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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写诗就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第41章[VIP]


    “臣不大清楚具体情况。”毕自严毕竟不是户部的官员, 言辞比较谨慎,“臣只是偶然听过这个名字, 似乎与徐光启徐大人一样,同为西洋教派的人。”


    于是,徐光启又被叫进宫里来了,这回他带上了一本《新制诸器图说》。


    “这本书是王良甫明年打算出版的。”徐光启笑眯眯地把书递给朱元璋。


    “之前,他委托臣帮忙看一看,还嘱咐臣不许给别人看,不过王徵最是想要为大明做些贡献,如果知道他的作品能被陛下看到, 一定特别高兴。”


    朱元璋接过了这本书, 随手一翻, 就被图中精巧的绘制吸引了目光。


    他指着一个状似方框的管道图问:“这个‘虹吸’是什么意思?”


    徐光启当即解释道:“这可以用在耕田时挑水的步骤上, 不用人扛, 也不用车拉,只凭借一根弯管, 就可以让水自下而上流转,而且不需要借助人力,就可以昼夜自动运转。”


    朱元璋惊诧极了:“只听过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没听过水还能往高处走的。”


    徐光启笑道:“请陛下允许我试一试。”


    不多时, 几个内侍抬着一段削好的桐木筒、油灰、麻绳、小凿子一应物件,轻手轻脚摆在殿外的青石地上。


    旁边则准备了一口半人高的大缸, 盛满清水,又在阶上放了一只空木盆, 正好比水缸低了两三尺。


    朱元璋好奇地看着徐光启,只见他用油灰将木筒连接封好, 然后将木筒一端探入缸底水里,另一端则高高架在阶上,垂向木盆。


    筒身中间弯成一道拱,像雨后天上的彩虹,这就是所谓“虹吸”的由来。


    “陛下,此物妙在一气相通。”徐光启一边说,一边用手掌紧紧按住上端管口,又让内侍用嘴对着筒口用力吸气。


    只听几声轻响,筒里的空气被抽尽,水便顺着筒身慢慢往上爬,竟然真的一步一步越过了最高的弯拱。


    朱元璋眼睛都看直了,身子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角。


    只见那清水果然不推自流,从低处的水缸里一路向上,直直地翻过木筒的拱顶,再哗哗落入木盆,水流虽不算汹涌,却是稳当而连绵。


    水珠落进木盆的声音,清脆悦耳。


    朱元璋心中一喜,虽然这个方法并不是他想象中“可以把水从山脚下一口气抬到山顶上”的方法。


    不过显然,这个方法的妙处并不在于此,它的核心用处是可以让水自己动起来,不需要耗费人力去做引水这件事情。


    这意味着什么?


    有大批的人力可以被节省出来,用在其他事情上!因为虹吸这法子的存在,可以实现水的昼夜自流。


    徐光启看着朱元璋的神情,向来严肃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笑意,语调里带着几分雀跃:


    “《新制诸器图说》里,所载的都是这般实用于民的小技。


    “臣细细看过,虽有部分器具落到实处的时候,需要结合本地情形稍作改动,却有相当一部分能派上用场,累计下来,能省去千万民力。”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想起毕自严方才的话,眉头微蹙,问道:


    “听你这般说,这王徵倒是个难得的人才,既有这般本事,为何至今未被朝廷重用?”


    徐光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长叹一声,躬身答道:


    “老臣蒙陛下慧眼识珠,一手提拔,否则此刻只怕还在南京闲居,难有机会为陛下分忧。王徵的境遇,却比老臣还要坎坷几分。”


    徐光启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王徵他天启二年才中进士,那时已经五十二岁,现在更是年近花甲。”


    说到这里,徐光启的声音低了些:


    “他如今正在陕西泾阳为父守孝。按大明律例,守孝期间,不得为官,他纵有才华和抱负,也只能赋闲在家,著书立说。”


    朱元璋听到“守孝”二字,沉默了片刻。


    丁忧守孝本是天经地义,可眼下的大明,内有旱灾人祸,外有建州女真窥伺,江山摇摇欲坠,正是用人之际。


    如果想让正在守孝的臣子立刻出来做事,就只能走夺情这一条路。


    可这夺情,在大明从来不是轻易能行的事。


    在万历朝的时候,张居正的父亲去世,身为首辅,他主持的改革正到紧要关头。


    张居正想夺情留任,满朝文官群起而攻之,大批人反对,骂他贪权忘孝,言辞激烈。


    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不少官员被廷杖、贬官,风波久久不息。


    因夺情一事,张居正被人戳着脊梁骨直骂,还被同僚逼的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那时候,夺情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到了天启朝,风气却彻底乱了。阉党当权,夺情对他们来说就成了家常便饭,想让自己人留任,就通通夺情。


    夺情从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变成了被用来排除异己的工具。


    总的来说,时间行进到这里,夺情不是一件名声很好的事情。


    但朱元璋会在乎满朝大臣怎么想吗?


    不会。


    他只是稍作考虑,就下定决心,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国难当头,还讲什么繁文缛节?大明江山都快保不住了,正是用人之际,传朕旨意,王徵,夺情起复!”


    徐光启不得不感叹君王的果决,当即叩首:“陛下圣明。”


    朱元璋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徐光启,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他一直知道,徐光启信仰天主教。而这王徵,也是天主教徒。


    朝堂上,这股势力正在悄悄凝聚起来。朱元璋不觉得这是坏事。


    目前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天主教徒,都表现出了对火器、奇物等的明显倾向性,如果足够好用,朱元璋愿意大力扶持。


    只是还得再观察一番。


    说回到王徵,按大明的规矩,夺情起复,本要多番辞让。


    臣子需先上书恳辞,言明自己守孝之心,皇帝再下旨慰留,如此反复两三次,才算合乎礼制,既显臣子的孝义,又显皇帝的惜才。


    对此,朱元璋的意见是:烦都烦死了。


    他才不管那么多东西,皱着眉直接吩咐:


    “即刻拟一道调令,不用召他入京面圣,直接调往灾情严重,又刚刚经历战争的延安府,由他和陈奇瑜坐镇,主持战后修养工作。”


    ——


    王徵收到这份旨意的时候,人都是懵的。


    他捧着明黄色的圣旨,手指都有些发颤,一时竟不知是该谢恩,还是该立刻上疏辞让。


    他按制丁忧在家守孝,可陛下一道夺情起复的旨意,直接砸到了头上。


    “臣……臣正在守孝,岂可夺情出仕?”王徵脸色发白,对着传旨的内侍喃喃道,“于礼不合,于孝有亏,臣不敢奉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正要转身,写一封奏疏表明心迹,一旁站着的方正化上前一步,轻声却坚定地拦住了他。


    “王大人,临行前,陛下亲口交代,夺情之事,不许辞让推辞,一切以国事民生为重。”


    王徵一怔:“可……”


    “国难当头,祖制也要为江山百姓让路。”方正化压低声音。


    “陛下看了您的《新制诸器图说》,知道您有真本事,心意已决,奏疏递上去,也是原封不动打回来,平白耽误时日。”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一阵脚步声,进来的是位一身短打劲装、腰佩长刀的武将,面色黝黑,身形硬朗,竟然正是眼下在泾阳募兵的种光道。


    他本就是陕西本地人,朱元璋念他熟悉地方民情,便特意下旨,让他在陕西就地练兵。


    巧的是,他这几日正好在泾阳招兵买马,圣旨降临,对当地的人来说可不是小事。


    种光道一听说这件事情,便过来看看。


    刚一进门,他的目光就先落在了方正化身上。


    种光道一眼便认出这是当时陪在乔装打扮的陛下身边的人,当即收敛笑容,郑重行了一礼。


    再看向王徵,语气恳切:“王先生,这旨意我虽没全听,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陛下是要您夺情起复,去延安府治灾救民吧?”


    王徵叹了口气,他认识这个来到泾阳募兵的武将,这几日因为族中小辈想要参军,还和他打过几回交道。


    王徵于是点头道:“正是,可我身有孝在身,实在不便出仕,正打算上疏辞让。”


    种光道一听,连忙摆手劝阻:“先生万万不可!陛下是什么脾气,咱们陕西这边的官将都略知一二。”


    种光道微妙地停顿了一会儿,回想起陛下带着区区两个人从京城到陕西平叛,至今心有余悸:


    “陛下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再说……”


    他的声音沉了些:“延安府现在是什么样子?赤地千里,田地荒芜。陛下既然认定先生有大才,可知道先生的能力能救活多少人?能救多少田地?这不是做官,这是救命啊。”


    王徵身子一震,久久没有说话。


    他头发花白,身子也不算硬朗,心里最挂念的,从来不是功名官位,而是自己这一辈子钻研的技艺。


    这些技艺能不能真正用在大明的土地上,能不能真的让百姓少受一点苦。


    一把老骨头,埋在哪里不是埋?


    想到这里,王徵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对着京城方向,深深一揖,声音虽沙哑,却异常坚定:


    “臣……奉诏。”


    下午,王徵便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将一摞稿本仔细捆好,辞别家中亲友,随着种光道安排的兵马护送,直奔灾情如火的延安府而去。


    作者有话说:


    王徵在历史上是拒绝李自成征召,绝食殉国


    第42章  第42章[VIP]


    正月初六, 风裹着雪片子打在宁远城墙上,刮得人脸生疼。


    城楼上的兵丁缩着脖子, 指尖冻得发红,却仍紧握着兵器守在垛口后。


    就在这样的日子,朱棣挑了八千关宁铁骑,卸了重甲,只带三天的干粮。


    站在他身侧的袁崇焕忍不住低声询问:


    “殿下,关宁铁骑皆为重甲骑兵,卸甲而行,会不会太过凶险?”


    朱棣摆了摆手, 勒马而立, 目光冷冽:


    “重铠是冲阵时候的用法, 今天卸了重甲, 有今天的用法, 我现在要的就是一击即走,轻装才能足够快。”


    袁崇焕轻轻点了点头, 不再言语了。


    朱棣让兵士们给马蹄上裹了布,从宁远北边悄悄出去,直奔牛庄、耀州的屯粮据点。


    关宁铁骑的优势在于重骑兵,但偶尔也可以做点别的事情。


    马蹄踩在冻雪上, 只发出轻轻的声响。


    这会儿的建州女真内部, 努尔哈赤刚离世不久,皇太极坐上大汗之位尚不足一年, 手下的各个贝勒各怀心思。


    他们的兵力还未从先前的损耗中完全恢复,正处于休整阶段。


    例如, 辽西沿线的屯寨防务,由镶白旗的何洛会统领五千人马驻守。


    牛庄作为核心屯点, 囤积了大量粮草,耀州、海州也分驻了部分兵力。


    “这天寒地冻的,又是南朝的正月,明国人自顾不暇,哪敢来找我们的不痛快?”


    何洛会坐在帐中烤着火,对麾下将领满不在乎地说道。


    “统领说得是,明国人素来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咱们只需守好粮草,等开春随大汗去打察哈尔便是。”


    将领们纷纷附和,丝毫没有戒备之心。


    天太冷,又是大明的正月,而且最近刚刚结束一场恶战,以己度人,大家都想开开心心过个年。


    就算之前他们在宁远吃了一场败仗,但也没必要重重防备大明这边,根据之前的消息,大明内部自顾不暇呢。


    而且,他们很快就要去打察哈尔多罗特部了,那群不听话的东西才是皇太极目前的重心所在。


    所以,辽西的防备并不严苛,哨探只在十里外转一圈,其余时间就缩在帐里烤火,为接下来的战争积蓄力量。


    谁也没有想到,这支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明军,会在大雪天里,主动出城偷袭。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天还有没亮,朱棣带着铁骑到了牛庄外三十里,分了两路兵。


    朱棣自己带一队打牛庄,另一队由袁崇焕带领,绕去耀州的牧马场,两边一起动手。


    袁崇焕勒住马缰,气势汹汹:“殿下放心,耀州牧马场我必定一举拿下,断了建奴的马源!”


