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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织云(十一)

作者:草木辞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卫果落座后,侍奉的人上来添茶倒水,而后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只留他们二人在屋内。


    “不知老师叫学生前来所为何事?”他往唇边渡了口茶,云淡风轻地问道。


    “本来还想和你多叙叙旧的,”纪侒轻轻叹了口气,转而言道,“不过你近些日子很忙吧。朝堂上气候不好,这乱七八糟的事就多些,你们也就辛苦一些。等这阵风波过去了,因之你也可以好好休一假。”


    卫果勾唇笑笑:“老师言重了,学生本应竭尽全力才是,也好不负老师提携。”


    纪侒并未抬头,手里剥着桌上的那一小盘莲子,莲子壳在旁边堆成一摞,规规整整的,像小山一样。


    “老师是想问织云阁纵火案的进展吧?”卫果不想让气氛冷太久,直言道,“就现在的人证物证来看,都指向杜常侍杜璋,只是学生不大明白……”


    “杜璋是个蠢货。“纪侒打断他,“他找人烧织云阁,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他想诚心给杜汾找不快;要么就是他鬼迷心窍,受人指使,想在杜汾面前表现自己。桐晟下狱了,压在他头顶的那座山没了,他好不容易在杜家有一点话语权,以为这样就能给我、给那些支持新政的人一个下马威。”


    “那很显然,只有第二种可能。”卫果回答道,“所以是谁呢,谁会怂恿杜璋去做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天子脚下立威,真是好大的野心。”


    纪侒没说话,只是默默将剥好的莲子推给卫果,意思是肯定了他的看法。


    “吃吧。”


    “…谢老师。”


    “因之怎么不好奇,适才那位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他突然转移了话题,笑盈盈地看着卫果。


    卫果并不接招:“晏家的女儿出现在晏府,有什么可好奇。”


    “她是来同我上报的,有关织云阁案子的事,”正说着,纪侒从怀中拿出几张黄纸和一枚布包,将它们铺在桌案上展开。


    卫果本不为所动,只是垂眸瞥了一眼,这才看出纸上寥寥几笔,却绘制出一张完整的房屋图纸。具体到哪一根柱子,哪一架梁子,都在旁边清楚地标注了出来。


    这画的分明就是织云阁残迹的全貌图。


    紧接着,纪侒又解开那个布包。小小的白布上,置着一枚赤红如血的丹丸,个头不大,混着一丝辛辣气味。卫果看不明白,只是神情愈发凝重。


    纪侒瞧他一眼,悠悠劝道:“你不用太提防她,迟早我会将她荐于你手下干事。只是她现在年纪尚小,我又受故人所托,总想着能多帮衬一些是一些。”


    “那倒不必,学生只是惊叹世间还有如此......奇人。”卫果没有说违心的话,虽然这图纸上的笔迹确实一言难尽到没有让人继续读下去的欲望,但此人对制式和榫卯都有着极深的了解,不仅从木材的纹路推断出树种,还能从一堆残骸中归类出它们原本的位置。


    他又注意到旁边那枚朱丹,不解问道:“那是……”


    “东宫内坊叫人送来的。近些年太后信道愈笃,圣人又仁孝,便常为太后搜罗有道行的方士入宫主持斋醮。如此一来二去,也进献了不少灵丹,我便问太子殿下要了一颗。”纪侒隔着白布捏起朱丹,拿到眼前好一番端详着。


    “因之应该有所耳闻,百年前前齐时,道学鼎盛,不少方士著书立说。其中就有记载:硫磺同硝石合而烧之,若未经伏火,必引灾祸。后来天下世人多礼佛,这些炼丹之术便大多匿迹山野,寻常人难得一见。”


    “所以,织云阁不是一把寻常的火给烧穿的,而是用了这炼丹的火术?”卫果望着那枚朱丹出神,“这样一来,最可能接触那些炼丹术士的,也只会是宫里的人……”


    “不错,”纪侒点点头,继续道:“那姑娘还说,从织云阁的残迹来看,外表涂满泥浆的杉木,本就不可能轻易从中间烧断。”


    卫果眉头紧蹙:“杜璋想立功,窝囊一辈子的人铤而走险,恐怕是宫里有人给他递刀。朝堂上能和圣人公然叫板的,不过宸王杜汾二人。可这么一看,宸王究竟为了何事,会偏偏和一个官办织坊过不去。”


