧?”


    “……自然。”


    谢临川回过神,对上秦厉意味不明的视线。


    秦厉这家伙究竟是色心又在蠢蠢欲动了,还是又在试探他?


    晚上在清月楼,他利用李风浩的残党顺水推舟,给李雪泓发信引诱杨穹上当,叫他当众被罚,秦厉想必一眼看穿。


    换言之,自己跟李氏残党确有联络这件事,秦厉也知道,却没有拆穿他,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得亏元尘被杨穹一刀杀死,要不然还得把他们原本是要约自己会面的事供出来,虽说自己问心无愧,但秦厉和他那些大臣们会怎么怀疑就不好说了。


    ※※※


    夜已深,正是乍暖还寒时节,夜风吹得寒气入骨。


    谢临川已经很久没有回谢府住过,早有仆从收拾了屋子,打扫得纤尘不染,主屋室内燃着火炭笼,不比宫中精致,但足以保房间暖。


    谢临川的卧室陈设简洁干练,地板上铺满了细绒毛的地毯,一头是床榻,幔帐是朴素的青色,另一头是书桌与博古架。


    书架上密密麻麻堆着各类书籍,墙上挂着几副由他亲自写的字。


    桌边沏有一个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热水,桌上暖手壶和皮毛暖手套一应俱全。


    谢临川带着秦厉进屋,秦厉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好奇的眼神左看右看,探头探脑,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连书架上的书都翻了翻。


    谢临川沏好茶端给他道:“寒室简陋,怠慢陛下了。”


    秦厉掂了掂他的暖手壶,在椅子里坐下。


    谢临川道:“天色已晚,陛下不如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还要上朝。”


    秦厉正在喝水,放下茶盏,挑了挑眉,轻佻一笑:“怎么,谢将军急不可耐要服侍朕歇息?”


    谢临川见他嘴上依然喜欢占便宜,却丝毫没有要脱衣服上床的意思。


    显然还是警惕他,生怕晚上睡着了被自己捅一刀。


    谢临川有些好笑,秦厉这人有时候真的很矛盾,明明还在戒备,又忍不住想亲近,还非要提出跟他抵足夜谈。


    秦厉吃饱了撑着不想睡觉,他还想睡觉呢。


    谢临川姿态随意地坐下,往碳炉里加了一块碳:“陛下既然不想歇息,想聊什么呢?”


    秦厉四下看了看,忽然问:“你似乎很怕冷。”


    谢临川拨弄碳炉的手一顿:“还好。”


    只是记忆习惯了。


    秦厉将暖手壶抛给他,靠在椅中,支着脸颊,懒洋洋望着他道:“你没什么想问朕的吗?”


    谢临川想了想,道:“今日陛下处理杨穹之事,其实明明可以轻拿轻放,杨穹对陛下有大功,而且他得罪了太多人,不可能再背叛。”


    “陛下才登基一个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重罚于他,不担心他心生怨怼,引起其他降臣对清算的恐慌,倒向李风浩吗?”


    秦厉哼笑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就是因为杨穹已经得罪了所有人,只能依靠朕才有活路,你可知他上下朝都要准备几辆马车掩饰行踪,生怕被报复暗杀。”


    “他比任何人都恐惧失去朕的圣眷,所以朕就要拿他立威,告诉其他人,永远不要仗着功劳肆意妄为,居功自傲。”


    谢临川微微眯起眼,秦厉这话也是在暗示他。


    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秦厉优宠谢临川,惹人眼红,偏偏他没有实权,政敌不少,还跟前朝残党瓜葛。


    他也必须紧紧依靠秦厉,换取权势、地位和宠信才有活路,同样也绝对不能失去圣眷。


    秦厉会处罚杨穹,但绝不会轻易杀死他。


    秦厉微勾嘴角,看着谢临川思索模样的侧脸,他有足够的耐心,等着谢临川忍不住来求自己的那一天。


    秦厉这样的眼神很是熟悉,谢临川的视线隔着碳炉升腾的热气,与之碰撞一下,又漫不经心地挪开。


    他恐怕要让秦厉失望了。


    见对方长久不说话,秦厉清了清嗓子:“谢临川,你今天陷害朕的忠臣,朕不光没罚你,还替你出一口恶气,你是不是应该报答朕的恩典?”


    谢临川笑了:“陛下何出此言?”


    “你故意引诱杨穹和李氏残党撞上,如果他们起了冲突,你就可以借刀杀人,让那些乱党替你报仇,如果他们没有厮杀起来,你就往杨穹身上泼脏水,顺便让朕替你做证人。”


    秦厉目光锐利:“你胆子可真大,构陷大臣,公报私仇,连朕也敢利用?”


    谢临川眨了眨眼:“陛下不是说我才是被杨穹构陷的吗?”


    秦厉没好气道:“还装蒜?你是没事喜欢穿女装上街闲逛,还是没事给旧主送张白纸以示思念?”


    谢临川也不装了:“那陛下为何不当众拆穿我?”


    秦厉一时语塞,抿了抿嘴,才道:“朕这是看在你引出乱党有功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本来没必要亲身上阵,穿着女装来见朕,分明故意卖这个破绽给朕瞧。”


    秦厉把碳炉拨到一旁,凑近谢临川,眯起眼睛:“谢临川,你是要与李氏切割投靠朕,还是在博取朕的信任再伺机行事?”


    被秦厉看穿,谢临川也不惊讶,只是一笑:“投靠如何?博取信任又如何?反正我无论如何做,陛下不照样猜忌我?”


    这话莫名叫他听出几分委屈的意思。


    秦厉来了兴致,捏住对方的下巴左右看看。


    这人是他见过的所有聪明果决之人中最英俊的,又是所有容貌出众的人中最有胆魄手腕的。


    言玉总说谢临川心机深沉是个威胁,他何尝不知。


    但就是这种长在悬崖边缘的奇花异果,才勾人心思,攀折起来才更刺激,吃进嘴里的那一刻也会更加美味。


    温暖的烛光下,谢临川原本的冷白肤色染上一层暖色,五官深邃,轮廓分明,一副端庄正派的样貌。


    长期习武为他带来的与众不同的锋锐精气神,肩臂精硕有力,气质仿佛话本中描绘的正道侠客。


    永远冷静坚忍,凛然不可侵犯。


    秦厉就偏偏想看这张脸上露出沉溺情欲,进退失据的神色。


    想想都带劲得很。


    秦厉倾身,呼吸喷上对方面颊,嗓音嘶哑地道:“告诉朕,你究竟想要什么?若你乖乖听话,好好服侍朕,朕未必不能满足你。”


    谢临川心中一动,直视他的双眼,平静开口:“若我希望不被软禁呢?”


    秦厉眼神微微变暗,放开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朕以为你会跟朕讨要一官半职,或者替你除掉你的仇人。”


    谢临川心道,这么快就翻脸,果然还不到时候。


    不过没关系,秦厉不肯给,他会叫秦厉不得不给。


    想到这里,谢临川敛下眼眸,淡淡道:“那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秦厉不爽地眯起眼睛,顿觉有些烦躁,这人怎么翻脸如翻书,刚才煮面给他吃还有几分温柔脸色,嘴上埋怨他猜忌,实际上心里全是算计怎么离开他。


    秦厉哼一声:“就这么想出宫?”


    谢临川挑眉,秦厉竟然松口了?


    他想了想,顺势提出要求:“再过几天就是陛下祭天大典,整日闷在院子里太无聊,我也想看看热闹。”


    只是看看热闹倒也无妨,秦厉想了想,颔首道:“可以。”


    谢临川忽然问:“听说陛下日前廷杖了一位御史?”


    秦厉神色立刻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临川仿佛没有看见他难看的脸色:“裴御史也是为陛下名声着想。”


    秦厉冷笑:“你跟这个裴宣也有交情?难怪他冒着大不违替你说情,要朕放你出宫呢。怎么,朕打了他,你看不过眼,还是心疼?”


    “原来赤霄将军不仅在战场上声名卓著,就连情场上也四处招蜂引蝶,倾慕之人不少呢?”


    谢临川看着秦厉一脸阴阳怪气,对他一通输出,换做前世,自己必定对他故意扭曲事实的轻佻羞辱还以颜色,非要怼回去,把秦厉气得七窍生烟不可。


    最后倒霉的恐怕还是那个可怜的御史裴宣,成了秦厉的出气筒,谢临川自己也捞不着好处,出宫自由活动更是别想。


    谢临川眨了眨眼,拖长了音调:“我是心疼……”


    果不其然,秦厉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谢临川慢悠悠道:“心疼陛下名声,裴御史劝谏陛下纳妃繁衍子嗣而已,难道也有错吗?陛下不分青红皂白打人一顿,后宫又无妃嫔,被京城百姓议论纷纷,说不定还会私下偷偷质疑陛下是不是……”


    他目光顺着秦厉下腹往下瞟,唇角勾起一点促狭的笑意。


    秦厉起先是讶然挑了挑眉,而后面露古怪,耳朵尖竖起来动了动:“你心疼朕?”


    谢临川:“……”


    怎么这人是耳朵里面装了过滤网吗?


    他说了那么长一串,秦厉只精准捕捉到心疼陛下四个字,后面都被他自动忽略了?


    秦厉指尖挠一下下巴,从椅子上起身,在他面前来回踱了两步,好似又咂摸出点意味:“你很在意朕纳不纳嫔妃?”


    “……”谢临川一言难尽地望着他,这话从秦厉嘴巴里面说出来怎么就变了个意思。


    秦厉勉为其难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的嘲讽似乎有点过分。


    只是一点点。


    秦厉脸色由阴转晴,又坐回椅子里,自然翘起腿,支着下巴,悠然道:“朕才刚刚登基,纳妃和子嗣的事日后再说,只要你乖一点,朕自然不会冷落你。”


    秦厉知道自己根本不喜欢女子,也不喜欢吵闹的小孩。


    他打小就没爹没娘,从没享受过被亲人疼爱的滋味,如今他亦不屑父母对子女的生恩,如何能负担一份沉甸甸的血脉,付出自己压根没有的东西?


    至于继承人,大不了日后挑个有天赋的小孩过继就是。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还缺孤儿吗?


    但这话就不必让谢临川知道了,免得他恃宠生娇,尾巴翘上天。


    谢临川沉默片刻,虽然不知道秦厉的脑回路怎如此清奇,不过对方比他想象的更好哄,未尝不是好事。


    “陛下错怪了裴御史,现在打也打了,不如稍作安抚,以示宽仁,陛下以为如何?”


