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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织云(十)

作者:草木辞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堂之内,青石铺地。正前方一张乌木案台。赵万正襟危坐于案后,左右衙役分列两旁。


    一声嘹亮的升堂后,四面骤然鼓声如雷,付芜之被押送着前来。他比前日看上去更加憔悴几分,一双眼睛黠光闪烁,环顾四周后,脸上已然失了气色。


    赵万一拍惊堂木,发难道:“今日传你前来,自当是有要事相问。你既说有人用财宝贿赂你,那么这笔赃款如今在何处?怎么不尽早充公,以好将功补过呢?”


    清亮的少年嗓音在堂内回荡。


    付芜之被戳至心肝儿,恶狠狠瞪着他,像极了条护食的狗。


    好一个谈钱色变。赵万嘲弄地看向他:“付县令哑巴了?人精也要精对地方,不然弄巧成拙,反倒成了笑话。那不干不净的财宝不是好东西,留在家里会招晦气的。”


    两侧衙役虽然站得笔直,但把公审当做唠家常的,还真是第一次见,不免都纷纷看向赵万。


    赵万戏耍付芜之正在兴头,转念又怕卫果那絮絮叨叨地训诫,只好乖乖收起玩心。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还是说,那些财宝根本就不存在?”


    闻言,付芜之浑身一抖,嘴唇微动,整个人俨然摇摇欲坠。


    赵万笑得更肆意些:“被我说中了?其实你根本未曾受人贿赂,而是因施恶行,被他人拿捏了把柄对吧。”


    他似乎不愿给其反驳的机会,继续道:“来人,请证人入堂!”


    全场皆肃静。老妪被两个衙役扶着,一瘸一拐地出现在门口。付芜之此刻也顾不得冷静自持了,赤裸地盯着这满头花白的老人,就差把眼珠子扣出来贴上去。


    老妪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意思有些踌躇,衙役也没顾着她,强拽着把她带上前来。


    “不用怕,您且将所知如实说来就好。”白亚黎语气放柔,蹲在老妪身边,一边捏着她的手道。


    赵万坐在高处看着他们,不免得回想起昨夜与卫果的交谈。


    当付芜之供出杜璋宾客的时候,他就立刻派人前去逮捕了,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在赶到之前,那宾客早已自缢于家中。


    赵万多留意了他家里的环境,屋舍不大,除了成堆的书,就只有一张木榻,一对桌椅和一盏油灯。侯卫将搜查出的几封信交给赵万,依照墨痕的深浅和信的内容,应是这几个月往来的家书。


    想来此人是个初出茅庐的学生,能破格到京城来,无非是在乡里有一定声望而被推举进京。


    但从容貌来看,他又十分年轻,不太可能仅仅依靠自身,要么家中有长辈为乡人挡了灾,要么之前从师当地名士,才有可能为众人所知。


    大家都以为他有机会光耀门楣,谁曾想到,只因为在京中无依无靠,便落得个不得不以身犯险入局的结局。


    赵万难得升起一股惋惜之情,不过他也清楚,自己惋惜的只是这学生选错的路。


    “竟然畏罪自杀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宋白川有些无奈道。


    赵万深表赞同,但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那就是个每日划粥苦读的学生。”


    “学生怎么了?”卫果不以为意。


    “学生穷啊。”


    赵万撇撇嘴。


    是啊,所以才会蠢到选择这一条路。不知道杜璋答应给他家人多少好处,但是不论多少对于杜家来说都真的无足轻重。


    他选了一条最窝囊的路,那就是妥协。


    再次回过神来,老妪在白亚黎的安抚下已然好转许多。她轻轻阖上眼,徐徐讲述道:


    我刚到这个家的时候,老爷老夫人也不像什么有钱的大户,这新盖的大房子,里面空空荡荡,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家中也就我一个嬷嬷,和几个劈柴干事的小厮。我这明眼儿啊,一瞧就瞧出来了,不过是事农大半辈子的人,就想在蹬腿前打肿脸充胖子呢。


    可后来呆的久了,老爷老夫人竟然凭空出现个女儿。那小姐每半年回来一次,每次都差人送一批铜钱细软来,而那天定是这个家最喜庆的日子。平常里是苋菜粟米粥,到那时也要换上新米,有鸡杀鸡,再上集市买几两猪腿肉,摆一大桌宴,我也能蹭个口福。


    小姐经常吃的很少,说自己嘴刁,就挑三拣四。其他小厮都说小姐脾气怪,在外面锦衣玉食过惯了,只有我知道,她那是怕老爷老夫人心疼。


    小姐一次只回来一日,刚开始离别前都哭个不停。她只会在我这里哭,哭饿了就让我给她拿几个馒头,吃的狼吞虎咽,吃完擦擦嘴上路了。


    后来我才得知,老爷老夫人本是给别人家干活的,没过几年被官府逼着签了几张地契,空着手就被赶到郊外去。那年大旱无收,饥荒闹得严重,二老自己吃了上顿愁下顿,哪有精力去照顾小姐死活。


    小姐是个坚强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被卖给了那个狗县令……他当时还不是县令,不过芝麻大点小官。


    小姐在这县令家受尽欺凌,旧的人见新的人就喜欢给下马威,从小就没少干过粗活,吃穿用度一扣再扣,全是靠着找到老爷老夫人的愿望撑着。


    我看她好几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伤,一道道,新的旧的,明的暗的,交错在一块,我不敢再去看了,我是真的心疼小姐啊!


