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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紫舞玥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秦厉看向谢临川伸过来的那只手, 又抬眼怔怔看着他,喉结细不可察地颤动一瞬。


    眼前发生的,和脑海里纠缠的梦魇变成了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


    究竟哪边才是真实?抑或者都是真实的?


    他说他爱他……在这份浓烈到窒息的感情几近绝望的关头, 谢临川竟然说爱他!


    秦厉紧咬着牙关,暗红的双目死死盯住他,犹疑着上前一步, 好像前方是悬崖峭壁,更是某种一旦踏入就回不了头的深渊。


    但他的脚步依然不受控制地朝谢临川走去, 步伐越来越快, 最后牢牢地钳住了那只手, 用力拽进怀里。


    力道之大, 像是要把人嵌进身体里, 彻底融为一体。


    风雨在耳畔呼号, 温热的体温透过浸湿的衣衫传递而来, 拥抱炙热得不真实。


    谢临川一下一下抚摸着秦厉湿润的银发, 耳边灼热的呼吸沉重而急促, 最后断续汇聚成带着杀气的咬牙切齿:“谢临川!如果你再敢骗我,要么别让我发现, 要么就在那之前杀死我!”


    谢临川呼吸一顿,瞬间收紧双臂,用力按住他的后脑,含着热气的双唇不断摩挲他的侧脸:“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待两人重新坐回马车里, 车外的风雨深处似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炸裂声。


    不到片刻, 聂冬骑着马前来禀报:“陛下,城外来接应顺王的乱党已经尽数伏诛,他们身上带着火药罐, 但雨势太大,基本没有造成太大伤亡。”


    秦厉闻言,朝正脱下蓑衣拧着衣摆水渍的谢临川投去一瞥,口吻平静:“火药也是李雪泓从你那知道的吧。”


    谢临川一愣,张了张嘴,这事他是真不想承认,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的,但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都已经做好了秦厉生气的准备,没想到秦厉只是沉默片刻,说了句“朕知道了”,便没有再追问。


    谢临川挑眉,看来秦厉以为这是前朝时的事,倒也省了解释。


    他坐在秦厉身边,擦拭着对方淋湿的头发,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陛下什么时候醒的?可还有哪里不适?等下再让许太医看看。”


    秦厉斜睨着他,一把将他的手腕攥住,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拽,抚摸着他的脸颊,闷闷道:“就在你往顺王府跑的时候。”


    他的语气又像阴阳怪气,又像咬牙切齿,但至少已经不再如方才大雨里那般支离破碎。


    谢临川暗暗叹口气,搂住他没有多说什么。


    ※※※


    天牢。


    潮湿寒冷的牢房里,被谢临川砍去了双腿的李雪泓被捆缚着双手,气息奄奄,脸色惨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


    他素雅精致的长衫彻底被污血染红,纵横的鞭伤落在他前胸后背,血痕凝固在身上,完全看不出丝毫曾经的儒雅和风光。


    狄勇跟随着谢临川进入牢房,道:“将军,我们已经带人搜遍了,找到了两种药。”


    谢临川低头一看,托盘里一个曾在李雪泓身上见过的佩囊,里面放着可以解百毒的解毒丸,李雪泓在密道中箭时服用过,另外一只瓷瓶十分眼熟,正是装有忘忧丸的小瓶子。


    谢临川看向李雪泓,冷淡问:“忘忧丸的解药在哪里?”


    李雪泓勉强抬起头来看一眼,嗤笑:“其实忘忧丸根本没有解药,那个解毒丸只能解普通毒素,解不了忘忧丸的毒,我倒是知道药方,我可以把药方给你,只要你给我个痛快。”


    谢临川眉头一皱:“你先把药方给我。”


    李雪泓低喘两声,快速地说出了一个方子,谢临川看了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好让狄勇暂且先拿给许太医去研究。


    谢临川又问:“上辈子你的合作对象不止我一个吧,还有谁?是不是秦厉身边有叛徒?”


    李雪泓讶异:“我以为你会问上辈子秦厉的死活。”


    谢临川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慢条斯理道:“你定是死了以后现如今才能记起往事,看你反应我就知道,秦厉那时候一定活下来了。死的人是你,对吧?”


    他看着李雪泓苍白的脸一点点阴沉下来,毫不留情地讽刺道:“你占尽了优势的情况下,竟然还能被秦厉绝地反击,李雪泓,你真是无能至极。”


    “那把椅子命中注定你不配得到,没有我,你什么事也成不了!这是你过河拆桥、目光短浅应得的报应。”


    李雪泓脸色铁青,额头爆出青筋,喉咙如同戳破的风箱呼哧喘气:“谢临川,无论你问我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叫你们好过!”


    “怎么?你不肯告诉我,难不成还指望那个‘内应’来救你?”谢临川打开装有忘忧丸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果然跟他记忆里一样。


    “你放心,我暂时还没有杀你的打算,总要先试试这药方是真是假,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你以为我还会轻易相信你吗?就算你真的说出内应的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


    他冷冷地盯着对方:“本来我没打算折磨你,你自己非要作死,你既然记起了前尘往事,我自然也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谢临川捏住他的嘴,在李雪泓惊恐的眼神里,强行将忘忧丸塞进了他的喉咙。


    “也该让你尝尝在痛苦、愤恨和恐惧等死的滋味了。”


    就像他前世一样,他在心里轻轻补充一句。


    ※※※


    紫宸殿内殿。


    入夜,骤雨初停,风雷渐消。


    谢临川回到紫宸殿,就看见许太医从殿内出来。


    他关切道:“许太医,陛下的身体如何了?我派人给你的药方和那忘忧丸,是否能研制出解药?”


    许太医捋着胡须道:“药方我还在研究,从药理来看应是对症的,只是里面有几味药十分罕见,太医署也很难找到,需要派人出去寻找,不过陛下中毒不深,身体暂且无恙,谢大人大可放心。”


    谢临川颔首道:“有劳许太医了。”


    他匆匆步入内殿,秦厉刚用过安神药,披着外衣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睁开双眼看过来,那带着血丝的眼睛里隐隐透着疲惫和看不清的暗沉。


    “你又上哪儿去了?”小憩一会儿醒来又见不到人。


    谢临川刚在床边坐下,一个火热又强势的怀抱就拥了上来,秦厉双臂如钳,紧紧锁住他的腰,鼻尖凑上来在他颈窝来回磨蹭。


    谢临川被微凉的鼻尖挠得发痒,伸手搂住他,另一只手穿过秦厉的发丝,缓缓抚摸他的卷翘的银发。


    “我刚才去审问李雪泓。”他淡淡道。


    秦厉沉下眉头,虚眯起双眼,不爽地盯着他:“你还敢提。”讨厌的名字,听见就心梗。


    谢临川笑了笑,随手捞过对方一缕长发举至唇边,轻轻落下一吻:“我说过,不再骗你了。”


    秦厉暗淡的眼神终于因这句话而起了些许变化,下意识舔了舔两颗过分尖利的犬齿,觉得有些发痒,想咬点什么。


    嗓音还带着几分干哑:“你去找李雪泓要解药?他巴不得我死,怎会给你?”


    谢临川可算是有了几分沉冤得雪的松快,舒展开眉头笑了笑:“陛下见过许太医,终于肯相信我是清白的了?其实我不只是让狄勇调开城门禁军,还叫我的亲兵埋伏在城外,一旦能找机会控制住李雪泓,我不会放走他的。”


    秦厉略微别开脸,他最近的梦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梦境里记忆和画面无比清晰,就连情绪和感觉都是如此真实,好像他亲身经历过。


    如果不是昭示未来的预知梦,难道是前世发生过的事?


    秦厉心里陡然一紧,他跟谢临川前世……怎么会到那般走投无路的绝境?


    不,不可能,那绝不是真的,一定只是中了毒之后产生的幻觉!


    秦沉默看了他一会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又问:“祭天大典上那一箭,果然是你设计的?”


    他其实也知道,那个时候谢临川刚被他胁迫进宫,心里定是厌恶着他的,说不定跟梦魇里一样恨他。


    至于博取信任换取权力,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天天想着升官发财往上爬?他明明一早就知道。


    可一旦想到这个人是谢临川,想到满腔的挚爱却掺杂着算计和欺骗,他就无法忍受。


    谢临川轻轻吐出一口气,秦厉的人生经历复杂,明明是个内心坚韧又强大的领袖,却偏偏在感情上格外纯粹又没有安全感。


    他直直望着秦厉的双眼,抚上他坚实的胸膛,平静道:“是,因为我不想只是呆在你的后宫里做个金丝雀……”


    秦厉眉头一皱,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就要说话,却被谢临川眼疾手快抢先使劲揪了一把。


    “嘶——”秦厉被他按住,忍不住抖了一下隐隐开始发烫的耳尖,凶巴巴瞪了他一眼,“你干嘛!”


    谢临川揪完又轻轻揉了揉,俯身看他:“听我说完,这并不意味着我想离开你,我只是想,做名正言顺站在你旁边的人。”


    秦厉一愣,讶异地眨了眨眼,沉默片刻,出声:“……你想做皇后?”


    谢临川一口气差点呛住:“?”


    秦厉竟然当真开始一脸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虽说从没听过有这种先例,但作为打天下的皇帝,谁能真正管得了他呢?


    不过现在李风浩还盘踞在蜀中蹦跶,至少也要把他收拾了,免得他拿此事作筏。


    谢临川捏住他的下巴:“陛下,不要胡思乱想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厉倒是觉得这个想法不错,至少当了皇后就哪里也跑不掉了。


    他阴晴不定地转动一圈眼珠,霍然抓住谢临川的手腕,翻身将人按在榻上,眸色黑沉泛红地盯着他:


    “谢临川,朕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选择留下!这次,不是朕强迫你的!”


    他松开一只手,转而抚上对方的脸颊,带着厚茧的指腹摩挲过他的嘴唇,又沿着下颚握上侧颈,蓬勃的脉动在掌心有力跳动。


    秦厉低头,轻轻舔舐着他鼻梁侧一点红痣,伴着炙热鼻息的亲吻越来越用力,最后变成急促缠绵的深吻。


    秦厉眼眶暗红,露出尖锐的犬齿,恶狠狠道:“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就算你反悔也没用,我不会再放手了!”


    “你再想跟旧情人私奔,除非我死!我会把你关起来,用——”


    他话到嘴边突然顿住,联想起某些不愿回想的画面,又生生把后半截狠话咽了回去。


    谢临川探入他的衣襟,散开的衣襟露出一片浅麦色的胸膛,暗红的指印若隐若现。


    感受着掌心下的火热饱满,如何用力抓握也不会揉坏。


    谢临川抬头亲了亲:“顺王的腿都被我砍断了,你还不相信我吗?”


    他向来是个有耐心的猎人,有足够的时间,等待秦厉解开心结的那一天。


    他低声喟叹:“秦厉,我舍不得你。”


    秦厉缓慢地眨一下眼睫,眼神里的凶狠渐渐褪去,胸腔里某种鼓胀的情绪激荡起来,无数小气泡雀跃着翻涌上浮。


    好似所有抓不住的不实感,终于在此刻落到了坚实的地面。


    刚才自己凶他的声音是不是大声了点?


    他复又低头去啄吻那双润泽的唇瓣,迫不及待地又舔又咬,犬齿的麻痒感终于得到了纾解。


    谢临川按着他的后脑,撑起上半身想要翻过来,却被秦厉压着肩膀不放。


    “谢临川,这次朕要自己来。”秦厉拉开衣襟,露出布满细汗的精实胸膛,上面指印凌乱,还有好几枚暧昧的玫瑰色齿痕。


    他满头银发披在肩后,几缕从肩头垂落,痒痒地搔在谢临川皮肤上。


    谢临川一愣,不是他不肯满足秦厉反攻的心愿,只是他不是天生的基佬,实在过不去那个坎。


    下一刻,他却看见秦厉扭头摸索,微微皱起眉头。


    谢临川眼神复杂地望着他,没想到秦厉习字怎么也不见进步,这方面学得倒快。


    秦厉这家伙,今天怎么转性了?


    秦厉一手撑在他脸侧,俯身,炽热的吻伴着沉重的热息缠绵过齿唇。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场景,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梦魇里那些锁链下爱恨纠缠的画面,仿佛在此刻重叠。


    他双眼微暗,摸了摸小腹拱起的一弧,低头看着谢临川呼吸急促的面容。


    谢临川那双狭长的眼睛眯起来,带着几分难耐盯着他,嗓音低沉地呼唤他的名字:“秦厉……”


    “谢临川……”秦厉叹息着再度吻上他的唇,稀薄的空气几要被高温点燃。


    他紧紧闭上眼睛,放纵沉浸。


    如果那真是他们的前世,也不要恨他,好不好?


    第62章


    窗外的风雨早已停歇, 夜露深寒,屋内已燃起炭盆,帐幔内热意融融, 只能听见交织的沉重呼吸声。


    红烛昏黄,烛影摇曳,将两人交错的身影长长映在帐幔上。


    昏惑的光线下, 谢临川捋一把汗湿的额发,抬头看见秦厉宽阔坚实的胸膛, 正随着急促的呼吸快速起伏, 布满着细密莹润的汗珠, 又沿着胸腹的沟壑滑落。


    不像谢临川天生的冷白皮, 秦厉的肤色是一种极富生命力的浅麦色, 这种皮肤很难在上面留下明显痕迹, 除非特别用力。


    谢临川抚过上面深深浅浅的指痕和齿印, 跟一些尚未消去的旧伤混杂在一起, 一股叫人口干舌燥的狂野性感扑面而来。


    他目光游弋, 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舔了舔干涸的下唇, 沙哑着嗓音道:“秦厉,我觉得你这里缺了点什么?”


    秦厉将碍事的银发撩到背后,懒洋洋道:“你这家伙直呼朕的名讳越来越顺口了……”


    他俯身,凑到谢临川耳边, 含住他的耳垂轻咬:“大胆。”


    谢临川穿过他的卷发, 沿着脊椎骨缓缓抚摸他的后背, 低笑道:“那陛下是喜欢听微臣这样喊你?”


    他微微侧过头,在他耳畔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微臣多谢陛下恩典。”


    秦厉耳朵尖瞬间被烫到般抖了抖, 眯起眼睛呵的一声,腹肌收缩一下,居高临下道:“那你可给朕好生受着!”


    谢临川胸腔笑出震颤的声音:“陛下真厉害。”


    “闭嘴!”


    秦厉轻哼一声,抚摸着谢临川的胸膛,掌下搏动的心跳强而有力,好似隔着薄薄的皮肤抓握住了心脏。


    他十分满足于这样的确定感,又问:“你刚才说朕缺了什么?”


    胸口能缺什么?


    秦厉挑眉望着他,忽然想起这人曾经说过他不喜欢男人,他狐疑地皱起眉头,这家伙该不会是惋惜自己不会生崽子吧?


    秦厉瞬间竖起一对剑眉,怫然不悦:“你什么意思?朕不会生,更没有奶!”


    谢临川:“?”


    他讶然看看秦厉,又看看他胸口,眨了眨眼,道:“谁跟你说这个……我是说,陛下这里还缺个狼头纹身。”


    现代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拉开衣服露出胸口一头凶悍的恶狼纹身,多野性,多威风,不是很适合秦厉吗?


    谢临川兴致盎然道:“不如我给陛下画一个吧,保证威风凛凛,如何?”


    秦厉:“……”


    秦厉沉默半晌,无奈地瞅着他,呼出一口气:“别闹了……”


    以谢临川堪称鬼斧神工的画技,他都能想象到自己胸口多个简笔狗头有多可笑。


    谢临川这家伙对他的画技一点自觉都没有,上次竟还把他失去神智时的样子画了下来,乱七八糟的一坨,还好意思叫他挂在书房里,简直不忍直视。


    谢临川摇了摇头,遗憾道:“陛下既然不愿意就算了。”没文化的家伙,不懂欣赏。


    秦厉决定赶紧换个话题。


    他抓住谢临川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低沉沉笑道:“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摸这里?”


    谢临川一顿,感受到肌理的起伏和滚烫的热意,移开目光:“我哪有?”


    他哪有特别喜欢……


    秦厉闷笑一声,难得见谢临川这个表情,他特意挺了挺脊背,逮着对方的手在自己胸肌上打转,磨蹭他的手掌:“你忘记你承诺过朕再也不骗朕的。”


    谢临川抿了抿唇,仿佛被噎住,被迫挪回视线,胡乱转动眼睛,干巴巴道:“好吧……最多只有一点点。”


    秦厉哈哈大笑出声,他就知道谢临川是个闷骚!面上看着端庄沉静,冷淡禁欲的样子,心里指不定多不正经。


    谢临川啧一声,扯着他的胳膊坐起身,张嘴叼住他的双唇不轻不重地吻咬着。


    含糊的话语从湿濡的唇齿间溢出来:“陛下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想捅我吗?”


    “现在放弃了?换了一种上法?”


    秦厉从鼻腔里哼哼两声,用力扣住他的后颈,报仇似的恶狠狠吻住他,直到卷走口腔里所有空气,两人都气喘吁吁,才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他一双暗红的眼盯着谢临川,舌尖舔过下唇,缓缓道:“想自然是想,不过……我现在更想看到你眼中对我的欲望。”


    那种浓重的欲望,情欲也好,占有也罢,还有爱欲,他都要从谢临川眼里看见。


    就像自己对他那样。


    而不是梦魇里口口声声的拒绝和排斥。


    谢临川眼神微妙,勾唇一笑,抓着他的手臂猛地翻个身,将人按在被褥间,握上他的腰窝,低头凑近,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鼻尖。


    他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某种正中下怀的愉悦和引诱的味道:“陛下既然有命,微臣自然该好好满足一下。”


    秦厉搂住他的脖子,被亲得晕乎乎闭上眼,却听他在耳边低声轻笑:“陛下不要叫这么大声。”


    秦厉眨动一下眼睫,茫然看向他,他哪有出声?


    两人呼吸声之外,清脆的声响一道传入耳中。


    秦厉一顿,双耳瞬间蔓上绯色,嘴角抽搐一下,又不甘示弱地冷哼:“你要是有本事,可以更大声些。”


    谢临川眯起双眼啧一声,他就知道秦厉这家伙喜欢粗暴的。


    “微臣遵旨。”


    ※※※


    天牢。


    李雪泓自从被谢临川强行喂了一颗忘忧丸又受过刑,整日里昏昏沉沉,仿佛每天都在死亡的恐惧里徘徊,不过数日就已经变得形销骨立,脸颊凹陷得几乎只剩骨头。


    “顺王殿下,脸色不太好啊。”


    牢房里充斥着潮湿、粘稠和熏蟑螂鼠蚁的古怪气味,李雪泓被铁链牢牢锁住双手,另一头嵌在墙壁之中。


    他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勉强睁开眼,只见一个穿着披风兜帽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嘲弄地俯视着他。


    “……是你。”李雪泓认出他,眯起双眼冷笑道,“你来做什么?不怕被人发现你来牢里见过我?”


    那人摩挲着拇指上的金镶玉扳指,笑道:“所以我才特地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外面把守的狱卒都是我的人,不会有人知道我来过。”


    “你这卑鄙小人,明明说好,我把宝藏的事告诉你,你就帮我离开京城,结果呢?你竟拿我作饵来陷害谢临川!”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秦咏义的面容,哼道:“彼此彼此,在顺王殿下面前,秦某哪里敢自称卑鄙小人。你若非根本不相信我,又何必去求谢临川带你出城呢?”


    李雪泓极为艰难地咳嗽两声,用血红的眼睛盯着他道:“你一家子贪索无度,五毒俱全,跟梅若光走私军需,还四处搜罗金玉铸造金镶玉的床榻,比皇宫里的龙床还奢华,呵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秦大人。”


    秦咏义的神情终于沉下去:“顺王殿下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荒谬之事?”


    李雪泓笑起来,神色无比古怪:“我不仅知道你的事,我还知道,将来这些都会被秦厉查出来,他最恨你这等蛀虫,不会放过你,而你会背叛他,最后被他千刀万剐而死。”


    秦咏义脸色阴沉:“死到临头还危言耸听,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挑拨离间的疯话?”


    “不错,我是厌恶谢临川凭男宠身份爬到我头上,也不甘心陛下偏心他,忘掉谁才是跟他患难与共的兄弟,但我可没打算背叛陛下,怎会跟你这条丧家之犬合作?”


    李雪泓不屑嗤笑道:“你装什么?你明知道秦厉中了忘忧丸的毒,你难道没有推波助澜?你现在或许是没打算对他下手,但人的贪欲是无穷的,你的贪婪,早晚会走上那一步。”


    他深知,秦咏义前世是在两年后才彻底放弃秦厉,选择跟他合作。


    前世秦厉的境况可比现在差远了,外有羌柔虎视眈眈一直在打仗,内有李风浩作乱不休,还是个严刑峻法掀起株连大案的“暴君”,不知引起了多少人不满,秦咏义显然是最不满的一个。


    最重要的是,秦厉宠信谢临川,始终不曾立后纳妃,甚至拒绝了秦咏义打算送入宫的美人。


    自古君王谁不纳功臣家的女子,用姻亲关系来巩固利益集团的权势,可笑秦厉却是个无可救药的痴情种!


    明明身为皇帝,还迷信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偏那一瓢还是个炸药,最后差点将他炸得尸骨无存。


    这么大一个弱点,活该被他利用!


    李雪泓看着他,意味深长道:“别忘了,秦厉没有儿子。他若是死了,谁来继承皇位呢?你们一起打江山,他可以做皇帝,你为什么不能?”


    秦咏义呼吸瞬间急促了一下,又平复下来,淡淡道:“这等低劣的挑拨之语,等你到了阎罗殿,跟阎罗王说去吧。”


    他捏开李雪泓的嘴,将一颗毒药塞进他嘴里。


    李雪泓瞪大眼睛,不断挣扎,布满血丝的双眼满是对死亡的恐惧,用尽最后的力气出声道:“你猜……我有没有把你的名字,告诉谢临川?”


    “秦厉那样多疑……他是会相信他的情人,还是你这个义弟?”


    “呵呵,你不反也得反……黄泉路上,我等着……”


    秦咏义眼皮子狠狠跳了一阵,咒骂道:“该死的东西!”


    若非那天晚上不好下手,他早该杀死李雪泓灭口!