    秦厉自己给自己顺毛以后也变得好说话了不少:“小事而已,叫太医院派太医去裴宣府上替他诊治就是。”


    秦厉眼珠转了转:“谢临川,你的要求朕都答应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回报朕的恩典了?”


    谢临川见他果然贼心不死,忍不住好笑,那天温泉落荒而逃的事这么快就忘了,又菜又爱撩。


    谢临川唇角微勾:“陛下希望我如何回报?”


    秦厉看着他那张俊美含笑的脸,顿觉心痒难耐。


    怎么回报?当然是乖乖让他亲一亲,摸一摸,最好睡一睡。


    都把人抢到宫里这么久,别说上嘴了,连手都没上过,也太亏了。万一传出去,别人只怕还以为他不行呢。


    不过今晚还在谢府,着实不太安全,睡就算了,亲亲摸摸总可以有。


    “你过来。”秦厉冲他勾勾手指。


    谢临川上前两步停在秦厉椅子前,秦厉蓦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朝自己用力一拽。


    谢临川早有预料,也不挣扎,顺从地俯身,一只手撑住椅子扶手,另一只抵在椅背上。


    温热的呼吸洒上面颊,秦厉坐直身体,他五官带着异域风情,眉骨高挺,眼窝深邃,浓烈的眉眼锋利中透着戾气。


    此刻舒展开眉头,自然而然柔和了那股桀骜不驯的气质,变得慵懒而安静。


    秦厉黏腻的目光滑过对方眉宇,点漆般的双眼,在鼻梁红痣上流连片刻,又滑至那两片薄薄的唇瓣。


    就是这里。秦厉恍然间想,应该烙上专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一手拽紧谢临川的衣襟,一手扣住他的后脑,缓慢而坚决地压向自己。


    谢临川没有抗拒,反而多出心思垂眸细细端详秦厉的神情。


    秦厉性格桀骜,欲望深重,接吻时却与普通人并无不同,同样会闭上眼,甚至还多几分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小心翼翼。


    他明明一直盯着谢临川的嘴唇,吻上来时却落在唇角旁边,一双灼热的,干燥的唇瓣,唇纹的触感明显。


    仿佛穷人家孩子吃饭,会小心把最爱的一块肉放在最后再慢慢享用。


    谢临川心里有几分好笑的想着,可慢慢的,他又不觉得好笑。


    前世的秦厉吻他时也会这样,但自己那时并不喜欢他的粗鲁和高高在上的压迫感,从没注意过这点小细节。


    秦厉很快就追逐上了他的双唇,覆上一片温热濡湿,细腻的触感让人欲罢不能,力道越来越重。


    很快接吻就变成了啃咬,气息也逐渐加重,变得愈发急促。


    就在秦厉渐渐沉迷双唇依偎的亲昵感时,嘴上忽而一痛。


    他唔得闷哼一声,瞬间睁开双眼,捂着嘴,瞪视谢临川:“你——你竟敢咬我!”


    惊到又忘了自称。


    谢临川却是借着此刻的姿态,居高临下俯视对方,单手覆上他的手背,嘴角缓慢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陛下,我不喜欢这样被人抓着衣领,很难呼吸。”


    “什么唔——”


    秦厉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俊脸又倏然放大。


    谢临川将他揪拽衣襟的手扯下来,捏住秦厉的下巴,狠狠地咬住他的双唇!


    他极是用力,仿佛带着连同前世今生的报复,都尽数宣泄在这个“吻”上。


    报复他的囚禁和压迫,回敬他的掌控和强势,承受他的恨与欲,回报他深藏不露的一点真心。


    秦厉坐在椅子里,被谢临川按着,姿势相当不好发力,数度想起身把对方压下去,又在激烈的亲吻啃噬中被夺去呼吸,脑子被搅得空白一片。


    “唔别、咬——”


    他被迫仰着头,暴露出不断滚动的脆弱喉结,两只手抓着谢临川的手腕和脖子,耳根在艰难的呼吸中逐渐涨出一片绯红。


    微弱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钻入秦厉的鼻尖,专属于谢临川的气味环绕着他,干燥而温暖。


    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温度在不断上升,耳边是暧昧黏腻的水声。


    秦厉恍惚间想着,谢临川这家伙竟然这么会接吻,到底跟谁练出的本事?


    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四处乱撞,耳朵里似乎能听见血液在汩汩逆流的奔涌声。


    秦厉挣脱不开谢临川的钳制,干脆放弃起身的尝试,松开他的手腕,抱上他的腰,用力将对方往自己怀里压。


    不知何时,谢临川一只手已经探入他的衣襟。


    掌心下是粗粝坚实的胸肌,使劲抓握间,皮肉变得柔软堆积在指缝间,勒出一道道指印。


    秦厉猛地一个激灵,浑身气血都涌上来,紧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身躯,难以说的酥麻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窜。


    就在他无意识去拉扯对方外衣时,谢临川忽然放开了他。


    秦厉尚还急促喘息着,原本漆黑的双眸满是被撩起的暗红情欲,脸颊到耳根俱是一片绯红,眼睫微微颤动,有些茫然不解地望着他。


    “你怎么……”不亲了?


    谢临川直起身,垂眸俯视对方,此刻的秦厉衣衫凌乱靠坐在椅中,嘴唇红润充血,嘴角还残留着咬破的血迹。


    衣襟更是大敞着,胸口隐约露出一点暗红的指印,一头银发也乱糟糟地披散开,他无意识地张着嘴,甚至能看见带着血色的舌尖。


    谢临川拢了拢手指,还残留着对方胸膛饱满紧实的余温。


    人的习惯一旦养成,有时候真的可怕。


    他抬手用拇指抹去嘴角一点猩红,慢慢平复呼吸:“陛下可还满意我的‘回报’?”


    秦厉缓慢眨了眨眼,似乎这才恍然从情欲中惊醒,目光微微一变,下意识低头看一眼,顿时变得面红耳赤。


    他忙把衣摆拉扯一下,又换了个坐姿遮掩一下尴尬的地方。


    耳边传来谢临川一声轻笑。


    秦厉登时压低眉骨,有些恼火地瞪他一眼:“你笑什么?谢临川,你太放肆了,竟敢……”


    他突然卡了一下壳,一时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描述谢临川的胆大包天。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那股血腥味已经淡去,谢临川的气味却还萦绕在鼻间。


    谢临川看着秦厉被他咬破的下唇,此刻有些可怜兮兮的红肿趋势。


    “很疼吗?是我不好,刚才不熟练,所以太用力了。”


    疼才好,疼才长记性。谢临川心中突然生出几分微妙的快意。


    秦厉总是习惯于压迫和掌控别人,这下也该感受一下被人压迫掌控的滋味了。


    秦厉挑眉,眯起双眼,有些狐疑地盯着对方:“不熟练?”


    那点疼倒不是不能忍,只是对方这吻技怎么看也不像不熟练的样子啊。


    他仔细端详谢临川的脸,明明方才吻得激烈,此刻却还是那副冷静自持的禁欲脸,唯独嘴角一抹淡淡的胭脂色,衬托得鼻梁那颗红痣愈发鲜艳。


    秦厉暗道可惜,刚才光顾着亲,忘了睁开眼瞧瞧这家伙接吻的时候究竟什么表情。


    谢临川慢吞吞道:“是啊,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亲别人。”


    这话可是真的,毕竟他这辈子才一个月呢。


    秦厉那欲要发作的怒意被这句话兜头拍了个趔趄。


    谢临川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一句:“我只亲过陛下一个。”上辈子也是。


    秦厉眉头放下去,嘴角扬起来。


    “也只被陛下一人亲过。”


    秦厉掩嘴轻咳一声,别开脸,耳尖绯红半天没退,大有越来越红之态。


    他终于不再纠结关于对方吻技的事,从椅子里站起,走近谢临川,克制着拉平唇线,懒洋洋眯着双眼:“谢将军的回报,朕很满意。不过,日后不许——”


    不许什么呢?不许咬他,还是不许压在他身上?


    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对劲的样子。


    秦厉想了想,只好板着脸道:“下不为例。”


    谢临川险些笑出声,这是秦厉第几次说这话了?


    他垂下眼遮掩眸中笑意,眼看时辰不早了,他回到床榻前坐下,开始脱靴子。


    秦厉一愣:“你干嘛?”


    谢临川理所当然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再不睡觉天都要亮了。陛下还不歇息吗?”


    秦厉顿了顿,可笑他驰骋沙场杀人垒骨都不眨一下眼睛,现在面对区区一个人一张床,竟然踟蹰不决。


    他倒不是怕谢临川趁他睡着下杀手,他自幼就没过过几天安全的日子,对环境的警惕之心深入骨髓。


    他只是担心,万一谢临川真图谋不轨被他发现,自己该怎么处置他?


    谢临川丝毫没有在意秦厉此刻的纠结,脱下靴子又开始脱外衣,紧跟着是中衣,最后只剩一件单薄的亵衣。


    秦厉睨着他,心里纠结的事又多了一桩,除了担心他图谋不轨,还要担心同睡一张床,万一又像方才那样起了些不合时宜的冲动,该如何是好。


    转眼之间,谢临川已经把自己收拾完,掀开被子爬上床,顺便把被角都掖得仔仔细细,确保不漏风。


    秦厉:“……”


    纠结的只有他是吗?


    秦厉脸色越来越臭,谢临川仿佛终于意识到房里还有一个大活人。


    他在枕头上歪过脑袋:“陛下,当真不躺下休息一下?”


    “朕还没躺下,你倒先躺下了?你不是应该服侍朕就寝吗?”秦厉冷笑一声。


    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走到榻前,把外套脱下扔在一旁,又脱下靴子,低头命令道:“你躺进去些。”


    谢临川裹着被子往里边蛄蛹了一下,空出一个带有余温的坑。


    秦厉坐在床边,无语地看看那个坑,又看看他,被子都不给他留?


    谢临川轻轻笑了笑,从旁边扯来一床被子塞过去:“我以为陛下只是休息一会。”


    衣服都没脱呢。


    秦厉顺势躺下,却没有睡,侧过头盯着已经闭上眼的谢临川瞧了瞧。


    谢临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仿佛已经进入梦乡,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就连睡相也十分端正。


    秦厉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想摸一摸他的脸,伸到一半又有些迟疑。


    谢临川方才为何要主动吻他呢?


