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德坊在封坊的情况下,李恭很快将那夜纵火之人捉拿归案。他把人送到大理寺去,然后等着卫果给他消息。虽说李恭素来瞧不起那伙人,却也不得不承认,大理寺在严刑拷打上还是有些功夫的。果不其然,短短两日内,那人便把该招的都招了。
来与李恭会面的是那个活泛的矮个子。赵万给他端来茶水和酥饼,笑嘻嘻的模样,也不心急,问他要不要去纵火犯那确认一番。
李恭没有这种享受看人受刑的恶趣味,当下就拒绝了。
“他害死那么多人,千刀万剐都不够呢。将军不这么觉得吗?”赵万不以为意,甚至还有点小委屈。
李恭不理会他,斟酌一下问道:“能查吗?”
赵万恍惚。
而后又笑出声来:“能查一半。”
“我猜是杜汾。”
赵万讪讪道:“不都说了查一半嘛…”
李恭心中冷哼,显然还在记恨那次朝会之事。小气归小气,出于一颗公心,他也觉得杜汾不会用这等幼稚的手段:“我只想知道织云阁究竟预告着什么。”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赵万耸耸肩:“那人说,他也不过是拿钱办事。跟他接应的人穿着翡绿织锦袍子,言谈举止也流露出一股贵气,但他瞧着面生,可见并不是什么大人物。”
“为什么找他?”
“这就是重点。那家伙嘴硬得很,削了半个胳膊的肉才肯说。”赵万心生嫌弃,愤愤道,“他本是杜家部曲的私兵,开国后被放归作农户,收成一直不好,以至于现在流落成寇,不得不以犯险为生。他还说,雇他的人开了天价,比他名气更大的几个同行害怕有诈,这机会才能落到他手里。”
李恭略微沉思,又道:“你问他是怎么烧的了吗?”
“什么?没问。”赵万不解,“放火烧呗,还能怎么烧。”
“......没事。”李恭觉得自己真是中了那人的蛊了,竟也开始纠结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来。
“哦对,光德坊那几个守门的我们也一并审过了。说是受了长乐县付长官指示,但见来人披黑麻布,便互传暗号以对之,若合,则开门放人。”赵万喜上眉梢,补充道,“三更班,月娘藏;天乌乌,要落雨。这就是那暗号!”
李恭蹙了蹙眉道:“付芜之?怎么又是他?难怪这老东西对此案避之不及,原来是心里有鬼。”
“在下琢磨,他属于那种怕事之人,而且近些年屁股刚坐稳,不太可能做捡芝麻丢西瓜的活。估计是遭人以家人威胁,又或是本身身上就有把柄,才被迫下了这道命令。”
李恭恍然:“付芜之头上应该还有人。那日他借口去拜访昔日好友,这其中恐怕有诈,我派人上祠部司员外郎那去确认一番。”
…
安业坊,付芜之宅。
赵万携一干侯卫至此,却被家仆以大人外出未归而拒之门外。
“什么时候走的?”
家仆忙应:“辰时三刻。”
“去做什么?”
“这个......老奴也不知。”
赵万见他只顾着垂头,也懒得猜他心思,甩出张搜查令来。那家仆慌乱没接住,掉在地上,忙赔笑着弯腰去捡。赵万手一挥,侯卫们便轰隆隆闯了进去,剩他一人吊儿郎当揣手而立。
白亚黎上前问他:“是要在这守到他回来?”
“不然呢?你去给我抓回来?”
“我去周围转转,单站着冻脚。”他转身离开,留赵万一头雾水。
白亚黎绕到宅邸后面,纵身跃上一棵老树,簌簌抖落一地的雪。
他放眼远处,南面布着零碎商铺,西边白烟缭绕,大抵是座寺庙。巷里孩提嬉耍,身后老妇手提菜篮,吆喝他们往回走。又有同行人谈笑,怀中携酒,腰间鱼袋大口敞开,莫不是旧友重逢。
倏尔,一抹天青色划过人群,那人身段高挑,来去如风,革带上的红蓝宝石明暗交错。忽的回眸,眼波流转,颦笑间勾得白亚黎一皱眉。
是他!
白亚黎轻盈跳下,一个箭步,直奔来人而去。
...