    他复又戴上兜帽,快步离开,只剩下李雪泓死不瞑目的尸体,委顿在地逐渐僵冷。


    ※※※


    御书房。


    两封军情急报一前一后摆上了御书房的桌案,彻底打破了两人平静的二人世界。


    日前,羌柔斗得火热的继承权之争,眼看要被王储雅尔斯兰占据优势,谁料他突然遇袭,下落不明,而大王子卡桑则在冲突中被斩断一臂,高调宣称雅尔斯兰已经身亡,强行统领了兵权。


    秦厉翻看着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蹙眉道:“距离上次和羌柔储君雅尔斯兰议和不到半年,没想到羌柔又变天了。”


    言玉道:“羌柔其他几位王子,不是性格懦弱就是出身低微,倘若雅尔斯兰真的身死,只怕羌柔最终还是要落到大王子卡桑手里。”


    聂冬沉声道:“羌柔民风彪悍,全民皆兵,卡桑号称已经在边关屯兵二十万,正在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南下,还声称此前与我们签订的议和条约都是雅尔斯兰擅自决定的,他根本不承认。”


    “另外,蜀中的李风浩也闻风而动,一旦陛下跟羌柔对上,定会立刻出兵攻我军后背。这次的战事已经避无可避,陛下,我们不能把希望放在雅尔斯兰身上,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谢临川皱起眉头,前世秦厉登基不到半年,在兵力粮草装备都不足的情况下,被迫在羌柔和李风浩的夹击下两线作战。


    羌柔来势汹汹强攻,后来硬是靠着秦厉御驾亲征顶住了攻势,最后羌柔因内乱败兵,但李风浩在西南也造成了极大破坏,占领了大片城池。


    这次靠议和拖延了半年,秦厉也一直在备战,兵力虽依然不足,但物资和钱粮都比前世充裕了很多。


    若是再准备个一两年,甚至不需要秦厉亲征也能稳坐钓鱼台,可惜雅尔斯兰偏偏这个节骨眼失踪了。


    谢临川想起雅尔斯兰当初砍下自己人手臂时的狠辣,很难说此人会死在卡桑手里,该不会是故意假借此事,让卡桑麾下部众和秦厉拼消耗,他再来个渔翁得利?


    谢临川抬眼看向秦厉,秦厉注意到他的视线,也看过来,口中沉声道:“朕欲御驾亲征。”


    众人心中凛然,不约而同肃容以对。


    谢临川蹙眉,这回的情况跟前世完全不同,有更优势之处,也同样有更多未知的变数。


    众臣又商议一阵军情,待其他人陆续离开,御书房里只剩下秦厉和谢临川两人。


    谢临川看着秦厉的眼睛:“陛下,我要跟你一起去。”


    秦厉缓缓拧眉,明显犹豫了一下,最后居然摇头拒绝了他:“这次不行,太危险了,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你还是留在京中,替我守着京城,调度粮秣吧。”


    谢临川一愣,秦厉还是头一次拒绝自己跟着他。这家伙不是向来恨不得把自己拴在裤腰带上吗?


    他压低眉骨,上前一步,把人抵在桌沿,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的嘴唇,低沉沉道:“陛下是不相信我,不肯让我再领兵,还是不相信自己,觉得这仗赢不了?”


    “废话!朕当然能赢。”秦厉瞪了他一眼。


    “哦?”谢临川挑眉,“那就是不相信我?”


    秦厉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谢临川单手捧起他的侧脸,轻轻啄吻:“那陛下放我一个人在这里,不怕我跑了?”


    秦厉顿时一个激灵,凶巴巴道:“你不是答应过不跑了吗?”


    谢临川微微一笑,秦厉嘴上不说相信,但是心里还是一哄就信,又傻又天真的坏狗,难怪前世被他哄得团团转。


    想到这里,谢临川笑容淡去,伸手将人紧紧搂进怀里,侧头亲吻他的耳朵:“是不跑了,但是,我一天也离不开陛下,你怎么舍得把我一个人丢下?”


    骗子!信你是小狗!


    秦厉在心里破口大骂,耳朵又开始隐隐有发烫的趋势,手臂还是不由自主牢牢锁住他的腰背,口气软化下来:


    “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怕我无法分心保护你……”


    谢临川沉笑一声:“陛下,我也是个将军,何须陛下保护?”


    见秦厉还在犹豫,谢临川再接再厉又添一把火:“陛下万一去个一年半载,回来不怕我的崽儿都出生了?”


    秦厉目光一沉,恶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咬了一口:“你敢!我咬死你!”


    思来想去,秦厉还是勉为其难答应了他,没好气道:“你到时候只能呆在我身边不许乱跑,指挥督战就可以了。”


    两人正说着,李三宝忽然进来禀报道:“陛下,下面的人传来消息,说昨儿个夜里,顺王殿下中毒暴毙了,今天送饭时才被人发现。”


    谢临川和秦厉对视一眼,李雪泓竟然死了?


    谢临川目光一闪,那个内应果然要杀他灭口。


    “哈!”秦厉冷笑起来,“死得好,他早该死了。”


    谢临川蹙眉:“可是试药只试了一半。”


    “让许太医继续研究就是,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我最近已经很少做噩梦了。”秦厉挥手让李三宝退下。


    他搂着谢临川的腰,指腹轻轻抚摸对方鼻梁侧的红痣,双眸幽深:“听说那个药,会让人忘掉愉快的事,只记得痛苦和怨恨?”


    谢临川眼神微暗,缓缓道:“是……”


    前尘种种怨怼和遗憾,皆拜它所赐,他可不要再来一次。


    秦厉倏尔一笑,深深望着他,口吻平静而笃定:“那我必不可能忘掉这辈子有关你的一切。”


    谢临川一愣,秦厉却没有再开口,只是吻住了他的眼睛,滚烫的唇,灼得眼皮轻颤。


    倘若欢愉和痛苦同时存在,区区毒药,如何分得清那些浓烈至极的爱恨纠缠。


    第63章


    自秦厉在朝堂之上正式下达御驾亲征的命令, 朝廷内外一股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顿时笼罩下来。


    无数的流言在京城街头巷尾流传,又从京城流向四面八方有心之人的耳中。


    直到一个多月后,京城百姓们亲眼看见大队人马自京营整装出发, 战马践踏之声轰隆震地,长枪盔甲寒光闪烁。


    象征着天子的三尾黑金大纛随风烈烈飘扬,大纛下足有八匹战马拉着的龙辇尤其受人瞩目, 全副武装的铁甲卫整齐地骑马护持在侧,凛然杀气直冲云霄。


    直到大军出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驰道尽头, 众人这才终于确信, 皇帝要御驾亲征, 正面迎战羌柔!


    洇川城。


    这是长乐府和蜀中两地交界处, 扼守往来要道的唯一一座大城。


    蜀中地理山峦起伏连绵, 道路难行, 天阴多雨, 不利于大军行进, 非数倍于敌方的兵力不可下。


    粮秣运转更是难于上青天, 走陆路容易被敌方偷袭,走水路又慢又绕, 遇上陡壁急流还易沉船。


    而洇川城则相反,一旦攻下,后背皆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秦厉在洇川城囤积数万兵马与李风浩的大军对峙, 受限于地理和兵力, 迟迟无法主动进攻, 只能被迫处于守势。


    朔风卷着寒云压在城头,残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暗沉的血色。


    洇川城的空气里,早已弥漫开挥之不去的铁锈与尘土味。


    距离洇川城外三十里的景国李氏大营内, 传递消息的传令兵不断在帅帐中进进出出。


    帅帐内,首座上的男人三十岁许,面容周正,样貌跟李雪泓有五六分神似,唯独左眼上覆盖着一片褐色皮质眼罩,一条伤疤从眼罩下方延伸下来长到脸颊。


    正是昔年跟李雪泓夺嫡失败率军遁走的三皇子,李风浩。


    他手下大将庞瑾是李风浩母妃的胞弟,李风浩的母妃庞贵妃深受景国老皇帝宠爱,连带着庞瑾也一路轻松高升,位至将军。


    庞瑾虽然没有特别出众的领军本事,但对李风浩忠心耿耿。


    哪怕被赶出京城,龟缩到蜀中,其他不少将领在跟秦厉的交锋中,死的死,降的降,唯有庞瑾始终不离不弃,深得李风浩信任。


    李风浩自然投桃报李,庞瑾率领的五万精兵,是李风浩手下披甲率最高,也最精锐的主力军。


    “殿下。”庞瑾微微躬身,抱拳道,“好几路谍报发来的消息基本一致,已经可以确认秦厉御驾亲征,亲自率十万大军北上迎战羌柔了。”


    “他带走了他最核心的三万铁甲卫,现在京城应该只剩不到几万禁军守城,正是防范最空虚之时。”


    他身边的另外一个将领赵常叁也点点头附和道:“殿下,只要踏破这座洇川城,就可以长驱直入腹地,若羌柔大王子卡桑把秦厉拖得够久,说不定这次可以直接打到京城!”


    李风浩看着手里的情报,缓缓点头。


    羌柔王储雅尔斯兰受伤失踪,卡桑强行整合部众准备大军南下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


    他在蜀中龟缩这么久,秦厉没有打进来,他也不敢攻出去。


    但明眼人都知道,倘若继续这样耗下去,等秦厉再准备个几年,皇位彻底稳固,没了羌柔的顾忌,腾出手来全力进攻,他根本不是秦厉的对手,只有彻底等死的份。


    如今秦厉亲率大军北上御敌,京城空虚,秦厉跟卡桑打生打死,就是他推翻秦厉,收复京城,恢复景国最大良机!


    李风浩这回几乎是倾巢而出,手里原有的八万兵马加上近一年操练的壮丁与民夫,足有十万众,只要能快速攻下洇川城,此战就赢了一半。


    李风浩起身来回踱步几圈,皱眉道:“可是祁山城还在伪曜手里,这颗钉子不拔,直接威胁后方粮道。”


    “祁山城也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关隘,若是派兵去攻,少不得也要三万人马才能快速攻下,这一分兵,攻打洇川城的兵马就少了……”


    祁山城的位置太过尴尬,正好卡在粮道上,导致李风浩的攻城营寨都扎好了,还没正式敲定攻城时间。


    提起祁山城,赵常叁忍不住抱怨一句:“都怪谢临川那个叛徒!明明身为我们景朝的赤霄将军,投降了灭国贼不说,还睡到人家龙床上当了男宠,现在还帮着秦厉攻打景国的城池!”


    “要不是他以诡计诈开了祁山城的城门,以祁山城之坚固,又有对面的房州城随时支援,怎么会那么容易落到秦厉手里!”


    庞瑾瞥了他一眼,暗道,就算没有秦厉,那谢临川也不会帮三殿下。


    李风浩不耐烦道:“够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赵常叁,我拨给你三万人马,要求在三日时间内必须攻下祁山城,然后速速回来支援,你可办得到?”


    赵常叁拍着胸脯大声道:“末将领命!殿下放心,末将必定速战速决按时赶回!”


    李风浩又看向庞瑾,志在必得地捏紧了拳头:“时间紧迫,不确定秦厉多久会派援兵过来,必须在那之前,速速攻下洇川城,明天天一亮,立刻攻城!”


    庞瑾垂首道:“末将遵命!”


    天色刚蒙蒙亮,随着鲜明的铜锣声远远荡开,轰隆隆的战鼓擂起,攻城战轰然打响。


    李氏大军虽分走了三万人马,剩下的七万众依然气势雄浑,浩浩荡荡,攻势惊人。


    黑压压的步兵如蚁群般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架在城堞上,撞城木裹着铁皮,在士卒的嘶吼下狠狠冲撞城门。


    箭矢如暴雨倾盆,遮天蔽日地射向城头,滚石、火油、号角声、惨叫声搅成一团,烟尘漫天,震得城墙都微微发颤。


    城头之上,守将殷高阳披甲立在垛口,眺望远方来势汹汹的敌军,他是秦厉驻扎在长乐府五营中第一营的将军,年近四十,性子沉稳干练。


    他一手按剑,一手挥旗调度,声嘶力竭地喊着口令,声如洪钟,穿透嘈杂的战场:“弓手列阵!滚木礌石备齐!死守城门,敢退半步者,军法处置!”


    话音未落,密密麻麻的箭雨如蝗群般从敌军阵中射出,破空而来,钉在城墙上、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脆响,几名躲闪不及的兵卒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青砖。


    身旁亲兵立刻举盾护住殷高阳,他却一把推开盾牌,俯身抓起一张长弓,搭箭拉弦,瞄准敌军阵前执旗的先锋,箭尖破空而出,精准洞穿对方咽喉,敌旗轰然倒地,立刻引来一阵欢呼。


    殷高阳指挥士卒顶住一波又一波狂攻,一整日下来,气喘吁吁,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直到日暮,第一日的攻势才渐渐落幕。


    殷高阳眺望着李氏军阵缓缓退去,抹一把汗,沉着脸找到后方的秦咏义。


    “秦大人,既然陛下派你来支援,为何不让我率军出城野战?对面又不是羌柔铁骑,带人冲杀一波又能如何?”


    秦咏义低头喝一口茶润了润干涸的喉咙,道:“殷将军,我带来的前锋军只有一万人,兵力远远不足,如何出城攻击?陛下有命,只要好好守城即可,等后续援军到了再出城便是。”


    殷高阳耐着性子道:“那援军什么时候才到?”


    秦咏义想了想,道:“少则十天半个月,多的话……说不定几个月都有可能,毕竟陛下带着精锐主力北上备战羌柔,后方的防线兵力不足,也是没办法的事。”


    “什么?!”殷高阳眼皮子狠狠跳了几下,脸色难看至极。


    洇川城不算险关,李风浩又是势在必得全军来攻,己方兵力不足的情况下,被李风浩攻下只是时间问题。


    两线作战,关键就看哪一边打的够快,否则就只有被夹击挨打的份。


    殷高阳又看向聂晋:“陛下是这么说的?”


    聂冬和谢临川跟随秦厉北上,这次和秦咏义作为前锋一起来的是聂晋。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秦咏义,点了点头道:“陛下确实说安稳守城,以待援军,请殷将军放心,援军一定会来的,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殷高阳叹口气,摇了摇头道:“眼下李风浩分兵去攻打祁山城,所以攻势还不够激烈,坚持几日倒不成问题,等过几日祁山城的援兵赶回来,恐怕麻烦就大了。”


    “陛下莫非是打算拿西南几个州府的城池,拖延李风浩的步伐,换取尽快打赢羌柔吗?”


    他紧紧皱起眉头,心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真到了危急关头,秦咏义可以带着兵马往后撤,可他作为洇川城的守将,守土有责,却是不能后撤的。


    殷高阳沉默片刻,没有多说什么,抱拳一拱手,转身回去继续布防。


    李风浩这回的攻势果然一日猛烈过一日,双方都在抢时间。


    前两日还只是试探性攻城,到了第三日,李风浩见洇川城守军始终坚守不出,越发确定对面兵力不足,立刻号令大举进攻,气势之盛,仿佛要一口气将洇川城吞下。


    午时过后,殷高阳亲自上城头督战,这一日的交战尤其激烈,敌军离得最近之时,云梯都已经挂上了城墙,又被殷高阳亲自挥刀砍断。


    轰隆隆——几声巨响,整个城楼都在震颤。


    殷高阳差点站立不稳,勉强用刀杵着地面,沉声大喝:“怎么回事!”


    立刻有士兵飞奔而来,焦急道:“是火药!他们在用火药炸城门!”


    殷高阳飞快扑到城垛空隙往下看,果然有几队骑兵正驱赶着民夫,扛着大包小包的火药罐,冒着城楼上的箭雨往城墙脚下猛冲,试图把火药罐塞到城门下。


    所幸这些火药罐比起谢临川曾经在祁山城用过的那些,威力并不算大,或许只是被李风浩学去了皮毛,但造成的恐慌却是实打实的。


    如果李风浩手里还有威力更大的火药武器呢?


    殷高阳回头看一眼露出疲态的守城将士,阴沉着脸道:“起砲吧!他们有火药,我们也有!”


    谢临川除了督造克敌弩,还命工匠实验了一批火药武器,其中一种就是里面塞了火药和各种铁钉铁蒺藜的“火药砲”。


    先把引线点燃,然后用投石机投出去,落地即爆炸,虽然暂时无法解决气密性的问题,并不能像炮弹那样造成惊人爆炸,但里面的铁钉铁蒺藜如同开花丨弹,炸出来的杀伤性依然恐怖。


    只可惜实验时日尚短,产量不佳,若是再有一年半载的时间准备,李风浩的大军只怕还没登上城头,就得被炸得抱头鼠窜。


    他身边的副将皱起眉头:“可是仓库里的火药砲数量很少,是用来做杀手锏的,现在就用掉的话——”


    副将话音未落,十数枚火药罐从架起的云梯上抛上城墙,几乎就在守城将士们的身边炸开!


    一枚燃着火引的陶罐擦着城堞飞过,在殷高阳身侧轰然炸开,火光与碎石四溅,气浪猛地掀得他一个趔趄。


    一阵尖锐的剧痛从右耳炸开,温热的血瞬间顺着脖颈淌进甲缝,半边耳朵几乎被震裂,耳鸣不止。


    周遭的喊杀、号角、惨叫瞬间变得模糊遥远,只剩嗡嗡轰鸣。


    亲兵慌忙上前搀扶,殷高阳却咬牙一把推开,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与灰土,挥起长剑呵斥:“立刻命人起砲!推云梯!泼金汁!不能叫李家小儿踏上城头一步!”


    副将慌忙领命而去。


    城头守城的兵卒们合力推动巨木,将摇摇欲坠的云梯狠狠掀翻,攀梯的敌军惨叫着摔落,滚烫的金汁顺着城垛倾泻而下,灼烧皮肉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却依然无法阻挡越来越密集的进攻。


    双方攻守态势焦灼。


    城墙之外的高坡上,庞瑾披甲扶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是哈哈大笑:“殿下果然料事如神!精兵都被秦厉抽调去了北边,他分明就是将长乐府放弃了!就洇川城这几万人马,能守得住多久?”


    他拔出腰间宝剑,扬声道:“来人,传本将军令,所有后备人马全部压上!咱们半日就拿下洇川城,晚上进城吃香喝辣!”


    全军进攻的号令一下,麾下士卒气焰滔天,喊杀声震彻原野。


    就在李氏大军攻势攀至顶峰、云梯上的前锋即将攀上城头的那一刻,无数火药砲抛射而来,轰隆隆砸在密集攻城的人群中,爆裂的铁钉、铁蒺藜瞬间把周围一大片士兵射成了筛子。


    冲在最前的敌军士卒瞬间成片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等庞瑾搞明白那是什么武器,城池侧方骤然响起一阵低沉而凌厉的号角声。


    隆隆马蹄声震天彻底,扬起滚滚尘烟遮天蔽日,隐隐可见远处一线铁黑色的急流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大批大批甲胄鲜明的精锐士卒,刀枪林立,旌旗猎猎,最瞩目的竟然是其中一杆三尾黑金大纛。


    喊杀声震耳欲聋,庞瑾脸色大变,瞳孔紧缩,那是象征天子的皇家旗帜。


    线报不是说秦厉率军北上了,怎么会在洇川城下?!


    看清黑金大纛那一刻,洇川城楼之上瞬间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之声,伴随着不断炸响的火药砲,李氏大军的攻势骤然一缓,即将被夹击的前锋已经隐隐开始有向后方溃散的趋势。


    “是陛下!陛下亲自来了!”


    城垛之上,伤了一只耳朵的守将殷高阳不可置信地瞪着大纛,继而狂喜,哈哈大笑。


    他几乎都要以为会战死在洇川城了,没想到这下峰回路转!


    “陛下果然没有放弃我们!”


    不远处,同样飞奔至墙垛的秦咏义,看着城下披星戴月奔袭而来的铁甲卫和那杆大旗,却是满脸错愕之色。


    陛下明明领兵北上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脸色微微一沉,惊疑不定,从何时开始,秦厉做类似的重大决定,都瞒着他了呢?上回在军营里装病,这回又佯装北上。


    黑金大纛由远而近,前锋的弓弩手已经进入射程,他们几乎人手一架谢临川所制的克敌弩。


    强弓劲弩齐齐发难,恐怖的箭雨如瀑,呼啸着破风而至,只要一箭就能连人带甲射个对穿,哪怕有盾牌也难以幸免。


    云梯上的前锋士卒进退两难,被箭雨滚石砸得惨叫坠梯,前排精锐仓皇溃退,方才还势如破竹的攻势,如同全力一拳砸在冰冷铁壁上,碰了个头破血流。


    “秦厉竟然来了这里!”庞瑾脸色铁青,所谓北上御敌,根本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刚咬牙传令退兵,前排的溃兵已经开始踩着后排同袍的尸体狂奔逃窜,阵型当场乱作一团,主将如何约束也难以遏制混乱,士卒们早已没了先前的悍勇,眼神里满是惧意,士气一落千丈。


    黑金大纛之下,谢临川和秦厉双双骑在战马上,凝目望着逐渐扭转攻守的战场。


    秦厉面色肃然,抽出腰间龙首宝剑,高高举起,手臂干脆利落一挥而下。


    一声进攻的号角声再度响起,两侧的铁甲卫如同出笼的狼群,杀气腾腾地杀入战场。


    风沙愈烈,厮杀声不绝于耳,城门轰然洞开,一支骑兵飒然从城中冲出,带起一阵狂风,试图与铁甲卫左右夹击追击敌军。


    庞瑾眼看大军溃败,狠狠一咬牙,带着最精锐的亲兵部众上前,掩护大部队撤离断后。


    狼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幕,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经久不息。


    双方人马追击上十里,抛下大部分伤亡士兵以后,庞瑾勉强带着剩下的五万余残兵逃回营寨,重新组织防御。


    寒风萧瑟。


    李氏大军死伤惨重,尸骸堆积在城下,鲜血浸透了冰冷的泥土。


    洇川城城楼之下,黑金大纛随着铁甲卫缓缓进入城内,城楼上旌旗招展,山呼之声不绝于耳。


    谢临川策马,听着耳中万万岁之声,侧过头来,望着秦厉淡淡一笑:“恭喜陛下旗开得胜,打了李风浩一个措手不及。”


    秦厉坐在马上与他并驾,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瞥谢临川一眼,道:“幸好朕有眼光,把你抢到身边。否则的话,若是李风浩那厮用上你的火药和克敌弩,来对付朕的大军,那朕可要伤透脑筋了。”


    谢临川笑道:“陛下是在夸自己眼光好,还是夸我能干?”


    秦厉见他得意的样子,心痒痒地顺手摸一把谢临川的脸颊,捏了捏他的腮肉。


    “前朝那个老皇帝头昏眼瞎,李雪泓是个废物,李风浩无能。”


    他颇为自得地眯起眼睛,舌尖轻轻舔过齿缝,忍不住重复了一遍曾经说过的话:“只有朕才能驾驭你。”


    谢临川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略感好笑,挑起眉梢:“不知陛下说的是哪种驾驭?”


    秦厉一看他促狭的笑容就知道这家伙又不正经了,他轻轻哼一声,懒洋洋道:“哪种都是。”


    无论何种战场。


    谢临川心道,也只有他才能驾驭秦厉这只坏狗。


    他忽然问:“陛下当初在城门口第一次看见我,该不会就因为这个,就要把我抢进宫吧?陛下到底是惜才呢,还是好色?”


    秦厉并不生气,反而大言不惭,理直气壮:“朕不光惜才,还好色,你待如何?”


    谢临川眯了眯眼,这厮还挺得意。


    秦厉微微一笑,又道:“其实那次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谢临川一愣:“啊?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隐约记得秦厉说过类似还跟以前一样的话,那时候他还以为秦厉是见过谢将军原主。


    秦厉也不卖关子,直接道:“你在囚车里,被押送回京城游街的时候,朕就见过你了,你还救了朕一次呢。”


    “有吗?什么时候?”谢临川茫然地望着他,他怎么不记得?秦厉一头标志性的银发和这张极具异域风情的俊脸,见过一次根本就不会忘。


    这次秦厉却不肯继续解释了,只勾了勾嘴角,笑道:“不告诉你。”


    谢临川斜睨他一眼,啧,坏狗。


    秦厉目不斜视,策马进城,余光却暗暗黏在他身上,或许他们前世就相识了,今生自然是注定还要继续纠缠在一起的。


    第64章


    残阳沉沦, 天色渐暗。


    李氏大营之内,零星的火光映照在辕门之上,四处可见血的甲胄、断折的兵器, 就连士兵巡逻的脚步都显得不安和紧张。


    中军帐内,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将领们面色铁青地聚在一处, 面面相觑无人言语,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只剩一只眼睛的李风浩, 阴沉着脸扫过众人, 冷声道:“不是从细作处再三确认秦厉带兵北上羌柔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洇川城?”


