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龙发现陆停着实是个很神奇的人,单是听完屋里那些动静,就能判断得出来谁才是周芹。
他也不知道陆停是怎么做到的。屋里那两个声音几乎一模一样,但陆停听完那几句关于镯子的对话之后,就很笃定地跟他说,那个沉下来说“你先收着”的,就是周芹。
张龙问他凭什么判断的,陆停只说了一句:“感觉。”
这个回答让张龙很不满意,但他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日头渐高以后,周芹叫人搬了摇椅到院中。两个小厮抬着一把竹制的摇椅,稳稳地放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周芹还是散着发披着衣,那件浅青色的外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衣领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他躺在那上面,整个人陷进摇椅的竹篾里,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几本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躲在屋顶上的陆停和张龙趴在一处屋脊的背面,两人的身体紧贴着瓦片,只露出半个脑袋往下看。这个位置很好,正好能俯视整个院子,又不会被下面的人轻易发现。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院子的半边照得明亮,半边留在阴影里。
陆停侧过头,压低声音和张龙说,这些日子以来,周芹就这么一直称病不出门,待在圣上赐给他的宅院里。
张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下面那个懒洋洋的人身上。确实,周芹看着一副不太动弹的样子,身体陷在摇椅里,连翻书的动作都慢吞吞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但其实他一点都没有闲着。
看了几张书以后,周芹拈起一旁碟子里的点心。那是一块桂花糕,淡黄色的糕体上撒着几粒金黄色的桂花,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觉着好吃,就叫小厮过来,声音笃定地说:“宁王定然爱吃这个,现在就去买了新鲜的送过去。”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没过多久,周芹又叫人取来手帕。一个丫鬟从屋里捧出一方白色的丝帕,恭恭敬敬地递到他手边。周芹接过帕子,铺在小几上,又让人拿来笔墨。他提起笔,蘸了朱砂,在那方白帕子上不知写了一些什么诗句。张龙离得太远,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只看到朱砂的红色在白帕子上蜿蜒游走,像是一条红色的蛇。写完之后,周芹端详了一下,似乎还算满意,轻轻吹了吹未干的朱砂,又吩咐人给宁王送去。
屋顶上的张龙感觉得出来,他身边的这位也正在逐渐结冰中。那种变化是缓慢的,但很明显。
陆停的呼吸变得比之前慢了一些,每一次呼气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凉意。
张龙下意识地缩了缩,离远了一些。他往旁边挪了半尺,又觉得不够,再挪了半尺,直到两人之间隔出一段安全的距离。那股冷意还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让他后脖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现在张龙可算是知道为啥叫这人野狐狸了。
明知人家已有婚配,还这么明目张胆地勾引。送点心,写情诗,一套一套的,做得自然又熟练。嗯,不是野狐狸,那又是什么呢?
只是这次小厮没有立即领命出门。那个小厮弯着腰,双手捧着那方写了朱砂诗句的帕子,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犹豫的表情。他迟疑了一下,拱手说:“宁王还在宫里与圣上对弈,怕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这时候周芹抬起书遮了一下太阳光。他把书举高了一些,挡在眼前,挡住了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他的脸被书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他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厮摇了摇头。这宫里的事情,他哪里知道,哪里敢知道。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整个人紧张得不行。
而周芹清楚得很。他慢悠悠道:“我可是听说了,宁王与那个来路不明的民间男子成亲以后,大家都可着劲儿给他们送孩子。那些冷门宗亲就不说了,就在前几日,有义士在王府门前放下过一个婴孩,附信一封……你可知,那写的是什么?”
他的语气很慢,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小厮继续惶恐地摇头。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膝盖弯了下去,几乎要跪在地上。
周芹笑起来。他说:“写的是,这孩子是某某大臣的遗腹子,求他们收养。嗯,姓秦的你可还记得,前几日被抄了家的灭了九族的那位?”
小厮这下是要真的被吓死了。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地面上,咚咚咚地叩了好几下。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浑身都在哆嗦。
周芹也懒得再让他听这么危险的事,挥挥手让他退下。他的手在空中摆了摆,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小厮如蒙大赦,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那方写了朱砂诗句的帕子被他遗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飘飘荡荡地落到了花丛后面。
独自待着的时候,周芹自言自语道:“那个叫陆停的倒是聪明,立刻抱来了一个被扔掉的农夫的女婴给他们养。”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院墙上方那一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上,眼神有些放空。
“哎,要是没了这个人,该多好呢……”
这些话,旁人听不到,近处树后,屋顶上藏着的两人可是听得清楚。
张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僵在瓦片上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拆开,又一句一句地拼回去。
现在张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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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着事情有些可怕了。
这个人不单单是喜欢宁王那么简单。他说的那些话,每一条都像是埋在暗处的线,牵着一只看不见的网。看样子他一定知道些更深的事情,说不定是要搅和得整个宁王府天翻地覆。
想到这里,张龙看向身边的陆停。
陆停还是那个姿势,趴在屋脊的背面,半个脑袋探出去往下看。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张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瓦片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像是在敲着什么节拍。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里映着下面的那个白色身影,像是一只盯上猎物的猫。
听周芹的意思,这个人,简直就是那对“夫妻”身边守护神一般的存在。从抱养女婴到应付各种麻烦,事无巨细,全都要他来操心。也不知有多劳心劳力。
张龙忽然觉得,陆停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
树下,又是一段时光滑过。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又从正中间往西边偏了一些。院子里的树影从西边挪到了东边,像一只巨大的日晷在无声地转动。周芹的摇椅在树荫下微微晃动,他翻书的动作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不动了,像是要睡着了。
有仆从呈上了新的杂书。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厮,手里捧着厚厚一叠书册,小心翼翼地放在小几上。这些杂书中间夹着几张民间的小报,纸张粗糙,印刷模糊,边缘还沾着油墨的污渍。小报是京城里最近才兴起的东西,专门刊登一些八卦消息,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
就在随手拿起其中一份小报以后,周芹喷出一大口茶水,差点呛死自己。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那张纸上的字,像是见了鬼一样。
张龙正正好能看见那纸上斗大的,占据了一整个版面的字。
那字号大得离谱,像是生怕人看不见似的,每一个都有拳头那么大,墨色浓黑,在粗糙的纸张上洇开了一圈毛边。上面写着:
“据可靠消息称,宁王的夫君陆娇决意巩固自身正室地位,定要调养自身,二举复得女三举再得男,举举无穷尽矣。意欲送孩子寄养者,日后恐无望。”
好的,别说周芹了,就是张龙看到这个,都露出诡异神情。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眉毛拧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同时品尝酸甜苦辣咸五种味道。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陆停。
旁边的陆停倒是很坦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得意。他迎上张龙的目光,嘴角轻轻一翘,说:
“看够了吗?我投稿的,稿费四个铜板呢。”
张龙则是缓缓道:“我问一下,你真的是陆娇他……他哥吗?”
带着一种深深的怀疑。
真的是吗,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