    他明明想要离开皇宫,离开自己身边才对……


    秦厉犹疑着,还是把手伸过去,却在这时,谢临川梦里翻了个身,背了过去,只留下一个后脑勺给他。


    秦厉:“……”


    他眼角抽搐一下,磨了磨牙,对着空气生了一会闷气,干脆也翻了个身,背对对方,两只手环抱在胸前,精韧的胸肌挤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闭眼,睡觉。


    许是白日里太累,秦厉本来只打算闭目休息到天明去上朝,但不知是身旁的气息太好闻,还是谢临川的睡姿过于规矩,他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反倒是谢临川半睡半醒,大半夜都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睡得极不安稳。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谢临川在梦与醒的交界之间,恍惚又回到前世,感觉到身边有动静,似乎有人正掀开被子起身。


    谢临川皱起眉头,迷迷糊糊地想,怎么秦厉会在他这里睡一夜,明明应该是前半夜例行切磋完,他就离开才对。


    难道他不怕自己半夜暴起行刺?谢临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腕,也没有被绑着。


    秦厉竟敢不把他绑着就睡他旁边,这是不是一个下手的机会?他应该做什么来着?


    谢临川觉得自己应该已经醒了,可眼皮沉重地难以睁开,思维还沉浸在零散的睡梦里。


    有人在拉他的被子,是秦厉?他要做什么……难不成昨晚还没要够?


    谢临川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在持续被那人推了几下后,终于被对方惹毛了。


    他带着极重的低气压勉强睁开眼,霍然翻身,猛地拽住那只手,往下一扯一拉,整个人骑到对方背上,膝盖和小腿重重压住那人膝盖窝。


    他腾出的一只手往对方臀上狠狠拍了一下,眉宇沉冷,嗓音还带着将醒未醒的鼻音和沙哑:“秦厉,你闹够没有?”


    这里还没吃饱?


    秦厉这个变态,一天不惹恼自己就不舒服,仿佛就喜欢被他粗鲁对待似的,每次都要他带着怒火做几发狠的,才会安分几天。


    谢临川并不喜欢如此,但架不住秦厉总有法子乐此不疲挑衅。


    “谢临川!”


    秦厉愤怒到极点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你活得不耐烦了?给、朕、下、去!”


    谢临川:“…………”


    今夕是何夕?


    谢临川被秦厉一声爆喝,总算彻底清醒过来,他飞快松开钳制着秦厉的手脚,从他背后挪开。


    “陛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听到异样动静的李三宝,拎着拂尘小跑进来。


    就看见秦厉面沉如水从床上爬起来,脸色极其难看,藏在银发间的耳朵却红得极是醒目,谢临川穿着亵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脸上神色说不出的古怪和尴尬。


    李三宝立刻抬起一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往后退了几步:“陛下?是否要洗漱?”


    秦厉不悦地挥手:“你先下去,这没你的事。”


    李三宝忙不迭点头告退,临走前还不忘把卧房的门带上。


    秦厉压低眉骨,气得剑眉倒竖,死死瞪着谢临川,那样子颇有几分谢临川那张贴在沙袋上的简笔画的灵魂。


    他怒到极点,唇边反而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语气极度危险:“谢临川,朕给你两分颜色,你倒开起染坊来了?竟敢骑到朕头上!”


    “你想造反吗?!”


    他本来还想着谢临川怕冷,早上醒来看他睡觉睡得缩成一团,寻思着要不要给他多盖床被子。


    他倒好,一言不合就对他动手,骑到他身上来不说,还敢打他——那种地方!


    居然还倒打一耙指责他“闹够没有”?


    秦厉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嘴皮子都在抖,嘶,他不小心扯了一下嘴角,昨天被谢临川咬破的地方又裂开了。


    想到昨天谢临川就够放肆的,秦厉愈发恼火。


    他缓缓眯起双眼,箭一般的目光直直往对方身上钉,昨天临睡前他担心的事真的应验,谢临川果然欲行不轨,还被他逮个正着。


    昨天他处置杨穹,警告谢临川的话都成了耳旁风,这下看他怎么狡辩!


    谢临川看着愤怒如同火山喷发的秦厉,沉默良久,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这真的不能怪他……至少不能全怪他吧?


    前世自己整天就那么几件事,被秦厉气,气秦厉,睡他或者被他睡,亦或是抑郁地关在屋子里思考怎么逃走,怎么欺骗,怎么报复,怎么掀翻他的龙椅。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觉时旁边整夜有个活人跟他挨在一起,一不留神,肌肉记忆又比脑子快了。


    尤其这个人还是秦厉,又是秦厉。


    谢临川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突然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想法,仿佛冥冥之中命运的红线把他俩生生死死都绑在了一起,还缠了个死结似的。


    啧,真是造孽。


    秦厉见他一直沉默,冷笑一声:“怎么不说话?平时不是挺能说会道的?”


    这次就算谢临川低头求他,他也绝不能再姑息了!


    谢临川思索片刻,慢吞吞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尚在梦里不太清醒的懵然表情:“我正在做梦,感觉有人要把我……推下悬崖。”


    “所以才本能翻身反抗了一下,伤着陛下了?”


    秦厉:“……”


    他眼神黑沉,刚刚被理智强行压制的怒火再度点燃,颧骨绷紧,简直要被气笑了:“做梦?推下悬崖?怎么,这么说来还是朕的错了?”


    谢临川摇摇头:“是我的不是,我确实没清醒,陛下方才推我是要叫醒我吗?”


    秦厉凶巴巴道:“你睡觉压着我头发了!”


    谢临川:“……”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转动,在秦厉越来越不善的注视下,干巴巴道:“不瞒陛下,其实我有梦游的毛病。刚才我做什么了吗?”


    秦厉:“……”


    作者有话说:


    秦:干了坏事还敢要朕重复一遍?


    第18章


    秦厉险些被谢临川满口胡话气个倒仰, 他讽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吗?”


    编理由都不编个用心点的,他这么好敷衍?


    谢临川披上外套下床,眨了眨眼, 一脸关切之色:“陛下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秦厉想起刚才被拍的地方,脸色一阵紫一阵红,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朕没受伤。”


    谢临川舒了口气:“那就好, 还以为我梦游的时候出手太重冒犯陛下了。”


    秦厉气结:“何止冒犯,你还直呼朕的名讳!”


    他越想越不对劲,上前一步逼近对方:“谢临川, 你是不是表面上顺服, 其实在心里骂朕, 想动手很久了?”


    那个熟练的翻身反击,脱口而出的疾言厉色,不是烂熟于心怎么做到如此自然流畅?


    谢临川暗暗叫糟, 秦厉怎么这时候不好糊弄了?


    他脑子从来没有转这么快过,灵光一闪急中生智:“其实我昨夜梦见陛下,受奸人挑衅, 要对我下杀手, 我被逼到悬崖边上,急于求生,梦游中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才对陛下动粗。”


    秦厉虚着眼盯着他:“你梦见朕?”


    编,继续编。


    谢临川十分坦荡点点头:“是啊。”


    他确实梦见秦厉, 或者说他经常梦见对方,只不过大部分画面都不太美好。


    秦厉研究了一下谢临川的脸,可惜他神情太坦然,实在看不出半点心虚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城府太深太会伪装,还是在说真话。


    秦厉一扯嘴角又隐隐感到疼痛,摸了摸被咬破皮的地方,冷不丁回想起昨天那个充满激情与侵略感的吻,耳根又有点发烫起来。


    算了,万一谢临川真的对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


    这么想着,秦厉的怒气顿时平息不少。


    他微微扬起下巴,上下端详谢临川,抬手摸上对方脸颊,捏了把他的腮肉。


    他昨夜就想摸了,果然手感不错。


    秦厉浅浅勾起嘴角,又捏住他下巴,凑过去对准那双话语真假难辨的嘴用力咬了一口。


    直到谢临川的嘴角在一模一样的位置也留下一抹红痕,才终于满意。


    谢临川用拇指擦去那点温热的濡湿,挑眉:“陛下不生气了?”


    秦厉暗暗哼一声,谢临川的借口蹩足但好歹也是找了,暂且给他记一笔,等将来彻底收服他,再慢慢跟他算账。


    他渐渐舒展开眉心,又恢复了慵懒的神色,轻嗤一声:“这么点小事,朕也没那么小气。”


    秦厉还不小气?行吧。


    谢临川按捺住心中好笑,抿了抿唇线,矜持道:“陛下消气就好。”


    时辰已经不早,秦厉唤来李三宝服侍他洗漱更衣,回宫上朝。


    离开谢府时,谢家老夫人和谢临川一双弟妹都恭恭敬敬站在门口送客,秦厉双目一扫,瞥一眼谢府的牌匾,收回目光,低声对李三宝吩咐了几句。


    李三宝一愣:“陛下昨日不是说这次出宫要低调,不要声张吗?”


    马车都是黑漆漆连个标记都没有。


    秦厉冷冷瞥他一眼:“少废话。”


    “是是。”李三宝忙不迭点头,立刻命人把仪仗和华盖都打起来,羽林卫前呼后拥,声势浩大,生怕不知道皇帝莅临谢府还住了一夜。


    原本冷清的谢府门口,转眼之间热闹喧嚣起来。


    街坊邻居闻讯而来,乌泱泱挤在附近,想亲眼看一眼新登基的皇帝,又敬畏全副武装的羽林卫不敢靠近,只好用羡慕嫉妒的目光频频探向谢府门前。


    谢映山和谢妘被这排场惊出几分错愕,谢老夫人感叹一声,弯腰作揖道:“多谢陛下恩典。”


    谢映山皱起眉头,忧心忡忡,昨夜新帝睡在大哥的卧房,干了啥还用说么,新帝如此宠信,想必大哥受了不少委屈,没瞧见他嘴角都破了吗!


    大哥说得对,他在宫中孤立无援,倘若自己去经商也不管他,岂不是让他更加艰难?


    “祖母,小妹,我要回书房温书,准备今年的秋试了。”


    一旁的三妹谢妘见二哥突然双手握拳,一脸破釜沉舟之色支棱起来,大为惊讶。


    二哥这是突然打鸡血了?