    本以为可以趁机钻个空子, 才下定决心全军快速突袭, 甚至不惜分兵去攻打祁山城。


    这下倒好, 便宜没占到, 反而因为分兵和错误的情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殿下莫急。”庞瑾捂着受伤的手臂上前一步道, “这显然是秦厉的疑兵之策, 他来的时机固然巧妙, 却也隐患重重。”


    见李风浩和其他将领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庞瑾想了想, 分析道:“秦厉带精兵千里奔袭而来,想要隐瞒过各方的线报,说明手里的兵力不会太多,否则那浩浩荡荡的大军根本瞒不住。”


    “从今日战况来看, 至多不超过三万, 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他的亲卫铁甲营。”


    “只要祁山城的人马能够及时赶回, 我们在兵力上,依然占据优势,未必怕他秦厉!”


    “第二重隐患就是羌柔, 秦厉既然携精锐在此,明摆了是存着速战速决之心,否则战事焦灼,一旦羌柔大军先一步南下,秦厉腹背受敌,局势说不定就要崩盘!”


    庞瑾的分析头头是道,李风浩眼前一亮,算算时间,若祁山城攻势顺利,最多还有一日就该回来了。


    “庞将军说得不错,只要一个拖字诀,优势依然在我们!”


    ※※※


    洇川城。


    与李氏大营笼罩的愁云惨雾截然相反,自从秦厉带着那杆黑金大纛入城,城内一扫前几日的颓唐之气,变得士气如虹起来。


    秦厉和谢临川下榻之处是城中央的知州府衙,铠甲凛然的铁甲卫把守于四周,众将领聚在厅堂之内,皆是满面红光。


    洇川城守将殷高阳受伤的耳朵已经包扎起来,顾不上身上其他的伤处还在渗血,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幸好陛下来得及时,否则末将少的就不止是一只耳朵了!”


    秦厉叹口气,命人赐座,沉声道:“殷将军重伤还在城头坚守,未使李家老三占丝毫便宜,朕都知道,此战当属殷将军头功,且好生歇着,守城的事朕自有安排。”


    殷高阳得了这句话长舒一口气,又咳嗽几声,晃了晃,被副将赶紧扶着坐下。


    谢临川看了看殷高阳,前世秦厉确实率领主力军北上迎战羌柔,李风浩趁机大肆出兵,由于兵力不足,长乐府一带大片城池被李风浩趁势夺取,这位殷将军死战不退,拖延了李风浩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最后战死城头。


    事后秦厉带兵回援,收回了这些城池,战死的老将却无法活过来,让秦厉憋闷了许久,时常坐在窗边絮絮叨叨提及一些跟老将们起事时的旧事。


    谢临川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时秦厉嘴上不说,大抵心里还是自责的。


    秦咏义随其他几位将领一同赞颂几句后,忍不住开口问:“陛下不是在朝中宣布要御驾北上,让微臣带一万援军过来帮助守城,如何会突然改了主意,难道是羌柔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秦厉单手负背,淡淡一笑:“朕将北面的防线和统兵权交给了聂冬,只带了三万铁甲卫昼夜兼程赶来。”


    “若非放出朕北上的消息,又让你这个义弟代替朕先一步前来,如何叫李风浩相信朕真的带兵去了北面呢?”


    “他若不确信朕后方兵力空虚,怎会愿意主动放弃蜀中大好的地利,全军出蜀来攻洇川城?他继续龟缩在蜀中,待朕与卡桑决一死战的时候冒出来背刺一击,朕才要头疼呢。”


    秦厉拍了拍秦咏义的肩头,笑道:“今次你带援兵按时出现在洇川城,引他出蜀,就算你一功。”


    秦咏义张了张嘴,低头拱手道:“陛下英明。”


    他隐晦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临川,后者正端着茶杯饮茶,袅袅升腾的热气挡住了刘海下幽深的眼神。


    李雪泓死前说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真的不是谢临川撺掇的吗?


    倘若陛下没能及时赶到,自己岂不是成了诱饵了?


    秦咏义沉着脸垂下眼眸,想了想又道:“陛下,李风浩今日虽被打退,但主力尚在,他前两日分兵去攻祁山城,或许这两日援军就要赶回,到时候兵合一处,兵力是我方两倍还多,如果拖下去,对我们十分不利。”


    殷高阳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这时主动站起身请战:“陛下,让末将带人去冲营!”


    秦厉看着他还在渗血的绷带,视线扫过秦咏义和独臂的聂晋,而其他几个将领也已守城多日面露疲色,一时犹豫没有开口。


    谢临川忽然出声:“陛下,殷将军几位已经守城数日,又身受重伤,不宜出战,臣以逸待劳多时,愿领兵趁夜袭营,只需陛下给我五千精兵即可。”


    秦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顿时皱起眉头,当初他不乐意带上谢临川,就知道会有这种时候。


    “你……”


    纵使再怎么不愿意让谢临川去领兵,但此刻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秦咏义目光微微一闪,道:“陛下,谢大人向来骁勇善战,上次祁山城一战也赢得十分漂亮,想必定能大破敌营,陛下等着谢大人的好消息就是。”


    殷高阳也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谢大人的本事,末将也十分钦佩,这回那些能杀得李家小儿屁滚尿流,多亏了那些火药砲,要是再多些就好了。”


    秦厉蹙眉思索片刻,最后终是点头应允:“好吧,朕从铁甲营拨给你五千人马,此行凶险,你……务必小心。”


    谢临川深深看着他,简单吐出两字:“放心。”


    ※※※


    残云吞尽最后一抹月色,天色黯淡无光。


    洇川城外数十里的旷野陷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剩夜风卷着枯草滚滚而过。


    谢临川一身铁灰色甲胄,立于队伍最前列,右手按住腰间剑柄,目如点漆穿透夜幕,凝视前方灯火稀疏的李氏大营。


    他身后五千精兵都是秦厉亲卫营中一等一的好手,经验丰富,令行禁止,此刻尽数缄默,战马皆蒙住马嘴、软布裹住蹄铁,连甲胄碰撞的脆响都被尽数压制。


    整支队伍如同蛰伏的暗夜凶兽,悄无声息地向着李氏大营逼近。


    距离大营二里外,谢临川抬手示意全军止步,身形微侧,对着身旁亲卫狄勇低声传令。


    前锋小队即刻散开,无声无息摸向哨塔,利刃出鞘的轻响转瞬即逝,值守的哨兵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倒地。


    谢临川眸色一沉,手腕猛地向下一挥,下达突袭指令,五千铁甲卫瞬间破隐而出,不再压抑声响,催着战马猛扑向大营。


    不消片刻,喊杀声骤然撕破静夜,马蹄踏地声滚滚而至,原本安静的大营瞬间混乱起来。


    他们身上携带的火药罐四处抛洒,一连串爆炸声惊天动地。


    火光烈烈燃亮,兵刃相接的脆响、惨叫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


    浓烟之中,谢临川双目沉着,骑着赤焰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寒光乍现,手臂隆起的肌肉起伏如山峦,所经之处,几乎无人可挡,副将狄勇护卫在他身侧,精兵穿凿之间,竟生生凿出一条通往中军营帐的血路。


    就在他即将率众突入中军的时刻,两侧暗壕、帐后密林骤然亮起密集的火把。


    战鼓声突兀响起,混杂着破风的箭雨和冲杀之声,一齐向谢临川的人马袭来。


    庞瑾一身铠甲骑在马背上,手里一柄长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我就知道今夜定有人来袭营,赤霄将军,庞某等你多时,真是久违了!”


    谢临川手舞长枪荡开数支箭矢,狄勇等一众亲卫纷纷脸色大变,举起手里盾牌,上前挡在主将身前。


    “将军小心!有埋伏!”


    谢临川勒住缰绳岿然不动,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掠过一丝冷冽笑意:“庞瑾,你怎么知道来的会是我?”


    “等你到了阎王殿去问阎王爷吧!”庞瑾冷笑,手臂一挥,手下伏兵嘶吼着合围而上。


    眨眼之间,四面八方喊杀震天。


    爆裂的火光中,谢临川拉起缰绳,反手一枪格开近身敌兵,沉声传令,嗓音沉稳穿透嘈杂:“不要慌张,收缩阵型,随我回撤!”


    谢临川率先调转马头,在亲卫的掩护下且战且退。


    眼看谢临川身后投掷而出的火药罐越来越稀疏,不断收缩军阵,方才在营地里肆意冲击来去的气势荡然无存。


    庞瑾大笑两声,催促战马上前:“给本将包围他们!区区五千人也敢闯中军大营!”


    他手里长刀重重砍翻一个来不及回撤的士兵,露出一抹阴沉的笑意:“放火箭!今夜务必杀死谢临川!吃掉这些人,一个不留!”


    他话音刚落,一簇簇燃烧着火焰的箭雨齐刷刷射向谢临川的部众,箭簇碰撞在盾牌和甲胄上的金击声不断,空气里充斥着浓烟的焦糊味。


    谢临川率领的五千精兵皆是精锐,此刻在数万敌军的包围下,勉强临危不乱,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逐渐露出败相。


    “跟着我撤回去!”谢临川眉骨低沉,肃容传令。


    五千兵马扛着如雨的箭矢咬牙冲杀出大营,在数万敌军追击下,尾部的阵型在夜幕之中渐渐显得散乱不堪。


    “往外冲!”谢临川沉朗的声音远远传出,持枪亲自率亲兵断后,为主力回撤争取时间。


    眼看这些败兵还差一点就能被包围歼灭,庞瑾当即亲率三万精锐主力倾巢而出,嘶吼着追杀溃逃的兵马,紧紧咬着谢临川不放。


    就算其他人跑了,杀了谢临川这个曾经声威卓著的赤霄将军,也是可以提升士气的大功一件!


    骑兵隆隆的马蹄下,三五里追击路程转眼即至。


    黑夜之中,极难辨别方向,谢临川的人马仿佛混乱到慌不择路,竟渐渐偏离了洇川城的方向,朝着另一条路狂奔。


    庞瑾目光热切,在后面穷追不舍,谢临川耳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声响,攥着缰绳,眸光锐利。


    直至庞瑾的兵马尽数踏入一处洼地,谢临川猛地勒马驻足,他抬手举一面令旗狠狠挥下,厉声断喝:“点火!放箭!”


    刹那间,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预先深埋的火药接连炸开,火光冲天而起!


    碎石尘土裹挟着烈焰席卷敌军阵中,人仰马翻,庞瑾耳中骤然一阵耳鸣,胃里一股恶心感翻江倒海。


    座下战马突然受惊,扬起马蹄疯狂嘶鸣,差点把他颠下来。


    “什——”


    紧跟着,两侧高坡上火把一簇簇燃亮,埋伏已久的弓弩手齐齐举起克敌弩,密集的箭雨如暴雨般倾盆而下,穿透甲胄、刺破咽喉,惨叫声、哀嚎声瞬间淹没了追兵的嘶吼。


    “谢临川!”袭营的消息是假的!诈败诱敌才是真,中计了!


    庞瑾赤红的眼睛几乎快滴出血来,前军被后军冲撞踩踏,后军又被箭雨死死压制,彻底陷入进退不得的境地。


    谢临川后面的“溃兵”此刻早已迅速重振阵型,他们的战马耳朵早已塞好了棉团,又戴了眼罩,勉强尚能保持镇定。


    由于时间紧迫,火药埋得不多,但短暂的冲击已经足够惊人。


    谢临川调转马头,长剑直指溃乱的敌阵,身后五千精兵瞬间重整阵型,猎人与猎物的角色瞬间调换,士气高昂杀入阵中。


    此时此刻。


    洇川城与李氏大营中间的旷野之上。


    早已整装待发的铁甲卫手持长刀,甲胄凛然,由秦厉亲自率领,聂晋督战,其余众将无不铆足了牛劲,要在皇帝面前立下功劳。


    幢幢黑影无声肃穆,秦厉抬头看一眼天色,朦胧的月光在云层之间时隐时现,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出现一抹蓝灰色,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众将听令。”秦厉拔出腰间龙首宝剑,目光沉凛,“天亮时分,踏破大营!”


    随着他长剑一挥,乌压压的兵马如奔涌的潮水,气势如虹袭向李氏大营。


    听得马蹄声隆隆而至时,中军帐内的李风浩起身张望,下意识还以为是庞瑾围歼了谢临川那五千人得胜回营了。


    没想到来的压根不是自家兵马,反而是秦厉在天色未亮之时,骤然发起了猛攻。


    来往报信的斥候早就被尽数扑杀,营地里经过一整夜突袭和埋伏,没有得到半分休息,早已疲惫不堪,乍闻敌军来犯,只得匆忙拿起武器应战。


    偏偏李风浩麾下最精锐的三万人马跟着庞瑾去追击谢临川,攻打祁山城的两万人这时尚未赶回,眼下营地恰恰是防范最空虚的时候。


    篝火翻倒,火箭如雨,冲天的火光映照得营地亮如白昼,哭喊声与厮杀声响彻夜空。


    战事缠斗至破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染了血色的曦光染红了整片战场。


    那厢,被埋伏吃了一大波火药和重弩的庞瑾,此刻已是浑身浴血,手臂也断了一条,在亲卫的舍命掩护下,带着仅存的不到几千人马往回逃。


    其他人不是死在那片洼地里,就是在夜里仓皇逃跑时迷失了方向,最后被谢临川率军一路衔尾追杀,仅仅只剩几千残将溃兵。


    不料,他紧赶慢赶回到大营,迎来的却不是接应的友军,反而是几乎被付之一炬的断壁残垣,还有正势如破竹追杀残兵的铁甲卫!


    李风浩的主力兵马,已经在接连不断的被迫分割中彻底溃败,大营内的营垒尽数失守,粮草军械被付之一炬,就连象征主帅威仪的将旗都遗弃在血泊之中。


    待到硝烟渐渐散去,李氏的残兵早已没了半点战意,纷纷丢盔弃甲,不是逃跑就是投降。


    一夜酣畅淋漓的大胜!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持续了整整一昼夜的攻势叫众将疲惫不已,但胜利的兴奋之色依然刺激得众人面色红润。


    不消片刻,聂晋押着一个身穿主帅盔甲的敌将匆匆而来。


    那人断了一臂,一只袖子空空荡荡,满是泥水和血污的脸上带着一枚皮质眼罩,挑开来一看,却不是李风浩,竟是庞瑾。


    聂晋道:“启禀陛下,这厮跟李风浩换了衣服,掩护他逃跑,被我们捉住,末将已经派人去捉捕李风浩,他受了伤,必不叫他跑了。”


    马背上的秦厉居高临下瞥他一眼,冷冷道:“你倒是忠心耿耿,不过你家主子气数已尽,黄泉路上,你二人可以继续做君臣。”


    庞瑾面色惨白地委顿在地,嘴唇动了动,眼神灰败,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


    寒风阵阵,空气里飘浮着木头灼烧和尸骸焦糊的味道。


    将旗之下,秦厉甲胄齐全骑在马背上,剑眉倒竖,右手无意识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龙首,视线不断在战场和营地外的方向来回扫视。


    直到亲眼看见那几千铁甲卫紧随而至,还有被亲卫护持在中间的谢临川时,秦厉才蓦地松了口气,提起的心缓缓落地。


    远远的,谢临川看见那面旗帜,和将旗下熟悉的身影,瞳孔微微一震,双腿快速夹了一下马腹,扬起马鞭,冲那人策马飞奔而去。


    他修长的身形随着战马奔驰起伏,冰冷的甲胄好似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披肩,手中长枪浴血,头盔下露出的墨色长发,随着呼啸的北风飞扬。


    恰是黎明时分,月亮尚未落下,朝阳尚未升起。


    血色与铁灰充满冲击力的色彩交织,落在秦厉眼底,谢临川身后墨色的山川和灰绿的旷野都逐渐远去。


    这一瞬间,视野被无限凝缩,画面褪色只余黑白,辽阔的天地间仿佛只剩谢临川一抹鲜明的色彩,单枪匹马,朝他驰骋而来。


    秦厉紧紧盯着谢临川越来越近的身影,无论多少回看到这一幕,心腔依然不由自主怦然躁动。


    谢临川问他为何抢他进宫,是惜才还是好色,秦厉说不上。


    只知道那一瞬间的心动溢满胸膛,难以言表,好似天边的明月无端地、恰到好处地坠入他怀中。


    那是抢吗?只不过是刚好撞了满怀,被他捡走罢了。


    秦厉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下唇,却无法湿润干涸的喉咙。


    他忍不住催马上前,两人几乎是同时翻身下马。


    “秦——陛下!”谢临川刚吐出一个音节,又改口,看着秦厉一身玄色戎装大步流星朝自己走来,情不自禁露出一丝笑容。


    秦厉看着他凝眸的笑意,每走一步都好似踏在心跳上,英俊的五官此刻覆上了一层仆仆风尘,鼻梁上的红痣鲜艳如昔。


    好想亲吻那张脸和唇,想剥落那身碍事的甲,想抚摸滚烫的皮肤,骤然涌起的欲望在胸腔里翻滚,浑身的意志都在疯狂叫嚣着拥抱和缠绵。


    秦厉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只是用力攥住了对方的手腕,灼热的视线描摹过他脸上每一寸皮肤,沙哑道:“可有受伤?”


    “陛下放心,我好得很。陛下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好坐镇城中吗?


    谢临川刚经过一夜激战,从马背上下来,脸色红润,胸膛还微微喘着气,目光却灼灼地盯着秦厉。


    “此战干系重大,自然是来督战。”秦厉慢吞吞道,抓过对方的两只手仔细瞧了瞧,果然在指尖看见数道划破的血口。


    秦厉皱起眉头,扼住他的手指,送到唇边,低头含进嘴里舔了两下,湿热的舌头卷走那一丝血迹,留下一道银亮的银丝。


    “陛下。”谢临川收回手指,轻轻摩挲着干枯的嘴唇,慢吞吞道,“周围还有人呢。”


    秦厉轻哼一声,要是没人早把这家伙衣服扒了。


    他抬头却见谢临川双眸暗沉,眼神微妙地望着他。


    秦厉挑眉,这样的眼神十分熟悉,因为他自己就常常这般不怀好意地盯着谢临川。


    他习惯性捏一捏谢临川的脸颊:“这么瞧着朕,你在想什么呢?”


    谢临川收回视线,慢条斯理道:“没想什么。”


    秦厉指尖抚过他的唇角,哼笑道:“必须说,你可是说过不骗朕的。”


    谢临川眯了眯眼,啧,秦厉这坏狗怎么变聪明了?竟然学会用这话拿捏他。


    他嗓音越发低沉,微微一笑:“陛下当真想知道?”


    秦厉催促:“快说。”


    谢临川倾身凑近他耳边,低沉沉笑道:“微臣想和陛下一起骑马。”


    秦厉狐疑地挑起眉梢:“就这?”


    对方压低声音,用仅他二人能听见的气音,漫不经心道:“陛下骑马,我骑陛下。”


    “……”秦厉耳朵尖蓦地一抖,滚烫的热意瞬间蔓上双耳,不知联想到什么画面,眉眼深邃的俊脸逐渐泛红。


    秦厉急促喘息两声,伸手就要去捉他,谢临川敏捷地闪开,一本正经摇头:“正事要紧,陛下可别闹了。”


    秦厉冷笑:“晚上再收拾你!”


    谢临川颇为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分明是秦厉这坏狗故意勾引他,哪里能怪他?


    第65章


    日头自正午向西偏斜。


    祁山城城头被残阳映照出一片血色, 厮杀声震得城垛颤巍。


    祁山城并不大,盘山而建,胜在地势险要, 易守难攻,守城将士只得三千人,加上预备的火药和克敌弩, 就扛住了李风浩麾下赵常叁十倍之敌的猛攻整整三个昼夜。


    但到了第三日下午,滚石檑木耗尽, 箭矢所剩无几, 守城将士个个血染征袍、筋疲力尽, 眼看已是强弩之末。


    “压上去!压上去!不要怕他们的火药, 他们已经快用尽了!再加把劲!今晚必须攻下此城!还要快点赶回大营!”


    远处的望坡上, 赵常叁挥舞着佩剑急得连声下令, 嘴上起了一个上火的燎泡, 一碰就疼。


    他一早就知道祁山城难攻, 曾经夸下海口, 只要粮草箭矢充足,以此一城足可抵秦厉三万铁甲卫整整一个月不能寸进。


    没想到, 现在这个扎手的刺猬变成了秦厉的城池,换作他来碰得头破血流了。


    “也不知道三殿下那里的攻势如何了?”赵常叁烦躁地眺望着通往山下的路,派回去报信的斥候一直没有回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缭绕在心头。


    终于, 祁山城城头传来一阵呼喊声, 架起云梯如潮水般攀附而上, 终于叫他们攻下一个缺口。


    “好!一鼓作气冲进去!”赵常叁大喜过望。


    眼看祁山城濒临陷落,远方天际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滚滚尘烟中, 一线黑色潮水势如破竹朝着祁山方向碾压而来。


    赵常叁一愣,皱起眉头驻足观望,是三殿下给他派来的援军?不应该啊,这时候洇川城怎么可能分兵呢……


    不等他想明白,如雷的马蹄和那杆曜字大旗,已经飞快出现在所有人视野里。


    为首者是聂晋,他一身染血甲胄未换,一手执枪,一侧袖子空荡翻滚,却丝毫不减锋锐气势,策马冲在最前列,身后铁骑列阵,士气如虹。


    他身后的亲兵同时放声高呼,雄浑的音量穿透漫天杀伐:“李风浩主力已被全歼!尔等退路已断,速速投降,投降不杀!”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赵常叁军阵中,本就久攻不下的李氏兵瞬间军心大乱,回头望去,只见曜王军铁骑所向披靡,身后烟尘滚滚,哪还有半分援军指望,人人面露惧色,开始涣散动摇。


    祁山城内守军见状,顿时爆发出震天欢呼,挥舞兵器拼死反扑,攻守双方士气转眼对调。


    “我们不是尽占优势吗?!”赵常叁面带恐惧,兵败如山倒,直到被流矢一箭穿胸,死到临头还弄不清楚才短短三天工夫,大好的势头怎么就突然翻天覆地了。


    聂晋自然懒得理会手下败将的吠叫,一剑斩下他的头颅回去找陛下请功。


    至夜幕降临,聂晋这支收尾的大军得胜而归,洇川城一战终于彻底落下帷幕。


    ※※※


    洇川城府衙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秦厉大马金刀肃然坐在首位,身侧是谢临川、聂晋以及殷高阳等将领。


    堂下一人双手被缚,被两个侍卫押着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头发凌乱,甲胄被剥去,连带着拇指上的金镶玉扳指也不知滚去了哪里。


    秦咏义抬头对上秦厉黑沉的视线,整个人不由自主抖了一下,面上带着怒意,强作镇定:“陛下,叫人绑我这是何故?!”


    他怒视谢临川:“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谗言!”