    朱棣点头,目光扫过身前的将士,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此战不求歼敌无数,只要搅乱敌后,记住,速战速决,不可恋战!我盼望着大家都平安归来!”


    回应他的,是无尽的沉默。


    “很好,搞偷袭就要这样。”朱棣笑眯眯的,“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大年初六送穷鬼,咱们也送送建夷。”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高亢的号角声瞬间划破风雪。


    八千骑兵黑压压的,像风一样卷过去,冲破风雪,撞进了建州女真不设防的寨子。


    关宁铁骑的三眼铳先响了,火光在雪地里炸开,女真人们刚从梦里醒过来,连盔甲都没穿好,就听铳弹声在自己的耳边炸开。


    “明国人来了!明国人来偷袭了!”


    女真人们惊慌失措地哭喊,帐外已是一片火海与厮杀声。


    而另一边,皮岛。


    毛文龙带着两千水师,坐着船过了海,直扑镇江堡。


    “弟兄们,咱们今日就给皇太极送个大礼,烧他的屯寨,扰他的军心,让他过个好年!”


    毛文龙站在船头,高声下令。


    他对给皇太极添堵这件事情已经熟门熟路,专挑后金防守弱的屯寨下手,到处放火。


    火势不大,但胜在东一把西一把,还烧了几艘运粮的船。


    两千人打出了两万人的气势,毛文龙还让士兵们大声嚷嚷,说要发动总攻,打下沈阳。


    “打下沈阳!活捉皇太极!”水师将士们齐声呐喊,声势震天。


    一时之间,女真人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到了东边。


    毛文龙一看,女真人的主力军要过来了,当即率领军队撒丫子跑路,相当干脆利落。


    身边亲兵忍不住笑问:“将军,咱们真不打沈阳了?”


    毛文龙捋捋胡须,一脸无辜:


    “什么打下沈阳,什么活捉皇太极?我说过那种话吗?”


    亲兵们忍笑忍得肩膀发抖,船队却早已扬帆远去,只留下一片火海和满肚子火气的女真人。


    牛庄着火的消息,没一会儿就传到了沈阳。


    皇太极沉着脸,脑门上青筋迭起:“南朝竟敢主动出来打我们?不止毛文龙,还有其他人?”


    帐里的贝勒们都炸了锅,代善也是满脸不高兴,站起身怒道:“要不是察哈尔多罗特部太不听话,我门早去报宁远之仇了!如今反倒被明军偷袭,实在可恨!”


    莽古尔泰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大声请战:


    “大汗!请令我带着正蓝旗去辽西,定要将那支明军尽数歼灭,夺回粮草!”


    皇太极抬手压下众人的喧闹,强行冷静下来,盯着信使厉声问道:“带兵的是谁?是袁崇焕吗?”


    来使吓得哆哆嗦嗦:


    “不是袁崇焕!明军的旗子上写着‘朱’字,主将穿着金甲,打仗冲在最前面,那些骑兵似乎也受到鼓舞,比以前的关宁军猛多了!”


    皇太极心里一沉,又听说皮岛的毛文龙同时闹事,指尖狠狠攥紧,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是打了就跑的法子,声东击西,想牵制我们,让我们无法出兵察哈尔,也想消耗咱们的力量。”


    转念一想,却是没想出来这个朱姓将军是谁,之前从来没听说过大明有这等人物。


    “而且,他还是个冲将?”代善皱紧眉头,在脑海中拼命搜索,“大明的将领我大多知晓,从未有过这般勇猛的朱姓主将,实在蹊跷!”


    冲将,顾名思义,就是打仗时候冲在一线的将军。一般情况下,将军都是坐镇后方,少有冲到敌营里去的。


    “此人要么是悍不畏死,要么就是对自己的武艺极有信心,绝不是易与之辈。”


    一旁的谋士连忙补充道。


    “易与之辈?”


    “就是不好相处的意思。”皇太极瞪了一眼。


    没过多久,何洛会狼狈逃回沈阳,一进大帐便跪倒在地,脸都白了,声音颤抖着请罪:


    “属下防备不周,被明军偷袭,粮草被烧了三分之一,马场上的马也烧死了一批,我罪该万死!那明军主将用兵太狡猾,专打我们的粮和牛羊,打了就走,根本追不上!”


    皇太极气的要命,胸口剧烈起伏,向来都是他们对大明抢一把就跑,这回完全倒了过来,被明军打得措手不及,颜面尽失。


    “废物!连个屯寨都守不住,留你何用!”皇太极怒声呵斥,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


    沈阳城里,皇太极一夜没睡,调兵遣将把辽西、东边的防线都收紧了。


    这次虽然没伤着他们的根本,但粮和牧场被烧了不少,而且他们根本没料到有这么一着,这次的损失不可谓不大。


    正月里本来就缺粮,下个月本来就是要去再抢一把粮食,以及收服不听话的部族但,这会儿,女真人们的军心有些涣散了。


    更吓人的是,大明的军队居然敢主动出来野战了,这对刚站稳脚跟的女真人来说,是个不小的威胁。


    关外的关宁铁骑列着队,铁甲映着雪,透着股杀气。


    而沈阳城里,皇太极整夜调兵,整个建州女真都因为这场风雪里的突袭,变得疑神疑鬼,生怕明军再打过来。


    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以为是明军来袭,人心惶惶。


    ——


    宁远。


    大军撤回宁远休整的第二天,中军大帐里炭火正旺。朱棣屏退左右,只留下孙承宗、袁崇焕,又让人把毛文龙叫进帐中,当面问话。


    毛文龙一进帐,便单膝跪地,高声道:“末将毛文龙,参见殿下!此次偷袭镇江堡,幸不辱命,成功牵制住建夷的东线兵力!”


    他的吼声震天响,朱棣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毛文龙忐忑不安地站起来,瞅瞅朱棣的脸色,觉得还行,于是也放松下来。


    这位殿下,先是拿着尚方宝剑一口气斩了吴三桂,又以雷霆之势把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也就是宁远的正二品都指挥使一鼓作气给抓了起来。


    一开始,毛文龙是既困惑又窃喜。


    这位监军殿下,干的不就是天幕里说的袁崇焕之事?


    竟然如此没脑子!


    可后来,毛文龙才发现,没脑子的竟是他自己。


    这位监军殿下牢牢将关宁铁骑的指挥权握到了自己手里,更关键的是,京城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竟然是直接认可了这件事!


    毛文龙还不死心,等啊等,等到的不是训斥或给这位监军定罪的书信,而是封郡王的圣旨。


    而且,给的是“燕”的封号。


    燕是什么字啊?那是成祖的当年做亲王时候的封号!


    据说,本来朝廷里是吵了几个回合的,但陛下相当坚决,最后还是给了。


    现在眼前的这位就是名义上的燕郡王了。


    朱棣坐在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案,先开口问道:


    “朝鲜对建州女真现在是什么态度?对大明,还肯出力吗?”


    孙承宗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回话:


    “回殿下,天启七年,也就是去年,建夷的兵马打过一次朝鲜。


    “朝鲜之前一直都是我们的属国,但那时候我们自顾不暇,无力驰援,因此朝鲜很是吃了亏。”


    孙承宗的语气带上了些愧疚:


    “朝鲜力弱不敌,被迫与建夷签订了了盟约,表面上不敢公开与建州为敌,但私下里,一直给皮岛送粮送情报,从来没断过。”


    毛文龙也连忙补充:


    “是的,朝鲜平安道、咸镜道的官员,都暗中帮咱们。只是朝鲜国王怕建夷再发兵攻打,不敢明着出兵,也比较疲弱,估计只能暗地里相助。”


    袁崇焕同样分析道:


    “朝鲜国力不强,兵马不多,但地势要紧,紧贴建州东侧,乃是后金的侧翼隐患。


    “若能得朝鲜暗中牵制,我军在西边出击,建州便要首尾两顾,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对我军大为有利。”


    朱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的辽东简图上,眉头微蹙,陷入了思索。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朱棣望着帐外漫天风雪,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点过朝鲜的位置,心中已经把朝鲜算进了下一步对付建州女真的布局里。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43章[VIP]


    朱棣带着关宁铁骑烧了女真粮仓的消息, 一路快马加鞭,很快就传到了京城。


    “燕郡王大捷!燕郡王烧毁女真粮仓!”


    报事官一边跑一边喊, 声音穿透层层宫门,像炸雷般在皇城上空响起来。


    午门外原本蹲在地上扫雪的小吏都停了手,抬头往这边看。


    朝堂之上,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看向递上来的捷报,当场就炸开了锅。


    户部尚书毕自严捧着奏报,手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连连道:


    “好!好啊!宗室出了这么个能打的,咱们大明一定能更好的!”


    他一口气说完, 胸口还直起伏, 像是把心里压了大半年的那口气, 一下吐了出来。


    “宁远那边有他守着, 户部是不是就不用愁粮饷了?”吏部右侍郎温体仁当即接话, 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打趣道, “毕大人应该不用再抠吏部那点文书笔墨钱了吧?”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充满了欢乐的氛围。


    “哈哈哈!温大人这是替我们讨公道啊!”


    “毕大人,你倒是说说,以后这钱还能不能扣了?”


    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 全借着这份喜气调侃毕自严, 平日里严肃的朝堂,此刻倒显得热闹非凡。


    朱元璋坐在龙椅之上, 嘴角也微微勾起一点弧度,笑道:


    “可见毕尚书平时的工作卓有成效。”


    毕自严红着一张老脸, 硬是没松口,只诺诺着向朱元璋解释:


    “实在是国库空虚, 臣不得不想尽办法俭省一些。”


    朱元璋的嘴角更加上扬了几分:“没说你这样不行,勉之。”


    平心而论,他对毕自严没什么不满意,除了需要敲打几下以外,毕自严能很好地领会朱元璋的意图。


    朱元璋本人就很不喜欢铺张浪费,尤其是现在老四就在战争第一线,能多给前线一些补给,自然是好的。


    旁边站着的礼部尚书徐光启也跟着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着帮腔道:


    “毕尚书说的都是实在话,眼下国库拮据,能省一分,将士们便多一分活路。不过这回,咱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


    “天幕上那些话,说得多凶险,大家心里都清楚。正月里来这么一场胜仗,算是给新日子开了个好头。”


    毕竟任谁都看得出来,天幕上一字一句说的都是大明的倾颓之势,现在能在开年有这么一场胜仗,确实太鼓舞人了。


    而且,今年的正月,可是结束了先帝的年号,是正式的崇祯元年。


    新年新气象,朱棣这一仗打的正是时候。


    两人一开口,底下不少官员也跟着附和。


    从辽东卸任回京的参将赵虎臣,直接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全是实在话:


    “我在辽东待了三年,女真那伙人凶得很!咱们的兵老是缩在城里不敢出来,一出去就是拼命。”


    他指了指那道捷报,激动得声音都发颤:


    “这回殿下敢带着人出去打,还打得这么利索,一把火把人家粮仓烧了个干净!以后咱们的兵气也能提一提!”