    ※※※


    谢临川跟随秦厉一道回宫,在宫中相安无事度过好一段时日。


    秦厉忙得脚不沾地,每日除了上朝处理朝政,还需斋戒沐浴,完全没功夫来找他的事,谢临川也乐得清闲。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迎来祭天大典之日。


    秦厉新登基不久,手底下一帮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将,根本不懂这些琐碎的繁文缛节。


    整个礼部官员都是前朝文官,光是听他们纠结一点小细节就是一连吵好几天,后来秦厉嫌烦,直接下令仪式从简。


    所谓国家大事在戎在祀,哪怕再从简也简不到哪里去,该有的一样不能少。


    外间街道上出来观摩祭天大典的百姓密密麻麻,好不热闹。


    新帝的仪仗抵达神庙祭坛,羽林卫分列两侧,文武百官云集。


    谢临川穿着宽袍广袖的仪典服饰,跟着百官入场。


    他失了实权,也没有官职,秦厉到底没有剥夺他的将军衔,官阶位次之高仅次于心腹大将聂冬,站位依然能在秦厉身后不远处,对面则是丞相言玉等人。


    言玉身后,是许久未见的李雪泓,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衣,看上去比往常清减不少,袖袍空落落,原本并不明显的颧骨也微微凸显出来。


    自从谢临川出现在祭典上,李雪泓的目光就牢牢锁在他身上,他端着双手,眉宇间有一股淡淡的忧愁。


    他不求与对方在这种场合说上话,只暗自期盼能与谢临川目光交汇,哪怕投来一个安抚的余光也好。


    可谢临川的视线只是在所有大臣身上一晃而过,同样也晃过了他,并不曾为他停留片刻,给他的注意甚至还不如几个政敌多。


    谢临川一扫眼就看见拄了两支拐的杨穹,杨穹在后面一直盯着他,想注意不到他的视线都难。


    一旦跟谢临川目光对上,他就立刻垂下眼躲闪开,眼底的恨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已经被秦厉下令革去禁军副统领的职位,但同样没有剥夺官阶。


    谢临川淡淡一瞥便收回视线。


    杨穹被打了两百军棍竟然还能一瘸一拐站在这里,很明显是棍子重重抬起轻轻落下,落个皮肉伤。


    形式大于伤势,削了他的面子和功劳,但不伤性命。


    见到杨穹出现在祭典上,其他降臣们明显松了口气。


    他们前些日子听说清月楼一事,不知多少降臣忧虑得夜不能寐。


    杨穹丢人丢到家,一直呆在家里养伤。


    直到今天才拄着拐杖不顾伤势未愈也要强行下地,试图在这个重要的祭典中,在群臣面前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失去圣眷。


    谢临川心里笑了笑,秦厉果然深谙平衡之道,虽是个半路出家的皇帝,帝王心术却是天生敏锐。


    他微微眯起双眼,秦厉欲保他性命又如何,杨穹早已跟他结下死仇,非死不可。


    众臣们等待新帝斋戒沐浴更衣,换上祭天礼服,祭天大典便正式开始。


    李三宝呈上手指粗的祭香,秦厉接过,亲自点燃,率领百官焚香祝祷。


    “真是麻烦……”


    秦厉沉着眼,按捺心里的不耐烦,按照典礼流程奉上三牲和各种祭品。


    司仪宣读祭文,再登坛献酒,而后进入神庙焚香祈福来年风调雨顺,最后还需与百官饮用奉爵官献上的福酒,才算结束。


    谢临川前世没有参加秦厉的祭天大典,但他知道,早有李氏残党豢养的隐卫死士深藏在人群之中,等着这天刺杀秦厉。


    前世乱党刺杀失败,但秦厉也在刺杀中受伤,伤势不重却传得沸沸扬扬。


    全京城乃至天下的百姓都开始怀疑,秦厉是不是因为得位不正,不得神明眷顾,才会在祭天大典遭遇血光之灾。


    神庙内。


    谢临川站在秦厉身后侧方,暗中留意他周围的每一个人。


    秦厉四周人不少,身后是官员,两边都有礼仪官和双手端着各种祭品的太监宫女们。


    小半日过去,祭典已经进行到最后饮福酒的环节。


    一个小太监双手端着盛放福酒的托盘,埋着头,踏着小碎步上前。


    经过谢临川身侧时,不知怎的,脚下一滑,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身体一歪。


    谢临川眼疾手快扶住他端着托盘的手臂,瓷白的酒杯斜着滑到托盘边缘,险些落下。


    谢临川随手一捞,屈指一弹,送回原位:“公公还请小心。”


    弄洒福酒可不是小罪,小太监脸色吓得惨白,连连点头,这才小心翼翼端着托盘来到秦厉面前。


    或许是太紧张,他紧紧抿着嘴,身上有些许颤抖。


    其他官员看到这个小插曲都没有做声,眼观鼻鼻观心。


    只有始终观察着每个细节的杨穹露出一抹冷笑,在秦厉刚要把手伸向福酒时,他忽的站出来,大声道:“陛下且慢!此酒恐怕有问题!”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立刻有喧哗之声响起。


    秦厉缓缓回身,玄色章纹龙袍广袖垂落,被他随手一拂,黑沉的眸色深不见底。


    他并未立刻开口,凛冽的目光扫向群臣,最后落在杨穹身上。


    丞相言玉看了看秦厉脸色,皱眉出声:“杨穹,祭天大典如此庄重场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厉抬手,冷然开口:“让他说。”


    杨穹一对上秦厉的目光,陡然生出几分胆怯,但无时无刻不在疼痛的后臀提醒着他,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一咬牙,站出来到众人之前,艰难地伏跪在地:“陛下,我亲眼看见这酒方才被谢临川碰过,陛下千万不能喝下去!”


    “哪有如此巧合的事,这个小太监走路走的好端端的,偏生要往他身上倒?”


    “上次在清月楼,他分明就是跟乱党有联络,这才能把末将引过去!那乱党元尘亲口跟臣说,他们要约见之人就是谢临川。”


    “陛下千万要相信末将的肺腑之言啊,若末将有半句谎话,必横死街头!”


    此言一出,神庙瞬间陷入死寂,针落可闻。


    那小太监浑身发凉,惊得满头大汗,急忙将托盘放下,慌张跪地大喊冤枉。


    秦厉双眼微微眯起,那眼神看不出如何愠怒,沉默中却有种暴风雨前夕的压迫感,烛光都畏惧般收敛了跳动。


    谢临川顿时成了文武百官视线焦点,各种异样和猜忌的目光投射过来。


    李雪泓尤甚,他眉心紧蹙,紧张地望着谢临川,咬着嘴唇,却不敢出声。


    他知道上次清月楼发生的事,但绝不相信谢临川会真的投靠秦厉,必定是杨穹和李风浩构陷,只是这次又该如何安然度过此劫?


    谢临川用看死人般的眼神朝杨穹冷漠投去一瞥。


    他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径自上前,于众目睽睽之下,抬手伸向那杯福酒——


    杨穹怒目大喝:“快拦住他,他要毁灭证据!”


    秦厉紧皱起眉头,周围侍卫们一阵骚动,但没有秦厉的吩咐他们也不敢轻取妄动。


    哪知,谢临川非但没有将杯子打碎,反而当着秦厉的面,端起酒杯送到自己嘴边。


    “不许喝!”秦厉脸色一变,大步抢上前去,挥起一掌就要把酒杯打落。


    谢临川却快他一步,抢先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哗然大惊。


    言玉和杨穹等大臣们都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谢临川!”秦厉伸手就要去捏他嘴,脸色阴沉压着怒火,“给朕吐出来!来人,去宣医官!”


    谢临川勾起嘴角,擦去唇边一点湿痕,挡开秦厉的手,低沉沉笑一声:“陛下,我没事,你瞧,此酒无毒。”


    秦厉紧皱的眉宇这才缓慢松懈稍许,仍是狐疑地看着他。


    杨穹脸色铁青,不可置信:“怎会?你做了什么手脚?!”


    谢临川这才看向杨穹,他收敛笑容,锐利的眉峰一点点压低,显而易见的怒意浮现于目,眼光如刀一寸寸割在对方脸上。


    “杨穹,我看在你我曾同僚一场的份上,多番忍让,但我谢临川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是泥人捏的,随你几次三番构陷!”


    他话音刚落,手臂用力一挥,将旁边的贡品香炉掀翻,狠狠拍在杨穹的头上!


    里面浓烈的香料登时倾洒而出,洒得他满头满脸,全身都是香灰。


    那香料味道极重,平日祭祀时只需焚烧少许,便有绵绵不绝的香味。


    此刻全倒在杨穹身上,香味浓到极致反而变成了一股难以言表的臭味。


    杨穹一下子额头被砸破,鼓起一个大包,血顺着眼睛往下流,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周围的大臣们纷纷捂住鼻子躲开他。


    “谢临川!你!”


    杨穹被砸得眼冒金星几乎晕死过去,刚一张嘴又被熏得只流眼泪。


    谢临川突然出手砸了杨穹,秦厉和一众大臣们都始料未及。


    秦厉寻思着谢临川平时总是表面沉稳从容,实则阴着使坏,鲜少有如此生气的时候,倒是稀奇。


    转念一想,换做别人几番被冤枉,大约早就暴跳如雷了。


    早知道杨穹这厮如此死性不改,当初那两百军棍就应该打狠点。


    秦厉按下心中不快,丝毫没有阻止谢临川在杨穹身上发泄怨气的意思,只叫人来清理地面,顺便把杨穹拖走。


    这时,他余光却瞥见那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目睹谢临川饮酒后安然无恙,露出错愕的惊容。


    杨穹被侍卫半拖半拽,仍不肯放弃:“还有那壶酒!说不定是酒壶有问题!陛下!”


    杨穹确实精明,他虽没有谢临川重生预知的优势,却凭借禁军统领的直觉猜测那个小太监可能有鬼。


    如果被他言中,这口锅无论如何都会攀扯到谢临川头上。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猜错了,也无非是过于担心皇帝安危,可能会再度受罚,却罪不至死。


    他从上次的两百军棍敏锐察觉到秦厉有意保他性命,反正他都革职了,只要不死,怎么都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他决定把赌注压在这个小太监上。


    言玉也注意到小太监的异样,上前道:“杨穹的话不是完全没道理,陛下龙体要紧,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不如让医官来查验一下这壶福酒……”


    他话音未落,突然异变横生——


    那小太监原本跪在地上冲秦厉喊冤,一听要找医官来验酒,他猛地俯首状似磕头。


    露出背部和后颈的瞬间,三支泛着绿光的袖珍毒箭,自他颈后衣领内激射而出,尽数射向秦厉!