    秦厉眯了眯眼,沉声道:“谗言?若非你和庞瑾暗通款曲,通风报信,李风浩的大营怎么会知道谢临川带兵袭营,提前设下埋伏?”


    秦咏义梗着脖子道:“说不定是他们自己预料到的,又或者是军中其他细作,凭什么怀疑我?那庞瑾说不定是战败以后知道活不了,故意挑拨是非!”


    “还嘴硬?”秦厉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砰的一声,响声沉闷,黑阗阗的眸子怒意勃发。


    “要不要朕把庞瑾叫来对质?让聂晋把你如何与他联络之事一一道来?”


    “你让聂晋监视我?”秦咏义喘了两口气,哑声道:“原来你们早就怀疑我……为什么?是不是李雪泓挑唆的?”


    秦厉沉沉吐出一口气,眼神失望透顶:“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觉得是有人挑唆?”


    “原来你和李雪泓早有勾结,难怪当初朕并未下令让你去杀李雪泓,你却如此及时地回禀说谢临川救他出城。”


    秦咏义一愣,不是李雪泓?!


    他的目光唰地看向谢临川,后者冷淡地俯视他道:


    “跟梅若光一起走私铸铜牟取暴利的也是你吧?梅若光在刑部天牢里被灭口做得干脆利落,能做到这一点,满朝文武才几个人?”


    “李雪泓每日的饮食都有专门的人盯着,牢房值守的狱卒我也都派人细细盘查过,李雪泓其实什么也没告诉我,他说了我也未必信。”


    “但若有谁会去灭他的口,那人一定就是内鬼。我特地命人在他的牢房里点了蜜王香的香料,你可能不知道,当初杨穹就是死在这种气味持久的香料上。”


    “李雪泓出逃那晚你带来人的那般及时,我岂能不怀疑?”


    见秦咏义彻底无话可说,秦厉冷冷盯着他:“朕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背叛朕?”


    大势已去,秦咏义嗤笑一声,彻底放弃了挣扎,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地质问:“大哥,你忘记了当年我们被寨子里的义父抛弃,是如何杀出一条血路来逃出生天的?靠的不就是心狠手辣,你死我活的决心吗?”


    “这么多年来,我殚精竭虑为你筹谋,明明应该是你最重用的心腹,可我得到了什么?别人跟着当大哥的起事,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个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富贵权势?”


    “我们也曾沿街乞讨,被人瞧不起,那些当官的可以随意践踏我们,现在我们得了势,难道不应该是人上人了吗?我只是不想再过那种穷日子罢了!”


    “可你呢?不过吃点军饷,占点田地,挣些银子,你就把我妻弟给杀了,他是个废物,但打狗也该看主人呢!你如此不留情面,断我财路!甚至本该给我的枢密使之位,也给了谢临川!”


    秦咏义越说越愤慨,怒瞪着谢临川:“我为大哥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结果还被一个男宠骑到头上!凭什么?我不服!”


    “我原本没想背叛你,我只是想杀了谢临川! ”


    秦厉腾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秦咏义面前,俯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生生将跪着的秦咏义提起一截。


    “你背叛的不仅是朕,你不光差点害死谢临川,还差点害死那些铁甲营的精锐!”


    “他们每一个都是曾经跟随我们多年的袍泽兄弟,出生入死,多次救了你我性命,就这样因你一己之私被你拿来垫刀!”


    秦厉拨给谢临川去夜袭同时作为诱饵的五千铁甲卫,不少人身上大伤小伤,但绝大部分都活着回来了。


    他和谢临川一早就防范着秦咏义,一直派聂晋暗中监视,先以他做诱饵让李风浩相信秦厉北上,从而出蜀大举进攻,一旦秦咏义有异动就将计就计利用他传递假情报。


    谢临川夜晚袭营,对方有埋伏就诈败诱敌,若非如此,且不论谢临川是否能在亲卫的掩护下活着逃回来,只怕那五千铁甲营大部分都得淹没在敌人大营几万人马的围攻之中,甚至全军覆没,九死无生。


    与秦厉盛怒的视线对视,秦咏义头颅仿佛被利箭洞穿,下意识回避了眼神。


    秦厉将他丢到地上,疲惫地皱起眉头,冷然道:“你真以为你四处搜罗金银揽财的事,朕一无所知吗?你早就知道朕最恨贪官污吏,你现在的样子跟我们曾经最痛恨之人有什么区别?”


    “朕就是看在过去曾共患难的份上才一再容忍你,那日朕烧了百官秘录,何尝不是在说给你听,可惜你一句也没放在心上。”


    秦咏义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垂着头不发一言。


    秦厉背过身去不想再看他一眼,摆了摆手:“带下去明正典刑,用他的头颅祭奠这场战事里死去的亡魂吧。”


    ※※※


    处理完内奸,接下来的两日,秦厉坐镇洇川城中,重新布防长乐府和祁山城一带的驻军,继续派兵追扫李风浩残余的溃兵。


    城内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庆功宴,将领和士卒们都沉浸在大胜的喜悦中。


    傍晚时分,秦厉和谢临川避开喧嚣的人群,将侍卫也远远甩在后面,两人骑马来到城外一片静谧的湖边。


    夕阳把最后一点暖金揉碎在水面,风拂过水面,晃荡出浅浅波纹,远山淡成一抹青灰的剪影,横在湖的尽头,与天色相融。


    谢临川四处打量周围,确认四下无人:“跑这么远出来,陛下不担心有敌兵吗?”


    秦厉懒洋洋收回视线,侧头望着谢临川:“怕什么,别说李风浩已经是丧家之犬,就算真有,朕也会保护你的。”


    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对方,舌尖顶了顶内腮,伸手握住谢临川的手,带着厚茧的掌心慢悠悠地摩挲他的手背,又想起上回在长乐府的军营附近,在马背上拥着谢临川抱满怀的幸福感。


    如今两人均未着甲,顺便还可以摸摸蹭蹭,无人打扰,岂不爽哉。


    秦厉眨了眨眼,拇指轻轻抚过下唇,小算盘打得叮当响,拉着他的手拽了拽:“过来,跟朕同骑,这儿附近风景不错,朕带你去转转。”


    谢临川忍不住一笑,这话配合秦厉脸上不怀好意的痞笑,颇有几分流氓头子拐骗良家少男的味道。


    啧,坏狗改不了吃屎。


    不对,那自己岂不是成一坨了?


    于是善良的谢临川立刻满足了他——脚尖一踩马镫,他按住马鞍猛一借力,翻身跃上了秦厉的马背。


    然后跨坐在了他背后。


    谢临川双臂拥住他,一手拉住缰绳,无比自然地探入他的衣襟。


    “你这家伙!”秦厉脸一黑,隔着衣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顿强调,“朕让你坐前面。”


    他身上皮肤粗糙得很,哪里谢临川细皮嫩肉的好摸,这个姿势他连摸个脸蛋都不方便。


    掌心下饱满的实感,在指缝间挤出各种形状,谢临川一本正经摇头道:“陛下是陛下,哪有臣子越过陛下的道理?”


    “哈?你这时候又成臣子了?”秦厉低低喘出一口浊气,偏过头去咬他嘴角,唇舌很快气息不稳地纠缠在一处,“……你欺负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臣子?”


    “陛下此言差矣,侍奉陛下的事,怎么能叫欺负呢?”


    谢临川双腿一夹马腹,催着马儿慢慢往前走,身后的赤焰别具灵性,身上没了人,照样跟在后面慢悠悠地散步。


    他放开缰绳,捏住秦厉的下巴,湿热的唇舌相抵,交换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


    谢临川缓缓抚摸着他,秦厉不由自主闭上双眼,鼻腔发出一声黏腻绵长的鼻音。


    绷直的脊背无意识放松,整个人都靠在他怀中,只抬起手来勾着他的脖子,热切地抚摸谢临川的脸颊。


    像只被顺毛摸到餍足眯起眼睛的小狼狗。


    谢临川偷眼下瞥,哦,大狼狗。


    “陛下。”谢临川手指渐渐用力,漫不经心道,“打了胜仗,你给殷将军许了头功,给聂晋升了官儿,除了内奸,杀了敌将,还开了庆功宴……”


    秦厉低低喘了口气,眼睫微颤,睁开眼来蹙眉望着他。


    谢临川挑眉,一双黑沉的眸子带着促狭的坏笑,一看就在转坏心思。


    “臣也立了大功了吧,陛下拿什么来奖赏臣呢?”


    秦厉顿时警惕地抖了抖耳朵:“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谢临川含住他的耳垂,含糊道:“陛下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豪言壮语吗?”


    秦厉一愣,忽而想起了什么,脸色一黑又一红,扭开脸斩钉截铁:“朕没说过!”


    “噗。”谢临川忍不住笑出声,“看来陛下已经想起来了。”


    “那又如何?”秦厉心一横,回过头来眯着眼盯住他,嚣张地哼一声,“你给朕下来,朕这就好生教你朕是怎么驾驭你的!”


    谢临川忍着笑意,忽然双臂收紧,搂紧了他的腰,脸埋进秦厉肩窝,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脖子。


    “陛下,其实领兵去袭营的时候……”谢临川慢吞吞压着嗓音沉闷地道,“我心里害怕……”


    秦厉蓦然一怔,谢临川说什么……他说他害怕?


    他在……跟他撒娇吗?


    意识到这一点,秦厉胸腔里一颗心霍然狂跳了两下。


    被谢临川用这样磁性又沉闷的声音诉说着心事,哪怕再坚硬的心都要软化下来,何况对这个人,他何时心硬过?


    秦厉下意识地回身抱他,心中涌出无穷的保护欲和怜惜,温热的唇,幽邃的眼,都染上了罕见的柔情,即刻就想要去吻他。


    “别怕,朕会保护——”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就听谢临川幽幽叹口气接着道:“万一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谁来满足陛下呢?”


    秦厉表情顿时裂开:“……”


    害怕?撒娇?信他是小狗!


    到底是谁在谣传谢临川是个沉稳可靠的冷傲将军的?分明是满肚坏水的蔫坏狐狸!


    谢临川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秦厉被他逗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笑道:“所以陛下不该安慰一下微臣吗?”


    说着,他也不给秦厉反应的时间,捏住他的下巴就吻上去。


    秦厉搂着他的脖子,渐渐沉迷在绵长的拥吻中,直到迷迷糊糊听见谢临川在耳边低声笑道:“陛下见识过臣的骑术,还是让臣来教陛下怎么骑马吧。”


    他顶着秦厉的膝盖窝与脚跟,踩上马镫,按住他的背。


    “对,就是这样伏低身子,俯在马背上,抱紧马脖子……”


    谢临川催着战马小跑起来,两人随着骏马一同绕着湖边颠簸。


    “感受到马儿的奔跑跳跃了吗?陛下,驰骋的感觉如何?”


    秦厉感觉都被快马颠下来了,这辈子没觉得骑马如此辛苦……辛苦到大汗淋漓。


    他紧咬牙关,全身肌肉紧绷,激烈的颠簸下额头浸出汗珠,耳畔风声飒飒,视野里不是凌乱的鬃毛就是晃动的树影湖面,天地都快颠倒过来。


    “陛下学得真快。”


    “陛下还记得臣送给陛下的画吗?”谢临川凑近秦厉耳边,低沉沉道:“凶猛神驹,英姿勃发,臣的画作是不是很神似很写实?”


    秦厉勉强回过头,紧绷的手臂用力钳住马脖子,险些被口水呛住:“你这个……”


    谢临川不是世家贵公子吗?怎么比他还粗俗!


    还写实?哪里写实了?


    谢临川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拥着秦厉,倾身张口叼住他的侧颈。


    动脉就在唇齿之下,血液汩汩奔流,这是人最脆弱的咽喉,仿佛稍微用力就能尝到温热的鲜血。


    “陛下知道我为何喜欢这个姿势吗?”谢临川含糊地吐出一句,却没有继续回答。


    因为可以将怀中之人完全纳入掌控,生与死,爱与恨,欢愉与痛苦,一切剪不断的交织的命运,都由他给予。


    谢临川喟叹一声:“我终于明白陛下为何喜欢强夺了,强夺陛下的感觉很爽,我也很喜欢。”


    秦厉死死咬住他的手腕,喘着粗气:“胡、胡说八道……这算哪门子强夺啊?!”


    谢临川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恶劣的笑意:“我瞧陛下喜欢得紧。”


    两匹马儿绕着大湖转了两圈,又转回了原点,眼看夜幕降临,谢临川勒紧缰绳,拥着秦厉骑马回城。


    远远看着城里酒足饭饱的军士逗趣地唱起军中号子,谢临川搂着秦厉不紧不慢回到府衙前。


    他低头摩挲着秦厉汗湿的额角,压低声音轻笑:


    “陛下在战场上指挥若定,号令千军万马时英姿飒爽,却在马背上咬着臣的手腕呜咽……陛下麾下的将士们知道吗?”


    秦厉正欲翻身下马的动作一僵,黑着脸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再得意试试?早晚朕要跟你讨回来!”


    谢临川笑容矜持:“陛下不如中午讨吧,早晚怕是等不到。”


    秦厉:“……”


    谢临川伸出手:“陛下还行吗?要不要我抱陛下下马?”


    秦厉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翻身落地,抬起下巴:“应该是朕抱你下马才对,信不信朕能抱着你一路回屋?”


    谢临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看来陛下精神头不错,那下次再多骑两圈。”


    “哈!”秦厉胸膛起伏两下,还想下次?下次换他来还差不多!


    回到府衙,秦厉先一步进屋去洗澡,谢临川却遇上了提着药箱过来的许太医。


    谢临川心中微动,立即迎上前:“许太医,是不是忘忧丸的解药配好了?”


    许太医犹豫一下道:“其实解药早就配好了,只是顺王死前只试了几天,尚不能观察解药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我不敢马上拿给陛下服用啊。”


    谢临川想了想,道:“那先把解药交给我吧,我来想办法。”


    许太医一愣,将一只瓷瓶递给他,疑惑道:“可是最后的忘忧丸已经给顺王服用了,你找谁试药呢?”


    “许太医放心,我自有法子。”谢临川心道,既然李雪泓给他下过毒,这个解药他自然也可以试药。


    谢临川又细细问了许太医李雪泓试药的情况,这才揣着药瓶回了屋。


    第66章


    从许太医处得知李雪泓服用了解药, 除了多眠以外没有明显异常反应,谢临川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自己先试试, 再给秦厉。


    一连过了两天,秦厉的人马已经把李风浩溃败的残兵收拾得七七八八,谢临川始终没有感觉任何异样的反应。


    他揣着解药的小瓷瓶挑了挑眉, 这玩意真的有用吗?李雪泓该不会故意诓骗他的吧?


    直到第三日晚,谢临川早早爬上床榻, 钻进温暖的被窝, 拥着秦厉入睡。


    后半夜, 窗外的寒风拍打着窗棂, 他绵长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迷迷糊糊在睡梦里沉浮。


    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纷至沓来, 他犹如一缕孤魂在亦真亦幻的梦境里游荡, 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回忆如同走马灯掠过眼前, 在纷涌而至的情绪里起伏。


    谢临川依稀感觉自己正在马背上颠簸, 背上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一瞬间从梦境化为现实。


    耳畔狂风呼啸, 他勉强睁开眼,入目是秦厉飞扬的银发和宽阔的肩背,他正靠在秦厉背上,被秦厉带着策马狂奔, 仿佛正被什么人追杀。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 周围树影幢幢, 前方的道路越来越狭窄偏僻。


    最后两人被一条不深不浅的小河挡住了去路,不得不在河边停下。


    战马打了个响鼻,吭哧吭哧喷吐鼻息, 秦厉在马背上回头看他一眼,对上谢临川幽深的视线,鼻尖翕动一下,似是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


    秦厉率先下马,双手向谢临川张开:“来,朕抱你下来。”


    谢临川稍觉身上乏力,但下意识摇头:“我自己会下马。”


    他翻身下马的瞬间扯到后背,那股钝痛登时席卷出一背的冷汗,最后一双手臂稳稳托住了他。


    秦厉体温向来偏高,寒风萧瑟的季节里更像个小炭炉,怀抱温暖而宽阔,给人一种沉稳的安全感。


    “都受伤了还逞什么能,等你伤好了,朕倒是不介意你在龙床上逞一逞。”秦厉短促地痞笑一声,眼神狎昵且轻佻,搀着他肩臂的动作倒是轻且细致。


    谢临川一顿,两世的记忆混淆在一起,有股茫然的错乱感。


    一时不知自己现在是该恼怒秦厉这张爱耍流氓的嘴,还是该反客为主,把这只装大尾巴狼的坏狗羞一顿。


    后背传来一阵阵黏腻湿冷的疼痛感,谢临川扭头看见背上竟插着一支断箭。


    箭杆已经被斩断了,还剩一个箭头暂时没能拔出来,稍微一动就牵连着伤口淌出血。


    血迹染红了衣裳,谢临川痛得冒出冷汗,皱了皱眉,慢慢想起了现在的境况。


    他跟随秦厉巡查军营,秦厉在他的照料下从失去神智的孤狼状态恢复过来,陪着谢临川打球,赛马。


    两人度过了一段最为无忧无虑、相互陪伴的日子。


    秦厉身体恢复不久,就带着他返回京城。


    李风浩没有派人来袭营,却趁他返京途中,大举派来刺客偷袭,秦厉是微服而来,身边带着的侍卫不多,刺客却人数众多。


    双方激烈厮杀,混乱的缠斗之间,他们寡不敌众,被刺客隔开,这回中了刺客一箭的不是秦厉,而是谢临川。


    秦厉带着他随便捞了一匹马,且战且退,在刺客的追击下与侍卫们分散了。


    天边的晚霞渐渐染上深蓝,夜幕即将降临,寒冷的北风吹拂着河边,卷起急流的波纹。


    谢临川坐在河边扶着肩头沉沉喘气,在阵阵寒风之下,只觉浑身血液仿佛都在流失。


    他脑袋有些昏沉,下意识收拢五指,紧紧抓着手臂的衣料,彻骨的冷意从骨子里透出来。


    这是……坐牢时那场高烧后落下的畏寒症又发作了?


    秦厉拉着马匹打算试试小河深浅,不料,那马儿不知是否嫌弃河水太冰冷,在岸边疯狂扬蹄,死活不愿意踏入水中。


    眼看天色渐晚,袭击的刺客也不知何时就会追上来,秦厉拧着眉头,放弃了骑马淌水,重新回到岸边。


    见谢临川脸色苍白,他摸一把谢临川的额头,果然隐隐在发烫。


    “该死,这箭莫非有毒?”秦厉脸色阴沉,绕到他背后查看他的箭伤,血迹已经凝固成褐色。


    “谢临川,我们必须马上过河,否则后面的刺客会追上来。”秦厉沉着嗓音,回头看了看,干脆狠心将那匹马一脚踹走,免得暴露行迹。


    他又重新回到谢临川面前,背过身蹲下来,侧头沉声道:“上来,朕背你过去。”


    “你……你要背我?”谢临川艰难睁开眼,看到秦厉将一头卷曲的银发拨到脖子一侧,露出厚实宽阔的背。


    “少废话,都什么时候了还穷讲究,都是大男人别矫情!”


    秦厉二话不说,两只手臂从后面反手抓住谢临川的膝盖窝,用肩背将他的胸膛顶起来。


    “手抱着我的脖子,一会过河你可别掉下去了,这么冷的水,你又受了伤,要是浸得湿透了,野外一时半刻找不到大夫,这么干熬下去不死你也得脱层皮。”


    谢临川双手环住秦厉胸前,下巴抵在他肩头,灼热的呼吸喷洒过肩窝,感受到秦厉一步一步背着他迈入小河中。


    小河不深,只到秦厉大腿,最深处也没有没过腰。


    河水流淌得湍急,秦厉的步伐却很是稳健。


    他时不时侧身,回头看谢临川,干枯的嘴唇擦过他的额头,嘴里不断絮絮叨叨:“马上就到对岸了,你可抱紧点儿……我看见对面有炊烟,肯定有人家住……”


    “晚上还没吃饭呢,肚子是不是饿了?一会我弄只野兔来烤着吃如何?”


    “谢临川,你醒着点儿,别睡过去!”


    梦境中,他四肢乏力背伤发麻,意识昏沉,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秦厉后背的温暖和坚实,仿佛虚幻的梦境里唯一的实感。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这具身体发不出声,但秦厉每一句话都真切地传入他耳中。


    起初是佯作轻松的闲聊,后来见他眼皮越来越沉,喊他的声音就越见急切,喘息也变得浑浊起来。


    谢临川看着秦厉恨不得急得团团转的模样,想要笑一笑,可感受他喘着粗气的呼吸和不断滴水的冰冷衣裤,又笑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厉带着一身浸湿的冷水,背着他寻到一座废弃的山庙,才将人从背后放下。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夜风在山庙外呼号。


    秦厉拾来柴火点燃,将一身湿衣服脱下来烤干,赤裸着上半身,只穿了一条裤子。


    他果真猎来了一只野兔,砍了一截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滋滋冒油的肉香在寒风里飘散开。


    周围的温度温暖起来,谢临川侧身靠在篝火旁,被肉香勾着睁开眼,就看见秦厉半蹲在地,一边扒拉柴火,一边烤兔子。


    他绷紧的脊背隆起流畅的弧线,手臂肌肉随着动作起伏不定,精韧有力的腰肢在裤腰收窄。


    篝火时不时爆出噼啪的脆响,火光照亮他的背影,长长投到地上。


    “你醒啦?”秦厉拎着烤熟的兔肉,蹲到谢临川面前,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皱起眉头,“你背后的箭头要早点拔掉,万一有毒就糟了。”


    他用随身的匕首割下一小块腿肉,举起来吹了吹腾腾的热气,喂到谢临川嘴边:“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谢临川吃进嘴里慢慢咀嚼,没有什么味道,那股肉香却叫人很有食欲。


    秦厉摸着他的手指和脊背,凉得不像话,干脆将人整个搂在怀里喂食,赤裸的胸膛拥着他,仿佛比旺盛的篝火还要热烈。


    秦厉咽下兔肉,嘀嘀咕咕:“朕可见不得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你顶撞朕的精神头去哪儿了?”


    谢临川无奈地瞅了他一眼,这个姿势实在叫他不习惯:“陛下,你不会以为我要死了吧?这点小伤我还死不了……只是老毛病刚好发作了而已,睡一晚明天就没事了。”


    “呸!你能不能不提那个字?”秦厉不爽地翻了翻眼皮。


    待谢临川吃完,秦厉将他衣服脱去,露出沾满血迹的肩膀,暗红近褐色的血痕和狰狞的伤口,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尤其醒目。


    秦厉眉头紧皱,伸出指尖想要碰触一下,却又不敢,嘴里沙哑着道:“很快就好,你忍着点,疼就叫出声,这里没人听见。”


    谢临川低哑着笑一声:“陛下身上那么多伤,还在意区区一个箭头?”


    秦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你这细皮嫩肉的,怎能跟朕比?”


    昔年在战场受过的箭伤数不胜数,匕首一挖,他眼都不眨,可现在这匕首对准的是谢临川,他却迟疑着迟迟无法下手。


    伤在谢临川身上,跟他自己身上,哪能是一回事,那便不是普通的伤,也不是普通的疼。


    谢临川回头看他,见秦厉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后背,紧张得如临大敌,不断舔舐嘴唇,不由心下好笑。


    “陛下不是说很快就好吗?陛下天不怕地不怕,也有这么紧张的时候?”