    “因之啊,有些事,并不是为了直接达到什么目的才做的。”


    卫果一愣,回过神来。


    突然被点醒,他才刚刚发觉,因为分析的太过认真,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到纪侒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他。


    那笑容惹得人有些面热,他眉眼僵了僵,撇开头道:“学生不明白,请老师指教。”


    纪侒轻笑一声,没有打趣他的意思:“宸王与织云阁有纠葛?或许吧。但清河一役败后,整个以氏宗室早就对他微词颇多,他能在朝中能立稳脚跟,靠的无非是宗室对他的支持。


    宗室有人对圣人不满,宸王为了争取这些人的信任,不仅需要处处挑衅朝廷来表示他的态度,也需要在当下树立一些成绩,证明他也并非虚张声势。于是,织云阁一场大火一石二鸟。”


    纪侒接着道:“他想要我和杜汾同时染上一身腥。圣人在上面坐着,看杜汾会不会保他侄子,看看我会不会趁机攻讦,看看朝堂会不会因此大乱。”


    “火烧的是织云阁,但烟要迷的是圣人的眼。”


    卫果不作声了,眼神翻涌一阵:“所以……学生若一查到底,抓到了杜璋,审出火术来源,也必然会牵扯到宸王。”


    “你想怎么做?”纪侒仍旧是眉眼亲和的模样。


    “于私,我不会让老师犯险。”卫果思虑片刻,坚定答道,“于公,我也不应该为了一个已经被烧掉的织云阁,把整个朝堂拖入党争泥潭……”


    这是卫果今日第二次没有说违心的话,说的很轻松,他向来都是能说会道的人。


    纪侒微微颔首:“织云阁的案子就找个理由结了吧。天雷也好巫术也罢,能有个说法便可。至于宸王,他既有第一次出手,便会有二次三次。这条路需你自己走,务必要小心为上。”


    他站起身来,拍拍卫果的肩头,嘴唇翕了翕,却没再说什么。


    “学生明白。”卫果向纪侒又行一礼,正当他转身准备走出客堂,纪侒又叫住了他。


    “太子近日在修读政要……你当年在抱璞台名声大噪,他很欣赏你,你若有空,多去东宫走走。”


    …


    待卫果从晏府出来,天色较午时已白了又白,铅灰色的云被寒风吹散,寥寥几片挂在天上。他犹豫了一会,选择绕远路回大理寺,马上就要结案了,他总得要去织云阁那看一眼。


    除却贯穿整个兖都的天门长街外,兖都最为出名的无非两条大街——广济和长宁。


    而广济街连通西直街和西市,往来商队络绎不绝,贩夫走卒吆喝不断。南国人、松溪人、更远些的深目高鼻的波弥人……各种新鲜面孔,琳琅货物,珠宝玉器应有尽有。


    正所谓广济街,广纳奇珍,恩济天下。


    卫果骑马沿街走下去,再拐进坊间的巷弄中,随着他越走越深,喧闹声也落在耳后渐渐消失了,最后穿过三排柳树,才终于到了地。


    织云阁。


    现在这里已经被碎石和土堆围了起来。卫果正下马,天空又扑簌着飘起了雪。


    他戴上大氅的帽子,将领口拢紧了些,绕到织云阁背面去,独自走向这片焦黑的废墟。


    他伸手抓起一把灰土,雪粒落在他的手背,和灰土混在一起。指尖碾磨一下,颗粒湿润,也没有想象中的焦臭。


    卫果想起那张图纸,想起火术,虽然纪侒没有全然交待,但已经算得上非常慷慨,而且既然愿意将核心的秘闻告诉他,也是要他多加上心这个案子的。


    可是……上心?为了什么?


    卫果似是自嘲般地笑了,将手中那捧灰土撒回原地。


    为了让他走对路吗?


    还是为了给那需要牺牲织云阁的新政,当一把趁手的刀?


    尽管这新政圣人知道,纪侒知道,宸王、杜汾、杜璋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是那个局外人?


    他站起身,望向织云阁残破的身躯,望向那几根倔强地指着天空的断梁。那小姑娘没说错,涂了泥浆的杉木,寻常火势根本烧不断。


    宸王想要坐收渔翁之利,杜璋要出头露面,杜汾想保全世家门第,纪侒又想推行新政……每个人都在借这场火谋自己的局。


    而他卫果呢?