    可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办法。我早都把小姐当亲孙女了,她也跟我亲,什么都愿意和我说……多好的孩子,怎么会落得个含冤惨死,家破人亡的下场。


    赵万又拍下惊堂木。


    他转头询问付芜之是否属实,对方竟然也很利索地承认了。于是他接着道:“两年前长乐县一起旧案,西城远郊的林中吊死一具女尸,被沿途砍柴的樵夫撞见报官。该女子身上衣物财宝皆在,衣冠整洁,任何痕迹来推断都像自缢于山中。但尸骨已寒,应该离断气有一夜之久。”


    “这就是小姐,这就是小姐……”老妪慌忙应答,“但小姐绝不可能是自寻短见。”


    赵万道:“你是如何得知?”


    “其实在那天回来之前,小姐就有寄过信来,说自己很快就能恢复自由身,和我们团聚了。我了解小姐,她若是早有自裁之意,断然不会寄此信来,只会悄无声息地离去,因为她从来不会做让老爷老夫人担心的事!”


    老妪抹掉眼泪,又接着道:“更何况,几十年都熬过来了,小姐怎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放弃?……我都为小姐感到不甘心啊……”


    “得知此噩耗后,老夫人一夜之间就病倒了,她本身也有旧疾,这牵一发而动全身,没隔多久也离开了人世。老爷托人申冤久久得不到回复,整日以酒消愁,那天喝醉了偏要上街,和人家府里同样酒后出来厮混的几个杂役闹起来,被活活打死在巷子里。”


    赵万再次拍下惊堂木,高声问向付芜之:“该女子自小便被卖到付宅,恰又正巧在最后一次离开时遇害,若是他杀的可能,只有你最脱不了干系。付县令,可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这、这空口无凭,你们简直是疯了!一个神志不清的糟老婆子的话都能当证词?你们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人是他杀?”付芜之反驳得并不利索,但为了谨防被赵万套话,他也不好多言一句。


    老妪哭的嘤嘤噎噎,揭开心底的伤疤已经消耗她太多力气,更无心去和付芜之争辩。


    “呵,那你看看这是什么。”说着,赵万挥了挥手,便招呼出衙役呈上来一副折叠整齐的衣冠,样式与同付芜之交谈的宾客全然相同。


    那宾客也死了。


    付芜之愈发泄了气,这意味着赵万已经知道这穷学生根本承担不起贿赂的财宝,而自己先前因为贪心,早将杜璋撇的一干二净。一步错,步步错,付芜之突然意识到他早已陷入赵万为他步下的局。


    “贿赂你的那位宾客走之前已将全盘托出,”赵万步步紧逼道,“我信县令是聪明人,聪明人从不做无用的事。”


    后来白亚黎和宋白川向赵万讨教,赵万却不以为意地笑着:“是因为害怕吧。其实我什么证据也没有,但既然一个走投无路的学生都知道他杀人的秘密而威胁他,那这秘密就有被泄露出去的可能。我们只能赌,赌他是一个足够聪明却十分短视。这种人生性多疑,不但会为自己算计别人,也最会为别人算计自己。”


    付芜之耷拉着脑袋,良久不发一言,赵万也看不清他表情,整个大堂内安静的出奇。


    他会给自己找什么完美的退路呢,赵万沉思着,但只要他承认自己是被威胁而不是贿赂,这次审问就算大功告成了。卫果想要的也是这种结果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付芜之狂笑起来,细密的汗珠从他脸上滚落。他恶目汹汹,不屑言道:“对,是我,人是我杀的……”


    “可那又如何!这白眼狼明明是我门户下的人,是我将她从小养到大!她倒好,背着我出去同别人厮混?还尽从我这捞油水,偷偷给家里寄钱,你们以为寄的钱是哪来的?这分明就是偷盗!”


    “你胡说!那是小姐自己的应得的工钱!”老妪气急了,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白亚黎飞快将她扶住。


    付芜之也站起来,站得比她更高,声音也更是响亮:


    “她有没有和别人私通,有没有从付宅偷钱,你们最清楚不过!美名其曰为她好,装的倒是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若是真这么在意你们的心肝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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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为何又要将她卖了?如今看她在外混的不错,又恬不知耻地上演你们那骨肉情深的戏码?真是可笑!”


