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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桐晟(二)

作者:草木辞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阴风怒号,乌雀咂舌,兖都城万人空巷。


    桐母站在队首,哭得最为悲切,她领着一条喑喑怨怨的队伍,在侯卫的押送下往刑部狱赶去。圣上虽已定了桐箴言的罪,但是否让他家人连坐还未拿定主意,此一同押往狱中以待发落。


    桐晟头一次觉得路好长好长,长到像是把余生全部走完。


    小孩子细皮嫩肉,铁镣沉甸甸的,把他手腕也磨红。细心的阿珠瞧见了,什么也不说,就把自己的手绢塞在他的铁铐里。


    阿珠她自己手腕早被磨破了皮,但怎么也见不得桐晟受苦。也许小少爷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就这样让他不明不白的眼见父亲去死,那对他也太不公平了,他太可怜了。


    刑部狱对待囚犯还算不错,给他们都发了条棉被裹身子。桐晟又饿又累,脑袋也昏沉沉的,躺在阿珠的腿上睡着了。


    等他再被吵醒的时候,狱卒已经为他们打开了门。原来圣上大发慈悲,体恤桐箴言曾经也为国功高劳苦,便赦免了他的家人。


    阿珠按着桐晟的头磕在地上,忙不迭地谢恩。桐晟便学着她的样子做。


    刑部狱监长派人给他们分发些吃食,对待这些一时失势的家族,他总是这么做,以保持他们早已适应的体面。


    桐母哭到嘴唇乌青,哪还有心思吃饭。阿珠也嘤嘤啜泣,受桐箴言接济的杂役小厮哭得更凶,就好比失了父母。其他那些几房亲戚们,基本都有眼力见,尽管肚子饿瘪了,也总归不好意思吃。


    只有小桐晟在一声不吭地喝粥。


    他觉得父亲不在,自己理应更争气些,虽然他真的很想很想,三百个日夜三百场梦,都是他和桐箴言重逢的场景。白粥把嗓子烫麻了,他也浑然不觉。父亲会以什么样出现呢,是披头发还是扎着,是胖是瘦,是迎面跑来,还是从他身后静静搂住他。


    可世事总不如人愿。


    三百种重逢的方式,竟没有一条吻合。


    而桐箴言再次出面的正午,那将是桐晟永生难忘的,日日夜夜审判他自己的刑场。


    嘈杂无比,抬头乌泱泱,低头就是好多双脚——这是桐晟数年后对那天仅存的印象。他凭借着小巧的身段,不顾阿珠的阻拦挤到最前面,忽然,一道寒光划过他眼睛。


    五大三粗的刽子手正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铁面无私的鬼头刀。


    是父亲!跪在中间的那个人就是父亲!桐晟挺着干哑的嗓子大喊,爹爹,您抬起头来!这边!他看着桐箴言丝毫未觉,只是仰头观天,面无表情。


    潮水般的噪音把他的呼喊吞没了。


    随后,手起刀落。


    那把黑黢黢的魑鬼,咬掉了父亲的脑袋,然后嫌弃地吐了出来。咕噜,咕噜,滚落到帮凶的脚边。


    那脑袋就刚刚好面朝着桐晟。熟悉的眉目,熟悉的皱纹,熟悉的胡须…


    他终是再次见到了。


    …


    永元十八年。


    三月之后,丧事如期举行。由于桐箴言已被贬为庶人,不得盛殓,也不得受朝廷对在仕之臣的官殓,只好私下里悄悄办了一个。


    礼师正在缝合桐箴言的身体,为他洁面容,正衣冠,准备入棺下葬。桐晟不敢看,自己躲在后院里发呆,单行刑那日就已让他三天三夜没上合眼。


    桐家人到底觉得冤,守了几天孝,心里的憋屈不解反增,还是明目张胆地把素帛都挂在门口。死寂一片的府中,更没人能关心桐晟的心情,他总是扪心自问,事情为何如此,又如何至此?显然他还未学会去接受,甚至以为他爹爹几天后就会回来了。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现实逼迫得他发疯。他就像幽魂一样飘在这个家里,从早到晚都是阴阴的哭声。桐晟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