    他与秦厉此刻距离不过数步之遥,三支毒箭瞬息及至!


    周围侍卫惊呼声中,谢临川早已防着这小太监。


    他刹那间出手,拍翻托盘甩飞过去,咄咄咄数声闷响,三支毒箭尽数挡下,哐啷掉落在地。


    就在小太监突然发难下杀手的同时,早先潜伏在祭天大典中的刺客死士们也终于在此刻暴露了真面目,纷纷亮出兵刃朝秦厉不要命似的扑杀而来!


    秦厉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才想起他身着祭祀礼服,未曾携带兵刃。


    “有刺客!护驾——”聂冬大喝一声,拔出长刀挡在秦厉面前,与刺客拼杀在一起。


    神庙中人群众多,大臣、宫人太监们惊呼声此起彼伏,混乱一片,累赘的人群成了刺客们最好的掩护。


    谢临川紧跟着秦厉,在聂冬掩护下往大殿外方向走。


    言玉和秦咏义却硬挤过来,生生把谢临川跟秦厉分隔开,望着他的目光依然极为警惕。


    尤其在这样危险又混乱的状态下,哪个降臣都不能信任,哪怕是刚刚替秦厉试毒的谢临川。


    “陛下,此处危险,您快点离开!”


    秦厉本来下意识拉着谢临川的手,稍微犹疑一瞬,就被秦咏义二人带着拉开。


    就在这一刻,秦厉恍惚间看见谢临川的眼神,似乎对他轻笑了一下,那耐人寻味的笑意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来不及多想,不知从哪个刁钻的角度斜里射来一支袖箭,直扑秦厉胸口而来!


    “秦厉!”谢临川面色沉凝,没有半分思考和犹豫。


    他足下发力,猛地扑向秦厉,带着他一个翻滚,扑到在地。


    他右背一痛,皱眉闷哼一声,左臂仍是牢牢护着秦厉。


    “谢临川!”


    秦厉瞳孔蓦然震颤紧缩,脸色数变,用力拽着对方爬起来,侧身看他后背。


    果然看见一支短箭插在肩胛处,鲜红的血迹浸透外衣,晕开一片血红。


    “陛下,您没事吧?”聂冬一刀把面前的死士扎个对穿,匆忙赶来。


    羽林卫们已经基本解决完神庙里的刺客,正在疏散大臣,追捕剩余四散奔逃的死士。


    一时间,混乱的局面渐渐重归掌控。


    然而那些刺客死士几乎都在舌下压了毒丸,一旦被捉就咬破毒丸自尽身亡。


    秦厉眯着眼睛,嘴唇紧抿,颧骨绷出冷硬的棱角,黑眸暴怒有如火烧。


    他揽紧谢临川的腰身抱在自己怀里,抬眼看向聂冬:“朕无事,传太医过来。”


    他顿了顿,口吻森寒:“既不留后路,就将他们千刀万剐,一个不留。”


    谢临川将半身体重压在秦厉肩头,双眼略微睁开一线清明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谢:我受伤了


    秦:


    李:假的!肯定是假的!


    第19章


    秦厉尚未从谢临川舍命相救的震动中彻底平静, 紧握着他的手腕,手劲大到几乎留下红印。


    他仔细查看对方伤处,看到血迹鲜红, 确认短箭无毒才暗暗松口气。


    方才被谢临川扑倒的一刻,他震惊之余脑子有瞬间的空白,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


    谢临川怎么会来救他?


    秦厉眼眸黑沉, 直勾勾盯着对方:“为什么敢冒此险来救朕?你知不知道刚才多惊险?”


    那支箭再往旁边偏几寸,说不定就当场没命了。


    谢临川紧蹙着眉心,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肩后疼痛一阵一阵, 面色微有些苍白, 轻轻摇头:“不妨事,一点小伤死不了,今天天冷祭坛风大, 我特地穿得厚实才出门。”


    “胡闹!几件衣服你当是金丝软甲不成?万一上面淬毒了怎么办?”秦厉压着眉头沉声喝斥,掌心一手细滑的冷汗。


    秦厉身上是有金丝软甲的,根本不需要对方舍命相救, 但这种隐秘谢临川哪里会知晓。


    秦厉深深看一眼谢临川, 他是惯于猜忌和防备别人的人。


    可眼下,谢临川于千钧一发之际以身为盾,替他受伤,面容苍白隐忍,血流不止,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去揣测对方别有居心。


    他想起与谢临川初次见面,这人也是这样,会为不相识的陌生人出手相救。


    心肠太软,在这世道可不是什么好事。


    体温隔着衣衫传递过来, 一同感受到的还有震颤有力的心跳,秦厉搂在对方腰间的手臂更紧了些。


    他蓦然想起,刚才自己松开谢临川的手时,那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莫非是被自己的猜忌刺伤?


    明明刚才还毫不犹豫替他试酒,可他却还在防备。


    “陛下,太医来了,陛下是否有哪里受伤?”李三宝匆忙带着太医飞奔而至。


    “朕无事,看看他。”


    秦厉这才勉强放开手,把谢临川交给太医。


    刺杀事件引发了一连串混乱,李雪泓躲在柱子后面,一边躲开刺客,一边在混乱之中寻找谢临川和秦厉的身影。


    他多么希望秦厉能就此死在这些死士手里。这是他头一次希望自己另外一个死对头,他亲爱的三弟干成一件大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不仅秦厉半根毛都没伤到,偏叫谢临川受了伤。


    李雪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向只关心自己的谢临川,在这种危险的时刻,非但没有来保护他,反而替秦厉这个最大的仇敌挡了一箭?!


    太医和乱糟糟的大臣们围在那里,李雪泓看不真切,也不知道谢临川伤势如何,心急如焚又无法过去看望,只能呆在柱子后面胡思乱想。


    “临川是疯了么?”李雪泓喃喃低语,“不,他绝不会背叛我,他肯定有他的想法……”


    不止李雪泓,周围几位大臣也大为震惊,纵使是作为义弟的秦咏义也暗自佩服谢临川的临机决断,还有这股勇气,此刻他还感觉手脚发麻,背后冷汗直冒。


    秦咏义心中感慨,如果刚才换做自己,虽是结义兄弟,只怕也很难有这样以命换命的勇气,至少也会犹豫一下。


    可谢临川当真是一丝犹豫都没有,他的动作才快其他人一步。


    言玉也十分诧异,甚至隐隐有点惭愧。


    自己刚才如此防备对方,没想到最后救了陛下性命的人,却是几次三番遭人诬陷怀疑的谢临川。


    可是谢临川为何要舍命救陛下呢?


    世人皆知赤霄将军对景朝和雪泓太子忠心耿耿,两人那道不明的暧昧都传遍京城了。


    陛下以李雪泓的命威胁,强行带他回宫霸占,谢临川心里难道不恨陛下吗?


    他不想着报复泄恨就算了,现在反而还以命相救?


    这赤霄将军也未免太正直善良了吧。


    言玉皱着眉头,左想右想也想不通,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看秦厉明显深受震动的模样,根本听不见任何话,也只好保持沉默。


    神庙门口一派肃杀,空气里飘浮着隐隐的血腥味。


    聂冬带羽林卫处理刺客尸首,直到所有刺客都伏诛,众臣们仍然惊魂未定。


    聂冬将秦厉的随身龙首宝剑双手献上,抱拳问:“陛下,是否现在回宫?”


    秦厉接剑起身,重重一甩袖袍,眉骨冷峻如刀削,忽而冷冷一笑,沉声道:“告诉他们,祭天大典尚未完成,继续举办!”


    众臣顿时一片哗然,秦咏义蹙眉道:“陛下,今日方才遭遇刺杀,这里不安全,不如暂时回避,择日再重新举行一次。”


    “不。”秦厉眯起双眼,单手负背,蔑笑道,“那些乱党想破坏祭天大典,朕就偏要让大典完整结束,区区几个刺客算得了什么?也配阻碍朕祭天昭示天下?”


    见皇帝一意孤行,大臣们只好战战兢兢重新回到自己位置,陪着秦厉继续大典流程。


    这次,由李三宝端来福酒,亲自试过毒,确定没有问题,才呈给秦厉。


    秦厉按部就班宣读祝祷词,向上苍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就在最后献上祭祀贡品之时,他突然开口:“把那群刺客的尸体挑选一部分出来,连同贡品三牲一道焚烧祭天。”


    众臣登时大惊,这种要求,自古以来从没听过,更没有哪个皇帝敢这么干。


    哪有把尸体也祭天的?


    言玉头皮一阵发麻,口干舌燥劝谏道:“陛下,不要因一时激怒,触怒上苍啊!”


    哪知秦厉压根不理会,依旧我行我素:“朕就是要让老天和全天下看见,何谓逆我者亡!”


    秦厉拔出腰间宝剑,铿锵一声杵在地面,森冷的剑身流淌着铁与血的光泽。


    “如果上苍觉得朕德不配位,不承认朕这个天子,可当场降下神罚,朕都受着!”


    “这、这……”


    众臣面面相觑无不惊惶,哭丧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可面对这样一个唯我独尊的铁血皇帝,他们又能有什么法子?


    难道还玩当廷撞柱死谏那一套?省省吧,说不定直接就拖出去了。


    这日的祭天大典虽然遭遇刺客袭击,好在秦厉没有受伤,硬是强行完成祭典,甚至还把刺客们的尸身都报复性当场焚烧。


    消息传到外界,引起京城百姓轩然大波。此后数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风波不止。


    有人说新帝脾气暴戾,气焰太盛,不像仁君,有人说据说刺客伤了皇帝的新宠赤霄将军,惹得君王一怒伏尸千里,那些刺客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还把他们当祭品烧了。


    如此狂悖行为,上苍都没有降下惩罚,莫非新帝果然是真龙天子,谋逆天子可不活该被焚尸吗?