    还有些管粮饷、管武器的官员,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燕王这一闹腾,女真人的屯粮可是伤筋动骨,短时间内他们想要往外扩张,可就相当困难了。


    接下来就是还得提防着他们再来抢粮食。


    京城周边的百姓能安稳过个年,他们也不用再为粮食的事情发那么大的愁了。


    朝堂上,可谓一片欢喜之色。


    得益于朱由检的提前通知,朱元璋是早就知道了这场突袭的胜利。


    捷报上写的是有些夸张,不过这也是前线战报的常情,朱元璋不甚在意。


    他早就知道朱棣那小子能行,尚方宝剑都给他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他看着殿内群臣这么高兴,眼下也被朝堂上的喜悦感染,脸上也难得露出了几分缓和,眼神跟着亮了亮,露出几分赞许。


    只是这份欢喜,并没有落在每一个人心里。


    温体仁站在群臣之中,脸上跟着众人一同带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站在他身侧的吏部左侍郎周延儒,同样也垂下了眼帘,辨不清神色。


    下朝以后,官员们三三两两结伴出宫,还在讨论燕郡王的战绩。


    只有周延儒,悄悄拉了拉温体仁的袖子。


    刚刚还在朝堂上打趣说笑的温体仁,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周延儒一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道:


    “周大人,我刚得了一些好茶,是从江南虎丘运过来的,滋味清醇,可有兴趣到寒舍品一品?”


    这话听着就是寻常同僚往来,谁也没多想。


    周延儒也点点头,应了声“好”,两人就一前一后,离开了朝堂。


    刚进私宅,温体仁便立刻吩咐下人:“都守在外头,没我的话,不准进来。”


    下人退下后,周延儒反手关好房门,压低声音,凑近桌案:


    “温大人,辽东捷报,朝堂上一片叫好,咱们俩心里都清楚,这燕郡王横空出世,势头太盛,绝非好事,小小一场突袭的胜利,竟然传遍天下,你可有想法?”


    温体仁先是抬手给周延儒倒了一杯茶,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戾气:


    “你我二人都是刚刚守完孝,才刚刚回到朝堂,就发现自己被换了位置。”


    这几年朝堂风云变幻,天幕一现,更是人人自危,各方势力都在重新洗牌。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天幕一现,什么都变了。以前的老路走不通,以前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他之前是礼部的右侍郎,回来以后,发现自己的位置变成了吏部右侍郎。


    虽然职位看着没什么变化,吏部也算是威风凛凛的部门,而且是个肥差。


    但是,陛下他把内阁取消了啊!


    他之前一直把内阁首辅作为自己的目标,并为之努力,守完孝回来可倒好,目标直接没了。


    但是温体仁希望自己权倾朝野的目标没有变。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可眼底却藏着几分不甘。


    周延儒顺势在椅子上坐下,等待着温体仁的下一步动作。


    温体仁则抓起一支狼毫笔,头也不抬,笔尖轻轻顿在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开口:


    “自古以来,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将军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倘若这个将军,又流着皇家血脉呢?”


    那就说明这个人有继承权。


    “更何况当今陛下,是被天幕点名的亡国之君,他比历朝历代任何一个皇帝,都更害怕失去皇位,害怕大权旁落。”


    有兵权,有战功,还有皇室身份,这样的身份在这天下间,再没有比这更让皇帝忌惮的了。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很难不能说大明将要出一位汉光武帝了。


    也不知道陛下是从哪儿把这个小郡王发掘出来的,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么?


    想到这里,温体仁抬头看了周延儒一眼,眼神中含着笑意:


    “郡王手握关宁铁骑,有不臣之心,久必成患。这句话如何?”


    周延儒眼睛瞬间一亮,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妙!帝王最惧怕将军在外拥兵自重,陛下眼下虽是高兴,可心里必定已经起了疙瘩。”


    “咱们再暗中递上这话,两头说好话,陛下只会觉得咱们忠心耿耿,转头便会对郡王多上几分提防猜忌。”


    温体仁却冷冷一笑,摇了摇头:


    “不对,你不能和我做一样的事。”


    “我这封信,是要秘密传给陛下的,你则去做另一件事情。”


    周延儒的眼中划过一丝茫然,惊讶道:“我?我去做什么?”


    温体仁肯定地点了点头:


    “对,你去联络两三位与咱们亲近的大臣,公开联名给陛下上疏,奏请陛下广选嫔妃,充实后宫。”


    周延儒也是聪明人,这话一出来,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选妃只是个明面上的借口,其实这个事情的意思就是暗戳戳催生。


    陛下您看,您派出去镇守边关的宗室,如今打仗勇猛、深得军心,势力肯定要越来越大。


    可您自己呢,至今膝下无子,连个正统继承人都没有。一旦朝中生出变故,您的皇位根基,实在太危险了。


    绕来绕去,归根结底,就是要勾起陛下的危机感,让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的皇位不稳,而势力大涨的燕郡王,就是最大的威胁。


    说到此处,周延儒忽然想起朝堂上的情形,忍不住低声嗤笑一句:


    “可笑那毕自严,还在为一点粮饷沾沾自喜,以为燕郡王打了胜仗,他户部的日子就能好过。”


    温体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里满是不屑:


    “他不过是个只会算账的老抠门,眼里只有仓廪米粮,形势如何,他都看不明白。”


    “等陛下真对燕郡王起了疑心,边关一旦生变,他那空空的国库,连填窟窿都不够,到时候,第一个被陛下问罪的,就是他毕自严。”


    周延儒连连点头,附和道:


    “温大人看得透彻,这老东西守着那点国库银子,自以为忠心,实则愚不可及,正好拿来当咱们的垫脚石。”


    两人当即凑在桌案前,你一言我一语,对着奏疏草稿改了又改,删了又删,字字句句都反复斟酌。


    “这句‘臣等日夜忧惧,恐陛下江山不稳’一定要加上。”


    周延儒连忙提笔添上,又仔细读了一遍,满意地点头:“再改改措辞,更显恳切一些。”


    两人又低声密谋了小半个时辰,将两封奏疏反复修改打磨,确保明面上说的字字都是忠君之言,这才让人送进了宫。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朱元璋就在御案上看到了这两封奏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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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第44章[VIP]


    说是两封奏疏也不太准确, 实际上一共有四封,不过主要就讲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温体仁说的:陛下你让郡王殿下“燕”的封号已经很逾矩了, 结果你给他当监军,他却干大将军的活,关键是将士们都跟着他干,到时候很不好收场。


    第二件事以周延儒为首,联合其他两个五品官一起上疏,核心思想就一个:陛下,你没儿子哇!


    朱元璋感觉自己的脑门在突突跳。


    他坐在乾清宫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几张奏疏, 指节都有点发白。朱由检悬在半空中, 看着那几张纸, 心里也是一阵烦躁。


    “你可看出, 他们几人的奏疏有什么关联?”


    那几个说要充实后宫的, 应该很好看出来,是暗指我没儿子, 国本未定。”朱由检不大高兴,眉头紧紧皱起,“这么早就说这些,盯着宫闱私事不放, 这群人真是居心叵测。”


    朱元璋哼了一声, 把奏疏轻轻往桌上一放,纸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全是装的。”


    朱由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困惑,飘得更近了点, 魂体都几乎要碰到御案。


    “啊?他们不是担心燕王殿下兵权太大吗?不是担心我没儿子、江山不稳吗?”


    “人和人的感情都是在相处之中建立起来的,真心为江山的臣子, 绝不会用这种阴私手段戳君主的痛处。”


    朱元璋指着桌子上的奏疏:“扪心自问,你才多大?刚刚二十岁而已。”


    朱由检茫然了一下,虚心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道:“就是这几个人都不是真心关心你的意思,他们关心的,从来都是自己的权位!”


    他伸手一指御案上摆着的层层叠叠的奏疏:


    “这几本奏疏是夹在一大堆奏本当中,我专门挑出来的,但其实他们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就是为了让你疑心老四,让你坐立不安。”


    “温体仁写的是密信,他和我并不亲厚,也没有直接传递密信的渠道,但他知道我都是亲自看奏折,不假于他人之手,所以故意藏在普通奏本里。


    “看似是私下进言,实际就是要让这些事情蒙上一层模模糊糊的影子,营造猜疑的氛围,让你第一时间看到,心生猜忌。


    他耐心分析道:“你刚刚继位,你兄长又没有孩子,你得位是最正的,本来不应当有这些疑虑,但是他恰恰利用了天幕的出现,抓你内心的不安定。”


    朱元璋指着温体仁的那一封,眼底藏着滔天怒意,声音也冷了几分。


    “你看温体仁这话,说老四封号逾矩,又说他只是监军,但抢了大将军的活。”


    “老四现在在辽东,刚突袭建州女真,打了大胜仗,保边境平安,是大明的功臣,就算真的封他一个大将军又如何?”


    “他不夸老四有功,反倒挑毛病,你觉得是为什么?”


    朱由检但心中有了些模糊的猜测:“他是为了让我觉得燕王殿下会抢我的位置?”


    朱元璋顿了顿,指着那道奏疏,给朱由检细细解释:


    “你看他说‘宗室掌边军,恐生后患’‘无凭无据斩吴三桂,将生祸乱’,他怎么不看看,老四做了那么多,不还是为了保大明的江山?他怎么不说老四打了胜仗,咱们大明少了多少损失?


    “你想的没错,他就是想挑拨你和老四的关系。你要是信了,对老四起了戒心,甚至削他的权、夺他的兵,寒了宗室和前线将士的心,那朝堂就乱了。


    “还有一点,老四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咱对于他的态度,朝堂上下都看在眼里。


    “咱现在的形象是什么?天幕里展现的,首先是毛文龙杀了以后你没有反应,继续重用袁崇焕,然后是又杀了之前还非常器重的袁崇焕。”


    “杀伐决断倒确实,却也落了个猜忌寡恩的名声。”


    朱由检小声辩解:“毛文龙的罪证是有证据的,后面的袁崇焕,恐怕也是通敌有据,我才……”


    朱元璋点点头:“没错,其中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但是,众人对你一定是心存疑虑的,他们怕你多疑,怕你滥杀,怕你对有功之臣痛下杀手。


    “这样一来,你对朱棣的态度就很重要了,但温体仁根本就不管你的死活,只顾着撺掇你对老四干点什么。”


    “而你自己,也会怀疑自己,疑心自己的皇位不稳,疑心身边之人不可信,毕竟你年轻,根基未稳,又无子嗣,本就容易心生不安。”


    朱由检有些沉默。


    确实,天幕出来了这么几回,他既心痛百姓的流离失所,以及大明江山的崩碎,也对自己产生了不小的悔恨。


    如今更是对身边的文臣武将,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困惑。


    朱由检看着他们,内心却时时刻刻问自己:他们会叛变吗?他们会误导自己吗?他们真的能好好辅佐自己吗?


    朱元璋继续道:“这样一来,温体仁这边提醒你,宗室狼子野心,手握兵权必成大患,戳你怕江山被夺的痛处。


    “周延儒那边联合几个小官上疏,一口一个国本未定,劝你充实后宫,戳你皇位传承不稳的软肋。


    “你毕竟才二十岁,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看到要求充实后宫的奏折,心中只会更加烦闷。


    “觉得你刚稍稍坐稳皇位,就处处都是隐患,人人都在盯着你的皇位,仿佛下一刻就有人谋反,下一刻江山就会断绝传承。


    “这样一来,可不就是把火气撒到老四头上了?”


    朱由检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终于把这一切串到了一起,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我日夜焦虑,寝食难安,对宗室提防,对朝臣不安,对自己的皇位充满恐惧。”


    朱元璋对眼前的小人投去赞许的目光,欣慰地点了点头:


    “到那时,你就会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心神大乱,就会迫切需要一个‘既懂你的痛处,又时刻为你着想’的心腹。”


    朱由检仰着头,继续分析道:


    “这样一来,温体仁、周延儒之流,就会装作忠心耿耿,事事顺着我的心思,帮着我排解焦虑,防范隐患。”


    “长此以往,皇帝便成了他们掌握权柄的工具,对他们言听计从,把大权尽数交到他们手中,他们便能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榨取大明的血肉!”