    “谁紧张了!这荒郊野外的,朕可没力气刨个坑埋了你。”


    秦厉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把药草在嘴里嚼碎了,目光一沉,深吸一口气,手腕发力,锋利的匕首切开皮肉,轻轻一挑,沾满血的箭簇啪的滚落在地。


    鲜红的血顺着涌出,秦厉飞快用黏糊糊的药草糊在伤处,又撕了衣袖替他包起来,整个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十分熟练。


    谢临川皱眉一声闷哼,额头见汗,最后长长舒了口气。


    秦厉也跟着舒了口气,避开他的伤口,顺便把他浸湿的鞋子也脱了放到一旁烤火,裤脚卷起来,露出一双冰冷如铁的脚。


    他虽被秦厉背着淌过河,但脚还是被河水浸了个透湿。


    谢临川眼神微妙地望着他:“陛下这是要干嘛?”


    “谢将军没听过寒从脚下起这句老人常说的话?”秦厉懒洋洋地望着他,嘴里这么说,自己却在大冷夜里赤着上身跟没事人一样。


    他盘腿坐在篝火边,揽着谢临川的腰,支撑着他的重量,让他屈起腿,动作轻慢地将谢临川的脚也放进自己怀里,又把烤干的外衣盖在他身上。


    温暖的体温和篝火的热意,一道顺着脚底暖遍全身,山庙外寒风呼啸,完全被秦厉阻隔在臂弯之外,竟无一丝能拂起他的鬓发。


    谢临川抬头深深望着秦厉,黑眸幽深,目光专注而安静。


    原来秦厉也曾对他温柔以待,可他居然全都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眼里和心里都只剩下最凶狠的模样。


    “这么看着朕做什么?”秦厉被他这么盯着,以他的厚脸皮竟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伸手覆在他眼前,干巴巴道,“谢临川,朕可是皇帝……被朕这么伺候你可是头一个。”


    他又凶巴巴道:“你不许看,回去就忘掉,听到没有?”


    谢临川在他干燥的手掌下眨了眨眼,眼睫轻轻刷过掌心,像羽毛带起痒意。


    他胸膛震出一阵低笑:“陛下真的希望我忘掉吗?”


    秦厉被他噎了一下,呼哧两声,扭开头,手里拨弄着篝火的树枝,良久,以极低的声音道:“你就不能只记着今夜,忘了那个蒸笼?”


    这话轻得就像自言自语,谢临川还是听见了。


    他心头微微一震,原来秦厉也是后悔过的……


    梦境深处仿佛传来细微的塌陷感,谢临川恍惚间想到,他始终记得那个蒸笼,却独独忘了今夜。


    秦厉又不好意思多说了,只把他抱在怀里紧紧依偎着取暖。


    谢临川靠在他肩头,后背传来绵密的疼痛,秦厉低头看他额头的汗珠,蹙起眉心,仿佛有些无措:“很疼吗?这荒郊野外也没办法……”


    他笨手笨脚地轻轻抚摸对方的头发,下巴摩挲着他的额头,蹭掉那些细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安慰人的话。


    最后实在没奈何,只好清了清嗓子,低沉而舒缓地哼起一阵不知名的山野小调。


    静谧的冷夜,炙热的怀抱,他的哼唱悠然而轻柔,一股安宁和温柔的味道自他身上缓缓流淌。


    谢临川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秦厉身上体会到这种感觉。


    窗外一轮明月斜斜照进山庙,月色和着火光映衬在他眼底,半是如水的柔情,半是如火的热忱。


    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藏着不轻易道出口的情愫,鼻尖轻轻地蹭着他的额角:“谢临川……李雪泓那个家伙给不了你什么,只有我可以。”


    他顿了顿,低声道:“回去以后,如果我不关着你了,你……你要不要试试跟我好?”


    他嗓音沙哑而低沉,只有尾音那一丝不稳泄露了紧张。


    谢临川一怔,这句话仿佛开启了一道闸门,潮水般的记忆汹涌而至,某种动容的情绪淹没上来。


    他感到自己在叹息中无声点头,他看见秦厉几乎欣喜若狂的脸,一双灼灼灿然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满满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谢临川,你答应我了,你可不许反悔,否则的话我就——”


    秦厉纠结了一下,最后恶狠狠地捏住他的脸颊肉,剑眉倒竖,亮出锋利的犬齿,或者说是虎牙:“你要是敢反悔,或者敢骗我,我就咬死你!”


    “秦厉……”谢临川怔怔望着他,胸腔里有种满涨的热意,伴随着两世奔涌的情感呼啸来去。


    原来他答应过,他对秦厉是有感情的……


    “你怎么不说话?”秦厉低下头来用鼻尖拱了他一下,眯起眼睛,盯着他的双眼,忍不住再三确认,“你别是骗我的吧?我会信的……”


    “谢临川,不要骗我!”


    “你明明答应过要试着跟我重新开始的!我一放你出来,你就翻脸不认人?!”


    “谢临川!如果你再敢骗我,要么别让我发现,要么就在那之前杀死我!”


    坍塌的震颤感自梦境边缘传来,谢临川眼前渐渐模糊,秦厉的身影在逐渐远去,交织重叠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在耳畔响彻。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起伏的情绪,不知从哪儿来的钝痛感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不是后背的伤痛,而是来自颤缩的心口。


    秦厉……


    他该怎么告诉秦厉,他没有骗他!


    ……


    “谢临川!谢临川!你醒醒!”


    极远处似乎有人在急切地呼唤他,谢临川张开嘴想要回应,却只觉眼皮沉重无比,眼前一片漆黑,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许太医,他都昏睡快一整天了,怎么还没醒?”


    是秦厉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不用看他表情,都能想象到那对倒竖的剑眉和瞪视的双眼。


    许太医勉力劝慰:“陛下莫急,谢大人大概是为了试药,自己服用了忘忧丸的解药……”


    “什么?!他试什么药?那玩意能乱吃吗?”哐啷一阵声响,像是起身得太快绊倒了什么东西。


    许太医急道:“陛下放心,那个解药李雪泓也吃过,应当是没有毒的,就是吃了以后容易久睡,可能谢大人药性发作,陷入了昏睡,臣给他诊过脉,脉象平稳,应无大碍,至多一两日就会醒来。”


    “陛下,北境紧急军情!羌柔大王子卡桑于三日前率军南下,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开始进攻北陵关了!”这声音有些耳熟,像是聂晋。


    “果然来得够快的。”秦厉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消息可确切?聂冬怎么说?”


    “大哥称北陵关暂时能抗半个月,但兵力严重不足,只能被动防御,需要大军尽快北上支援。”


    秦厉叹了口气:“朕知道了,你们先去准备大军开拔,今日即刻出发,半个月的时间,急行军足够我们赶过去了。”


    聂晋顿了顿,犹豫着问:“那谢大人怎么办?”


    秦厉思索片刻,才沉声道:“让他留在这里休息也好,把铁甲营留下五千人留守洇川城,等他醒来让他在这里等着,不要到处乱跑。”


    他本来就不希望谢临川跟着他上战场,这下倒是省了谢临川来软磨硬泡害他心软。


    聂晋一惊,声音流露出明显的惊诧:“铁甲营?那陛下身边……”


    “无妨,之前调来的防备李风浩的援军朕都会带走。”


    谢临川皱起眉头,想抬手去拽他衣袖,却一根指头也抬不动。


    不要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屋里人的脚步声接连离开消失,良久,他感觉有人坐在榻前,抚摸他的发顶和脸颊,有发丝垂落,搔得脸颊发痒。


    一双滚烫的唇落下来,吻在他眉心,绵绵密密吻过眼睑,蹭过鼻梁,最后鼻息粗重地反复舔吻着他的双唇。


    见谢临川始终没能醒来,秦厉只好作罢,最后轻轻啄吻一下他的唇角。


    “谢临川,在这里等着朕。”低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眷恋和不舍,“朕会把那个卡桑剁成两截,埋在边关的黄土里。”


    “等朕得胜回来接你,然后我们这辈子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秦厉低低笑了两声,紧紧相贴的胸膛传来轻颤的震动:“你没有反对,朕就当你答应了。”


    “答应朕了就不能反悔的,谁反悔谁是小狗!”


    秦厉……带上他……我们现在就不要分开……


    谢临川紧皱着眉头,想喊出声,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你眉头皱这么紧?难道是在做噩梦?”


    秦厉拨开他细碎的额发,轻轻抚过他皱起的眉头,带着茧的指腹缓缓划过鼻梁那颗红痣。


    低头整张脸埋进他肩窝,微凉的鼻尖磨蹭着他的侧颈。


    “别做噩梦,多梦梦我吧。”


    他叹息着,沙哑的嗓音带着无尽的缱绻,诉说着只有无人听见时才肯出口的情话:


    “我不在这些日子,姑且允许梦里的我替我爱你,我的将军……”


    热源倏然消失,胸口只剩一片冰凉的空气。


    吱嘎一声,门开启又合拢,秦厉大步流星地离去,沉重而矫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


    等谢临川从纷杂的梦里彻底清醒过来,已是第三日的早上。


    日头当空,秦厉疾行北上的大军,已经不知到了哪里。


    “谢大人,你可有哪里不适?”不止那五千精兵,就连随军的许太医也被秦厉留下照看他。


    “我没事。”谢临川捏了捏眉心,刚睁开眼睛时,彻底想起的记忆一股脑塞进来,让他有些混乱。


    但脑子里曾经时不时因回忆而产生的钝痛感,终于消失了,现在整个人有种拨云见日般的清醒感。


    许太医替他把完脉,确认无恙后彻底松了口气:“谢大人也太乱来了,怎么能在自己身上胡乱试药呢?”


    万一出了个好歹,以陛下的脾气,他的脑袋只怕也要保不住了。


    “多谢许太医。”谢临川没有多言,缓了缓神道:“许太医,麻烦你收拾一下,马上跟我率军北上与陛下汇合。”


    许太医犹豫道:“可是陛下临走前吩咐大人呆在洇川城啊……”


    谢临川目光沉着,口吻是不容置喙的坚决:“既然陛下不在,这里本官官阶最高,自然由本官说了算。”


    “啊?”许太医一愣,这对吗?


    他长身而起,一把握住竖在武器架上的长枪,手指缓缓抚过森寒的枪尖。


    秦厉这坏狗敢不带上他自己跑了,等被他捉到……呵!


    第67章


    他刚要喊来副将狄勇, 清点手头兵马,准备出发北上,狄勇却先一步匆匆赶来找到他。


    “谢大人, 外面有个人要求见您,说是您的朋友,还送来一件信物, 末将看他甚为可疑,已经将人扣下了。”说着, 他将一柄造型独特的红宝石匕首呈给他过目。


    谢临川目光微闪, 嘴唇缓缓勾起, 确实是个熟人。


    “让他进来吧。”


    很快, 狄勇带来一名身材壮硕高挑的男子, 来者脱去斗篷兜帽, 露出一头亚麻色卷发, 古铜色的皮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刀疤, 被鬓发遮住。


    那人冲谢临川咧开嘴笑了笑, 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风霜:“好久不见了,谢廷尉, 哦不,现在该叫一声枢密使大人了。”


    谢临川上下打量他几眼,不由笑道:“你果然没死,雅尔斯兰。你不在羌柔继承你的王位, 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提及王位的事, 雅尔斯兰眼角顿时抽搐一下, 冷笑道:“若非卡桑那个卑鄙的败类抓了我的母亲,我也不会被迫走到诈死这一步,不过他被我砍断了一臂, 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手下那些被强行收拢的部族首领,也未必都听他的。”


    “我本是来寻你们曜帝陛下,可惜来的不是时候,不过既然能见到谢大人也不错,不知贵国还承不承认当初签订的兄弟盟约?”


    谢临川思索片刻:“我们当然承认,只不过这要看你手上还有什么筹码?”


    雅尔斯兰嘴角咧大了些:“那便好,谢大人,既然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不如我们来谈一谈合作。”


    ※※※


    北陵城,大曜和羌柔边境线上最大一座城池,亦是必争的一座关隘,前些年却是一副年久失修的萧条之象。


    前朝景国时,由于朝廷国库空虚,羌柔势大,常常采取绥靖之策,一旦羌柔南下劫掠或者攻打城池关隘,最后多以赔付财货,或者送公主联姻平息战事。


    而羌柔倒也深谙抢掠之道,抢足了财货和奴隶女子就会离开,并不会大规模进犯中原,久而久之,景国更加不愿意把国库的钱财花在修整北陵城的防线,和蓄养精兵备战上。


    以至于秦厉登基以后,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四处筹钱重修北陵城,等他登基一年,这座北境关隘才勉强有了几分抵御羌柔大军的防御力。


    反观羌柔,已经足有一年没打到曜国的秋风,几番南下劫掠也没能在边境讨着好处。


    唯一一次大举劫掠,好不容易抢到的女子财货,却因为雅尔斯兰在京城输给谢临川,签订议和盟约,不得不把抢到的奴隶送了回去。


    为此,雅尔斯兰回到羌柔以后,没少被大王子卡桑的派系找借口痛斥。


    秦厉对待边塞的反抗强硬,导致这一年羌柔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也是卡桑能在雅尔斯兰失踪以后,能强行整合其他部众领军大肆南下的原因。


    日子不好过,那就往南边打!


    远方的天空是一片阴翳的灰色,厚重的阴云掩盖了太阳的光芒。


    北陵城的战事,从羌柔大军南下,到秦厉率军北上来援,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


    城头砖石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城墙上血迹层层叠叠,旧血未干又浸上新血,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烟火浊气。


    这大半个月来,羌柔大军压境,不分昼夜轮番攻城,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北陵城犹如暴风雨中岿然不动的一座山峰,生生抗住了数轮强攻。


    正午时分,刚压下一轮攻势的北陵城头上一派肃杀之气。


    聂冬单手扶着长刀,站在秦厉身侧,极目远眺对面的羌柔大营。


    城外数里之遥,旷野之上,羌柔大军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营帐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各色旌旗迎风猎猎作响,骑兵列成松散阵型,盘踞在射程之外,马蹄踏着尘土,时不时传来战马嘶鸣,透着虎视眈眈的凶气,步卒簇拥在营前,戈矛林立,号角鼓点如雷。


    光是这么看一眼,凝重压迫之感就沉甸甸地堆积在每个人心头。


    “陛下。”聂冬面色黝黑,声如洪钟,拱手道,“战局胶着至今,羌柔号称十几万大军,骑兵足有八万之众,我们仅仅只有不足五万骑兵,其他多是枪兵和弓弩手的步卒。”


    “北陵城防线太弱,我们又刚刚跟南边的李风浩打了一场,兵马疲惫,陛下登基才不到一年,粮草财赋只怕不足以支撑羌柔的长期攻势。”


    只守不攻只能被动挨打,一旦出城主动攻击,又不是羌柔铁骑的对手。


    聂冬长叹一声:“唯一能让羌柔铁骑吃大亏的就是谢大人造的克敌弩,我们步卒对上骑兵也能派上用场。”


    “可是自从他们吃了一次亏以后,现在变警觉了,不肯进我们的弓弩手射程,一直派奴隶兵来填战壕,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架云梯上城头了。”


    聂冬咬牙道:“这么耗着不是办法,不如让末将带人去冲一冲!”


    秦厉肃容望着对面再度组织攻势乌泱泱的人头,和始终保存着力量按兵不动的羌柔铁骑,沉吟不语。


    北陵城外,羌柔军阵后方高耸的望台上。


    羌柔王旗之下,大王子卡桑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前方,耳边擂鼓声接连不断。


    不仅仅是秦厉和聂冬忧心于战事焦灼,卡桑面上不显,心中同样心急如焚。


    自家人知自家事,羌柔内部因他和雅尔斯兰争夺王位继承权,一直闹得不可开交,现在雅尔斯兰不知消失去了哪里。


    他虽勉强以南下大肆抢掠大曜的人口财赋为由,说动了这些部族首领暂时听他号令,只要战事顺利,狠狠吃上一口肥肉,羌柔的王位自然非他莫属。


    但若反过来,此战失利,卡桑也无法向其他各部首领交代。


    卡桑恼火地咒骂一声:“区区一个北陵关,打了半个多月,连城头都没爬上去!是不是其他部族都想着保存实力,不肯出力气?!”


    他的心腹副将阿提措道:“大王子,攻城本来就不是咱们强项,而且那墙头的克敌弩实在太厉害,披甲持盾都挡不住一箭,不如想法子引对面的骑兵出城,在野外对冲上一场,直接将他们的主力冲垮,趁着士气低落,一举击溃!”


    想起克敌弩,卡桑就心头直冒鬼火,刚开始攻城的时候,他们的骑兵追着对面的骑兵冲,眼看就要冲垮了,不料迎头撞上一大批箭雨。


    那箭弩犀利至极,射来的力道之大,箭镞之尖利,重盾都拦不住。


    偏偏羌柔大部分部族穷得很,最是缺铁缺钱,披甲率不足五成,而且大部分骑兵身上都只有皮甲,而不是铁甲,盾牌都挡不住的克敌弩,何况区区皮甲?


    几乎是几个照面,前排的骑兵就减员了接近两成!损伤堪称此战之最。


    从那次以后,他们的骑兵再也不敢靠近城头克敌弩射程范围,只能在外围徘徊。


    简直叫他在众部族首领面前颜面尽失!


    “他们的骑兵一直龟缩在城里,也不是个办法。”卡桑想了想,恶狠狠地笑起来,“你去把奴隶营那些劫掠来的女子都带上,带着你部去城门口叫战。”


    “据说这些大曜人上回就拿奴隶跟雅尔斯兰赌斗过,你也去,就说只要他们敢派骑兵出城堂堂正正一战,就把这些奴隶女子还给他们!”


    “他们若是龟缩不敢——”卡桑冷笑,手掌横在咽喉处,“就在城下杀死这些奴隶!我倒要看看,对面的皇帝是不是要见死不救,威名扫地!”


    “得令!”


    很快,阿提措就从奴隶营提出十余个奴隶,男女老弱都有,他高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在身后骑兵部众的护持下,缓慢策马向城池克敌弩射程的边缘游走。


    他手里拽着一根粗绳,另一端勒住了几个奴隶的脖子,奴隶体力不支,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就开始被拖行。


    “看到这些奴隶了吗?!”阿提措如同展览般,拖拽着十几个奴隶来回走了一圈,嗓门奇大无比,冲着城头大喊。


    “都是你们大曜的老百姓!就因为你们这些龟缩在城里的将领,和那无能的狗皇帝,这些人才成了我们的奴隶!”


    注意到他和这些奴隶的瞬间,北陵城城头顿时一阵骚动,怒气冲冲的咒骂声接连不断。


    “我们大王子说了,只要你们敢出城跟我们堂堂正正一战,就把营地里的奴隶都还给你们!否则的话,现在就在这里把他们杀光!”


    阿提措哈哈大笑,对着几个奴隶狠抽了一鞭子,换来几声惊恐的尖叫,和城头上暴怒的叫骂声。


    “你们曜国的狗皇帝只顾着自己龟缩在城里享乐,哪里管这些老百姓的死活,说不定你们也有家人就在我们的奴隶营里,要不要我带出来让你们认一认亲?”


    他话音未落,陡然一支利箭从城头射下来,带着破空之声,刚巧落在阿提措前方十步开外。


    那名怒气上头的士兵很快被周围同袍们按住拖了下去,骚动和愤怒的情绪却渐渐蔓延开来,布满了每个士兵的脸孔。


    阿提措一愣,随即大笑:“不敢出城,箭又射不到我头上,一群无能的废物!来人,把这些奴隶都给我杀了祭旗!”


    “去见了阎王爷就说是你们那个不中用的狗皇帝见死不救,害死了你们!”


    城头上,气氛压抑到极致,聂冬别开脸,再三请战:“陛下,羌柔人太嚣张了,这样下去恐怕有损士气,还是让末将冲一阵!”


    秦厉脸色阴沉至极,双手按住城垛冰冷的石砖,迟迟没有下令。


    这时,一名斥候急匆匆冲上城楼,单膝跪倒在秦厉身前,掌心攥着一封急报:“陛下,洇川城八百里加急军情!”


    秦厉心中蓦然一惊,洇川城送来的?谢临川不会出什么事了?


    他一把抓过信函拆开,片刻,紧蹙的眉宇略略一松,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身铁甲的聂冬,压低嗓音,语气严峻:“聂冬。”


    聂冬快步上前,铁甲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之声,眼神沉稳,静候军令。


    秦厉望着城外密密麻麻列阵的羌柔军,沉声道:“该是时候了,你点齐人马,去会一会那卡桑。”


    聂冬精神一振:“遵命!”


    不消片刻,北陵城城门洞开,源源不断的黑甲铁卫跟随着聂冬的旗帜冲出城门,大约有将近两万骑,在弓弩手箭雨的掩护下,快速列阵。


    他们个个全身装备铁甲,铁头盔,就连面罩也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长枪凛然,寒光四溢,就连马匹也披着全甲,耳朵塞了棉团,眼睛蒙了面罩。


    望见这一幕,远处的阿提措大喜过望:“是狗皇帝的铁甲营,这全副铠甲,比起大王子的嫡系铁骑也不差了,这么快就派出精锐,真是沉不住气!”


    望台上的大王子卡桑则皱起眉头:“这么简单的挑衅就派了骑兵出来跟我们的铁骑送菜?对面的皇帝也不过如此,不会是诱饵吧?”


    他身边的传令官笑道:“看他们身上的甲胄应当是皇帝的亲卫铁甲营,奉养一个全副武装的亲卫要花多少银钱?大曜的皇帝怎么会舍得自家亲卫当诱饵?”


    卡桑转念一想也是,他就不会让自家嫡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累活,嫡系骑兵如此宝贵,培养不易,要诱饵也得是其他部族的士兵。


    “即便是诱饵也无妨,传令阿提措,小心不要被引入对面城头克敌弩的射击范围就行!”


    他眼神阴沉:“这回定要把大曜强硬的气焰给彻底打回去,老老实实像以前的景国那样,给咱们赔钱赔人!”


    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登上羌柔王的宝座,彻底统一各大不服的部族,哪怕雅尔斯兰还活着,也只能像条丧家之犬到处躲藏。


    卡桑一把捏住拳头,大声下令:“擂鼓!进攻!”


    雨点般的擂鼓声,伴随着进攻的号角同时响起。


    阿提措听得进攻号,嘴角绽开猖狂的笑容:“这回头功就是我的了!跟我冲上去!碾碎大曜狗!”


    他一夹马腹,挽起背后一杆巨大的斧头,领着身后数万骑兵绕着战场跑起来。


    城门前已完成列阵的聂冬,手臂一甩令旗,沉声下令:“铁甲营,随我冲锋!”