    老妪大概是没有想到会被他如此指责,直直愣在原地。


    “况且,她本身就是被卖进付宅来的。付某处置不忠的家奴,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言毕,付芜之重新露出了那副那小人得志的模样。


    “你……你……”老妪颤抖个不停,手指在空中比划比划,骂人的话到了嘴边,两眼一闭,直接昏死过去。


    “阿婆,阿婆!”白亚黎惊呼,赶忙将老妪掩在臂弯里,招呼道,“来人!先把她带下去休息,请医师过去照料着。”


    随即,一众人手忙脚乱地抬走老妪,本来严肃的公堂也被这乱哄哄的景象打乱。


    赵万眼瞧着这些闹剧,着实有些不耐烦了。他把官帽扔在桌上,揉了把头发,阴恻恻地盯着付芜之看,给付芜之整得一阵发毛。


    “蠢死了。”


    而后,赵万示意左右继续将付芜之拉下去待审。


    既然关键证人已经缺席,这堂审也没有继续进行下去的必要,他只得再与卫果商榷下一步又如何应对。


    ...


    自那日太子宴后,卫果并未再和纪侒交谈过。直至今日正午,他刚从大理寺狱出来,想去先把午饭吃了,再和宋白川校对一下莱海事件的细节。谁知刚到大理寺门口,侍卫就把报信送来了。


    信是纪侒亲笔,唤他一个时辰内速来上次晏府一聚,有要事急谈。


    卫果叹了口气。纪侒想说的无非是关于织云阁纵火案的事情,明里暗里还是想拉着卫果站队。


    不过卫果心不在织云阁的事情上,自然也对最终审判结果并不在意,听他几句话也无妨。恰巧的是,他本来也没有能拒绝纪侒干涉的选择。


    等他再次踏入这回廊中时,又不免得触景生情。


    那日小太子握住他冻僵了的手,充满艳羡的眼睛,心乱间饮下的温酒,和相别时灯火阑珊处的回眸,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模糊到让他怀疑那其实就是一场梦。


    这晏府如此空置着,也不知纪侒会如何处理。卫果仔细观察了番,杂树杂草已经被修剪过,有些树梢上挂了小红灯笼。门前积雪被扫干净,园子里的石凳石桌也被扫过,上面放了一个漂亮精致的金丝编笼。


    怎么还会有人养鸟?


    卫果失笑,倒是有几分闲趣。


    他走上前去,凑近看着里面活蹦乱跳的小东西,翡翠色的羽毛油亮油亮的,看样子是被主人养的很好。


    卫果想用手指吓一下它,这绿鹦鹉却是灵性极高,先一步尖叫起来:”非礼勿视!嘎嘎!”然后扑腾着翅膀就在笼子里乱撞,反而给他吓得后退了几步。


    “啊!大人当心。它脾气不太好。”


    卫果回眸,不知何时,他后面站着一位个头矮小的少年,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那少年忙不迭地将鸟笼拿起,准备搬到那边的老榆树上挂着。但是由于没有搬凳子来,他努力垫了垫脚,把手举着老高,终究还是差一点。


    “我来吧。”卫果从他手里接过鸟笼,再替他挂好。


    “少烦我!”“嘎嘎!”“丑东西!”


    ……


    正挂着,那只绿鹦鹉仍然在出言不逊地尖叫着,看得少年尴尬地挠挠头。


    “怎么说?你还真是教鸟有方?”卫果揶揄了一句,这才上下仔细端详来人,发现对方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灰色制服,腰间还戴着一枚大理寺的令牌,“刚怎么没注意,你是大理寺的吗,怎么会在这?”


    少年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往四周打量一圈,慌慌张张地就跑掉了,任卫果怎么叫他也没有回头。


    “真是怪人......”卫果皱着眉头,目送着对方跑远,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这衣服怎么有点眼熟呢?


    他没多在意,正想穿过回廊去客堂找纪侒,才发觉纪侒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因之,看什么呢?”纪侒依旧是那般和蔼可亲的模样,整个人裹在厚重的狐裘毛氅中,挥挥手招呼他过来。


    卫果赶忙迎了上去。


    “纪尚书。”他行一礼,又道,“刚有个人在院里。他穿着大理寺的衣服,但学生觉得他的面孔实在陌生,就多留意了几眼。”


    纪侒呵呵笑了笑,似乎有些欣慰地说:“喔,她呀。是上次我提过的,代国公晏时屿、晏将军的孤女。如今也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卫果一愣,又回过头去望了眼早已空无一人的庭院,然后跟着纪侒走进了客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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