十三今日心情格外的好。他手里掂着一枚银鱼袋子,里面丁零当啷,装着他打杂赚来的铜钱。这点钱虽然不多,但足够换几碗好酒吃了,剩余的还能买几块花糕带回去。他正盘算着是先去吃酒还是先去买糕,后颈突然一麻,眼前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经被人生生拖进了巷子深处。
十三眼睛瞪得溜圆,两脚扑腾个不停,想呼救又被死死捂住了嘴。等回头看清那张脸,他才松了口气,含糊不清地说:“松、松手......喘不过气了!”
白亚黎放开他,身子却仍堵在巷口。
十三揉着脖子,不住地咳嗽着:“你个臭小子!大理寺现在抓人都这么粗暴了嘛?”
“呵呵,登徒子还记得我呢,”白亚黎冷嘲热讽,“还钱!”
十三眉眼盈盈,央求道:“卫少卿那么有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施了个善心罢。嗯?好不好?”
白亚黎却不吃他这套:“你少来,把我带到那种鬼地方,还让我白白被揍了一顿,我怎么可能放过你。”
“哎,你是小孩你不懂,我们大人都是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十三一本正经,转言道,“话说,你今儿怎么来这边了?”
“正巧出差路过。”白亚黎接道。
说罢,他有些迟疑,迟疑不知该如何告诉他织云阁的事。毕竟这人与林大娘那般熟络,怕其一时接受不了阴阳两隔的噩耗。
他正心下纠结,忽感眉心一凉,原是十三在他额间揉捏着。
“帮你舒开眉头,不用谢。小孩子家家的,一天天愁什么劲呢。”十三轻描淡写,“纵火之事我早已知。”
白亚黎拍掉他的手:“你消息倒是灵通。林大娘这才走了没几日,你若还有什么知道的,上告大理寺来,说不定还能对此案有点帮助。”
十三笑容依旧,宛若早春山桃:“如果我不愿意呢?就你们大理寺那脾性,怕是个个都想着糊弄过去,谁又管的着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白亚黎听不得他这么说,心里有些着急,正要开口解释,十三却又道:“不过……你倒是个例外。”
他认认真真向白亚黎行一礼:“在下愿引大人见一老妪,望大人能为我们昭雪此冤。”
…
兖都城远郊,满目黄草萋萋,白云惨淡。白亚黎与十三行至一处几近荒废的院落,这曾是那姑娘家旧宅,如今寂寥一片,枯蒿随风摇曳,往来摩挲出沙沙声,似是哭诉哀鸣。
十三先踏入那间破落的茅舍。幽暗的角落里,老妪在长椅上午眠。他也不叨扰,先打壶水来烧着,不一会水泡就咕噜噜响起。白亚黎随后跟进,瞧见屋内陈设简陋,光线昏暗,微弱的阳光斑驳地洒在地上。
十三看向他,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
只见白亚黎换去了官袍,头戴沾满草籽的巾帕,满面污泥,套着一身麻布便衣,摇身一变,就真似个健壮的庄稼汉。
“……你从哪里弄来的?”
“那边棚子里捡来的,”白亚黎淡淡道,“到时候还回去便是。既然她戒备心重,这样显得更亲切些。”
那老妪被动静惊醒,缓缓睁开眼。白亚黎拦住十三,自己先上前蹲在她身旁,将热水给老人递上。他哑着嗓子,笑得十分干净:“阿婆,我是十三兄的朋友,叫我白梨就行。”
老妪用浑浊的眼瞟他,并没有接过水,站起身来形容枯槁,瘦得好像风一吹便能倒下。白亚黎赶忙上前搀她,不碰不知道,这一把捞空了,才发现老妪裹身的宽大袍子里少去一支胳膊。
他触电般抽回手,有些不知所措。十三趁机迎来帮忙,老妪显然更喜欢和他亲近,稚子般笑起来,嘴里咿咿呀呀的。
“小姐……小姐你回来了?阿嬷等你好久。”
白亚黎愣了愣。十三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先别说话:“阿嬷,我回来了,您有话要同我说吗?”