    上元佳节,万家相庆。那些朝廷命臣的子孙,趁着长辈忙碌庆典,偷溜出去在兖都城闲游。他们三五成群,不管不顾地驾着马车,在城内的大小驰道上横冲直撞。


    为首的二位:一个是当今圣上的长子以宁。虽然以国太子未立,但先皇后无子嗣,他也算是最有竞争力的备选。


    另一个笑得前仰后翻的是晏家的次子晏时行,他的姑姑是皇后晏姝,只可惜在前年薨了;爷爷晏广乘在永元六年作为主将以全胜击退松溪和少梁的进犯;长兄晏时屿也算以国最年轻的三连大捷的将领,当可谓战功赫赫。


    几个小孩抛金掷玉,私下给自己的行动起名为:巡幸,借的是以宁的名头。最开始以宁也不能接受,说要是被父皇知道了,恐怕又得关他几日禁闭。晏时行向他保证,这种事传出去没人信,何况圣上他也不是那样的人,以宁这才勉强同意。


    好巧不巧,碰上了偷偷躲在外面的桐晟。


    原来继韦千秋后,先前的曾来拜访过的好些个仕子们都找上门来,想要拿回当时相赠的字画,倒不是说吝啬这些钱,只是与罪臣相交往的事迹总是不光彩。桐府也无心与他们争个理,打包好都一一退还了。


    小桐晟本来没哭的,可是好些日子没去国子学,他的好朋友也没来找他。又逢过节,三年前他还期盼着有漂亮衣服的人来找爹爹,现在碰上那些漂亮衣服的人,他只会觉得害怕。


    府里冷冷清清,他耐不住,就自个儿跑出去避一避。可外面世界细乐声喧,琳琅花灯挂满,他看着人们欢言笑语,自己却委屈地哭了。


    桐晟许是忘记自己还披麻戴孝着。远处蹲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任谁都觉得惹眼。


    结果,正好和这群官二代打个正着。


    谁都知道这几日发生过什么事,桐箴言坐实贪污叛国之罪问斩,府门口白绫招摇,连那块写着“兖州桐氏”的牌匾也默然黯淡。


    桐晟望着那驾巨兽辚辚驶来,上面伫着的都是自己不愿面对的同窗们。他瞬间慌了神,眼下也无处可躲,只好祈祷着低下头,局促地遮掩着自己的落魄模样。


    分秒如滴漏,桐晟感觉自己心都快蹦出来,他眼睛死死盯着脚边徘徊的蚂蚁。


    “诶呦呵,这谁呀,脸都哭成花猫了。”


    蚂蚁被车轮碾死了。


    说话的正是那个跟自己名字同音,平日以欺人为乐的韦盛。他旁边的跟班会意,摘下腰间的玉佩砸在桐晟脸上:“拿去,爷赏你的。”


    好痛!


    桐晟仰起头狠狠地瞪着那个混小子,眸光阴森森的:“滚!”


    晏时行这才注意到他,挂着的笑容戛然而止,换上一副嫌恶的表情。


    那混小子显然是被他激到,毫不客气地回嘴道:“桐箴言他就是个贪污受贿的小人。天理昭昭!他罪有应得!你应该高兴才是。”


    “你胡说!我爹他不是小人!”


    桐晟拽住他衣摆,把他从马车摔在地上,随即恶狠狠地扑上去,几拳下来,直接给人把鼻血揍了出来。那混小子脸上的表情逐渐难看,翻起身来就要与桐晟开打,却被晏时行一把拦住。


    “你能不能安静点。”晏时行揪住桐晟的衣领,将他拎起摁在墙上,习武之人力气大,教桐晟好一顿挣扎。


    他被勒住了脖子,腿脚也使不上力气,渐渐就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了。只能仰着头,瞪圆了眼睛,喉咙里不住地抽搐着,怎么也挣脱不掉。


    好难受……


    寒气从四肢末端逼上,密密麻麻如同蚂蚁啃食……


    一旁的以宁看不下去,拍了拍晏时行的胳膊,皱眉道:“算了。”