    “但是……”朱由检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两件事情是怎么联系到一起去的呢?”


    如果只看这两封奏疏就能知晓这一切,未免有些过于开天眼了。


    朱元璋笑了笑:“当然不是只看这两封奏疏了。”


    “昨天,翊戎卫来报,温体仁和周延儒一起去温家品茶。


    “这一品,就让周延儒品到了晚上才走。隔天他们就上了这样的奏疏,我知道了这件事,才能把这一切联系到一起。”


    说着,朱元璋还皱了皱眉,不大满意的感觉。


    当年他培养锦衣卫的时候,那是可以真的进臣子的家里,把他们晚饭吃了什么都报出来,分毫不差。


    现在的翊戎卫,也就只能在宅子外面记一记他们的进出时间,还是有待操练。


    朱由检长舒一口气:“原来做皇帝不只要处理眼前的公务,还要时时刻刻关注臣子的动向。”


    朱元璋见朱由检恍然大悟的样子,心情稍微好了些。


    他一刻也没耽搁,就将王承恩召了过来,声如洪钟:“传温体仁、周延儒,即刻入殿见我。”


    不过片刻,殿外脚步声匆匆响起,温体仁与周延儒一前一后躬身入内,见到端坐龙椅之上的皇帝,气场格外慑人,两人皆是心头一慌,连忙跪地叩首:


    “臣温体仁、周延儒,参见陛下!”


    朱元璋冷眼扫过二人,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那沉闷的声响,像敲在两人的心尖上。


    “你们二人,可知罪?”


    温体仁率先抬头,脸上满是错愕与委屈,连连叩首:


    “陛下,臣不知犯了何罪!陛下是觉得臣冒犯宗亲?可臣说的句句属实,燕郡王殿下强行斩杀吴三桂父子,又擅自出兵,前线将士偏偏还倾心追随,长此以往,尾大不掉,将来必定会带来灾祸啊!”


    温体仁嘴上一个劲辩解,内心却是紧张地打着算盘:陛下这是怎么了?莫非是那封密奏触怒了他?


    可自己句句都是替皇帝着想,按理说该讨喜才是……难道陛下真的完完全全信任那个什么劳什子的燕郡王?


    他强压下慌乱,面上依旧摆出恭谨忠直的模样。


    周延儒也连忙附和,声音带着几分惶急:“陛下明察!臣等一片忠心,都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啊。”


    他更是心头发紧:按理来说,单独提后宫是个比较安全的话题。


    他昨日还和温体仁讨论过,就算陛下为此不高兴,那最多也就是将他叫过来骂一通,风险不大,所以他才愿意和温体仁打这个配合。


    朱元璋冷笑一声,将那几封奏疏狠狠摔在二人面前,纸张散落一地:“明示?你们二人一唱一和,想要给燕郡王上眼药,玩弄权术,居心叵测,还需要朕来告诉你们都做了什么吗!”


    温体仁脸色骤变,大脑飞速运转:


    陛下这竟然是看穿了他们二人?!不可能。


    他们根本没有明着站在一边,奏疏也是各说各的,最多就是昨天一同去宅邸里喝了两杯茶,陛下会知道这件事情吗?


    就算知道,陛下也根本拿不出实证。对,一定是试探。


    只要咬死两人毫无关联……温体仁稍微镇静了一些,强撑着磕头不止:


    “陛下!冤枉啊!臣与周大人虽是同僚,但臣根本不知道周大人上奏了什么,如果上奏的是同一内容,那也只能说明周大人与臣同样关心国事,怎么能算是结党?臣等实在是冤!”


    周延儒也连连点头,声泪俱下:


    “是啊陛下!臣等各言其事,全是一片忠心,绝无串通勾结之理!陛下万万不可听信旁人挑拨,冤枉忠臣啊!”


    他心中同样惊疑不定:两件事明明毫无关联,一个说边军,一个说后宫,怎么能被陛下扯到一起?


    惊疑过后,便是懊悔:早知道就不上奏疏了,早知道就不和温体仁一起上疏了,都怪他怕落在温体仁后面,心中一着急,就把奏疏先交了上去。


    二人想到一块儿去,心里想的都是绝不能承认,认了就是死路一条,必须一装到底。


    他们一唱一和,喊冤之声响彻大殿,演技堪称天衣无缝,换做寻常君主,怕是早已动摇。


    可他们面对的,是朱元璋。


    朱元璋根本懒得再和他们多费口舌,他猛地站起身,宣判:


    “巧言令色,狡辩不休!”


    “温体仁、周延儒,身为朝臣,不想着献言建策,天天揣摩上意,琢磨歪门邪道,搅乱朝纲,无需多言!”


    “朕今日不杀你等狗头,已是天恩浩荡。即刻革去一切官职,逐出京城,流放到云南去,永世不得回京!”


    一句话落下,温体仁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所有算计、侥幸、狡辩全都戛然而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他苦心经营半辈子的权位、名声、家族荣光,全都没了。


    周延儒更是直接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心中只剩下无边绝望:


    他本想靠着揣摩圣意一步步爬上首辅之位,如今却一脚踏空,坠入深渊。


    温体仁战战兢兢地开口,还想为自己再抢救一下:


    “陛下此举实在不妥,如果陛下执意如此,臣此身倒不足惜,可接下来朝堂里就没人敢说实话,没人敢向陛下进谏了啊!”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群打嘴仗的,说与不说又能怎?有本事就去辽东战场,去当燕郡王的冲锋队好了。”


    两人彻底傻了眼,还想再喊冤,却被殿外冲进来的锦衣卫直接架住胳膊,拖死狗一般往外拖拽。


    没一会儿,就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


    朱元璋挥了挥手,大殿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他对着空气道:


    “都听见了?”


    耳边传来朱棣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些贱兮兮的讨好:


    “哎哟喂,老爹,你真是英明神武,明察秋毫,知人善任,这天下大事,就没有您看不透的!儿子我是打心底里佩服得五体投地,您就是咱们大明的定海神针,有您在,咱们朱家江山稳如泰山……”


    朱元璋猛的哆嗦了一下,嘴角直抽,用力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没好气道:


    “你小子少给我来这套,说点正经的,接下来就封你做大将军,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45章[VIP]


    那头的朱棣不再嬉笑, 声音也沉静了下来:“爹,你是认真的?”


    封大将军是一个口语化的表达, 实际上就等同于朱元璋要把辽东战线的最高指挥权交给他。


    虽然朱棣自己认真考虑过这件事情。


    不是他自夸,在这朝堂上,论起用兵和打仗的水平,也就他老爹能够和他碰一碰了。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得不考虑政治影响。


    刚刚温体仁和周延儒的事情,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不得不承认二人说的有一定道理,他们的想法是朝堂上相当一部分大臣的想法,所以二人才以为有机可乘。


    面对这样的情况, 朱棣仍然有些犹豫。


    朱元璋却不管这个, 他大手一挥:


    “这有什么?自己人领兵, 不比那些身负骂名的人来的稳重?更何况你打朱允炆那小子, 可没手下留情, 不还是顺顺当当的?”


    朱棣不吭声了。


    朱元璋笑道:“哟,现在不否认了?”


    朱棣没好气道:“大明都这样了, 承认与不承认,还有什么区别吗?不如痛痛快快认了,免得你在梦里突然蹦起来,担忧会不会我太缺领兵经验。”


    朱元璋哈哈一笑:“没什么可担心的, 大不了我再亲自领兵支援你, 行了,你准备着接旨去吧。”


    朱棣闭上眼睛, 轻轻舒了一口气。


    对于他而言,自己违逆老爹的遗诏, 夺了朱允炆皇位一事,一直是他心中放不下的大石头。


    他想象过无数次朱元璋对他的态度, 愤怒到想要杀死他也好,觉得他是不肖子,不理不睬他也好。


    又或者,他可能会大笑一声,不在意自己的身后事?


    在登上皇位的前夕,朱棣总是忧愁而不安,他暗暗许下誓言,未来一定要做一个鞠躬尽瘁、爱民如子、文治武功样样都行的好皇帝。


    但他还没能做到。可是,朱元璋对他的态度,却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朱棣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将手按在自己跳动的胸腔上。


    他多想告诉那个在登基大典前惴惴不安的自己,父亲不会责怪他,不会恨他,而是会把所有的信任与重任托付给他。


    所以,也请那个自己,不要再苛责自己。


    同时,另一边的朱元璋也在思考未来的事情。


    不只是对于大明的战略规划,而是关于朱棣,朱由检,以及他自己。


    从他睁眼发现自己变成崇祯的那一刻起,心中便隐隐有了感应:


    这具身体本就不属于他,他也不会长久占据。


    后来,朱由检偶尔能凝出实体,还能帮他和朱棣互通音讯,这两件事更让朱元璋笃定了他的猜测。


    如今朱由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也就意味着,他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恢复、越来越充沛。


    这段时间,他有意多教朱由检一些事情,不只有如何爱护百姓,也有如何驾驭群臣,以及处理朝政,乃至军政决策的方方面面。


    也是在为未来他的离开做好准备。


    ——


    京城的旨意,是由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出去的。


    一路换马不换人,不过几日,就冲到了辽东大营之外。


    来人正是李自成,他也算是又和他的老本行打一打交道了,不过这一回,他带来的是皇帝的旨意。


    守营的士兵见他腰挂金牌,不敢阻拦,立刻放行入内。


    二月的清晨,晨雾还没散尽,大营里一片安静,只有巡营的将士踩着整齐的步子,来回走动。


    朱棣刚洗漱完毕,正站在帐前活动筋骨。


    远远看见一个穿着翊戎卫服装的人狂奔而来,他眉头微挑,停下了动作。


    “何事如此急促?”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李自成冲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


    “郡王殿下!京城圣旨到!八百里加急!”


    这话一落,朱棣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头。


    “知道了,摆香案,召众将前来接旨。”


    “是!”


    亲兵立刻应声,快步下去安排。


    不过片刻,中军大帐之前,香案已经备好。


    明黄绸缎铺在案上,香炉里点起三炷清香,烟气缓缓上升。


    一众将领闻讯赶来,个个盔甲鲜明,神色肃然。


    大家心里都清楚,能让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旨意,绝不是小事。


    李自成捧着圣旨,缓步走到香案前方。


    “燕郡王,接旨——”


    朱棣整理好衣袍,撩起下摆,双膝跪地,身后众将也一同跪倒。


    “臣,恭听圣谕。”


    李自成展开圣旨,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念得清楚。


    旨意内容很简单,却足以震动全场。


    册封燕郡王为征虏大将军,总领辽东全部军务,节制所有边镇将领,军中赏罚自行决断,不必事事上报朝廷。


    这话一说完,全场寂静无声。


    所有将领都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宗室不掌重兵,这是多年的规矩。


    如今陛下不仅给了燕郡王兵权,还给了这么大的权力,简直是前所未有。


    更何况,这燕郡王在军中的资历实在太浅。


    虽说确实一来就打了一场痛快的胜仗,但比起那些在军营中待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将来说,实在是年龄辈分都差远了。


    但是,帝王这份郑重的信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想起了另一个人。


    淮阴侯,韩信。


    当初他甚至在没有打胜仗的前提下,就被刘邦登坛拜将,拜为大将军。


    这个与明成祖朱棣登基前拥有同样封号的年轻宗室,到底能不能承担起如同韩信那样的重任?


    这是在场所有人内心一致的想法。


    李自成读完,将圣旨高高托起。


    “燕郡王,接旨吧。”


    朱棣叩首三次,沉声道:“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起身,双手接过圣旨,紧紧握在手中。


    袁崇焕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一步,高声道。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荣升征虏大将军,总领辽东军务!”