    ※※※


    紫宸殿。


    时已开春,树上枝头不知不觉缀上了碧绿的叶芽。


    谢临川回到宫中,他肩上的伤势已经有太医处理过,伤得不重也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


    秦厉早已命人送来了一大堆补品,用来解闷的小玩意,甚至还有不少金银珠宝。


    谢临川用没有受伤那一侧靠在软榻上休息,正好花房太监景洲送来一盆新鲜茶花。


    谢临川冲他随意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前几天那盆花有些蔫了,不知道是不是有虫蛀,帮我看看。”


    景洲低着头小心应是。


    谢临川朝其他伺候的小太监摆手道:“屋子里不用这么多人,闷得慌,你们先出去。”


    其他人哪里敢跟新帝跟前救驾有功的大红人多嘴,忙不迭退出了房间。


    屋里很快只剩谢临川和景洲两人。


    景洲检查了门窗确认外人远远离开,才小跑到软榻跟前,见谢临川正拥着一条毛毯,懒洋洋靠着喝茶。


    谢临川放下茶杯,低声问:“大典上有没有人注意到你?”


    景洲摇摇头:“将军放心,当时我藏在供奉香料的桌案底下,脸上还化了妆,大典场面非常混乱,没人注意到我。”


    谢临川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景洲擦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忍不住低声道:“将军今日兵行险招,还是太危险了,虽说我的骑射功夫都是将军手把手教的,但万一我那支短弩射偏了怎么办?”


    谢临川微微一笑,翻开那件换下的染血外衣,心口的位置一前一后正好缝有两个夹层,他从中取出两片铜片,在景洲面前晃了晃。


    “你可是跟随我多年的亲卫,我相信你的实力,找个角度不轻不重射一支短弩,应该难不倒你吧。”


    “何况我不仅戴了护心铜片,外衣里面还穿了一层厚实的棉衣,射偏了也无妨。”


    景洲挠了挠头:“我还是有点后怕,今日情况实在太乱,万一射着陛下岂不是弄巧成拙?”


    谢临川笑道:“那就更不用担心了,秦厉身上有金丝软甲,除非近距离的大弓,寻常袖箭很难伤着他。”


    比如他在城门口丨射偏那一箭,其实也只是箭头伤了点皮毛罢了。


    有重生这个巨大的优势,谢临川一早就笃定今日祭天大典会有大规模行刺,但他偏偏无法提醒秦厉。


    说了只会增加自己这个“二五仔”的嫌疑。


    既然此事无法避免,那就善加利用,争取获得最大收益。


    按理说秦厉武力并不差,等闲刺客很难近身。


    谢临川猜想,他会像前世那样在祭典受伤,很可能是先被人下了毒。


    能在祭典上毒到他的手段,要么是焚香,要么是福酒。


    可若是焚香有毒,就无法控制刺杀时间,会有人先毒发继而使其他人警觉,最可疑的就是最后的饮福酒环节。


    那么一小口酒,若只抿一口,很难保证直接将人毒死,但迟缓秦厉的反应,猝不及防之下近距离袭击,就容易刺杀了。


    谢临川吩咐一声:“把炭盆端过来。”


    景洲立刻端来炭盆,又往里添了把火。


    谢临川从左右两只袖子里缝的暗袋中,掏出两支仅仅手指粗细的小竹筒,和半个巴掌大的纸包。


    两支袖珍竹筒,分别装有少许米酒,和少许清油。


    他事先将两只小竹筒藏在掌心,当献酒的小太监经过时,先悄悄将清油洒在地上。


    待他滑倒,便趁着搀扶对方的时机,顺势洒掉酒杯里的酒,在祭服宽大袖袍的遮掩下,从掌心竹筒倒入米酒,确保杯中酒无虞。


    祭天大典这样庄重的场合,神庙中所有大臣们都会严守礼仪,低头敛息,不敢四处张望。


    谢临川的小动作干净利索,本不会引来太多关注,除了杨穹。


    若没有他突然发难,秦厉即便无察觉地饮下福酒也不会如何。


    那个小太监并非专业死士,身上马脚太多,不光谢临川有防备,秦厉自己能发觉不对。


    偏偏有杨穹横插一杠。


    谢临川几乎要笑出声,天知道他当时忍得多辛苦才控制住嘴角不上扬。


    非但白送给他一场替君试毒酒的绝佳表现机会,还名正言顺给了他与杨穹正面冲突,趁机做下手脚的借口。


    谢临川晃了晃小竹筒,将里面残留的米酒和清油倒进炭盆里,再一道丢进火里烧掉,毁尸灭迹。


    只要没了证据,就算秦厉查到点蛛丝马迹也不能拿他怎样。


    他两指手指捏起最后那个纸包,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股绵长清幽的蜜香钻入鼻间。


    “这个气味,能在人身上留存多久时间?”他看向景洲。


    景洲笑道:“将军放心,我爹是谢府花匠,我从小跟爹娘学了不少侍弄花草的本事,这是蜜王花里提取的花粉制成,香味不甚浓郁但胜在持久。”


    “今日杨穹身上被将军砸了一身的香料,他纵使天天洗澡,那气味至少也能保持三天,更何况这么冷的天,他屁股被打军棍的伤势还没好,哪里能见水?”


    说到这里,景洲忍不住掩着嘴笑出声。


    谢临川颔首,淡淡一笑:“我需要你今天找机会把消息放出去,告诉我的副将狄勇,有办法吗?”


    景洲想了想,点头道:“我已经跟内务府采买花籽花苗的公公打点好了关系,能跟他一起出去,我今日就想法子跟狄副将联络。”


    谢临川随手从秦厉的赏赐中拣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些雪白圆润的珍珠和小金豆,白色金色的珠光宝气,闪得人眼花缭乱。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不轻,他没有全部递给景洲,而是挑出几粒珍珠和小金豆递给他道:


    “拿去打点,日后使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景洲明白轻重,也不拒绝,只小心翼翼放进怀里。


    这时耳边却又传来谢临川低沉平和的声音:“这么一盒放在你那里恐怕被人察觉,不安全,下次我会差人送到谢府,交给狄勇,你有机会联络他,让他转交给你。”


    “自己在宫外置办些房产田地,纵使无法娶妻生子,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啊?都、都给我啊?”景洲瞪大眼睛,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张了张口,又听谢临川说了句“不许拒绝,这是军令。”


    景洲最后只好重重一点头,又是高兴又是激动地涨红了脸。


    ※※※


    御书房。


    祭天大典遇刺案闹得沸反盈天,秦厉下令彻查。


    大部分刺客不是死在羽林卫刀剑之下,就是自己服毒身亡,根本没有活口,最后只能从未焚烧的尸身上寻找蛛丝马迹推断身份。


    “是李氏豢养的隐卫死士,目前尚不能确认他们的首领究竟是谁,但定然跟李风浩脱不了干系,不过这次刺杀行动声势浩大,末将推测,极大可能是倾巢而出。”


    聂冬将一份死亡名单呈到秦厉御案之前,面色肃然道:“这次他们全军覆没,定然元气大伤,短时间之内不可能再对陛下不利。”


    “嗯。”秦厉随意翻看一下名册,冷笑一声,“果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氏余孽可真不少。”


    他右手按在腰间龙首宝剑上,指尖扣着冰冷的龙头,轻轻敲击。


    李氏王朝毕竟也存在两百余年,而他则是登基才一个月的草台班子。


    不知还有多少党羽潜伏在京城,在朝廷,甚至在宫中,以后行事还需更谨慎才是。


    主管祭祀神庙的司仪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禀报道:“回禀陛下,据查证,那个奉酒的小太监父亲曾是景朝老皇帝身边宠信的侍卫,他进宫就是为了给他父亲和老主子报仇。”


    “另外,他的靴子底下有沾过清油的痕迹。”


    “清油?”


    聂冬和言玉等重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蹙眉。


    按理来说,神庙每日洒扫数次,是不可能在这样重要的大典上,地板还残留清油的。


    除非……


    秦厉轻扣剑柄的手指停住,支起下巴,眉峰一点点扬起来。


    果然还是跟谢临川有关。


    祭典上他被谢临川先试毒后救驾出乎意料的举动惊住,加上场面混乱险象环生,一时无暇仔细思索。


    如今想来,谢临川为人素来谨慎冷静,怎么会在没有确认福酒无毒的情况下,上来就一口闷了?


    “此事太过巧合,杨穹的话看似牵强,其实并非无缘无故构陷谢……谢将军。”


    言玉本想直呼谢临川的名字,但看到秦厉望过来不悦的眼神,又临时改口。


    秦咏义点点头:“就算不是谢临川下毒,万一酒真的有问题,岂非稀里糊涂去见阎王?这谢将军又不蠢——”


    他手上戴着好几枚宝石戒指,拇指上还有一枚名贵的玛瑙扳指,被他手指搓来搓去,似在竭力思索:


    “他必定可以确定福酒无毒!”


    那谢临川会不会跟刺客是一伙的呢?一群人在明,一个人在暗?防不胜防啊。


    几人心中转着同一个怀疑的念头,又转头去看坐在龙椅里一言不发的秦厉。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司仪官头也不敢抬,好端端的救驾功臣一下子又变成嫌疑人了?


    就在众人以为陛下又要发怒时,秦厉却蓦地低沉沉笑起来,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朕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朕不以为然,谢临川跟那群刺客必定不是同路人,否则的话,他焉能数次在危急关头阻止刺杀?”


    还拼着性命以身挡箭,以致身受重伤。


    秦厉懒洋洋地扫过众人各异的脸,食指轻轻点在太阳穴上,轻笑:“朕猜想,他是趁机把毒酒给换了。”


    言玉捻须颔首,顺着他的话道:“然后这一幕被杨穹察觉,引起他的怀疑,才不管不顾当场告状,倒也说得通,可是——”


    言玉神色严肃:“谢将军又凭什么预先知道福酒有毒,提前准备调换呢?”


    “会不会是他确实跟清月楼的乱党有联系,那里获知了情报,故意借此博取陛下信任。”


    “所谓功高莫过于救驾,他可以凭此从宫中软禁中脱身,甚至获得官职和权力,重新跻身朝堂。”


    “陛下,谢将军确实救驾有功,但如此心智魄力……”


    还是不可不防啊。


    言玉犹豫一下,看着秦厉脸色,还是把最后半句咽了回去。


    若是谢临川在这里,必愿意给言丞相点一个大大的赞,不愧是前世警惕了他三年的男人。


    秦厉抬手打断了几人的劝谏,从龙椅中起身,单手负背缓缓走出来。


    他思索片刻后,舒展眉头朗笑一声:“你们都在怀疑他的心意,朕也不会轻易认为他突然转了性子,背弃旧主舍命效忠于朕。”


    “他若真是为了荣华富贵卖主求荣之人,朕又如何会留他?”