    随着令旗挥下,这群武装到牙齿的骑兵毫不犹豫地开始策马冲锋。


    两支连绵不绝的骑兵同时奔腾起来,加速,再加速。


    北陵城外回荡起如滚雷般的凌乱铁蹄声,脚下的大地都在这股无可抵挡的浩大气势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双方同时绕了一个大弧,将马速提升到巅峰,然后不约而同转向对方的枪锋,彼此正面迎上去。


    “咻咻咻——”铁甲卫前排的骑兵几乎人手一架克敌弩,预先就上好了弓弦,尖锐的弩箭怒吼着破开空气,顺着狂风扎进了羌柔骑兵阵型之中。


    转眼间就有十几名羌柔军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冲锋的浪潮中。


    阿提措看见克敌弩就眼皮子直跳,但骑兵冲锋时无法停下,只能闷头往前,幸好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已经没有时间让铁甲卫上第二次箭弩。


    短短瞬息之间,两支锋锐的矛头就狠狠撞击在一起,交错穿插之间,宛如两只尖利的叉子相互扎进彼此血肉之中!


    一时之间,残肢飞抛,厮杀震天。


    几个对冲的照面下来,铁甲营仗着十成十的披甲率勉强不落下风,随着不断的相互对冲,人数的劣势却被迅速放大。


    阿提措的羌柔骑兵密密麻麻的阵型,犹如富有节奏的黑色潮水,追击在战场上一浪推着一浪,紧密而迅猛的流动。


    阿提措双目嗜血,紧紧盯着正前方的聂冬,提着重斧,死死咬住他的尾巴,一斧头下去,就有半个脑袋抛飞出去。


    聂冬却没有去管后方的惨烈,他一枪挑翻一个冲过来的敌军,带着铁甲卫不断在战场上绕着大圈,仿佛在被阿提措穷追不舍的追杀下只能拼命逃跑。


    一蓬蓬滚烫的血雾在快速流动的骑兵之间扬起。


    在绕完最后一个大圈后,聂冬突然折了一个方向,渐渐脱离了与阿提措的对冲,冲着北陵城侧方而去。


    “哈!任你跑得再快,中原的马也跑不过我们羌柔的马!”


    阿提措一边追击,一边牢记卡桑的命令,绝对不可以进入大曜弓弩手的射程范围。


    “呵,想诱我上当?门都没有!”


    阿提措猜到了聂冬的意图,冷笑着下令放慢冲锋速度,只不紧不慢地缀在铁甲卫尾巴后面,一点点蚕食。


    北陵城城头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秦厉,嘴角缓缓扬起一弧笑意。


    聂晋双目赤红,上前一步抱拳:“陛下,这个距离足够了!”


    秦厉眯了眯眼,轻轻擦拭着手中龙首宝剑,嗓音沉冷:“传令,点火。”


    传令兵不敢怠慢,立刻挥动旗帜。


    被藏在墙垛后方的砲车由兵卒们奋力推到既定位置,足足有五十余架!舀中早已备好火药砲,一支支火把点燃了引线。


    眨眼睛,密集的黑色大铁球像大石头一样被抛飞出去,从城头上划过长长的弧线,正好落在阿提措率领的骑兵之中。


    由于放慢了冲击速度,他的军阵变得十分紧密,第一轮五十多个火药砲绝大部分都被吃了个满满当当,炸了个措手不及。


    砰砰砰——


    剧烈的爆炸声伴随着火光震撼大地,炸开的碎壳和藏在其中的铁钉铁蒺藜,无差别地向四面八方飞溅,洞穿了羌柔骑兵本就单薄的皮甲。


    由于威力有限,他们大部分人并不会因此当场身亡,但从马背上跌落,被受惊的马匹践踏却更加恐怖,一时间,整个战场都是爆鸣和哀嚎,听得人毛骨悚然。


    密集的巨响让阿提措当场失聪,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第二轮砲又飞过来了。


    “快撤!快撤回去!”他的声音被完全淹没在巨响的声浪中,眨眼消失在马蹄下。


    “这就是火药?!”


    望台上的卡桑双眼红的滴血,紧紧攥着的双拳几乎掐出血痕:“好个秦厉!竟然把这种杀手锏硬生生忍到现在才用出来!”


    他虽然跟李风浩暗中有了结盟的默契,但火药配方如此宝贵的利器,李风浩并未透露给他,对火药砲远远超过克敌弩的射程更是一无所知。


    “传令下去,把所有骑兵统统给我撤回来!”卡桑神情扭曲,心头简直在滴血。


    正在此刻,一声嘹亮而悠长的号角声从北陵城头响起。


    城门洞开,黑色的大军潮水般涌了出来,几乎无需列阵,就自动与聂冬的骑兵汇合。


    那薄薄的军阵不断壮大,最后变成数万大军,在士气昂扬的喊杀声中,踏过血与火,朝着羌柔混乱的军阵冲杀而来!


    当那支大军后方,出现一杆黑金色三尾大纛时,北陵城上下的气势终于达到了顶峰——


    他们的皇帝亲自率军兵临前线了。


    黑色的浪潮缓缓压至战场,羌柔军很快也重新组织起军阵,双方主力的厮杀一触即发。


    就在曜字旗的大军向混乱的羌柔军发起全面攻势时,望台上的卡桑悚然而惊。


    “大王子!我们部族的骑兵就这样被你用在这种地方?毫无价值地被炸死和乱蹄踩死吗?!”


    “大王子,你承诺我们南下劫掠人口财帛,说的天花乱坠,现在呢?你把你自己的嫡系藏在后面,让我们的人冲在前面送死吗?!”


    羌柔其余各部族的首领纷纷宣泄着怒火,不断抱怨自家骑兵的损失。


    卡桑不胜其扰,太阳穴突突直跳,铁青着脸大喝一声:“够了!现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对付秦厉才是重中之重!”


    他一把从亲兵手里抓过头盔和重斧,沉声道:“我亲自率铁狼骑迎击秦厉,只要杀了他,此战再大的损失也都是值得的!你们要么随我一起来,打赢今日这一仗,要么就滚,什么也得不到!”


    军马铁蹄刨刮着大地,卡桑的嫡系铁狼骑是他耗费好几个小部族的全部财帛粮草供养起来的,披甲率高达八成,从骑兵到战马全身铁甲。


    这支重骑兵是卡桑手里最大的杀手锏,每个人手里两板大斧,上砍人头,下砍马腿,专克长枪兵和弓弩兵。


    当卡桑率领铁狼骑出现在战场最前方时,羌柔军方才被打的猝不及防的混乱之势,顿时为之一变。


    那些往自家军阵溃逃的溃兵,被铁狼骑好不留情直接砍死在阵前,也绝不叫溃兵冲散自己军阵。


    两边的铁黑色骑兵洪流终于对撞在一处。


    犬牙交错厮杀中,一只只由铁甲和重斧组成的铁刺猬,踏着隆隆的马蹄声,重重砸入了迎上前来的曜字旗大军。


    重斧一挥,长枪兵的木杆齐齐断裂,连带着半个身子被斧头凿开。


    而被打下马背的铁狼骑在全身甲保护下,一斧就能砍断两只马前蹄,将马背上敌人抛下来。


    一旦落马,铁甲卫的单枪更不如重斧。


    双方都在高速战损,抛下的尸体在战场中间横七八竖,暗红的血色渗透进了大地,将枯黄的霜草尽数染红。


    眼看本已渐渐掌握优势的大曜军,再度陷入苦战。


    聂冬紧紧护持在秦厉身侧,紧张道:“陛下,您先回城,这里太危险了,对付卡桑的重甲骑兵需要付出极大的战损,好在他们人数只有两三千人,还是让我领着铁甲卫去挡住他!”


    秦厉不紧不慢拔出腰间的龙首宝剑,在混乱的战场间洞若观火:“不行,我一旦离开,士气马上就要跌下去,到时候局势就会一面倒。”


    “越是这种时候,拼的就是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高坐在马背上,隔空与对面的卡桑遥遥对视,唇边泛起一抹带着血色的冷笑:“卡桑想要朕的命,朕何尝不想在这里杀了他,他死了,这一仗就彻底结束了!”


    此刻此刻,双方的厮杀已经从正午到了傍晚,残阳笼罩着战场上每个杀红了眼的士兵。


    就在整个战局态势陷入前所未有的焦灼之际。


    远处的旷野边际,远远扬起漫天烟尘,一线铁灰色的潮水从天地之交蔓延而来,铁蹄践踏着大地,震动之声几乎要把地面踩得塌陷。


    ——又一支生力军来了!究竟是敌是友?


    那骑兵潮水更近了,卡桑和秦厉等人几乎是同时扭头望去,只见冲在最前方的骑兵,穿着的皮甲和盾牌武器,分明就是羌柔军的一惯形制。


    来的人莫非是羌柔的援军?!


    聂冬聂晋兄弟和他们后方的骑兵,顿时心头一沉,脸色难看起来,反观对面的羌柔大军则是发出了短促的欢呼声。


    唯独秦厉坐在马背上神态从容沉凝,不动如山,手里握住龙首宝剑,往下重重一挥,高声下令:“全军随朕往前压!龙纛不退就不得后退半步,违者由督战官当场军法处置!”


    羌柔各部族首领见对面的曜军在这种不利的局面下,非但没有立刻逃回城里,反而主动往前送,不惊反喜。


    只有卡桑狐疑地瞪着那支出其不意的骑兵,他明明不记得有安排这样一支羌柔兵马,除非是——


    他脸色陡然大变,继而铁青,那支生力军中同时亮出了两杆大旗,一杆是绣有曜字的黑金色铁甲营的旗帜,另一杆竟然是羌柔王旗!


    来的人是谢临川和雅尔斯兰!


    两支生力军泾渭分明,但非常明显是同盟,他们终于来到战场之上,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两面旗帜。


    方才的欢呼声转眼变成错愕的惊叫,羌柔数个部族首领惊疑不定地望着那杆羌柔王旗,还有旗帜下熟悉的脸庞,一时犹疑起来。


    “卡桑谋害王后!谋刺王储!罪不可赦!被他裹挟利用的部族,只要现在退出战场,本王可以保证既往不咎!否则就跟卡桑一样以羌柔叛徒论处!”


    雅尔斯兰的命令身后的亲兵,齐声将他的话喊出来,不断重复喊话,在混乱的战场上,声音在羌柔军中远远震荡开去。


    “我们已经跟大曜签订盟约,是卡桑为一己之私撕毁盟约,将大家陷入死地!”


    一部分人听不清,但见到雅尔斯兰竟然带着王旗和大曜军在一起,愕然到不可置信,另一部分人听清了,却慌张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


    人群的骚动越来越明显。


    比起底层士兵的茫然,几个部族首领各自心怀着不同的心思。


    他们有的人本就隶属于雅尔斯兰的派系,认可羌柔一惯的王族继承制,无非是以为对方死了,才不得不听从卡桑的命令,现在又见卡桑战事不利,更是不愿跟着他在这里死磕,扭头就带着手下骑兵退出了战场。


    有的首领则无法接受一场战争打得没有任何回报,这种生死关头,也只好跟着卡桑一条路走到黑。


    这段插曲不过是战场边缘的一角,更多的战士还陷在厮杀之中,震天的喊杀声非但没有减小,反而因为多了谢临川和雅尔斯兰的骑兵加入,变得越发震天彻底。


    卡桑将各部首领的态度都看在眼中,眼看他的大军就要在两面夹击下分崩离析,他心急如焚。


    “别听他的!雅尔斯兰才是那个背叛了羌柔的叛徒!他竟然跟敌人站在一起!”


    眼下唯一的出路,只有打赢这一仗,否则,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其他部族首领根本靠不住,卡桑深吸一口气,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前方龙纛下的秦厉。


    秦厉!只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他,胜利依然属于他卡桑!


    “所有铁狼骑,跟随本王冲锋!不计一切杀死大曜的狗皇帝!谁取下他的人头,本王赐他一个部族!”


    被卡桑激起的杀气从他四周鼓荡开来,本就在突进大曜军阵线的铁狼骑,开始疯狂往前穿凿。


    卡桑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与决心,带着三千铁狼骑孤注一掷,不断往前压,如同一把锐利的矛,生生插进了大曜军阵心腹之内。


    黑色的重骑兵海浪般接连不断的冲锋,犹如一股奔腾的洪流,疯狂冲撞着秦厉身前护卫他的铁甲卫。


    重斧之下,不计伤亡的生穿硬凿,将卡桑护持在中心,就这样硬生生砍出了一条通往龙纛的血路,几乎要用两三个大曜骑兵,才能兑去一个重斧铁狼骑。


    聂冬脸色大变,他几乎已经看见了卡桑扭曲的脸出现在正前方,军阵已经变得异常稀薄。


    在这般凶猛的攻势下,所经之处七零八落,人仰马翻,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铁甲卫,也几乎面临崩溃。


    “陛下!速速离开!”


    可这时,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是混乱的厮杀,双方彻底杀红了眼,几乎没有一条安全的撤退道路。


    “来得好!”秦厉长笑一声,剑眉倒竖,银发飞扬,手执长剑不退反进。


    一剑一斧铿的一声重重撞在一起,各自都是十足十的力道,巨大的震击反弹回来,双方的战马都在哀鸣。


    两边的主将只是匆忙一击,就迅速被涌上来的亲兵各自分隔开,保护在内。


    卡桑右手虎口发麻,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快使不上力,差点被生生挑翻斧头。


    卡桑脸色阴沉扭曲到了极点,这是他最接近秦厉的时候,秦厉不死,死的就是自己。


    “别管我!只管去杀秦厉!”卡桑大声呵斥,眼看着秦厉即将离开,他死死咬牙,不管不顾带着身边所有的铁狼骑往前冲,“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重斧开道,刮去一层又一层护持的铁甲卫,如此强横的气势之下,大曜军几乎人人胆寒。


    更近了!卡桑干脆利落一把将斧头抛掷过去——没能投中秦厉,却击中了他坐下的马臀。


    秦厉双眸黑沉,控制着缰绳稳住受惊高高扬起前蹄的马匹。


    就在这时,卡桑夺下亲兵一把重弓,用尽了全身力气,对准了龙纛下的秦厉,他狞笑着眯起眼睛:“给我死——”


    “陛下!”聂冬肝胆俱裂,拼命往前冲,却被不顾一切涌上来的铁狼骑挡住了去路。


    就在卡桑的箭矢离弦之际,电光火石之间,他后颈蓦地一凉,剧痛袭来,他再也握不住弓箭,箭矢脱手而出。


    一截冰冷的箭镞,从他后颈头盔下的缝隙里一箭穿喉!


    “大王子!”四周都是铁狼骑的惊叫声。


    他的喉咙不断发出嗬嗬之声,眼前天地颠倒,震天的喊杀声彻底离他远去,向着无边的黑暗坠落。


    在卡桑斜后方,一道手持长弓的身影稳稳骑在马背上,他目光沉着如刀,胸膛微微喘息着,双臂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正是率军从战场边缘赶来的谢临川!


    “谢临川!”秦厉一怔之下,来不及喜悦,忽然脸色大变,大声命令:“杀过去!把这些铁狼骑给朕打散!”


    他话音未落,彻底杀红眼的铁狼骑已经调转了目标,放弃了击杀秦厉,朝着谢临川这个杀了卡桑的凶手冲杀过去。


    一时之间,谢临川几乎成了众矢之的。


    “谢临川!”秦厉面对卡桑铁狼骑时还镇定自若,这会儿却明显开始着急,这种乱战之中,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双方重骑兵再度难分难解地厮杀在一起,如同绞肉机一般血肉横飞,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秦厉紧握着长剑,不断砍杀靠近的敌人,即便在聂冬和亲卫的保护下,也几乎浑身浴血。


    周围的铁狼骑终于所剩无几,谢临川手里的长枪同样饮饱了鲜血,他侧身望向秦厉,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点漆般的双眸灼然而亮。


    “秦厉!”


    就在秦厉砍翻面前最后一个敌人,要伸手去抓谢临川之时,那倒在地上的铁狼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里仅剩的佩剑,猛地朝谢临川掷了过去!


    “为大王子——报仇!”


    尖锐的剑尖朝着他的后背直刺而来,这个极短的距离,骑在马上背对他的谢临川几乎是避无可避。


    那个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秦厉瞳孔巨震,骤然紧缩。


    铿的一声,是剑尖洞穿甲胄的声音。


    有什么支离破碎的画面飞快闪过眼前,黑暗的地牢,跳动的烛火,仇人狞笑的脸。


    匕首,鲜血,炭火……最后定格在一双平静决然的黑眸中。


    那欺骗过、背叛过,也爱过他的身影倒在了他怀里,任凭他怎样发疯般的呼喊也再没能睁开眼睛。


    不能……他不能再经历第二次了!


    “秦厉!你做什么?快松手!”谢临川沉重的呼喊声响在耳边。


    秦厉刹那间惊醒,低头看到那把剑尖刺破了谢临川的甲胄,染出点点血迹,而剑刃正被自己死死抓在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滴落。


    哐啷一声,长剑掉落,尖锐的疼痛和鲜血从掌心涌出,提醒着他眼前是现实而非一场无法改变结局的噩梦。


    谢临川用力扼住他的手腕,紧拧着眉宇沉声道:“你疯了吗?不要手了?”


    “不要……”


    “什么不要?胡说什么……”


    谢临川一怔,对上秦厉一双赤红幽暗的眸子,看不清的复杂情绪在眼底疯狂翻涌,血色正从他战栗的嘴唇褪去。


    他死死盯着谢临川,用那只带血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和侧颈。


    他的声音嘶哑至极,颤抖的尾音似带着无尽的沉重和痛楚:“朕承诺过保你性命,君无戏言,自然……要说到做到。”


    第68章


    “你若从我, 我以曜王秦厉之名承诺,必定保你性命和满门荣华富贵。”


    谢临川顿时想起秦厉曾经说过的话。


    他心头微微一震,无论前世今生, 秦厉一直在践行对他的承诺。


    那个瞬间,他觉得秦厉看他的眼神有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仿佛似曾相识。


    温热的鲜血沿着侧脸滴落, 他嘴唇动了动,手指摸到对方甲胄冰冷的边缘:“我身上穿着你送我的金丝软甲, 它已经替你保护了我。 ”


    谢临川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轻松一些:“我穿着这个, 普通的利器伤不着我。”


    没来由的, 秦厉听到这话瞳孔却是一颤, 干枯的嘴唇血色尽褪, 眼底又流露出某种痛楚之色。


    “伤口很疼吗?还是还有哪里受伤了?”谢临川一时不得其解, 只好握着秦厉的手, 在亲卫的掩护下, 一边护着他往后方退, 一边警惕四周的暗箭。


    “陛下!”聂冬策马匆忙赶来,满脸喜色大声道:“羌柔退兵了!这仗我们赢了!”


    谢临川和秦厉对视一眼, 同时长舒一口气。


    卡桑被谢临川一箭穿喉,当场死亡。


    “卡桑已死!大曜万胜!”周围连绵不绝的呼喝声传扬开去,最后汇成一波一波的声浪,逐渐向整个战场蔓延。


    战场之上, 卡桑身死的消息传开以后, 原本焦灼的乱战终于以羌柔军的溃退告终。


    大量的部族在首领的命令下, 直接抛下了卡桑的部众撤出战场,回到雅尔斯兰麾下。


    而卡桑的嫡系骑兵和部族,正在被大曜军疯狂追杀, 死的死,降的降。


    在残阳即将重回大地时,喊杀声渐渐远去。


    秦厉不顾自己手掌的伤势,紧握着龙首宝剑,回到卡桑的尸体前,布满血丝的黑沉双眸凛然如刀,一剑将他的头颅斩下。


    看着无头尸体砰然倒地,他眼神暗沉,哑声道:“将他就地掩埋在这片战场下,祭奠这里的亡魂吧。”


    卡桑的最后一杆大旗在肃杀的寒风中倒下,溃兵的追击战也渐渐落下帷幕。


    战事告一段落,聂冬派人继续打扫战场。


    这片旷野四处都升腾着火光和黑色的烟雾,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


    谢临川派人去寻找许太医,他紧紧皱起眉头,双手捧着秦厉的右手,低头仔细查看伤势:“你太乱来了,那柄剑再锋利些,能把你的手指割下来。”


    他抬头,秦厉却似完全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一双黑阗阗的眼睛正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下一秒,甲胄不由分说撞了上来,摩擦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秦厉将谢临川牢牢抱在怀中,粗重的气息覆盖侧颈,脸上的面罩和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去了哪里,他把脸埋在谢临川肩头,喉咙里隐约呼出急促的气流。


    这个拥抱力量之深重,让人有种灵魂都受到挤压的错觉。


    秦厉扣住他的后脑,鼻尖反复摩挲着他的侧颈,快速而用力地吸气,身上的甲胄勒得生疼也不肯放手。


    “秦厉?”谢临川一顿,默默抚摸着他散落的银发,他挽起对方的手摸在自己脸上,在他耳边柔声安抚,“别怕,我没事,我们都会好好活着的。”


    “你忘了,你那日在洇川城跟我说过,等这场仗结束,我们就永远也不分开了。”


    秦厉喉结滑动一下,好一会才抬起头来看他,暗沉的双眼布满血丝:“你都听见了?”


    谢临川淡淡一笑:“我还听见有人说谁反悔谁是小狗,是哪只坏狗这么幼稚呢?嗯?”


    秦厉却没有像平时那样被言语挤兑就不好意思,反而捏了捏他的脸颊肉,嗯了一声:“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声音一顿,低哑得不像话:“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谢临川缓慢眨了眨眼,秦厉这家伙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坦率了?


    不是应该一边害羞一边不肯承认吗,怎么转性了?


    秦厉没有再说话,脑海里,那瞬间突然回想起的一段痛彻心扉的记忆,像一柄匕首直插心口,沉甸甸地压抑着,叫人无法呼吸。


    那画面是如此遥远,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和哀鸣又是如此真切。


    记忆和现实的界限一度模糊,叫他陷在里面回不过神。


    直到两人回到北陵城,城头上的守军爆发出震天彻底的山呼之声,遥遥传出老远,在旷野里久久回荡,秦厉才恍然间从混乱里醒过神。


    他们赢了羌柔,打败了李风浩,李雪泓死了,而谢临川依然在他身边。


    不多时,聂晋前来禀报说雅尔斯兰请求觐见。


    雅尔斯兰披着一身黑色披肩快步进入正堂时,谢临川正坐在秦厉面前,亲手给他包扎右手的伤口。


    “曜帝陛下,别来无恙。”雅尔斯兰没有托大,收敛神情,恭敬向秦厉行了一个大礼,“恭祝陛下今日大胜,也多谢陛下替我除掉了卡桑这个敌人。”


    “如今羌柔各部族已经统一收归我的麾下,回去以后,就要筹备继任大典了。 ”


    他语气自然,风度翩翩,丝毫看不出他也是吃了败仗的羌柔王子。


    秦厉眯了眯眼,也不起身,就坐在椅子里看着他,嘴角慢慢拉起一线弧度:“朕可没有替你除掉什么敌人,谁敢来冒犯朕,冒犯大曜,朕就斩谁,人来斩首,马来砍蹄。”


    跟他黑沉的视线对上,雅尔斯兰没来由地一阵心惊肉跳。


    不知是否携一场大胜之威,秦厉周身的气场仿佛比上次见面更加睥睨气盛了。


    雅尔斯兰沉默片刻,反复斟酌一下措辞,道:“陛下,按照小王和谢大人的约定,此战以后,我将带羌柔大军返回羌柔,继续遵守上次的兄弟盟约。”


    秦厉冷笑:“继续盟约?两国盟约岂是由得你们说撕就撕,说续就续的吗?当我大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雅尔斯兰心头一沉,道:“这次劫掠的奴隶和财帛,我们都会送来给大曜。”


    秦厉嘲弄地大笑一声:“把从别人那里抢走的东西送给别人?天底下哪有吃了败仗,什么代价都不付出道理,雅尔斯兰,这样就想朕轻轻揭过?”