    其余将领也纷纷回过神,齐声贺喜,帐前一时间欢声雷动。


    朱棣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语气沉稳。


    “这份恩典,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辽东全体将士的。”


    “前番突袭女真,斩杀吴三桂,肃清内乱,都是大家拿命拼来的。”


    “承蒙大家信任和敬服,我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这些事情,陛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不会忘记辽东战士们对我大明的付出!”


    众将士听了,心中更是滚烫。


    “现在,连同圣旨一起送来的,还有二十万石粮食,是我们半年的粮饷。”


    朱棣随即开口,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传我令,今日犒赏三军,全军上下,人人有酒,人人有肉。”


    “无论兵卒将校,一律同庆!”


    这话一出,将士们再也按捺不住,齐声欢呼。


    “殿下英明!”


    欢呼声从大帐前传开,一路蔓延到整个大营。


    炊事营立刻忙碌起来。


    铁锅架起,柴火熊熊,大块的猪肉下锅,香气很快飘满营地。


    士兵们平日里吃的都是粗粮,难得见一次荤腥。


    今日每人都分到一碗肉,一小把盐,一大碗酒,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朱棣没有留在帐中,而是亲自走到各营之中,与将士们一同庆贺。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响起一片恭敬的喊声,现场的氛围相当热烈。


    一位老兵捧着酒碗,走到朱棣面前,扑通跪下。


    “殿下,去年的宁远大捷,是咱们多年以来少有的胜仗,但之后,咱们心里也一直没底。”


    “如今有殿下领着咱们,咱们就算死在战场上,也值了!”


    他苍老而疲倦的眼睛中,闪烁着快乐和崇敬。


    朱棣弯腰,将老兵扶起。


    他接过对方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有我在,就不会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女真敢来犯边,咱们就打回去,打得他们再也不敢抬头。”


    “好!”


    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他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他行事光明磊落,有功于国,无愧于军。


    那些远在京城的奸佞小人,就算想找把柄,也无从下手。


    经此一事,辽东军心彻底收拢。


    朱棣的威望,一日之间,直冲云霄。


    驿尘未散的营帐外,一个叫做鲍承先的武将站在远处,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他看着帐前欢腾的人群,听着震天的欢呼,胸口剧烈起伏。


    他默不作声地回到自己的营帐中,提笔写下一封信,小心翼翼地叠成一个小方块,揣进兜里。


    写信过程中,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燕郡王手握兵权,军心尽附。


    此事,必须尽快禀明大汗。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46章[VIP]


    鲍承先攥着那封刚写完的密信, 指节捏得发白。


    à?¤¨?i¤-?à§???他吹了吹纸面,把信纸对折再对折, 叠成小小的一块,塞进贴胸的衣襟里,又用力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帐外,欢呼声还在一阵阵传来。


    那声音越热闹,鲍承先心里越冷。


    他轻轻掀开帐帘一角,往外瞟了一眼。


    中军大帐前,朱棣正被众将围着, 一身铠甲在火光下亮得刺眼。士兵们端着酒碗, 喊得震天响。


    鲍承先缩回头, 深深吸了口气。


    再待下去, 迟早被人看出不对劲。


    他披上一件深色外袍, 低着头,快步往营外走。一路上遇到巡逻士兵, 他都只微微点头,不说话。


    “鲍将军。”有士兵打招呼。


    “嗯。”鲍承先声音低沉,脚步不停。


    他一路走到西侧营门,这里偏僻, 守兵都是老熟人, 平时好说话。


    守营的两个士卒见他过来,立刻站直:“将军,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鲍承先停下脚步,一脸严肃:


    “昨夜三营巡哨回报, 说西侧隘口外有不明马蹄印,疑似细作窥探。我亲自去查一趟, 免得暗藏隐患。”


    士卒一愣:“这么晚了,将军要不要……”


    “军情要紧。”鲍承先打断,“备马,随我出营巡边,就说是例行查哨,不必声张。”


    他故意把声音提了提,让路过的士卒也能听见。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将军早去早回。”


    “嗯。”


    鲍承先走出营门,黑暗中,早有一匹不起眼的黑马拴在枯树上。


    走出一段距离,鲍承先对着身边的亲兵道:


    “鲍二,你是我的家丁,一直跟着我,也改随了我的姓,我现在要你去做一件事情,你做不做?”


    鲍二身子一震,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只敢贴着地面传进鲍承先耳中:


    “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将军只管吩咐,刀山火海,鲍二绝不皱一下眉头!”


    鲍承先一把将他拽起,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我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替我去一趟沈阳。我不能离营太久,久了必被燕郡王察觉。这封密信,你得替我送出去。”


    他伸手摸进贴胸的衣襟,掏出那方叠得紧实的信纸,将它按在鲍二手心。


    “一路走暗线,过三道接头点,直接送往沈阳,交到大汗手里,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鲍承先仔细交代着他发掘出来的路线,到了哪里,应当如何过关,遇到了盘查,可以找哪个已经被贿赂过的人。


    鲍二攥紧信纸,重重点头。鲍承先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木牌。


    “你对外只说,奉我的命令,前往西隘口转送边防军情,三日内必回。有人盘问,就拿这个搪塞。”


    “是!”


    “记住。”鲍承先声音冷得刺骨,“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如果走漏半分风声,我们都得满门抄斩。”


    鲍二转身揣好密信与信物,解下马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黑马悄无声息冲进夜色里。


    借着掩护,消失在鲍承先的视线里。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鲍二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径小路,一路往关外奔。


    中途换了三次马,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暗线。


    三天后,他终于抵达沈阳。


    皇太极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鲍二一进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才鲍二,是鲍承先将军的亲兵,叩见大汗!”


    皇太极正对着辽东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他的脸上显现出了一副吃惊的神情:“鲍先生请起,是将军处来了什么消息,这么着急?”


    对待大明投靠过来的人,皇太极一向非常客气,毕竟这都是他未来的助力。


    鲍二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高举过头。


    “大汗,辽东出大事了。大明皇帝下旨,封一位郡王为征虏大将军,封号为‘燕’,总领辽东全部军务,赏罚自专,不必上奏。”


    皇太极接过信,慢慢展开。


    他一目十行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宗室掌兵,还给这么大权力……”皇太极把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朱由检这是疯了?”


    一旁的多尔衮立刻上前:


    “大汗,燕郡王此人不足为惧。听说他在辽东一仗斩杀吴三桂,军心本就不稳,如今再握兵权,辽东迟早被他捏死。”


    “这倒是奇了,吴三桂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把他父子全都杀死?而且军中竟然没有哗变?”


    皇太极的眉毛紧紧皱着,完全想不通这件事情。


    鲍二立即再度叩首:“大汗,这就是奴才要讲的第二件事情。”


    皇太极的目光移向了鲍二。


    “大明近日,多次出现了天幕。”


    皇太极和多尔衮的神色都困惑了起来:“天幕?”


    鲍二磕磕绊绊地讲了一些关于天幕的事情,他不大识字,只能凭借着记忆大体说一说,这也是鲍承先放心让他送信的缘故。


    “这么说,灭了大明的就是我们部族了?”皇太极的喜悦之情肉眼可见。


    “准确来说,应当是李自成灭了大明,但咱们爱新觉罗部灭了李自成,可不就是最终赢家么?”多尔衮道。


    皇太极连说三个“好!”字:“我们的国号是‘清’?这个字很不错,又是天命所归,不可违逆。传令下去,我们明天就号大清!”


    “大汗万万不可!”一旁尽量压低存在感的范文程蹦了出来。


    “范先生,你这话是为何?”皇太极奇怪极了,“既然上天有谶语,我们就应当遵从。”


    大明那边来人,他作为叛将,是不大愿意见老同事的,尽管来的人也是一个大明的叛徒。


    不过听到皇太极想要定下国号的事情,范文程急了:“大汗,倘若我们改了国号,那不就是在告诉天下人,大明处有内奸,我们也同样知晓了天幕的事情吗?”


    这么多天以来,女真族从来没有听说过天幕的事情,也没有见过所谓的天幕,可见这玩意儿只在大明境内存在。


    “大汗,咱们现在的重点应当放在对付这新来的燕郡王身上,趁他羽翼未丰,赶紧除掉他,至于国号,还是晚一点再说。”


    范文程顿了顿,继续说:


    “大明太.祖皇帝当年赢到最后,就是遵从一句话,叫做‘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缓称王,就是说不要太过招摇,引人注目,否则大明倾尽全利来攻打咱们,那就得不偿失了。”


    多尔衮的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屑,但很快又收敛住了神情:


    “大汗,毛头小子不足为惧,但如果范先生有计划能够兵不血刃地除掉这个燕郡王,我也愿意洗耳恭听。


    “否则,依本王之见,应当立刻发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以报牛庄被攻打之仇!”


    多尔衮声音洪亮,杀气腾腾。


    范文程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大汗,不可急躁。”


    皇太极看向他:“先生有话说?”


    范文程指着信道:


    “燕郡王虽得兵权,但辽东军中旧将众多,未必真心服他。尤其是袁崇焕,此人资历深、威望重,与燕郡王同掌军务,貌合神离。”


    多尔衮皱眉:“那又如何?他们终究是大明的人。”


    “是大明的人,却未必是一条心。”范文程淡淡道,“咱们可以先不动手,派人去辽东散布流言,就说燕郡王要夺袁崇焕兵权,秋后算账。”


    皇太极眼睛一亮。


    “离间计?”


    “正是。”范文程躬身,“让他们自己内乱。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等再出兵,事半功倍。”


    皇太极沉吟片刻,看向鲍承先。


    “你在辽东多年,可有可用之人?”


    鲍二立刻道:“回大汗,营中不少旧部都是鲍承先将军当年提拔的……只是燕郡王掌兵急严,暂时不敢妄动。”


    “不敢动,就先不动。”皇太极缓缓道,“你回去,继续潜伏。不用做险事,只盯着燕郡王、袁崇焕二人。”


    “他们每日说什么、做什么、调多少兵、运多少粮,一一记下来,悄悄送出来。”


    鲍二叩首:“奴才遵命!”


    皇太极又道:“若有机会,便在军中悄悄传几句,就说燕郡王年轻气盛,迟早排挤老将。袁崇焕功高盖主,必遭猜忌。”


    “哪怕只让一两个人心里起疑,也是大功。”


    “奴才明白!”鲍二重重磕头,“奴才定不负大汗所托!定把燕郡王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皇太极挥挥手:“去吧。路上小心,别被人盯上。”


    “是!”


    鲍二起身,倒退着走出书房,策马扬鞭,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很快,他就再度回到了大明的军营之中。


    鲍承先将他召进帐中,紧张道:“没被人发现吧?我说你回了一趟你阿姊那儿,暂时没人起疑。”


    鲍二点点头:“回将军,事情很顺利,西边的守军也把我放进来了。”


    接着,鲍二把皇太极说的话全都仔细阐述了一遍。


    鲍承先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掀起营帐的一角,感受着门外吹进来的冷风,以平复他的心情。


    寒风刺骨,他却浑身发热。


    只要燕郡王和袁崇焕内讧,辽东必乱。


    其中孙承宗也可以被捎带上,如果能让他们互相攻讦,那其中任何一个失败,都可以大大削弱辽东的力量。


    到那时,他鲍承先就是破辽的第一功臣。


    而书房内,皇太极拿起那封密信,看着上面的字,冷冷一笑。


    “燕郡王……”


    “本汗倒要看看,你这个征虏大将军,能当几天。”


    “多尔衮。”皇太极唤了一声,“立刻去整军,咱们去给大明送上一场胜仗。”


    多尔衮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皇太极的意图,抱拳道:“是!”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47章[VIP]


    送完旨意以后, 李自成牵着马,走在返程的官道上。


    二月的风依旧料峭, 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他刚从辽东大营出来,怀里还揣着宣读旨意时的那股子热乎气。


    可走了一路,那股子热乎气渐渐散了,只剩满心的杂乱。


    他现在能做点什么呢?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翊戎卫,临出发之前,新君意味深长的眼神仍旧在他的心头环绕。


    这个少年天子倒是不怕他逃跑,似乎也不怕他惹出更多祸事来,他李自成可是天幕认证过的叛军首领!