    “古人云论迹不论心,谢临川今日救驾有功,众目睽睽,朕若不赏,将来谁还会为朕卖命?”


    “更何况,普天之下,谁不有求于朕?朝堂之中,几个不追逐名利权势?”


    秦厉笑意更甚:“朕不怕他有所求。”


    有所求,才有短处,而无欲无求者,只会刚极易折。


    言玉几人相互看了看,再也无话可说,只好道:“陛下心胸广阔,吾等不及。”


    ※※※


    翌日,紫宸殿。


    早朝上,诸臣为遇刺一事争执不休。


    秦厉打发了几个臣子继续追查乱党,散朝批完奏折,又轻车熟驾来了偏殿。


    一进房间,就看见谢临川正在花架前,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摆弄一株茶花。


    他并非左撇子,手里一把裁剪枝桠的小剪刀用得不太习惯。


    “你怎么不去休息?伤处如何?太医照料得可还妥当?”


    秦厉蹙眉看着他用左手的姿态,心下一阵莫名的烦闷难受。


    谢临川放下小剪刀,秦厉难得将关切直接流露在嘴上,让他着实有些讶然。


    前世秦厉并非不关心他,只是那张嘴总像长了刀子,时不时就要戳他一下,哪怕他心里未必如此想。


    然而那时的谢临川,丝毫没有耐心、也没有兴趣去倾听秦厉的心声。


    谢临川回身坐到软榻上,右手被绷带固定住,用左手端起一碗热腾腾的桂花藕粉羹,递到秦厉面前。


    秦厉顺手接过瓷碗,微微一笑道:“谢将军都受伤了,这种小事交给别人伺候吧。”


    他嗅了嗅清香的桂花味,正准备舀一勺,耳边却听谢临川轻笑一声:


    “陛下,我手不方便,有劳陛下喂我吃。”


    秦厉:“……”


    他身后的李三宝正要退出房间,听到这话差点脚下一个趔趄,这谢将军未必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快就开始居功自傲恃宠生娇了?


    秦厉眯了眯眼,难得没有恼火,竟真舀了一勺送到谢临川嘴边,懒洋洋笑道:


    “谢将军,敢这样使唤朕伺候的人,通常不是死了,就是还没出生呢。”


    谢临川瞧他心情不错,心里有了谱,就着他的手张嘴把甜羹吃进嘴里。


    这还是他头一次被秦厉喂食,前世秦厉可不会干这种事,就算他想喂,也会被谢临川连碗一起打翻。


    他含笑望着秦厉,慢条斯理道:“陛下过来,想必是有话想问我吧。”


    秦厉放下汤勺,盯着谢临川那张处变不惊的脸瞧了一会,缓缓扬起眉梢。


    他本以为已经将对方的小手段看破,存了几分拿捏之意。


    这会却又觉得那双黑亮的眼睛过于深邃,眼底的心思实在叫人难以捉摸。


    第20章


    一个时辰前。


    寒风阵阵, 杨穹裹着披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从梅若光府邸中出来。


    他被革职后既不能上朝,又不能去禁军统领府。


    他在祭天大典当众告状失败不提,被他指控下毒的谢临川, 反而成了遇刺事件最大的救驾功臣,圣上恩宠,扶摇直上指日可待。


    而杨穹则被谢临川踩在脚下当了垫脚石。


    从献城第一功臣, 到彻底沦为京城的笑柄,也才过了一个月,其他大臣们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祭典因刺客大闹了一通, 秦厉忙得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上处置他。


    杨穹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不顾伤势未愈, 拄着拐急不可耐赶到梅若光府上商量对策。


    杨府在城东,梅府在城西。


    他出门跟平日一样小心谨慎,只要不在皇城内, 每次都要准备三驾马车分开绕路走,还要带数名亲卫随行,以防范报复和刺杀。


    那惜命怕死的样子, 就连梅若光都有些鄙夷。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 杨穹闭目侧身靠在马车的软垫里,回家路上他心里还在盘算如何应对谢临川接下来的攻讦。


    那日在祭典上被谢临川当众兜头砸下一个香炉,不仅把他额头砸破,还熏得他浑身发臭,险些连饭都吃不进去。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药味, 熏香、体味等诡异的气味,害他鼻子都快腌入味了。


    一如景洲所言,他臀上伤势未愈,这乍暖还寒的天气根本没法洗澡, 味道一直环绕他周身,连亲卫都得捏着鼻子离他远些。


    一想到谢临川,杨穹就恨得牙根痒痒。


    突然,他的马车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本就未愈的臀部被撞得又痛又麻,杨穹疼出一身冷汗,怒不可遏地推开车窗:“发生了什么事?!哪个不长眼的敢冲撞我的马车!”


    话音未落,马车下突然炸开一连串炮仗,在四周噼里啪啦大声作响。


    巨大的声响顿时惊得几匹马疯狂扬起马蹄乱蹦乱踩,几个亲卫都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大人小心!”


    “汪汪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数十条野狗,直扑向杨穹的马车。


    他猝不及防,忍着恶犬追咬,被迫从马车里逃窜而出。


    此起彼伏的炮仗,惊吓失控的马匹,成群结队的恶犬,周遭混乱一片。


    杨穹惊怒交加,一股巨大的、无端的恐慌瞬间袭上心头。


    他敏锐的直觉在心里警铃大作,是刺杀,是针对他精心埋伏的刺杀!


    可是刺客怎能算准他走的这条道?


    死亡的恐惧笼罩全身,他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机会。


    数支冷箭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破空而来,两箭中身,一箭穿喉。


    杨穹错愕的双眼瞪得老大,布满了惊恐的血丝。


    吾命休矣!


    直到钻心的剧痛泯灭了最后的意识,他喉咙只来得及嗬嗬嘶声出一个“谢”字,就彻底没了气息。


    果真应验了他在神庙祭天大典上发下的毒誓,当场横死街头!


    ※※※


    紫宸殿偏殿。


    碳笼里的银丝碳无声无息地烧着黑红的暖光。


    谢临川掖了掖腿上毛毯,拿来羹勺在瓷碗里均匀舀开,碰撞出轻微脆响。


    秦厉脱下厚实的黑狐裘放在一旁,靠坐在榻前的椅子上。


    他盯了谢临川片刻,慢悠悠开口道:“下面的人回报说,那个献酒的小太监靴子底下被抹了清油,正好摔在你旁边,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他等了一会儿,见谢临川仍是慢吞吞往嘴里舀甜羹,含糊吐出一个字:“哦?”


    秦厉身体微微前倾,食指摩挲着下巴,懒洋洋道:“你在祭典上使的这点小手段,以为朕瞧不出来吗?谢临川,你很聪明,但雁过留痕,还是会露马脚。”


    谢临川放下羹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不动声色问:“陛下,你觉得是我故意让他滑倒?有什么证据?”


    他面上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心里暗暗一笑,其实那清油也是他故意留的,否则如何叫秦厉猜到自己换了毒酒。


    如果没有杨穹意外那一出,他根本没机会当众替他试毒酒。


    虽说保护秦厉不中毒的目的也可以达成,但自己的护驾之功若没被秦厉察知,岂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如何摆脱现在被软禁的处境?


    若还活在现代,谢临川大约还是个做好事不必留名的正直好青年,现在么,他已经是活了三辈子的老油条了。


    做好事就得留名,还要不经意的留名,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不知道。


    秦厉把谢临川用来暖手的暖壶揣在怀里,温度隔着绒布传过来,温暖舒适。


    他体温较常人偏高,并不惧寒,但这暖壶摸起来实在舒服,他两只手拢在上面不由多蹭了蹭。


    又想到,这么小巧一只暖壶,仅能温一温手心罢了。


    秦厉嘴角含笑望着谢临川:“证据?看你这反应朕就知道说中了。”


    他尾指勾着暖壶扁扁的耳朵缓缓刮蹭,漫不经心道:“你怎么从乱党那里得知的消息,朕也懒得追究,无论如何,你既然救驾有功,朕自然要重赏于你。”


    他充满暗示地道:“以谢将军的明智,总会明白李氏大势已去,绝不可能东山再起。”


    就算谢临川还有存着些两边下注的心思又如何?好歹他已经开始往自己身上下注了,早晚有一日会彻底倒向自己。


    想到这里,秦厉心情越发松弛愉悦,眉骨也舒展开来。


    作为明君,自当有容人之量。


    谢临川心中暗笑,李氏确实大势已去,但也要秦厉脑子清楚,别眼瞎乱用二五仔才行。


    不过,前世秦厉受刑也不肯交出兵符和玉玺,聂冬手里还有二十万大军忠诚于他。


    秦厉若能活下来,最后会不会翻盘也未可知。


    只可惜偏偏脑子进水,为了他把兵符交了。


    想到这里,谢临川眼神暗了暗。


    他收敛不合时宜的思绪,轻笑道:“那么陛下打算怎么赏赐我的救驾之功?”


    秦厉一副果然来了的表情,坐着的姿态愈发放松,右腿叠在左腿膝头,单手支着脸颊:“说吧,你想要什么。”


    谢临川目光微微一闪:“要什么陛下都给吗?”


    秦厉一顿,换了个坐姿把腿放下,手里的暖壶揣进怀里。


    他没有正面回答,挑起一边眉梢:“那要看你提的要求是什么。”


    谢临川想了想,道:“陛下也知道,朝中群臣和京中百姓对我误解颇多,就连我的妹妹都因为受我名声所累,被人上门退亲。”


    “陛下倘若真的爱重我,不妨让我回谢府住,若陛下需要我伴驾,我再进宫就是。”


    秦厉眉心瞬间蹙起,他还以为谢临川会向他索要官职和权力,没想到又是离宫。


    这家伙到底多不想跟自己住在一个宫殿里?


    秦厉暗暗磨着后槽牙,不爽的感觉跟倔劲一道涌上来,谢临川越是想离开他,他就越不想放人。


    他沉着眼,硬邦邦道:“你妹妹的婚事,朕来做主就是,看上谁只管说,这个要求不好,你再换个。”


    谢临川心下忍不住一笑,就知道秦厉不会轻易答应。


    “……妹妹的事还是不劳陛下操心了。”


    他低垂眼睫,语气冷淡:“既然如此,我没什么要求,陛下肯从牢中恕我出来,又免除谢府厄运,已是恩典,我既答应跟随陛下,保护陛下也是应该的。”


    秦厉一愣,他还以为谢临川会据理力争,甚至甩脸子动怒嘲讽自己,谁知他就这么简单退让了?