老妪心中激动,紧紧地攥着十三的手,哆嗦着唇瓣道:“你别怨阿嬷,你别怨阿嬷,都是阿嬷没用…你别怨阿嬷。”十三也不打断她,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想给她顺顺气儿。
“我没事的阿嬷,我腿脚快,来回多跑几趟不是问题。”十三安慰道。
老妪却不满他言,愤愤然:“别以为阿嬷不知道,那狗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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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次次刁难你,还想要了咱们家性命为他谋利。”
白亚黎眉头紧蹙,对十三挤了挤眼睛。十三心神领会,以那小姐的口吻继续凄诉道:“可是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我根本无处可逃。”
“是阿嬷的错!当初就不该让你回来,你一回来,才遭得歹人行凶……”
“此理如何说?”十三追问。
老妪哀痛,撇开头去:“那日得知你要归家,我们都是满心欢喜的。谁知空候一夜,等来的却是这样的噩耗。”
十三心下略惊,试探道:“阿嬷,我被那县令折磨日久,更不愿再拖累你们,此时撒手人寰并非是我自私,这是我最好的归路。”
“小姐莫要胡言!”老妪连连摇头,忽又受惊般甩开十三的手:“不,你不是小姐!小姐才不会在此时离开,那荷包还在阿嬷这放着呢。”
老妪又吃力地站起身来,从床板底下拿出个有些老旧的针线盒,翻出一枚天青色的荷包。
一见此物,十三立刻愣了愣神,心中的不安油然而生。他目睹着老妪将荷包拆开,从里面揪出一张写着蝇头小字的纸。字面方方正正,显然是首格调规整的短诗。
“小姐,你不是说等恢复了自由身,就把这个送给友人吗?怎么能先行离去了呢?冤啊,真冤啊……都怪阿嬷没保护好你。”
白亚黎顿然明了些什么,他转头看向十三,只见十三眼底忽明忽暗,像吹不起波澜的风,只是欲言又止。
“既如此,何以认定是县令所为?”良久,十三才又发问道。
“你从小就被卖过去,咱家又素不与人结怨,除了那狗官,我实在想不到谁会做出如此禽兽之事。”
白亚黎不愿再隐瞒,直言道:“阿婆,实不相瞒,我是大理寺的人,此番前来是为了查个案子。不知您可否愿意将这些事拿到公堂上再说一遍?”
可他话音还未落,老妪又变得疯癫起来,嘴上一边骂着,一边想抄起什么家伙来赶他,任凭十三怎么拦也拦不住。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从角落找来根晾衣的杆子,对着白亚黎一阵乱挥。
“走!你走!你们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白亚黎也不躲,任凭棍子落在身上。那些棍子说来也不疼,但老妪身子不好,打两下就没了力气,气喘吁吁地站着,忍不住又呜咽出声,整张脸皱成了核桃皮。
白亚黎看得有些哀伤,轻轻走上前去,在老人身侧蹲下来。
“阿婆,我不是有意要骗你。我本来是个孤儿,幸得贵人接济,才有今日的福分。那时候我饿的受不了,跟野狗抢吃的,偷人家铺子里烤的烧饼,被地痞无赖追着打了一路。”
他顿了顿,缓缓撩起上衣,露出身上一根一根的疤,“我也曾彷徨过,不知无亲无故的苟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后来我才想明白,报恩就是我的意义,讨个公道就是我的意义。毕竟,哪有奸贼当道,却让我们忍气吞声的道理。”
“阿婆,我知道您害怕,怕说出来没人信,反而还惹祸上身。可这些事如果不说,就真的永远没人知道了,您不想给小姐讨个公道吗?”
老妪哭声止了止,呆呆地望着白亚黎的那些伤疤,不知心里再想些什么。
十三将计就计,趁势道:“前些天城里大火,烧死了另一个阿婆。她也有女儿,她也努力生活着,就想过些平淡的安生日子......可一场大火毁了三代人的生活。而那场大火的背后,竟也和那县令脱不了干系。”
半晌,老妪才怔怔问道:“你真的是大理寺的人?”
“是。”
“那你能把那个狗县令抓起来?”
白亚黎坚定回道:“阿婆,我虽然没多大本事,只有这一腔热血了,但只要我还在这个世上,就一定会想尽办法将他绳之以法的。”
老妪盯着他看了许久,浑浊的眼睛想要把所有委屈都吞进去,可终究是敌不过心中不甘,落下了一声无力悠长的叹息。
她转身又走回床板边,从方才那个针线盒里,摸出另一样东西,递到白亚黎面前:“这个,够不够?”
那是一张契书,年代久了有些破损,但能看清上面姑娘的名字,写着年月日,写着卖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