    其实李自成想过要跑, 跑到他的家乡陕西去, 拉起一面大旗, 就像天幕中的预言一样,


    可是, 这个想法始终停留在犹豫的阶段,一直没有付诸实践。


    李自成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要么就下定决定反他丫的, 要么就老老实实为大明效力,他什么时候这样游移不定过?


    但还是不行,他还是得一次又一次地思考。


    行至晌午,路边的茶摊冒着热气。


    李自成勒住马, 翻身下去, 把马拴在摊边的枯树上,走了进去。


    “老板, 来碗热汤面,多加葱花。”


    李自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脚麻利地端来一碗面。


    “客官, 您慢用。看您这打扮,是公差?官老爷?”


    李自成扒拉一口面,含糊否认道:“大爷太高看我了,我不过一个送信的驿卒,从辽东回来。”


    老汉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唠嗑。


    “客官从辽东来?可曾见过那燕郡王?”


    李自成有些惊诧,回应道:“看过一眼,怎么了?”


    老汉兴奋起来:“他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生得高大魁梧,眼睛如同火把,每天深夜在营里巡视?”


    李自成还真没在深夜见过燕郡王,他想了想,迟疑道:


    “辽东大营里面,巡夜的人肯定有,只是郡王殿下是主帅,巡夜这等小事应该不用他做。”


    老汉被否定了,不大高兴:


    “嗨,肯定是因为你没在大营待过,也不知道具体情况,这虽然是传言,但也一定是真的,否则燕郡王怎么能突然发动夜袭还成功了呢?他肯定是天生神异。”


    李自成想象了一下那个年轻俊秀的燕郡王,大晚上眼睛放光的场景,在营里扫来扫去的场景,努力咬住嘴巴,发出含糊的一声“嗯”。


    紧接着,李自成又问:“老板,我确实对辽东不太了解,您在这儿待得久,您给说说呗。”


    那老汉一听有人主动发问,又高兴起来:


    “这你可算是问对人了,辽东那边啊,最近可热闹了。我家小子在南边的商队跑活,前阵子刚从宁远回来,说燕郡王在营里大摆宴席,犒赏三军,连伙夫都喝上了酒,啃上了肉。”


    李自成顿了顿,抬眼问道:“哦?他还说了些什么?”


    “还说那燕郡王,亲自到各营里跟将士们喝酒,还跟一个老兵说要打回女真,不让弟兄们白死。”


    老汉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忽而变得落寞。


    “辽东的百姓都念燕郡王的好呢。今年过年时候,百姓们怕将士们饿着,自发往营里送粮送菜,燕郡王还让人给百姓们回了谢礼,给每家发了布匹。”


    说到这里,老汉的表情也振奋了起来:


    “最好的还是殿下给咱打了个打胜仗回来!咱们这年过的才是有盼头了呢!也在心里盼着,什么时候能把辽东全都收回来啊?”


    李自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应了一声,继续听着老汉絮絮叨叨讲他儿子的经历和见闻,讲远离故土的心酸。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驿站当驿卒之前,也是如此艰难,磕磕绊绊才寻了个驿卒的工作,总算熬过难关。


    百姓们不容易,就盼着能过上安稳日子。


    或许,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造反的初心,从来不是为了抢地盘、当皇帝,只是想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再受贪官污吏的欺压。


    如今燕郡王在辽东这般得人心,不苛待士兵,不亏待百姓,他做的很好,未来或许会更好。


    李自成心里一阵发酸,涌动着莫名的情绪。


    “那商队的人还说,燕郡王接了圣旨后,军中那些将士们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也服了,都说跟着殿下打仗,心里踏实。”


    老汉又补充道。


    “还有那袁崇焕,还有兵部尚书孙承宗,听说都跟燕郡王走得近,一起商量着整顿边防呢。”


    李自成放下汤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老汉说的不大对,燕郡王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服气。


    他心思沉了下去。


    燕郡王这个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有勇有谋,还懂民心,是块带兵的好料。


    但是,辽东大营现在看着热闹,暗地里却有不少问题,还有老将不服、女真人虎视眈眈,乱子肯定少不了。


    他年少时,也曾有过建功立业、保境安民的念头。


    如今燕郡王突然出现,能在辽东站稳脚跟,深得军心民心,这让他心里不是滋味,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认可。


    如果能过得下去,谁想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谋反呢?


    “客官,您还吃面吗?面要凉了。”


    老汉见他不动,轻声问道。


    李自成回过神,又扒拉了几口面,猛的连汤带水全都咽了下去。


    “吃,怎么不吃。”


    他结了账,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行。


    马背上的风呼呼作响,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茶摊老汉的话。


    行至一处岔路口,迎面走来一队商队。


    车上装着满满的粮食和布匹,麻袋捆得整整齐齐,车沿上还挂着“燕王护佑”的木牌。


    为首的掌柜见李自成穿着翊戎卫的服装,连忙勒住牲口,主动上前拱手打招呼。


    “这位差役大哥,您是从辽东大营出来的吧?我们是辽东周边的商队,特意凑了些粮食布匹,给燕郡王送过去,感谢他派兵护路,让我们跑商再也不怕乱兵抢掠了。”


    李自成勒住马,低头看着车上沉甸甸的物资,又看了看掌柜脸上真诚的神色,心里百感交集。


    百姓们的眼睛总是实在的。


    谁护着他们,他们就真心向着谁。


    燕郡王殿下做到了,这比多少圣旨、多少口号都管用。


    商队领头的搓搓手,表情有些不安:“大哥,你看,这些东西燕郡王会不会要?”


    李自成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一个小卒,不知道燕郡王怎么治军,不过,我一定把你们的心意带到。”


    “多谢差役大哥!”


    商队头目连连道谢,赶着车队继续往辽东大营的方向去了。


    李自成勒马站在原地,望着商队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原本是要回京城复命的。


    可此刻,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回京城做什么?


    看着那些贪官祸国殃民?看着百姓一步步陷入绝境?继续守他的大门?


    辽东才是真正做事的地方。


    燕郡王手握重兵,心向百姓,只要他能稳住辽东,挡住女真人的军队,百姓就能活下去。


    李自成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还留着大营里将士们欢呼的温度。


    他心里慢慢有了主意,眼神也变得清亮坚定。


    他不能就这么回京城。


    他有谋略,懂人心,更知道底层士兵和百姓的难处。


    燕郡王刚掌兵权,军中情况复杂,粮草、军心、内奸,每件事情都需要人盯着。


    他可以回去帮他。不是为了当官或者封赏。


    他感觉自己的内心在嘶吼着,想要做点什么。


    只是为了守住这份难得的民心,为了让辽东的百姓不再受苦,让士兵们不用白白送命。


    李自成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调转马头,朝着辽东大营的方向望去。


    风依旧冷,可他的心却热了起来。


    他要回到辽东营中,踏踏实实做事。


    他李自成,这辈子没别的追求,就想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有安稳日子过。


    现在,燕郡王在做这件事,那他就帮着一起做。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掉转马头。


    不再往京城走,而是朝着辽东大营的方向,缓缓前行。


    这一次,他不是驿卒,不是传旨官。


    是真心实意,要为百姓、为大明,做一点正事。


    李自成脑袋发热,一路冲进了主将的大营,掷地有声道:“小民李自成,愿为郡王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看见那个坐在高位的年轻主将笑了笑,微微侧过耳朵,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他说:


    “爹,如你所料啊”。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48章[VIP]


    辽东大地, 风硬如刀。


    宁远城头旌旗猎猎,城下十里开外, 建州女真大营连绵数里,每日天不亮便擂鼓演武,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中军帐内,朱棣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正盯着摊在案上的辽东地形图,以及他费了两个多月让人捏出来的辽东地区沙盘。


    下首处,袁崇焕的面色格外凝重:“殿下,皇太极连日围而不攻, 只叫骑兵在阵前耀武扬威, 究竟是何用意?


    他顿了顿, 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


    “我军将士日日听着城外鼓响马蹄声, 心都悬在半空, 不少人已经沉不住气了。正月里那一场大胜,殿下带兵突袭的英姿, 众人至今历历在目,可如今……”


    袁崇焕的未尽之言很明确,两个多月过去,辽东再没有打过一场胜仗, 甚至再说的明确些, 是根本没有出城打过仗。


    而现在,皇太极带着女真人, 天天在宁远城外晃悠,像是要长期驻扎下去。朱棣却一直按兵不动, 日子一久,军营里难免人心浮动, 议论纷纷。


    一旁的孙承宗抚着花白长须,缓缓开口:


    “皇太极此人,向来诡计多端,像这样虚张声势,绝非只是威慑,恐怕另有图谋。”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只是殿下,军心可用不可压,底下将士的心情,也不能不考虑。”


    朱棣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点着,眉头微蹙。


    他来到宁远已有三个多月,只是接手辽东军务实在仓促。


    虽然有前世领兵打仗的本事,但是毕竟换了个地方,士兵的水平,城防的布置,敌方的动向和主将性格,都得从头摸清,半点马虎不得。


    此外,兵力的差距不是一个将军就能凭空抹平的。


    如今皇太极意图不明,若是贸然出战,只会将好不容易稳住的阵脚彻底打乱,一旦野战失利,宁远城便危在旦夕。


    不过,新武器的到来,让他一直在发愁的心总算安定了一些。


    朱棣摸了摸手上冰凉粗糙的炮身,指腹划过铸刻的纹路,心中暗自掂量着这门重器的分量。


    这是徐光启等人在京中日夜研制,千里迢迢运来的新式铁芯铜体大炮。


    豆丁整理比起大明之前制造的铸铁大炮,在材料中加了铜,据说能让炸膛的概率降低近半数,射程与威力也更稳当。


    思虑再三,朱棣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令下去,各营坚壁清野,死守营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营接战。”


    “袁崇焕守右翼,孙尚书统筹粮草,斥候加倍出动,昼夜探查敌营动向。”


    孙承宗和袁崇焕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他们本以为,在军心浮动之下,殿下会被逼下令出战,没想到依旧是坚守不出。


    他们跟随朱棣的时日不长,可越是接触,越能感受到这位燕郡王非同一般的魄力与决断。


    寻常宗室子弟,别说坐镇辽东,怕是站在这中军帐内,面对城外数万敌军,早已慌了心神。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臣相信殿下。”


    “臣遵命!”


    两人领命退下,帐内刚静下来,朱棣的脑海中就突然发出了轻微嗡鸣。


    一道熟悉的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


    “老四,辽东那边情况如何?皇太极现在动了没有?”


