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卷阁沉重的大门,屋外的光泄了进来,掀起了一地的扬尘。
卫果用袖口捂着鼻子,眯起眼睛,朝里面探了探,还没等他看清,赵万便捧着一大摞书籍和卷轴先出来了。
他没看见卫果在门口,砰的一下撞在卫果身上,不仅摔了个屁股墩儿,那堆书也扔了一地。
“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宋白川从烟尘中跑出来。看到卫果,他先是愣了一下,也顾不上行礼了,赶忙蹲下来把那些书籍拾起。
卫果看着面前乱成一锅粥的俩人,嘴角抽搐了几下。
“见过少卿,”赵万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白护卫又在证人那套了点话,我们就按着她说的,想找找那时候的案籍,黄白籍之类。”
“黄白籍?”卫果眉头微蹙。
“是了。付芜之此人实在狡猾,我们想看看还能从哪里着手。”赵万解释道,“想来您也是不愿因为此案就与杜家闹僵关系的,付芜之他……”
“他没什么价值,让他死吧。”
卫果说的时候,不自觉便想起某人那张委屈巴巴的脸了,而且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总算也能做一件善事。
赵万显然愣了一下,仿佛听到什么咄咄怪事,为了确证还是多嘴了一句:
“少卿想要他去死?”
“嗯。”
“呃,这……”
他笑容有点僵硬,脑子里飞快转着,想尽力找些词能顺着话头接下去:“啊对,好事啊好事!付芜之该死啊,看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他就是一个阴沟里的臭老鼠!酒囊饭袋的大软蛋!是吧......”
赵万越说眼皮跳得越厉害,心里也是咚咚打鼓。
眼下这情形,留着他明明是步好棋啊。
只要人活着,就可以逼他改口供,把一切推给已死的宾客和纵火犯,什么理由不行?反正死人又不会开口辩驳。
人活着口供还能变,人死了,线索可就真断了。
卫果瞥了他一眼,赵万只好把后半截嘀咕都咽了回去。
“进来说话。”卫果转身往卷阁内走去,赵万一个激灵,立马拽上抱着书的宋白川,屁颠屁颠跟了进去,还顺手把门给掩上。
三人围坐在狭促的炕桌旁,长明灯火光扑朔,映在他们脸上光影摇曳。
“呃……少卿啊,”赵万端正神色,弯腰凑近了些,“实不相瞒,这案子现在有点僵呢。”
他又补充道:
“纵火的是个流寇,专门拿钱办事。那夜,给他开门的是光德坊的坊正,坊正咬出是付芜之传令于他。付芜之却说是受了杜常侍的宾客贿赂,他也不知是纵火,只当是行个方便。现下宾客死了,线索断在杜常侍家门口,付芜之又拿不出能拐到杜璋身上的铁证……”
他觑着卫果脸色,小心翼翼道:“所以在下就想着,付芜之虽然是小人,可他怕死啊。咱手里不还有他杀妾那桩旧案么?拿这个逼他把嘴咬死,就说一切都是那宾客主使,恶意报复也好,私仇也罢,和杜璋没有一点关系。
这样一来,主犯死了,从犯认罪,纵火者伏法,织云阁的案子不就能结了么?现在让他死,大理寺也不好交差呀。”
赵万眼巴巴看着卫果,也不知道这卫少卿今日是中什么邪了,竟然点名道姓地要一个毫不相识的人的命,他以前是这种作风吗?
还是说付芜之啊付芜之,你个老王八蛋到底惹了多大的祸。
卫果沉默了片刻,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弄着案籍的纸。突然他指尖一顿,扣上那书,而后支起下巴,上下打量一番赵万。
赵万被他盯得发毛,没明白什么意思,想说些找补的话,卫果却先开了口:
“你很聪明。现在让付芜之改口供,把一切都推到死人头上,确实干净利落,可如果有人诚心不想让这案子停在这一步呢?”
宋白川恍然明白,低声道:“少卿是说,有人会借题发挥?”
赵万有些迟疑:“确实是这个理……那些疯子,大理寺查案于他们而言,不过就是走走过场,里面的人称心了就坐着,不称心就换掉。”
宋白川接道:“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一个让他们所有,啊不,至少大部分人,都能满意的结果?”
“可是千言万语也总得有个说法呀。”
“说法会有,但不是现在,眼下先去做两件事。第一,让付芜之彻底和杜璋撇开关系;第二,你们得空去调查调查那宾客的背景,尽量全面些罢,以备不时之需。”
卫果想了想,又道:
“至于付芜之,等织云阁案定了,我会另寻理由让他死。”
……呃。
赵万喉结滚动。得,这不还是铁了心的吗。
“哎呀,少卿大人您真是深谋远虑,在下佩服。先结案,再算账,一气呵成,真是……真是妙啊!”
宋白川顿首,随即道:“那在下先去把这些旧案籍和黄白册整理了,剩下的就交予赵寺丞。说起来,若是刑部派人来……”
他话还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卷阁的大门顿然被推开来,涌入凌冽的寒风和灼眼的阳光。
只见一个侍卫匆匆跑进:
“报——刑部侍郎高邈亲自带人到了寺门前,手持公文,说是奉上命,要提审要犯付芜之!”