    这下倒让秦厉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看着谢临川伤势未愈颇有些苍白的脸庞,低眉垂眼的失落,眉宇间淡淡的郁结,一时脊背僵硬,心里猫抓似的忽冷忽热,说不出的烦闷。


    秦厉破天荒地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差了?


    那个李雪泓能笼络得谢临川死心塌地,不就是要官给官,要权给权?


    他不是不肯让谢临川重回朝堂,只是想等对方低头,先开口向自己讨要,可这个家伙死心眼,总是一副无欲无求清高的样子。


    朝堂上那些庸碌之辈汲汲营营,想要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哪个不是巴巴的揣摩上意?


    偏就谢临川爱答不理,反而还要自己上赶着来问他要什么赏赐。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想想都可恶的要命!


    秦厉腾的从椅子里起身,沉着眉眼,唇线抿得硬直,臭着一张脸,双手负背来回踱了几步。


    谢临川始终不发一言,只坐在软塌上慢吞吞吃甜羹。


    秦厉终于憋不住回过身,口吻干巴巴道:“朕恢复你的官阶,给你新的职位,让你继续上朝参政如何?”


    不过兵权肯定不要想了,可以进枢密院,或者进兵部,反正谢临川文武双全,放在那里都能发光发热。


    秦厉已经开始思索把谢临川放在哪个位置,既给他脸面,又不会脱离自己掌控。


    谢临川嘴角难以察觉地轻轻一勾又放平,抬眼看了一眼秦厉。


    这招以退为进,对秦厉果然百试不爽。


    秦厉这倔脾气就像没训过的烈犬,你若拿教鞭抽他,他对你又叫又咬,可若你往后退,他又会眼巴巴地跟上来。


    不过仔细想想,前世吃了犟脾气的亏的何止秦厉一个?


    谢临川见好就收的本领炉火纯青,他从软塌上起身,弯腰拱手道:“多谢陛下恩典。”


    他没有试图索要更多,以免适得其反。


    见他识趣,秦厉眉心倏而松开,耳朵尖竖起来动了动,阴沉的脸色顿时阴转晴,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线愉悦的弧度。


    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在谢临川面前,当了一回真正意义上的皇帝。


    就像他初次坐在紫极大殿龙椅上俯视朝臣跪安时,那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秦厉竭力克制着嘴角,维持君王的威严,重新坐回椅子里,双腿交叠,淡淡笑道:


    “谢将军真要感谢朕,可别光嘴上说才是,不如来点实际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唇角,上次被咬破的地方早就好了。


    他正心痒痒地转着点不可言说的旖旎心思,外面突然响起李三宝的声音:“陛下,外头有要事禀报。”


    秦厉刚才勾起的嘴角顿时一撇,鼻子里哼出一声粗气,没好气道:“进来说话。”


    李三宝挽着拂尘匆匆而至,在秦厉身侧俯身,又抬眼瞅一眼谢临川:“陛下……”


    “你直说就是。”秦厉端起茶盏随意捏着茶盖刮了刮浮沫。


    李三宝清了清喉咙,压低声音道:“启禀陛下,刚刚传来消息,杨穹副统领就在刚才,在回府的路上遭遇刺客刺杀,当场身亡!”


    杨穹死了?!


    秦厉瞳孔震动紧缩,适才那点拿捏了谢临川的自得和愉悦瞬间凝固在脸上,彻底消散。


    他霍然转头,如箭般锐利的目光直射向谢临川,似要穿透他幽深的双眼,看进他的心底。


    哐啷一声,他手里捏着的茶盖掉在茶杯里,发出一声刺耳脆响,茶水溅出沾湿了衣裳。


    李三宝赶紧拿了帕子替他擦拭,又被秦厉一只手挡开。


    谢临川脸色并无异样,双眼恰到好处露出一点讶然,嘴角轻轻带起一丝似是而非弧度:


    “杨穹副统领竟然会被刺客当街刺杀?还真是——叫人意外啊。”


    他嘴上这般说,嘲讽之色简直快溢出眼底了,大仇得报的畅快之意,装都懒得装。


    秦厉狐疑地盯着他,抿了抿嘴,从李三宝手里接过详细的奏报,这才得知杨穹遇刺横死街头的始末。


    他紧紧蹙眉,盯着手里的薄薄的扎子,几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埋伏,狗群,惊马,暗箭,杨穹平日出行之谨慎,满朝文武皆知,竟也会中了埋伏?


    秦厉瞬间就想起祭天大典上,谢临川掀翻香炉砸破了杨穹的脑门。


    当时他还纳闷,谢临川鲜有如此生气以致情绪失控的时候。


    谢临川这家伙哪怕在天牢里被自己威胁时,都一副镇定自若的姿态,杨穹那种小人何德何能可以令他在大庭广众下大动肝火?


    好大的手笔!


    秦厉扬起眉峰,一时间竟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


    他猛地合拢扎子紧捏在手里,指着谢临川的鼻子,眯起双眼,嘴角似嘲似勾:“好、好、好——”


    “好你个谢临川,朕以为已经足够高看你,没想到还是小觑了你!你可真是又给了朕一个‘惊喜’!”


    谢临川这幅面孔,明明俊美得万中无一,却偏偏总有法子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谢临川施施然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淡淡道:“陛下在说什么呢?我可是一直坐在这里陪陛下说话,怎么杨穹副统领被刺杀,也能怪到我头上?”


    “还跟朕装傻?”


    秦厉霍的站起身,将战战兢兢的李三宝赶走,逼近谢临川跟前,袖袍带起一阵冷风。


    他俯身直勾勾盯着他:“你在祭天大典上,在杨穹身上做了手脚,才让外面的刺客能追踪他的行迹。”


    “你明知朕要保他性命,既不肯向朕低头讨好,又要报复这个仇人,就干脆绕开朕杀了他,朕猜的可对?”


    秦厉气极反笑,咬着牙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谢临川,你真是胆大包天,就算杨穹已经夺职,他好歹也是功臣重臣,谋杀朝廷命宫,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谢临川垂眸沉默片刻,就在秦厉以为他还要继续装蒜的时候,谢临川蓦然低笑一声,微扬起下巴,露出一段轮廓分明的下颔线。


    他薄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尾挑起一线纹路,迎上秦厉凶厉的视线,不紧不慢开口: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你——”


    秦厉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吐出一个冷硬的单音又卡了壳。


    还能怎么处置?


    谢临川这次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和证据,充其量只是砸了杨穹一头香灰。


    他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应该愤怒生气,谢临川太过肆意妄为。


    他何止是报复杨穹,分明是连带他秦厉的面子也一道踩了一脚!


    可是剖开这层浮在表面的愤怒,他心里隐隐鼓噪奔腾着的,却是一股更加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拍案叫绝的激赏。


    世人多庸碌懦弱如李雪泓,背信弃义如杨穹。


    而如谢临川这样的,性烈忠诚如马,狡诈睿智如狐,却是全天下独一份,偏叫他秦厉霸占了!


    也唯有自己这个天下之主才能征服和拥有。


    一想到这里,胸腔里那颗滚烫的心脏就开始横冲直撞。


    秦厉俯身凑近他的脸,灼热的呼吸喷洒上面颊。


    谢临川样貌端正的有种锋锐气质,神态举止总是从容沉稳,不辨喜怒,一双黑而亮的细长眼睛,禁欲感十足。


    鼻梁上那颗红痣像把小勾子,仿佛在不断勾引着他犯禁。


    秦厉凝视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晦暗幽深,喉结不自觉轻轻滑动。


    “谢临川,真有你的……”秦厉嗓音沙哑低沉,鼻尖几乎对上对方的鼻尖,粗粝的指腹摩挲着他的下唇,吐息渐渐浓重,“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你呢……”


    谢临川眯起眼睛,黑眸变得暗沉,秦厉这样的眼神,他可太熟悉了。


    充满着赤裸裸的七情六欲。


    秦厉没有耐心等待谢临川的回答,紧扣住他的下巴,迫不及待吻上了他鼻梁上那一颗红痣。


    黏腻的亲吻伴着湿濡的水声,秦厉的舌尖和双唇反复碾磨那血红的一点。


    暧昧的喘息叫人身体发热,他闭着眼睛渐渐沉迷,耳边却突然听见谢临川一声吃痛的闷哼。


    秦厉立刻睁开双眼,清醒了几分,有些懊恼,差点忘了谢临川肩后还有伤。


    “怎么,碰到哪儿了?”秦厉探过头去查看对方伤势。


    谢临川却垂眼沉沉一笑,左手蓦地抓着他的衣襟用力一掼,秦厉猝不及防半截身子倒在茶几上。


    眼前的俊脸倏而放大,谢临川整个人压上来,单手托着对方后脑勺,粗暴且不容反抗地咬上秦厉的双唇。


    “唔唔——”秦厉不可置信地瞪了会眼睛,想反抗又怕碰到他受伤的肩膀。


    最后在逐渐稀薄的空气和暧昧的水濡声里憋得脸色通红。


    在他慢慢闭上眼,手臂要勾上谢临川脖颈时,对方偏又放开了他。


    谢临川缓缓直起身,红润的唇角微微抿出一丝笑意:“陛下,你是不是忘了,你忠心耿耿的功臣还尸骨未寒呢。”


    秦厉瞬间一哽,僵在那里,藏在银发底下的耳朵尖肉眼可见的滚烫充血。


    他立刻起身,把掉在地上的扎子捡起来,板着一张脸,伸出指尖点了点谢临川的鼻子:


    “等朕收拾完你的烂摊子,晚上再来收拾你!”


    谢临川唇边笑意更甚。


    看着秦厉几乎是落荒而逃似的背影大步离开,他笑容淡化,手指轻轻抚去唇角一点润泽水痕。


    前世他一直为秦厉所制,这次,终于轮到他来掌控一切,无论是秦厉的身还是心。


    片刻,房门又二度打开。


    谢临川讶异地抬头看去,却见秦厉带着一身冷意快步走进来。


    他抓起遗落在椅子旁的狐裘披风披到自己背上裹裹好,任由一头银色卷发胡乱披散。


    又把怀里揣走的暖手壶扔回给谢临川,虎着脸一言不发,毛茸茸地走了。


    谢临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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