    雪落在他肩头,茫茫皑皑的一片,天地皆白,只他形单影只,面对着织云阁这尊庞然大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个深冬冷酷难捱。他冻到手生了疮,依然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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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痛,将那些借来的政律典籍一遍遍誊录下来。纪侒在他旁边生起炭火,什么也没问,只将一件氅衣披在他肩上。


    他已然回想不起任何细节,只记得纪侒的毫无来由地对他说道:“用心当若用镜,身处困境时,要以心观之,观风从哪里来。”


    那时他还太小,忙着消耗肆意生长的野心,只觉得这句话像雪花一样轻,堪堪抖落,了无踪迹。


    如今他观清楚了。


    风从四面八方来。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卫果抬头,一览织云阁无余,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刮过,给这座空骨架盖上厚厚的白,仿佛上天也想为它披麻戴孝。


    他叹口气,正要转身离开,一阵衣物摩擦碎石的窸窣声,从废墟更深的阴影里传来。


    卫果动作顿住,没有立刻回头。那声音又响了一下,隐约还夹杂着抽气声,竟是有人在里面。他赶忙绕过去看,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废墟里,似乎正翻找着什么东西。


    “白亚黎?你在这做什么?”


    此时,又是一阵寒风穿过,那些木头发出刺耳的叫声,教卫果蓦地紧张起来,高声怒斥道:“快出来!”


    白亚黎吓一激灵,没想到会碰到卫果,赶忙把手里的东西胡乱往腰间一塞,耷拉着脑袋就跑出来。他骑服的前襟蹭满了泥土,右臂臂弯处似乎有些血色,像是被剐蹭到受了伤。


    “少、少卿,您怎么来了……”


    卫果没答复他:“平常我怎么同你说的?”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先生,我一时糊涂,忘记了…”


    “忘记了?!腰间装的什么,拿出来。”


    “这…”


    “快点!”


    白亚黎又是打一寒颤。


    他慢吞吞地把那小物件掏出来。卫果拿起一看,不过是一只断成两截的玉镯。有一截被烧得爬满了裂纹,颜色发灰发白。另一截至少还能看出成色,却只是寻常的岫玉。


    “你若是喜欢,我可以给你买更好的。”卫果真是纳闷,难道平日里自己待他还不够么,怎么会去稀罕地上捡来的东西。


    白亚黎怯懦道:“不是,不是。”


    “……这是林大娘的镯子。”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毕竟那天跟着十三去南城,而后又在忘忧源酒楼所经历的种种,他都没打算告诉卫果。可是这么一来,又该怎么介绍林大娘的身份呢。


    白亚黎索性说开了:“林大娘曾与我有一面之缘,她在织云阁做工,也是……这场大火里没了的几个人之一。她人很好,说朝廷给织云阁派下了急活,于是便连夜赶工,这镯子些许就是干活时摘下的。”


    说着说着,他声音渐渐粘糊起来,也不敢对上卫果的视线,只好闷头继续道:


    “我们分别之际,她给了我许多馍馍。后来我做值时,在那条街上又碰见她。我想着她忙吧,就没去打扰,可谁知......可谁知就再也没机会再见了。”


    “那天,我看着她家里人来领抚恤。她那个孙女被家里人抱在怀里,也穿着虎头小袄……对,就是林大娘拿给我看的那件。”


    “你知道吗先生,她那么小,竟然也想把手里的馍馍分给我一块。”


    “我心中难受得很,我就是想不明白,上天究竟有多么残忍,才会让这么一家人阴阳两隔。”


    “当时我就想着,若是能寻些她贴身的东西交还给她家里人,也总比几串冰冷冷的铜钱要好些,至少能还了那些馍馍的恩情。”


    “先生,我是不是又给您惹麻烦了……”


    言毕,白亚黎彻底蔫了下去,他忐忑不安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卫果再说些什么。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来,卫果只是叹了口气,轻飘飘的,回荡在雪落无声的世界里。


    “麻烦么……反正也不差这一次了。”他帮白亚黎掸掉衣袍上的雪,“你既然有心,就将它收好吧。”


    卫果从怀中取出一枚荷包来,将那断成两节的玉镯装好,然后重重地按在白亚黎的手中。


    随后,他转过身去,往风雪中走了一段。忽而又停下,沉默了一会,回过头来望他:


    “雪下的急,若还有什么话想说,也先跟我回大理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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