卫果心中一紧,咬着嘴唇,迅速寻找对策。他料到总会有人等不及,却没想到这风来的这么快。宋白川和赵万也是不约而同地都望向卫果,等待着他说些什么。
“一切还是按原计划进行。”卫果站起身来,吩咐道,“宋主簿,你继续在此整理那老妪和付芷(小姐名字)有关的卷宗和黄白籍。”
“是。”宋白川应道。
卫果又看向赵万,在他脑门弹了一下,轻笑道:“你随我前去,好好接待高侍郎,把你平常伶牙利齿那个模样拿出来。”
“嘶……明白,明白!”赵万揉着脑门哀怨几下,清清嗓子,摆弄摆弄衣冠,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些。
两人快步走出卷阁,穿过回廊,来到大理寺前堂。
只见庭院中已站了十数名刑部差役,为首一人疏瘦如削,迎风而立,正是刑部侍郎高邈。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录事,捧着文书,侧头商量着什么。
高邈见卫果出来,端正地拱了拱手,嗓音浑厚有力:“卫少卿,打扰了,本官奉命核查织云阁一案。顾及此案牵涉甚广,恐非大理寺一家可决,故特来提调人犯付芜之及一应案卷,以便刑部详审。”
卫果还了一礼,气势不减:“高侍郎。此案先前由圣人口谕,由右侯卫和大理寺协同主理,现案犯审讯未毕,关键证供尚在核验。按律来说,主理衙门未结案前,案犯与核心卷宗不得移交。高侍郎此时提人,实在于制不合。”
高邈不改其色,从身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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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手中取过一份公文,向前递上:“卫少卿,制度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尚书省已有批文令刑部协查。莫非,大理寺要抗命不成?”
赵万在一旁忍不住插话,笑嘻嘻道:“高侍郎言重了。协查嘛,好说好说。不如这样,您派两位得力主事,就在我们大理寺的偏厢设个座,我们一起审,一起看卷宗,如何?岂不是两全其美?”
高邈并不正眼瞧他,冷哼一声,依旧死死盯着卫果:“卫少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此案拖延日久,朝野议论纷纷。刑部介入,也只是为尽快查明真相,以此也好安人心。若大理寺执意阻挠,就真不怪本官怀疑,是否案中别有隐情了。”
此言既出,其中挑衅意味尽显。
卫果也没有畏惧,迎着高邈的目光,忽然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故作玄虚道:“高侍郎,这案中隐情呢,或许还真有。那付芜之惊恐之下,口不择言,曾攀扯出些有关杜常侍的骇人之语,大理寺实在不敢妄加定论。所以在案子查明之前,付芜之是绝不能被调走的,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走漏了风声,损了杜常侍清誉。嘶,这干系……高侍郎您担得起吗?”
高邈雄辩的心怯了些,幽幽改口:“卫少卿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本官也是奉公行事,刑部向来纪律严明,怎会犯这等幼稚的错误。”
卫果又行一礼,垂眸道:“下官不敢。只是为人臣,忠人事,不得不慎。高侍郎既要协查,赵寺丞方才的提议,请刑部同僚入驻大理寺共同录问,下官也觉得是最稳妥之法。高侍郎如果觉得此议可行,下官这便安排厢房,设座列案。”
“若高侍郎坚持要提人,那就请侍郎与本官一同,具本奏明圣上,请圣人裁断吧。”
赵万躲在卫果身后,脸上的笑意都快止不住了。先给出个台阶,再将事情引到圣人身旁,权衡利弊后,想必任何人都会选择前者,以免到时候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然而,高邈却并不打算按他意料行事。
这位刑部侍郎本来还在犹疑,他身后的一名录事突然上前来,将手中的录册递给他,嘴上开合几下,说了些什么,高邈的眼神逐渐清明许多。
“好,卫少卿,好得很呐。那就各自具本,奏请圣裁。在圣意下达之前,付芜之和其他卷宗先就地封存,由你我双方共同看管,谁也不得擅动。”
“理应如此。”卫果淡淡回道。
高邈一甩广袖,浑身带风,领着他那黑压压的一众人离开了。卫果也转身,走向内堂,赵万连忙跟上。
“这高邈到底安的什么心,头一次见有人争着抢着往火坑里跳的!”赵万忿忿地跺了跺脚,在无人的回廊里,他那满肚子的疑问再也憋不住了,“少卿,这要真闹到御前了,圣人又觉得咱们无能,连这点事都办不妥了。”
卫果回想起此前,李恭在朝会上沦落众矢之的场景,如今也是轮到他头上来了,真是风水轮流转,谁也逃不过。
“高邈此番来的强硬,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他那道命令估计不是一般人下的。”卫果抿了抿唇,心中默然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宸王。
“我们理亏一半,又四面树敌,恐怕只有请圣人裁夺,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赵万忧心忡忡:“可是少卿,若圣人准了刑部所请呢?”
卫果脚步微微一顿,望向庭院中又开始飘落的细雪:“圣心难测。尽人事,听天命,做最坏的打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