    是朱元璋。他身在京城,靠着朱由检每天与朱棣保持联络。


    朱棣叹了口气:


    “皇太极每天不嫌费劲,天不亮就擂鼓,天天在宁远看得见,但是打不着的地方跑一圈,就是不攻城。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传讯筒那头,朱元璋沉默片刻:


    “不对劲就对了。建州女真向来贪狠,之前被你烧了粮草,他们自己又不种地,粮食必然不够,这次这样兴师动众,不可能只摆摆样子。


    “你切记,不可急躁,宁可不出去打仗,也不能轻率地打一个败仗回来,那样才是真的让军心浮动,给人可乘之机。”


    “我明白。”朱棣答应下来。


    他摸摸手里的大炮,语气雀跃起来:“对了老爹,你给我的新型大炮,可算是全都收到了。”


    “那是自然,为了这批火炮,朝廷可没少砸银子。”朱元璋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高兴。


    “好在前段时间,江南世家交了不少银钱出来,再加上我让户部去研究海贸,咱们官方的海贸没那么快,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


    “不过,江南那群人不一样,他们偷偷搞海贸可是很久了。”


    海贸的收益可不算少。


    虽然江南的世家们总是有点不大甘愿,但天幕上的预言对于他们来说,可算是很严重的敲打。


    他们终于意识到,他们只是有钱有权,但权势终究还是来源于大明的官方,没有军队,也就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一旦国破家亡,没有军队护着,就算有点看家护院的护卫队,在改朝换代的情况下,他们那点护卫队根本不够看的。


    他们这些富家大户,只会被人抢光钱财,砍去头颅。


    这可是打在了他们的要害上。


    因此,面对朱元璋的明示,那些人也不敢再推诿。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严肃了几分。


    “朝廷这边,我会盯着粮饷军械,一副甲都不会少给你。但你在外,万事只能靠自己,凡事多查多看,莫要轻信任何人。”


    “我明白。”朱棣心中不安定的感觉略微减少了些。


    至少从他个人的角度而言,现在的他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的那个朱棣了,也不用一睁眼就感觉自己在和全世界对抗。


    他还有老爹在后头给他撑腰呢。


    朱棣心中明白,皇太极的平静之下,藏着一把阴刀子。


    果不其然,不过半日,军中便起了流言。


    最初的流言是从最底层的小兵那儿兴起的,说燕郡王畏敌如虎,不敢与建夷开战。


    没过多久,又有人暗中散播,说袁崇焕与郡王不和,两人各怀心思,互相掣肘,辽东迟早要败。


    流言像野草一样,一夜之间便在各营蔓延开来。


    一名副将匆匆冲进帐中,脸色难看至极:


    “殿下,营里已经传开了,都说咱们内部不和,军心大乱。甚至有人说,消息已经传到建州女真那边,就等着咱们内乱趁虚而入!”


    朱棣猛地抬头,眼神一厉:


    “查!给我彻查!最先传这话的人是谁,一个都别放过!”


    “是!”


    副将领命,立刻带人分头严查。


    可查来查去,折腾了大半天,只抓到几个底层小兵。


    抓来一问,几人全都一脸茫然,一问三不知,只说是听旁人随口说起,根本不知道源头在哪。


    偏偏,这几个小兵出自于袁崇焕的关宁军,在袁崇焕上一次贬官之前就在营里,算是多年的老部下了。


    再加上他们从军多年,一向老实本分,没人相信他们会故意造谣。


    若是直接杀了,难免让关宁军心寒,还要说是他朱棣寻不到贼人,专门挑袁将军麾下的几个小兵拉出来杀鸡儆猴。


    真要那样,反倒坐实了不和的流言,正好遂了敌人的愿。


    可若是不查到底,任由流言散播,只会越传越凶,到最后不知会扭曲成什么样子,军心彻底涣散。


    副将左右为难,查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垂头丧气回到中军帐,如实禀报。


    朱棣坐在帐中,指尖一下下敲击着案几。


    事情很明显,是有人故意挑事。


    而且这人,对辽东军营极为熟悉,对关宁军的情况也了如指掌。


    朱棣坐在帐中,指尖敲击案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老爹,我这边出了件怪事。”他再次联系朱元璋,“军中无故流言四起,说我与袁崇焕不和,像是有人故意挑唆。”


    朱元璋那边声音立刻沉了下来:


    “这恐怕就是皇太极想要使用的招数,你的营里一定有建州女真的细作。


    “皇太极这是想先用离间计乱你军心,你不要当真,更不可与袁崇焕心生嫌隙。”


    朱棣沉吟片刻,又道:“我自然不会当真,对于营中细作的事情,我和你的想法一样。”


    他的眼中流露出几分苦恼:“但是此人做事应该很小心,眼下抓不到主使,流言压不下去,军心难免不稳。”


    “那就当众立威!”朱元璋最痛恨这样不清不楚的小动作,语气中添了几分冷硬,“你是燕郡王,又是我亲封的督师,节制辽东诸军,谁敢乱嚼舌根,直接军法处置。


    “我在京城,也会帮你盯着,但凡有京官跟着乱说话,我一并收拾。”


    得了老爹的承诺,朱棣心中有了底,当即下令升帐,召集诸将。


    帐内,朱棣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如冰:


    “近日军中流言,恶意挑拨本王与袁将军的关系,动摇军心,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而且非常痛恨这样的行为。


    “召集大家过来,就是要告诉大家,再有敢传谣者,不论将士职务高低,一律斩首!”


    众将皆是一凛,齐声应诺。


    袁崇焕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将即刻回营整顿,绝不让流言再扩散。”


    朱棣看着他,点了点头:“袁将军,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你我同守辽东,一心对外,千万不要被小人算计。”


    “末将明白!”


    回到营中,袁崇焕亲自动手,将查出来的那几个老兵依照军法,斩首示众。


    这件事情朱棣本人不太好办,只有袁崇焕自己去做,才能让矛盾在明面上不再激化。


    一场风波,暂时压下。


    可朱棣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阵前突然响起厮杀声。


    皇太极率领着三千余前锋骑兵,朝着宁远前哨营冲杀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49章[VIP]


    “殿下, 您看!”祖大寿指着坡下,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建州贼子,莫非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朱棣立于城墙之上,身披重铠,手按剑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眯起了眼睛,向远方看去。


    伴随着激昂的号角声,双方刚一交战,那些建州女真兵稍稍抵抗了片刻, 便好像被捅破的纸灯笼, 瞬间作鸟兽散。


    他们明明是主动发起进攻的人, 却被新投入使用的大炮轰的满地找牙。


    他们丢盔弃甲, 兵器扔了满地, 残破的旗帜滚在尘土里,连滚带爬地往回逃, 那股狼狈劲儿,连平日里的溃兵都不如。


    “赢了!我们赢了!”


    明军前哨营的将士们见状,积压已久的士气瞬间炸裂。


    阵前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关宁铁骑们挥舞着长刀, 个个眼红得发紫, 纷纷策马扬鞭,就要像饿虎扑食般掩杀过去。


    马蹄声如惊雷滚滚, 震得脚下的黄土微微颤抖,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祖大寿按捺不住激动, 直接冲到朱棣马前,声音激昂得几乎破音:


    “殿下!机不可失啊!那贼子兵败如山倒, 此时追击,定能一鼓作气端了他老巢!末将愿为先锋,直捣黄龙!”


    “对啊殿下!冲啊!”周围的将领们纷纷附和,群情激愤,整个前阵士气大增。


    就在这喧嚣鼎沸之际,一直沉默的朱棣突然动了。


    他勒住马缰,高大的身形猛地一顿,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惊雷炸响在阵前:“所有人列队!不许追!”


    这一声断喝,仿佛凭空出现的一道闸门,瞬间将全军的躁动与喧嚣生生截断。


    众将士皆是一愣,纷纷转过头,错愕地看向这位坐镇中军、神色凝重的将军。


    信号兵立刻执起铜钲,“当——当——当——”


    三声清越的钲鸣传遍战场,冲杀在前的将士们虽有疑惑,却也只得齐齐收住脚步。


    朱棣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战场,又缓缓落回远处那股的溃逃背影。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令旗的边缘,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殿下,为何不许追?”祖大寿按捺不住疑惑,上前一步高声问道,“贼寇已败,我军士气正盛,此时不追,更待何时?难道要放他们回去重整旗鼓吗?”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指向远处的烟尘:


    “你仔细看看,他们逃得虽快,却没有乱了队列。但凡真败之军,必是四散奔逃,无人统御,可你看他们……”


    如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极目远眺,就会发现那股溃兵人流中,隐约有几骑在前后调度,相当不明显。


    但是假如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就会意识到,他们虽在奔跑,却始终让女真人的队伍保持着某种微妙的间距。


    “再者,”朱棣的语气低沉,“前方林密路窄,如果有伏兵,我军贸然追击,便是自投罗网。皇太极诡计多端,岂会如此轻易败逃?”


    祖大寿挠挠头,还是觉得他们的郡王殿下过于小心谨慎。


    “小心些也没什么不好。”祖大寿下了城墙后,口中嘟囔着,“毕竟咱们在辽东的根基不稳,一步步稳扎稳打,走消耗皇太极的路子,看谁耗得过谁呗。”


    最近辽东的粮饷,可算是给足了,为此全营上下都感激燕郡王着呢。


    不追就不追吧,郡王殿下刚刚掌握军权,小胜虽然不如大胜,但也比吃败仗要好。


    他能理解年轻的燕郡王的。


    祖大寿摇了摇头,整顿军务去了。


    回帐之后,袁崇焕难掩喜色:“殿下,看来建州女真果然因为之前的败仗,导致粮草不济,兵士都疲弱不堪,这是天助我大明!”


    朱棣却没那么乐观:“此事蹊跷,皇太极的铁骑向来凶悍,怎会如此不堪一击?怕是故意示弱。”


    一旁的孙承宗眉头紧锁,他也觉得不对,可一时又摸不透皇太极的真实用意。


    不多时,斥候急步入帐,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殿下!袁将军部下截获建州一支粮草队,缴获粮食数百石!”


    帐内瞬间一振。


    袁崇焕双目一亮,大步上前,语气难掩振奋:


    “果然如此!敌军后勤已断,军心必乱!我军只需稳守数日,其必不战自溃!”


    众将纷纷附和,议论声此起彼伏。


    “袁将军说得是!女真撑不住了!”


    “这下可算抓住他们软肋了!咱们何不出城,打他一个落花流水?”


    孙承宗却依旧眉头微锁,沉声道:


    “敌军败得蹊跷,粮草送得又太巧……诸位切莫轻心。”


    可他话音刚落,便被一片求战之声盖过。


    朱棣不理会营中将领的呼声,语气平淡:


    “取几袋缴获的粮食上来。”


    亲兵应声,很快抬进十几袋粮食,当众解开扎口绳索。


    袋内粟米粒粒饱满,色泽干爽,闻起来没有异味,看上去与寻常军粮毫无二致。


    袁崇焕抓起一把,摊开示于众将,更增底气:


    “殿下请看,粮草分明是真!建州女真已是强弩之末,再无久战之力!”


    周围将领纷纷点头称是。


    连孙承宗凑近细看,也一时挑不出明显破绽,只心中那股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朱棣缓步上前,一言不发,伸手探入粮袋。


    他指尖轻轻一捻,再缓缓松开,粟米从指缝滑落,细而均匀。


    众人不解,皆望着他。


    袁崇焕忍不住问道:


    “殿下,莫非您仍有疑虑?”


    朱棣抬眼,搓了搓手中的粮食,目光平静而锐利,缓缓道:


    “建州女真常年以糜子、荞麦为食,极少大规模囤积粟米。这一点,辽东老将皆知。”


    孙承宗神色一动:


    “殿下的意思是……”


    朱棣指尖轻点袋口:


    “长途转运的粮食,经车马颠簸、日晒夜露,必然有碎粒、潮气、尘杂。可这粮,齐整如新,倒像是刚出库一般。”


    说到这里,朱棣微微侧身,抖了抖手中的长刀,戳开一袋又一袋粮食,直到他发现了某个印记。


    那是粮袋内侧一角不起眼的火漆印。


    众人看着朱棣停下动作,都是满心好奇与疑虑,伸长了脖子去看。


    朱棣拍拍手,指着袋子的一角道:


    “这是我大明边军粮库的印记。”


    帐内瞬间一静。


    袁崇焕脸上喜色一僵,上前细看,当即脸色发白:


    “这……这是我军旧粮?”