    雅尔斯兰深吸一口气:“曜帝陛下想要什么,尽管直言。”


    秦厉显然早已心有定见,道:“很简单,赔钱,没有钱就赔战马,另外,你们必须接受中原的制度和语言……”


    他手指轻轻叩击深红木椅扶手,又补充道:“哦,你们不用赔公主,我们大曜不需要。”


    谢临川给他手背上的绷带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厉垂眸看一眼这个蝴蝶结,抿了抿嘴,没奈何地扫一眼谢临川,又把视线挪开。


    雅尔斯兰皱起眉头,试图讨价还价,被秦厉毫不留情拒绝后,暗叹一声,只好答应下来,沉着脸匆匆离开。


    入夜。


    忙了一整日的将官们在接连汇报战事收尾后,接连离去,卧房里终于只剩下秦厉和谢临川两人。


    一只瓷瓶放在秦厉面前的小桌上。


    “这是许太医配好的忘忧之毒解药。”


    秦厉拿过瓶子,放在鼻下闻了闻,微微蹙眉,抬起头来时脸色十分难看,黑眸幽幽注视他:“你在洇川城睡了那么久,就是吃了这个?你吃这个做什么?万一有毒怎么办?”


    谢临川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眼神忽闪着飘到一边,不知为何仿佛有种被家长捉到偷吃糖衣药丸的感觉。


    “陛下放心,许太医给李雪泓试过药我才吃的,因为……”谢临川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好道,“因为李雪泓死前曾经说他偷偷给我下过忘忧丸的毒,所以,按理我也可以试药。”


    虽然是上辈子下的药,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解,但重生回来一次,记忆依然残缺不全,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万一可以呢?


    反正也没有毒,大不了就是昏睡几天,幸好他赌对了。


    秦厉瞳孔紧缩,猛地起身,呼吸和心跳都漏了半拍,哐啷一声,连带着椅子都倒在地上。


    他反应大得出乎谢临川的预料,微微蹙眉:“秦厉,怎么了?”


    秦厉双手捧住他的脸,一双漆黑的瞳孔细微地颤动着,神情似喜似怒,似怨似恨。


    谢临川曾在午夜梦回时说出那些呓语,梦见他害得自己丢了皇位,原来那些都不只是梦,是回忆里曾经真实发生过的。


    李雪泓给他下过毒,所以他忘了他,背叛了他……


    谢临川知道,他记得!


    他心里想着的人,不是李雪泓,不是其他人,是他秦厉,一直都是他!


    秦厉一双眼睛渐渐染上暗沉的猩红,一瞬间的悲喜如同海啸淹没过来。


    梦魇里纠缠的恨啃噬他的心脏,在啼笑皆非,如梦初醒的现在,才看清那分明是割舍不掉的爱。


    他喉结无声滚动,抓着谢临川的脸蓦地撞上去,狠狠吻住了他的双唇。


    亲吻来得异常凶猛,不知满足地啃咬舔舐着柔软的唇舌,贪婪地掠夺彼此口腔里每一丝气息。


    他呼吸急促,滚烫的心脏像在被火煎熬,急于宣泄满腔的悲喜与爱恨。


    秦厉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粗鲁的、凶狠的暴君,没有细致缠绵的调情,没有你侬我侬的互诉情衷,他只知道,现在就想要他。


    想要抚摸遍每一处肌肉,亲吻遍每一处肌肤,他恨不得露出尖牙,连皮带骨地吃掉,这样他们的血肉就可以长在一起,永不分离。


    谢临川原本顾忌着他手上的伤,不敢太放开,只搂着他的腰,一边抚摸着他的卷发,一边回应这个绵长又凶狠的吻。


    秦厉一再放肆地进攻,终于叫谢临川也憋不住火气。


    不知谁先将谁带倒在榻上,唇齿缠绵直到气喘吁吁。


    谢临川按住他的手腕,摸了摸自己被咬破的唇角,嘶一声,沉沉盯着他:“坏狗,这么爱咬人。”


    “又放肆……竟敢骂朕……朕、饶不了你……”


    秦厉舔着干渴的下唇,嘴里断断续续溢出几个词,用空出来的手按住他的后颈往自己赤裸的胸膛上压。


    谢临川用力揉搓他,报复性地咬回去,留下一左一右两排牙印,混合着深晕开的颜色,显得尤为醒目。


    他沿着秦厉的锁骨一路往上亲,唇齿细密舔舐着他的喉结和侧颈。


    秦厉双眼几近失神,高高仰起头,最脆弱的咽喉就这样暴露在猎者的齿下,宛如一只待宰的弃犬,又像献祭的羔羊。


    “谢临川……谢临川……”他用力抱着对方的腰背,嘴里不断喃喃他的名字。


    炙热的掌心犹如两团烙铁烙在脊背上,谢临川重重吐出一口急促的浊气,抬眼看他的脸,低笑:“陛下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秦厉搂着他的脖子将人拉下来亲,断续的话语从唇缝间溢出来:“叫我……叫我名字……”


    谢临川讶然地看了他一眼,这还是第一次听见秦厉主动要求喊他的名字。


    他莫名有几分开心,低头用鼻尖拱他,拖着长长的调子坏笑:“为什么让我叫你的名字?微臣叫陛下不好吗?陛下刚才还说我放肆。”


    秦厉喘息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最后渐渐变作无奈,一只手紧紧搂着他,修长的手指抚过他的眉眼和鼻梁,最后滑到唇角咬破的暗红处。


    “你以前从来都不喜欢这么叫,是不是?”


    他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叹息,哑着声音道:“唯有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秦厉……”谢临川俯身深深吻住他,鼻息的交换和唇齿相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缠绵悱恻,令人心头怦然。


    “你是天下人的皇帝……”谢临川于喘息间隙间轻声道,“也是我一个人的。”


    秦厉感觉胸腔里有什么酸胀起来,汹涌地叫嚣着要溢出心房,他想听这句话,仿佛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紧紧闭上眼睛:“我是你的……”


    “你也是我一个人的!”


    秦厉嘴里极小声说着什么,谢临川一时没听清,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他快速呼吸一下,恶狠狠地睁大眼睛盯着他:“我说,你是不是没吃饱饭!当我是泥捏的吗!你行不行——”


    谢临川眼神一沉,呵的一声:“你在洇川城把我一个人丢下的事,我还没跟你好好算这笔账呢,现在还敢叫这么大声。”


    说着,他就要把秦厉翻过去,不料这次秦厉说什么也不肯动,两只手臂牢牢钳着他,一双暗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我要你看着我……只许看着我!”


    “秦厉……”谢临川深深望着他,叹息着吻上去。


    由始至终,他眼里和心里,都只看得到他一个而已。


    ※※※


    两人在北陵城又休整几日,将溃散的羌柔军全部收拢让雅尔斯兰拿战马来交换。


    秦厉服下解药,却并没有像谢临川那样陷入持续的昏睡,或许是他早已睡过了太长时间,竟然几乎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只是偶尔会长时间地注视着谢临川发呆,仿佛陷入某种回忆。


    一旦谢临川的视线触及他的眼神,秦厉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继续处理乏味的奏折。


    北陵城重整防线,以及战后安置伤员的事,交给了聂冬聂晋两兄弟,京城的大小庶务又交给言玉代为处理。


    与雅尔斯兰订立了新的盟约以后,秦厉暂时不想这么快回京,仗着自己养伤这些时日,摇身一变成了一个闲散人员。


    天气越来越冷,枯黄的草地结了厚厚一层霜。


    秦厉和谢临川换了身常服策马离开北陵城,被秦厉带着,跑到邻近一个叫雁回的小镇子上。


    镇子不大,半天就能跑到头。秦厉将侍卫们遣远,在镇郊处租下一间农舍,跟谢临川两人住了进去。


    谢临川有些新奇地在农舍里绕了一圈,回到前院捉鸡逗狗,又去河边钓了几条鱼,秦厉也不作声,就那么懒洋洋地陪在他身边。


    两人一个穿着湛蓝的长衫,手拿钓竿,一个一身玄黑的窄袖劲装,腰侧佩剑,活像出门游玩的世家公子和他的黑衣护卫。


    谢临川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逗笑。


    晚上两人将钓来的鱼煮汤下肚,谢临川意外地发现秦厉居然烧得一手好菜。


    秦厉勾起眼尾瞥他一眼,从鼻腔里沉笑一声:“这有什么奇怪,朕会的多了去了,谁让你从前都不正眼瞧瞧朕。”


    谢临川一愣,笑道:“陛下别冤枉我,我哪里敢不正眼瞧你。”


    秦厉手里动作一顿,抿了抿嘴,低垂的眸子隐晦划过一丝暗光,又若无其事瞥开眼。


    入夜,外面下了一场冬雨,绵绵的冷雨敲在窗棂上。


    屋里烧了炭盆,两人酒足饭饱躺在床上,一同钻进被窝里。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谢临川揽着秦厉的腰,跟他紧紧相贴,这种季节,秦厉小火炉般的体温格外好用。


    秦厉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慢吞吞收回目光,道:“这里是我年幼时曾生活过的地方。”


    “这里?”谢临川诧异地看了看他,前世秦厉从未提过,更加没有带他来过。


    秦厉侧过头看着他,神色淡淡,带着某种罕见的柔和与平静:“在这里,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前朝将军。”


    谢临川深深望着他,他明白秦厉真正想说的是,他不是暴君,自己也不是他的阶下囚。


    这个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秦厉,比曾经初识的那个脾性暴戾的暴君,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某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可细究起来,又不知缘由在哪。


    谢临川指尖抚摸过他的脸颊,滑到唇角,忽而轻轻往上一戳,秦厉尖锐的犬齿便露了出来。


    秦厉一时没有作声,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眨了眨眼:“你干嘛?”


    谢临川露出一抹恶劣的笑容,慢条斯理道:“坏狗龇牙。”


    秦厉:“……”


    他眯起眼睛,想了好半天也没从肚子里搜刮出一个合适的词来骂他,最后只好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无奈叹了口气,懒洋洋斜睨他:“又放肆。”


    秦厉搂着他,半晌,谢临川在温暖的怀抱里昏昏欲睡时,倏尔听见秦厉的低沉嗓音,状似不经意道:“你从前好像不这样……”


    蔫坏、亲昵……温和又快乐。


    谢临川眼皮子越来越重,随口道:“我以前也这样。”


    身边的气息沉默下去,良久,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是吗……”


    第69章


    夜寒露重, 雨冷风号。


    这种天气,最适合跟恋人窝在暖乎乎的被窝里安眠。


    跟羌柔的战事结束,李氏势力彻底覆灭, 秦厉身体无恙,压在心头的每一块大石头去尽。


    谢临川彻底放松下来,紧挨着秦厉热乎的手臂, 很快进入梦乡,睡得很熟。


    半夜, 秦厉躺在床上, 听着外面的雨声, 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生和前世的回忆彼此交错, 反复穿插, 让他时常分不清是梦是醒, 是前世还是现世。


    这种时候, 他会下意识去寻找谢临川, 仿佛他是这两条命运交汇的锚点。


    月光从云层缝隙落下来, 穿过雨帘,从窗子透进来。


    秦厉侧头, 借着这一丝稀薄的月光望着谢临川,对方不知做了什么美梦,脸上表情放松,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了一点弧度。


    秦厉轻轻摸他的额头, 手指轻抚过眉骨和鼻梁。


    温热的皮肤, 绵长的呼吸, 他活着,活在自己身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睡梦恬静,既没有防备,也没有不安。


    不需要用锁链或者其他的东西绑着手,就能安然地待在他身旁,翻个身,会自然而然趴到他身上。


    而他只需要稍微一伸手,就能轻易将人拥到怀里。


    就像现在,谢临川在梦里也下意识寻着热源靠近了他,侧过身,手脚便同时搭过来,脑袋也无比自然地埋进他肩窝。


    他的胸膛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如此简单,如此理所当然,幸福得叫人心头发酸。


    好像天生就是他该得的,从前他一直都这么想,可自从渐渐拼凑起前世种种回忆,他又动摇了。


    哪有什么天生该得,只有跋山涉水,兜兜转转后的失而复得。


    就像他抽到过的那支姻缘签,碧落黄泉。


    彼时他尚不解其意,如今才知,原来他们之间,真的曾隔着碧落黄泉。


    秦厉躺在床上,几乎一动也不敢动,就那么望着谢临川沉睡的脸,好像稍微动弹一下,美梦就要醒了。


    到底哪边才是梦境?


    之前他中毒陷在梦魇里时,反复思量这个问题。


    现在他忽然发现,比起陷在梦魇更可怕的是,醒来以后,原来那些梦魇也都是真实。


    记忆混乱时,会让人产生某种失重感,周围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不真实。


    秦厉稍微收紧手臂,托着谢临川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下巴轻轻蹭着他的额头。


    是熟悉的气味,干燥,温暖,让人安心。


    窗外的雨更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棂,空气越来越潮湿,湿气夹杂着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身上明明盖着厚实的被子,秦厉却觉得脚下仿佛没来由地蹿起一阵冷意。


    他慢慢蜷缩起膝盖,手掌覆上去,试图一点点将冰凉的膝头捂热。


    直到膝盖被捂得发烫,秦厉才突然醒过神,其实他的小腿并不凉,现在的膝盖也不曾受过灼伤。


    秦厉轻柔地挪开谢临川的手脚,掀开被子一角,慢慢坐起身,手臂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另一只手默默地抚摸着谢临川的发顶。


    直至后半夜,风雨声越来越大,从淅淅沥沥变成瓢泼大雨,伴随着雷鸣和闪电在屋外哀号,幢幢的树影在窗户上摇晃,如同冥河里的冤魂在哭泣。


    秦厉微微蹙眉,替谢临川掖了掖被角,他倒是不怕这些“冤魂”,只是不悦如此嘈杂的声音,会惊扰了对方的安睡。


    不知是否是雷雨声太大,还是怀里失了一只散发热量的火炉,谢临川眼睑微动,竟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挪动手掌,往身旁一捞,却捞了个空,只有些许不算分明的余温。


    谢临川陡然惊醒,彻底睁开双眼,入目是一个靠坐在床头的人影,屈着一条腿,侧着头,目光不辨悲喜地凝望着窗外,又像是透过虚空在凝视着黑暗里的某些东西。


    秦厉的侧脸沉凝,眼眸暗沉深邃,周身笼罩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宛如月下一只孤寂的狼。


    没来由的,谢临川心脏轻微收缩了一下,他从未见过秦厉这般神情,似寂寥,似怅惘,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归来,又像迷途之中不知该前往何方。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唤他一声,察觉到动静的秦厉已经飞快转过了头。


    紧跟着就是一个急切又强势的吻,随着粗沉的气息一同覆上他的双唇。


    黑暗里,秦厉双手捧住他的脸,亲吻来得又急又凶,狂风骤雨般落在嘴唇,眉心,鼻梁和眼睑上。


    又分出一只手探入他衣襟,胡乱摸索,最后准确地摸到他的左胸,五指虚虚握拢,直到滚烫的掌心隔着皮肤触碰到跳动的心脏。


    谢临川搂上他的脖子,手指顺着他支棱的卷发,安抚般深入这个黏腻濡湿的吻,半晌,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你怎么大半夜不睡觉?”


    “怎么醒了?外面的雷声太大了,吵醒你了?”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谢临川垂眸瞥一眼那只游走在他胸口的手,挑了挑眉:“不是,我在做梦梦见有坏狗在耍流氓,所以醒了捉狗。”


    秦厉沉沉闷笑一声,沿着他胸肌的沟壑往下滑,掌心粗粝的茧摩挲着收紧的腹肌,又低头去咬他嘴角,含糊道:“你不爱抓吗?就许你耍?”


    他整个人俯下身,重新钻回被窝,搂着谢临川越摸越起劲,笼罩着他的怅然若失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在真实与回忆模糊的边界重新找到了他的锚。


    谢临川岂能吃他的亏,反手就揪了他一把,果不其然感到某人浑身一颤,又若无其事故意挺起胸膛。


    谢临川一本正经道:“那怎能一样?微臣这是服侍陛下,怎能叫耍流氓?而且……”


    他顿了顿,勾起嘴角:“我哪有陛下胸怀宽阔,海纳百川?”


    秦厉从鼻腔里轻哼一声:“别欺负朕读书少,你是想说有容乃大是不是?”


    谢临川讶异地眨了眨眼:“陛下竟然知道?”


    “什么话。”秦厉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朕还知道有容乃大出自尚书。”


    这下谢临川是真正惊讶了,什么时候他家的土匪坏小狗竟会读尚书了?


    秦厉看着他瞪大的一双眼,越发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吃惊干什么?朕有那么没文化吗?朕又不是不识字……”


    话说到一半,他突地打住,忽然想起,这些书都是前世谢临川离他而去以后,他长日孤寂,一心扑上政事庶务上,批完奏折就读书,一本接一本,直到困倦难忍,才离开御书房,回到寝殿休息。


    想到这里,秦厉面上的神情淡去,把脑袋往谢临川肩窝一埋,不吭声了。


    谢临川只以为他是不爽学识问题,又抽出手揉揉他毛躁的银发,贴着他的耳边道:“陛下最近进步多了,看来微臣的教学很有成效,以后再敢有人拿这个说事,微臣第一个骂他。”


    嗯,还要感谢羌柔老王送来的马鞭。


    秦厉忍不住闷笑一声,道:“你哄小孩儿呢?”


    他手里的劲越使越大,又懒洋洋地拖着调子:“上面宽不宽阔的也没什么关系……”


    他拱了谢临川一下,低沉沉笑道:“这里阔就行了。”


    谢临川:“?”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刚才还说他有进步呢。


    秦厉抓住他的手划过自己腹肌,比划一下:“阔到这儿了。”


    谢临川眼神瞬间一沉,啧一声翻了个身压住他,张嘴叼住他的喉结,舌尖反复舔舐着那处滑动的拱弧,含糊道:“坏狗大半夜不睡觉,特地勾引我?”


    秦厉两只手牢牢抱住他的背,胸腔震颤出笑意,挺了挺胸膛:“你说呢?”


    谢临川牙齿在他侧颈轻轻叼起一小块皮肤舔舐:“我说……这里清静得很,陛下可以叫大点声也没人听见。”


    秦厉的手在他背后用力抓握,手指一节节数过的脊椎骨,热烈而缠绵的拥吻。


    那种饥饿的感觉又涌上来,他眸色深沉,燃起两簇幽火,再深的吻也渐渐无法满足。


    谢临川低低喘息两声,一把抓过被子,往两人头顶一蒙,世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风雨声依旧,月光柔柔洒在榻上,只映照出一团蛄蛹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被雨声掩盖过去的黏腻水声渐渐歇了,热火朝天的被子底下终于散出一团热量。


    两人这回是真的困了,谢临川搂着秦厉光裸的腰,鼻尖轻轻磨蹭他的耳朵:“陛下怎么现在都不嚷嚷着要在上面了?”


    秦厉沙哑的嗓音透着疲惫又餍足的慵懒,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懒洋洋道:“你既然不喜欢,那也没什么意思,更何况,朕年长于你,让让你也是应该的。”


    “让让我?陛下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谢临川眯了眯眼,不对吧,这很不秦厉。


    这还是那个对强取豪夺引以为豪的土匪坏狗吗?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厉只是沉沉一笑,又捏了捏谢临川的脸颊。


    谢临川也没有刨根究底,手臂紧了紧,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之前为什么不睡觉?在想什么?”


    秦厉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他的手背,嘴里轻声喃喃:“想你……”


    “想我什么?”谢临川亲了亲他的耳朵,用对方最喜欢的磁性嗓音轻笑,“我不是在这儿么?”


    秦厉动了动嘴唇,长久没有出声。


    他想,有时候人真的贱得慌,谢临川越是待他柔情蜜意,越是相处间轻松愉快,他心头反而也是说不出的酸涩怅然。


    他是应该恨李雪泓的,若非他从中作梗,哪有那般痛彻心扉的生死相隔。


    所以在他前世翻盘以后,将李雪泓砍断双腿双手地折磨,直到他流干最后一滴血,他甚至找了个道士,给李雪泓的魂魄下血咒,哪怕投胎转世也不得好死。


    但事到如今,他却无法自欺欺人,把一切都归咎到李雪泓头上。


    哪怕前世他和谢临川相处最融洽的时候,也没见过他那副冰冷的甲胄下最真实的模样。


    没见过他蔫坏的笑容,没听过他在耳畔诉说柔情,更没听过他别具一格的歌声,就连那些画作也多半是沉郁凌乱的。


    那三年,在谢临川脸上见过的笑容加起来,大约还没有这辈子他们待在这个农舍这几天多。


    他想起谢临川曾说,他已经不恨他了。


    又想起谢临川在他失去神志时,曾低头亲吻他的膝盖。


    在那个滂沱大雨的夜晚,说他也爱着他。


    可是谢临川究竟为什么爱他?是因为炭火上那决然一跪为他所动,还是觉得这一世的自己比前世的他更好?


    他知道这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比的,但就是忍不住去比较,他渴望答案,又害怕听到答案。


    秦厉紧紧搂着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终究还是不敢问出口。


    他向来自诩桀骜狂妄,目下无尘,没想到也有如此胆怯和矫情的时候。


    现在这样也很好,他应该满足的。


    ※※※


    午后,阳光明媚。


    秦厉和谢临川两人已经在雁回镇的农舍待了五日有余。


    这五日,两人在镇上过得优哉游哉,早上起床喂鸡砍柴,然后去集市赶集,喝腻了鱼汤,就用钓来的鱼与农人换只乳鸽回来炖。


    午后偶尔会一起午睡,或者外出钓鱼,在附近游山玩水,玩累了就回来歇歇脚,听谢临川情歌一曲给秦厉解解乏。


    这种时候,秦厉很少吭声,只是四仰八叉地坐在旁边似笑非笑望着他,让谢临川唱得足够尽兴,直到晚上,秦厉再搂着人讨要一点“补偿”。


    由于两人相貌过分出众,加上秦厉那头银发实在打眼,甚至还有媒婆凑上来给两人说媒的,被秦厉黑着脸不耐烦地赶了出去。


    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返回北陵城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静静洒在地板上。


    秦厉趴在床头,上身赤裸,露出浅麦色的健美脊背,从背后看,宽厚的肩背到紧窄的腰线,像个完美的倒三角。


    他脑袋枕在软枕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半晌,回过头去:“你好了没有?”


    “马上就好了。”


    谢临川坐在一旁,伏低身子,手里一支自镇上买来的狼毫,正兴致大发地在秦厉背上肆意挥墨。


    片刻,谢临川搁下笔,鼓起腮帮子吹了吹新鲜的墨迹,颇为满意地欣赏一番,露出笑容:“好了,陛下可以起来了。”


    “铜镜呢?让朕看看。”


    秦厉赤着上身爬起来,对着铜镜转了个身,又回头去瞅。


    饶是他在谢临川画之前,就已经做足了背后多个可笑涂鸦的心理准备,当他看到铜镜里的奇奇怪怪的图案时,依然嘴角抽搐,脸色一黑。


    从脊椎尾端延伸出来几条凌乱的曲线,上面又分出细小而断续的小弧线。


    秦厉瞅了半天,恨不得把铜镜都盯出洞来,也没看明白谢临川画的是什么玩意。


    他虎着脸扭头望向谢临川:“这是什么?狗尾巴草?鸡毛掸子?”