    “不错。”


    朱棣声音冷了几分:


    “皇太极是截了我军给自家将士们运送的粮袋,佯装溃逃时故意丢下,做出了粮草被夺,又后继无援的假象,想要引我军轻出追击。”


    “但是,总有疏漏的地方,首先是他们败退的演技不太真。


    “再次,就是这个袋子,皇太极应该是换了一部分袋子用来装粮,但他们毕竟不事生产,没法凭空变出那么多袋子,也来不及全数换完,有一部分用的还是从我军处抢来的,这印记就是证明。”


    孙承宗越听越是心惊:


    “好一个连环计!先示弱溃逃,再抛饵诱敌,险些叫我等坠入彀中!”


    袁崇焕冷汗涔涔,抱拳道:


    “末将鲁莽,险些误了大局!若非殿下明察秋毫……”


    副将满桂却提出了不同意见:“既然建夷会从我军处抢夺粮食,那有一部分粮食有着我大明的印记,不也合乎常理?”


    朱棣摆了摆手,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将。


    “满将军说的也有道理,只能说,我也不能完全保证我说的话就是事实,可皇太极最近的举动确实过于蹊跷。”


    军事行动中,没有任何一个举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带来胜利,也没有人能说自己能百分百猜中敌人的谋划。


    所有的一切都是博弈的结果。


    “他算准了我军求战心切,算准了诸位见粮则喜。”


    朱棣语气淡淡,却带着一股慑人之威。


    “我没有那么多证据,但我是陛下亲封的大将军,诸位还请听我一言。”


    朱棣的目光在营中梭巡,始终没有确定一个焦点,却让众人心惊。


    “……”


    当日下午,军中便悄悄传出消息:燕郡王沉不住气了,准备十日后亲自率领主力军队,出城突袭建州女真大营。


    消息只在中高层将领间流传,没有再进一步扩散。


    与此同时,一群参将副将,都接到了不同的任务。


    其中,鲍承先收到的命令是率领一支轻骑,前往敌后探查粮草囤积地。


    鲍承先收到这则消息,轻叹一口气。


    鲍二上前低语道:“将军,可是有什么异样?”


    “没什么,就是这次去得远了些。”


    即便营帐内只有他和鲍二两个人,鲍承先依旧不动声色。


    他淡淡吩咐道:“点兵出发,不必选精锐亲兵,咱们是轻骑出发,只要一些寻常士卒即可,咱们出去绕一圈便回来。”


    鲍二不敢多问,连忙下去准备。


    不多时,百余人的队伍就集结完毕了。


    鲍承先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出发。”


    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细尘。


    出了明军大营,一路向西,渐渐远离关隘。


    行了约莫七八里地,路边林木渐密,地势也变得更加偏僻。


    鲍二忍不住问道:“将军,咱们真往深处走?”


    鲍承先横他一眼。


    “军令如山,哪有真假?少多嘴。”


    鲍承先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原地歇息片刻,喂喂马。”


    士卒们应声下马,解开马料袋,各自忙碌。


    没人多想,只当将军体恤马力。


    鲍承先翻身下马,装作整理马鞍,慢慢走到一棵大树后。


    他左右扫了一眼,见无人留意,从怀中摸出一截寸许长的炭条。


    又撕下内衬一角白布,低头快速写了几行字。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50章[VIP]


    写完, 他将白布揉成一团,塞进腰间革囊的夹层里, 把夹层按在土里,再用浮土和落叶盖好。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鲍承先用余光扫了一圈,见士卒们都在低头喂马,或是三三两两的闲聊,鲍二也在百步外清点人数,压根没人往他这边看,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蹲在地上, 又用脚轻轻碾了碾泥土, 把那点痕迹彻底掩盖住, 直到看上去与周围地面别无二致, 才缓缓站起身, 在树干上做好了标记。


    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鲍承先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沉稳淡漠的模样, 仿佛刚才做的只是整理衣甲一般,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战马旁。


    “鲍二,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启程, 原路返回大营。”鲍承先声音平静, 听不出半点异样。


    “是,将军!”鲍二立刻高声应下, 转身去队伍里传达命令。


    士卒们闻言,纷纷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给马扣好肚带,系紧行囊, 只等时辰一到便动身。


    队伍休整完毕,百余人的轻骑又顺着原路折返,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碎的烟尘,一路无事,顺利回到了宁远大营。


    回到营中,鲍承先的内心还有些不安,刚进营门,守营的校尉便躬身行礼,紧接着,一名眼熟的亲卫快步迎了上来。


    那亲卫神色恭敬:“鲍将军,殿下有令,请您即刻去中军大帐一趟。”


    鲍承先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猛地顿住。


    莫非是探查粮草的事有什么纰漏?还是…… 有人发现了什么?


    一丝慌乱扎进心底,他下意识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强行压下那股不安。


    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铠甲,将褶皱抚平,又拍了拍肩头的尘土,脸上堆起沉稳的神色,沉声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一路往中军大帐走,鲍承先脚下沉稳,心里却七上八下,翻来覆去回想方才的举动。


    藏信的时候,四周绝对无人,士卒都在喂马歇息,鲍二也在远处整队,连个靠近的人都没有。


    密信藏在树根底下,用浮土落叶盖得严严实实,不刻意去挖,就算从旁边踩过都发现不了。


    他这次出营,不过是带着队伍绕了一圈,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就算燕郡王再多疑,也抓不到他半点把柄。


    想到这里,鲍承先定了定神,挺直腰板,放缓脚步,摆出一副坦荡磊落的样子,伸手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穆得吓人。


    朱棣一手按在桌案上,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两侧站着孙承宗、袁崇焕、祖大寿、满桂等一众将领,个个神色严肃。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鲍承先心头一紧,连忙拱手行礼,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臣鲍承先,参见殿下!臣奉命探查敌后粮草囤积地,一路向西搜寻七八里,并未发现敌军粮草踪迹,唯恐久在外生变,当即折返,特回来复命。”


    他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不敢与朱棣对视,竭力装出一副困惑的模样。


    朱棣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鲍承先被看得后背发毛,手心微微冒汗,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强装镇定,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片刻,朱棣才缓缓开口:“鲍承先,你此次出营,当真只是探查粮草?别的什么事情都没做?”


    鲍承先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抬高声音,朗声道:


    “臣不敢欺瞒殿下!臣谨遵军令,一路向西探查,未见敌军粮草踪迹,当即折返,绝无半分虚言!若有半句假话,甘受军法处置!”


    他说得掷地有声,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绝无半分虚言?”


    朱棣冷笑一声,听得鲍承先浑身一哆嗦。


    他抬手一挥,身旁的亲兵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块折叠的白布,轻轻放在桌案上,缓缓展开。


    鲍承先瞥了过去,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布料、那褶皱、那上面潦草的炭笔字迹……分明是他藏在树下的密信!


    怎么会在燕郡王手里?!


    这白布的旁边甚至还有那个装白布的夹层!上面还沾了湿土,分明是刚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他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 朱棣指尖重重地点了点那密信,“鲍将军,不如你给我念念上面的字?明军十日出击,燕郡王亲征,宜于设伏浑河渡口……用不用我替你念?”


    鲍承先吓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铠甲黏在身上,又冷又沉,浑身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


    他咬紧牙关,强行镇定下来,趴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 “咚咚” 的响声:


    “殿下!臣不知这是何物!这是栽赃!是陷害!定是敌军细作故意伪造,想要离间我军君臣!臣对大明忠心耿耿,对殿下赤胆忠心,绝无反心啊!求殿下明察!”


    他声泪俱下,一副蒙受奇冤的模样。


    “忠心耿耿?”


    朱棣不再跟他废话,沉声道:“进来!”


    帐外传来沉重而稳健的脚步声,一个高大壮实的士卒迈步走了进来。


    那士卒身高八尺,脊背挺直,面容刚毅黝黑,往帐中一站,便透着一股悍勇沉稳之气,虽是普通士卒装束,却气度不凡。


    鲍承先一愣,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想。


    今天他执行任务时,麾下确实有这么个小兵,他却没放在心上过。


    燕郡王把他叫进来做什么?


    鲍承先满心疑惑,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自成,你把今日出营,亲眼所见之事,当众说一遍,不得有半分隐瞒。”


    李自成??就是那个在天幕中出现过的名字?


    鲍承先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嗡嗡作响。


    李自成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大帐:


    “回殿下!臣奉殿下密令,跟随鲍将军随行探查敌后粮草。


    “今日,队伍行至密林旁歇息,臣亲眼看见鲍将军躲在大树之后,撕下衣服内衬,用炭条书写密信,而后将信藏于树根泥土之下,以浮土落叶掩盖!


    “臣待其离去后,即刻取出密信,呈给殿下。”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鲍承先如遭雷击,目瞪口呆地看着李自成,整个人都傻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燕郡王竟然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朱棣看着他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模样,缓缓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早在半月前,我就察觉军中有人私通建州女真。


    “这期间,你还经常半真半假地给我一些建议。我若是信了,不知已经死过多少回。”


    “李自成以普通小兵的身份在你的营中,一待就是半月。”


    “你平日里吃喝操练、私下往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从未留意过他,却不知,你的一举一动,从来都逃不出我的眼皮。”


    “今日,我故意放出‘十日后亲率主力出城突袭’的假消息,又特意命你率领轻骑去敌后探查,就是要引你主动暴露”


    “果然,你听说这个消息,急不可耐,立刻就想给皇太极传信,迫不及待要把这个你费心打听到的好消息送出去,好引我军踏入埋伏,一举全歼。”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鲍承先的心上,砸得他心神俱裂,彻底崩溃。


    他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腰杆再也硬不起来,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哭声嘶哑求饶: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是皇太极逼我的!他抓了我的家小,臣也是身不由己!臣知错了,求殿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愿意将功补过,带大军去破皇太极的伏兵!”


    “身不由己?”


    朱棣缓缓站起身,身披重铠的身影高大威严,一步步走下台阶,目光冷冽如霜,字字诛心:


    “你吃大明的粮,穿大明的甲,领大明的俸禄,守大明的疆土。不想着杀贼报国,反倒背着大明,给建州贼子传递消息,泄露军情,害死我多少大明将士?”


    “今日又甘为走狗,传递假信,妄图引我军主力入伏!”


    “你这等吃里扒外、叛国求荣的汉奸叛徒,留你何用!”


    “来人!”


    朱棣一声厉喝。


    帐外四名亲兵立刻应声而入,手持钢刀,腰束麻绳,大步上前,狠狠按住瘫在地上的鲍承先。


    鲍承先吓得魂不附体,拼命挣扎哭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殿下!臣知罪了!求殿下开恩!臣再也不敢了!”


    朱棣眼神没有半分动摇,冷冷下令:


    “拖出去,就地斩首!首级割下,挂在营门旗杆之上,示众三日,以儆效尤!让全军上下都看看,通敌叛国,是什么下场!”


    “是!”


    亲兵应声,架起瘫软如烂泥的鲍承先,不顾他的哭喊求饶,捂住他的嘴,直接拖出了大帐。


    片刻后,帐外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随即归于寂静。


    帐内众将看着这一幕,无不心惊胆战,躬身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身上那种早已将一切算计在内的气魄,仿佛是行伍多年的老将。


    什么阴谋在他面前,全都无所遁形,一一被戳破。


    朱棣走回主位,端坐其上,目光扫过帐下众将,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内奸已除,但面对皇太极和他的八旗,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场清除可以完成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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