    哪有人画这种东西在别人后背上的?


    这下轮到谢临川脸黑了,他抿了抿唇,一字一顿道:“是狼尾,狼、尾!”什么狗尾巴草鸡毛掸子!


    秦厉:“……”


    秦厉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狼尾是朝下的。”


    谢临川拎着狼毫对着他下面比划一下,勾起嘴角:“陛下若是愿意让我画在龙臀上,那也行。”


    秦厉:“……”早知道不多嘴了。


    他也懒得去擦谢临川的抽象大作,就那么披上衣服,一双手自背后伸过来抱住他的腰,捏了捏敏感的腰肌。


    谢临川靠在他肩头,微微笑起来:“陛下之前还不让我在你身上作画呢,怎么现在又肯了?”


    秦厉系盘扣的动作细不可察地一顿,又若无其事道:“朕想对你好点不好吗?”


    谢临川一愣,失笑:“陛下一直对我很好。”


    秦厉侧过脸,在他唇上浅浅落下一个不带情欲的吻,没有说话。


    第70章


    夜色浓得化不开, 漆黑的天幕遮住了星月微光。


    屋内燃着烛火和炭盆,昏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暖意。


    酒足饭饱的两人坐在一起,谢临川在小桌上铺开一张雪白的纸, 横七八竖画了不少纵横的直线,然后在上面画棋子。


    “你这棋路不对吧?”秦厉疑惑看着他,“纸上怎么下棋?”


    “这叫五子棋……”


    谢临川正欲解释规则, 秦厉的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两人几乎同时闭上嘴,对视一眼, 侧耳倾听。


    窸窸窣窣, 农舍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就连屋顶都有细微的瓦盖滑动的声音。


    有人!


    窗户不知何时被戳破一个小洞, 一支手指粗细的竹管戳进洞来, 被吹出一阵迷烟。


    两人立刻屏住呼吸。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破风之声, 紧接着,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墙而入, 脚尖点地毫无声响, 黑衣裹身,面罩遮脸, 只露出一双双淬着杀意的冷眸。


    他们手握寒光凛冽的短刃,悄无声息地逼近屋门,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谢临川手腕一翻,指尖弹向烛火, 只听“噗”的两声轻响,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彻底阻绝了刺客的视线,也让自己藏进了夜色里。


    下一秒,屋门被蛮力撞开, 黑影蜂拥而入。


    秦厉眼神一沉,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利刃出鞘的凌厉。


    终于出现了。


    他手里握着龙首宝剑长剑横挥,金属相撞的刺耳声响回荡在屋内,火星四溅,力道十足。


    屋内桌椅碎裂声、兵刃相撞声、闷哼声交织在一起,不消片刻,秦厉和谢临川两人同时杀出来。


    便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侍卫们手里的火把光芒由远及近,迅速照亮农舍,被杀得七零八落的刺客们见势不妙,立刻退走。


    谢临川眉宇一沉:“别放跑他们!”


    秦厉随手朝马背上的聂晋打了个手势,冷笑道:“不用急,跑不了,早就被包围了,前面还有人等着他们呢。”


    秦厉缓缓收剑,剑身的血迹顺着剑尖滴落,周身杀气未散,神色冷峻,望向满地狼藉,任由侍卫们上前清理现场。


    “是李风浩的人?”谢临川回头看向他,挑了挑眉:“陛下早就知道会有刺客?原来陛下在这里等着李风浩上钩,说什么带我来看你生活的地方只是顺便的。”


    秦厉听他阴阳怪气的抱怨忍不住一笑,随手抹去他衣服上沾到的血迹:“不,带你出门散心才是正事,捉李风浩只是顺便。”


    洇川城一战后,李风浩的心腹大将庞瑾穿着他的衣服替他引开追兵,让李风浩在亲兵的护卫下趁乱逃跑。


    聂晋派人一路追捕,并在通往蜀中的道路上层层布防,李风浩无法回到蜀中,无奈之下只好仓皇北上,寄希望于羌柔的大王子卡桑能战胜秦厉。


    谁料卡桑被谢临川一箭穿喉死在战场上,羌柔也彻底落入雅尔斯兰掌握。


    李风浩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四处躲藏,秦厉干脆故意放出风声,大摇大摆出现在雁回镇上,果然引得走投无路的李风浩孤注一掷,自投罗网。


    秦厉执起谢临川的手,捏了捏他掌心,淡淡道:“处理完北陵城的事,我们也该回宫了。”


    ※※※


    皇帝御驾亲征打败南侵的羌柔,又将蜀中的李氏残党一网打尽,活捉了李风浩。


    胜利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回京城,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街头百姓,无不沉浸在国运昌隆的喜悦里,对此津津乐道。


    秦厉的御驾随着凯旋的大军缓缓踏入京城,长长的队伍威严肃杀,气势惊人。


    一身银灰色甲胄的谢临川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一眼队伍后方被压在囚车里的李风浩。


    想起当年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来时,稀里糊涂就被这样关进了囚车,同样被押在京城街头游街。


    现在时移世易,终于轮到李风浩这最后一个仇人了。


    一旁的御辇上,秦厉撩起帘子,探出半个脑袋,顺着谢临川的视线回头看一眼,又落在他脸上,懒洋洋笑道:“怎样?朕替谢将军报仇了,你可要好好感谢朕的恩典。”


    谢临川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忍不住一笑,仰头斜睨他:“陛下说得是,微臣晚上一定好好回报陛下的雨露之恩。”


    秦厉噎了一下,鼻子里轻哼一声,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皇宫,上清殿。


    伴随着轰隆一声炸响,曾经那条被封死的密道,被火药重新炸开了一个洞。


    等侍卫们将狼藉的砖石清理干净,将密道重新疏通出安全的道路来,秦厉和谢临川以及聂冬等人,一起踏入其中,后面还押着一身狼狈的李风浩。


    侍卫接连将密道两侧的火把重新点上,黑洞洞的甬道逐渐亮起,除了通往皇宫外的逃生甬道以外,众人停在中间一段密封的石墙前。


    这堵墙看上去跟密道两侧的石墙并无任何分别。


    谢临川蹙起眉心,拉着秦厉远远站在后面:“这就是李雪泓手里的所谓前朝宝藏藏匿地点?里面说不定有什么毒气或者致命机关,李风浩该不会是觉得自己要死了,所以临死前拉我们垫背吧?”


    秦厉淡淡道:“无妨,让李风浩先进去,真有问题死的也是他。 ”


    瞎了一只眼睛的李风浩,在东躲西藏的逃亡途中已是形销骨立,每天活在死亡降临的惶恐不安中。


    这会儿彻底兵败被俘,反而心平气和下来,只求秦厉不要像折磨李雪泓那样折磨他,给他一个痛快。


    李风浩指着那面墙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处,道:“这里就是开启密室的地方,钥匙是一件玉佩,应该在李雪泓手里,我曾经派人联络他,想以救他出京城为条件,让他交出宝藏,但他认定我要对他不利,拒绝了。”


    秦厉朝后方的李三宝使了个眼色,李三宝立刻捧着一块圆形玉佩上前,上面雕刻着一双戏珠双龙,背后隐约可以看出皇字的字型。


    这块玉佩和宝藏被李雪泓用来勾结秦咏义,换取秦咏义帮他逃跑,可秦咏义压根没打算遵守诺言,只把李雪泓当做诱饵来陷害谢临川。


    而李雪泓也同样没打算信任秦咏义,压根没告诉他藏匿宝藏的真正地点。


    秦厉下令处决秦咏义以后,这块玉佩在他家抄家时抄了出来。


    秦厉带着谢临川缓缓后退到安全之处,眼看着李风浩将双龙玉佩放在石墙上,用力按下去,那不起眼的凹槽慢慢被往后推。


    最后露出一道黝黑如铁的机关,凹凸不平的表面正好与双龙玉佩的镂空构造完全吻合,严丝合缝。


    石墙深处隐约传来隆隆的闷响声,众人警惕后退,数排手持重盾的盾牌兵挡在秦厉和谢临川身前,严阵以待。


    不消片刻,石门果然开启,里面死寂一片,并未有任何箭矢机关。


    谢临川转念一想,既然前世李雪泓曾经暗暗使用过这个密室,必然不可能有太大动静或者太危险,否则光凭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岂不是被自家宝库弄死?


    安全起见,秦厉还是下令让人带着李风浩先进去,直到聂冬回来禀报里面并无危险,两人才踏入这间隐藏的宝库。


    李雪泓确实没有欺骗秦咏义,这间藏宝库里,堆满了前朝老皇帝搜刮的各种金银财宝,一摞一摞的黄金如同砖块般在箱子里堆积如山,映在众人眼中,金灿灿得叫人直吞口水,分明就是皇帝的私人金库。


    中间一座几乎由纯金打造的灵柩,极尽奢华,所有的黄金表面都涂了一层薄薄的殷红色。


    聂冬沉声道:“不要靠近那些黄金,小心上面有毒。”


    其他人都在看那些金银珠宝,唯独李风浩久久停留在中间的灵柩前,沉默不语,里面盛放的赫然是前朝老皇帝的遗体。


    当年老皇帝突然暴毙,朝堂因皇位悬而不决几近分裂,李雪泓好不容易把李风浩赶出京城,自己才上位三日不到,就被秦厉打进了京城,竟然连老皇帝的遗体都还没来得及下葬,如今早已化为一具骨头。


    谢临川和秦厉对视一眼,那尸骨腐烂发黑,显然是毒死的。


    李风浩冷笑道:“其实父皇原本并没有打算动摇李雪泓的太子之位,只是察觉到他私下找人撰写百官秘录,来勾结控制大臣,又暗中在素教蓄养死士替他干些脏活,野心昭然若揭,这才动了易储之心。”


    “李雪泓察觉到这一点,就狠心给父皇下了毒。”


    谢临川皱起眉头,他以前只是从蛛丝马迹里察觉到李雪泓给老皇帝下毒的事,但手头其实并没有任何证据,哪怕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原来老皇帝的尸体就藏在密道里,若是一旦被人发觉,李雪泓弑父弑君的罪行立刻就要大白于天下。


    难怪李雪泓那时候无论如何都要给他吃那劳什子忘忧丸,让自己在慢性毒中“自然死亡”,让他看上去依然维持着深情厚义的仁君形象,实则压根就没打算让自己活下去。


    自从前朝老皇帝的尸体自密道宝库中被运出来后,李雪泓的罪行终于被昭告天下,世人无不震惊。


    朝堂上的大臣们对李氏最后一点香火情也彻底了断,在秦厉取得接连大胜以后,再也没有降臣敢抱着思念旧朝的心思,纷纷上表痛斥李家两兄弟罪行昭昭天理不容。


    随着李风浩被明正典刑,这桩前朝悬案,彻底宣告终结。


    ※※※


    紫宸殿内殿。


    一整日的阴云终于在夜晚来临时闷出滚滚闷雷,粗大的闪电宛如蓝紫色的血管爬满天空。


    这样一个阴雨天里,秦厉蜷缩在锦被之中,捂着膝头,眉宇纠结,再度陷入昏沉的梦魇……


    四周的惊叫声远去了,急促沉重的喘息回荡在耳边,视野之外晃动着影影绰绰的人影,火炭的高温还在灼烧着空气,皮开肉绽的膝盖和焦糊的皮肤疼痛难忍。


    秦厉却一概没有理会。


    他眼前只有一片暗红的血迹,蜿蜒在尚还残留着余温的后背上。


    或许遮住他视野的并非单是血,而是眼底密布的血丝,和痛苦到极点的血泪。


    有个男人倒在他怀里,他很用力地去抓他的肩膀,却又不敢太用力,仿佛那力道能捏碎了他。


    他看不清这个人的面目,只知道他怀抱了一团痛苦,怀抱了一团正在离他而去的灵魂。


    某种压抑到极点的嘶吼和喘息,歇斯底里着,要从喉咙深处呐喊出来,可他张开嘴,出不了声,闭上嘴,喘不了气。


    秦厉痛苦地紧闭双目,又睁开血红的眼举目四顾,最后定格在面前一个面目可憎的人身上,那人同样喘着愤怒的粗气,嘴里不知在咒骂着什么,要将秦厉怀里的人抢走。


    秦厉表情前所未有的疯狂和狰狞,几近失去理智。


    这个刹那,他却并不觉得自己失去了理智,神志反而异常清晰——他要复仇,他要杀人。


    借着李雪泓因亲手错杀谢临川而震惊失神的那一瞬,秦厉不顾一切拔出那柄匕首,刺向李雪泓。


    那柄匕首确实是上好的利器,削铁如泥,刺入皮肉时几乎不会泄露一丁点声响。


    他手脚上有铁链的束缚,背后有侍卫森冷的刀剑,但这些都没有妨碍他置生死于度外,将匕首刺向李雪泓的胸膛。


    一个视死如归,完全放弃了防御,而另一个无比惜命,受惊之下只知道后退。


    真正滑稽的是,左右李雪泓命运的,竟然是那个最初刁难过他的狱吏。


    在谢临川飞刀刺杀李雪泓时,狱吏被他推出来挡了一刀,奄奄一息倒在地上,无人防备他。


    恰恰是这个最无足轻重,最不会引人注意的小人物,怀揣着一腔怨恨,在生死关头,抓住了李雪泓的脚踝。


    于是胜负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了倒转。


    匕首没入胸膛,鲜血四溅,两个人几乎浑身浴血。


    秦厉硬生生抗下了好几道刀伤,手上的锁链死死勒住了李雪泓脆弱的脖子,匕首戳在他的太阳穴旁,一步步逼出牢房,没人敢上前,只得让开道路。


    外面震天的喊杀声越来越大,是聂晋带着最精锐的铁甲卫,抢先一步赶到前来接应,聂冬的大军紧随在后,正在赶来勤王救驾的路上。


    皇宫终究还是秦厉的皇宫,李雪泓造反的人马数量有限,墙头草们眼看李雪泓大势已去,秦厉又占据上风,见风使舵的人又倒了回来。


    聂晋急促地喘着气:“陛下,聂冬的大军快到城外了,我们路上遭遇叛贼,消灭他们耽误了时辰……好歹赶上了!幸好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秦厉浑身血污,几乎丧尽浑身力气一般,强撑着半跪在地上。


    喊杀声渐渐远去,残阳一点点陨落,带走了最后的晚霞。


    只余下一丝血光落在他怀中,他低着头,灼烫的水光令视野模糊一片。


    低喃的嘶哑声音颤抖着,每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


    “没有赶上……你们没有赶上……”


    ……


    轰隆一声爆裂的闷雷在厚重的云层里滚滚而过,炸响在秦厉耳边。


    他在雪亮的电光中陡然睁开眼,双眼瞠大,犹如即将溺毙之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眼前的黑暗和电光,与那片残阳里的血色混为一体,难以分清虚幻和真实的边界。


    秦厉艰难地扭头,看见床榻边呼吸均匀沉睡的谢临川,下意识屏住呼吸,瞳孔微微颤动。


    秦厉仍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点点落到谢临川的脸颊上,直到手指感受到鼻尖下灼热的呼吸,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只是噩梦。


    都过去了,只是一场噩梦。


    他慢慢俯身,动作既轻且缓,把自己的脑袋拱到谢临川胸膛上,耳朵贴在他心口,听着那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反复敲击着他的耳膜。


    回忆里的痛楚和奔涌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安抚,那些噪音同时远去,渐渐平静下来。


    “……秦厉?”不知是被雷声还是秦厉的动作所扰,谢临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自己胸膛上一团毛茸茸的脑袋,卷翘的银发毛毛躁躁地支棱着。


    秦厉几乎是以蜷缩的姿态趴在他身上,一只手捂着膝盖,紧攥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谢临川摸了摸他的头发,却摸到刘海下一额头的冷汗,皱起眉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又做噩梦了?”


    秦厉稍微撑起上身,一双暗红又疲惫的眼睛对上了谢临川的视线。


    “吵醒你了?”秦厉嗓音嘶哑着,低头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是我的不是。”


    谢临川一愣,立刻就清醒过来,秦厉竟然会给他道歉?这已经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分明就是世界末日了。


    谢临川甚至怀疑就算世界末日,也不会从秦厉嘴里听见道歉。该不会是发烧说胡话了吧?


    他搂着秦厉坐起身,面容严肃起来,用额头碰了碰秦厉的额头,试着他的体温:“你是不是哪里病了?要不叫许太医来瞅瞅?”


    秦厉把脑袋埋在他肩上,闷声道:“不用,只是做了个噩梦。”


    谢临川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得了听见噩梦两个字就心惊的病。


    “什么噩梦?告诉我?”


    秦厉气息沉重,梦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又冒出头来,他胸膛起伏,手紧紧扣住谢临川的肩膀,咬牙摇了摇头:“无事。”


    谢临川这次却没有让他糊弄过去,捧着他的脸颊,把他的脑袋挖起来,漆黑的眼睛笔直地注视他:“告诉我,秦厉。”


    “你叫我不许骗你,那你呢?你也不许骗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谢临川看见了一双充血红肿又黯淡的眼睛,好似压抑着某种无法排解的极致痛苦。


    那痛苦仿佛会传染,接触到的时候,连带着谢临川的心脏也开始跟着闷痛起来。


    “我梦见你……”秦厉的话语断续而艰难,极力避免那个字眼,“流着血倒在我怀里……你走了……不会再回来,我抓不住你……”


    谢临川浑身一震,瞳孔微微缩紧,血色一点点从唇上褪去,嘴唇颤动,一时竟说不出话,只有后背在慢慢浸出冷汗。


    秦厉护着自己的膝头,在听他的心跳。


    他说自己做噩梦了,梦见自己死在他怀里……


    这意味着什么?


    他重生了一次,李雪泓说他在地牢时也想起了前尘往事,那秦厉呢?他之前就频繁地做噩梦,一再误会自己欺骗他,不肯听他解释,不愿意相信他的话。


    难道他……他那些噩梦就是前世那些残忍的记忆?


    秦厉是因为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往事,所以认定自己背叛他?


    秦厉知道了!


    知道他给他下药,害他失去皇位,落入李雪泓手里成了阶下囚,跪在仇敌面前在火炭上膝行,被羞辱,被用刑……


    谢临川浑身发冷,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痉挛,前世那些爱恨纠缠的记忆,潮水般蔓延过来,几乎要把他们两人一起淹没。


    “你……”谢临川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却极难出口。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需要紧咬牙关才能让自己稳住情绪:“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窒息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内殿一片死寂,只剩下外面的电闪雷鸣还在咆哮。


    秦厉会怨怼,会愤怒,会……后悔吗?


    谢临川的指腹摩挲着他发烫的眼尾,不断深呼吸:“告诉我,秦厉,你也想起了那些前尘往事,是不是?”


    两人几乎同时感觉到彼此目光带着的灼意,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将人蜇伤。


    谢临川果然是知道的……秦厉逃避般闭上眼,又再度睁开,紧紧握住拳头,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是,我都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我都……”


    谢临川张了张嘴,良久,才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你责怪我吗?”


    话一出口,谢临川忽然像戴着枷锁走上谳台,一把锋利的刀抵上了他后心,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


    秦厉全身一颤,紧紧闭上眼,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拥上来,牢牢锁住了他,臂力之大,仿佛要将人的骨头勒出呻吟。


    “我不怪你……我怎么会责怪你……”他气息颤抖,鼻息粗重,颠三倒四地说着同样一句话。


    他脸深深埋在对方肩窝,不断摩挲着,汲取某种生命的力量一样汲取熟悉的气息。


    他感觉自己拥抱着一团痛苦,它强行拨开了他的鳞甲,挤进柔软的心脏,盘踞在里面,赶不走,剪不断。


    最后在无穷的岁月里炼化了躯壳,沉淀下一粒火种。


    从此往后,所有爱意与幸福,所有铠甲与软肋,都自它而生。


    谢临川用力按住他的后脑,不断抚摸他的银发,磨蹭他的侧脸,冰凉的嘴唇摩挲着他的耳垂,呼吸同样急促:“我知道,我就知道……”


    那漫涌而来的冰冷潮水终于渐渐退去,露出浅滩上一弧银亮的光,乍眼以为是刀刃,临到近前,才发现是一抹温柔的月色。


    谢临川轻轻吻着他的耳朵,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秦厉缓缓道:“从那次在军营受伤回京以后,只是,先想起来的是那些痛苦的往事。”


    谢临川抱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道:“以后不会再有了。”


    沉默许久,秦厉开口问:“那你是从何时?”


    谢临川长叹一口气,道:“从一开始。”


    秦厉一怔:“什么?”


    谢临川平静道:“从一开始,京城破城,你我在城门口见面。”


    秦厉瞳孔微微一震,谢临川一开始就全部都记得!


    所以城门口那一箭他放弃了,在地牢里主动答应跟他进宫,一边顺从他,一边又防备他……


    他从来不曾怀揣着恶意蓄意接近,只是一再希望他做个万众敬仰的明君。


    秦厉动了动嘴唇,那些踌躇的、不安的、胆怯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口。


    他咬住牙,紧紧盯着谢临川的双眼,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谢临川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秦厉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爱他。


    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是因为秦厉为他在仇敌面前放下尊严下跪受刑而感动吗?


    是因为这一世的秦厉给他权势,给他官职,让他领兵,学会了尊重与成全,放他自由吗?


    可爱情是感动和给予吗,如果没有那一跪呢,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在一起了?


    谢临川沉默下去,最后艰难翕动嘴唇:“我不知道……”


    秦厉眼神沉下去,却还努力勾了勾嘴角,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在意。


    他心里对自己道,其实都一样,只要谢临川一直在他身边,一直爱着他,又有什么关系,不是有句老话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一个大男人,何必对这些矫情的琐屑刨根究底。


    他扯开嘴角,刚想说点什么,却又听谢临川低沉的声音响起:


    “大概是,我看见你的时候。”


    秦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什么?”


    谢临川手指抚摸上他的面颊,专注凝望着秦厉暗红的眼睛,无可奈何般松开纠结的眉宇,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我看见你,看见你的人。”


    “看见你的眼睛。”他指尖划过对方眼尾,又沿着侧颈滑向左胸。


    “看见你的心,然后……爱上你。”


    谢临川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爱意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角带着一点羞怯,却又无比笃定,眸色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秦厉用一种动容甚至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他,下一秒,拥抱如同炽烈的火星扑了过来。


    “秦厉。”谢临川温柔地啄吻他的侧脸,声音低哑又轻柔:“我想看见你的心,听到它的声音,它明明知道一切,可是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你为什么从不让它说话?”


    一点微弱的湿热沾染上他的侧颈,谢临川没有回头去看他的眼睛,只是一遍又一遍轻柔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颊。


    急促的呼吸过了好久好久,他才隐约听见秦厉沙哑至极的嗓音:“不要……怨恨我……”


    谢临川的五指紧紧收拢,点点头:“好。”


    “不要抛弃我。”


    “好。”


    这次他停顿了许久,谢临川耐性地等待着他。


    他终于气息颤抖地开口:“……原谅我。”


    直至这一刻,爆裂的爱意跨越幽冥长河,赴汤蹈火坠落他面前,他毫无保留地敞开双臂,郑重而温柔地接住了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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