    大概晏时行也觉得没意思,便随手把桐晟丢在地上,才与一众人驱车离开。


    小桐晟一动不动地趴着,脸蛋贴着泥巴,又开始无助地哭了起来,像在涸辙中将死的鱼。


    …


    热孝期一过,桐母便催促桐晟回国子学去。其实他心里极不情愿,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学校那些人,可又拗不过母亲执意。


    桐晟本觉得自己在国子学也呆不了几日了,才不想惹是生非,有些事能忍就忍过去。


    但那韦盛是认准了要他难堪一般,从往他桌子上扔果皮,炭灰,再到死鸟,死兔子。装作不小心折断他的笔,偷藏他经书教他被先生赶出去,抢过他吃一半的饭菜然后倒掉……


    越是无动于衷,越是教恶人猖狂。


    韦盛欺负他,就引来他的小团体一块对他下手。某日,那小跟班趁机伸脚将桐晟绊倒,然后欺身压上去,用自己从家里偷来的口脂抹到桐晟嘴上。谁料他指头刚碰上嘴唇,被桐晟一口用虎牙咬破。


    这把那跟班气的,一巴掌便呼去,桐晟脸上就落红一片。他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眼眶泛红,马上要挤出水来。


    “贱东西,还敢咬我。”跟班挤出手指上的血,在他脸上画了个猪鼻子,随即笑出鹅叫。


    韦盛从裤袋里掏出捆酒壶用的红绳,给桐晟扎两个小辫,手法笨拙,把他拽的头皮生疼。


    他们笑声此起彼伏,吵得坐在中间的桐晟几近昏阙。他认命般闭上眼,心中默唱着小时候喜欢的童谣,这难熬的时日,如此这般,总会过去的。


    这些天他在国子学饿着肚子,也不好给侍从说,那个叫杜珣的看他经常灰头土脸的,关心他问他怎么了。小桐晟终于被温暖到,一委屈就稀里哇啦地哭,说自己肚子饿。


    杜珣揉揉他脑袋,把带给杜璋的点心分他一些,还叫他有什么需要找璋儿借就行,这臭小子要是不答应,你就找我来告状。


    “哥,谢谢你。”桐晟满脸糊着鼻涕和泪,难得又露出笑容。


    …


    永元十九年。


    就这么忍过一年多,桐晟也奇怪好久,为什么自己还能相安无事地在这读书。那些欺负他的小孩被他惯着,做出的事也愈来愈出格。


    这天桐晟如往常推开寝室的门,一张白布平铺在他面前。凑近一瞧,貌似是给死人用的。


    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些人在门上吊了个大橘子,他一开门,那橘子掉到地上,咕噜咕噜滚到白布中间。


    这瞬间激起了他本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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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埋藏心底的恐惧。


    桐晟发疯一般冲到了学堂,侍从怎么喊,他也充耳不闻,直奔着韦盛而去。二人扭打在地,野猫互挠一样,分不出高下。


    韦盛自然干不过已经红了眼的桐晟,扯着嗓子呼号,喊晏时行要支援。从小练武的身段确是与常人不同,桐晟不用怀疑地又被晏时行扔远。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咬牙切齿,在晏韦二人身后,抓起砚台就向他们头上甩去。砚台离手,他才呼吸一滞,意识到自己做过了。


    万幸桐晟甩歪了,打中了晏时行的背,硬生生砸出一个血坑来。


    “桐晟!你疯了!”


    以宁赶忙跑上前来,教三五个侍从立刻把受了伤的晏时行带走止血。他捡起那染血的砚台,拿到桐晟跟前,眉眼间尽是失望神色,嘴唇微动,好像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叹口气离开。


    桐晟跪在地上,瞳孔失焦,那摊血把他吓得不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韦盛气急败坏,涨红着脸怒骂道:“你还好意思害人!你就是你们家的累赘,你个废物!要不是你,你以为你家人还能跟人下跪吗……”


    “你说什么?”


    “我说……”那韦盛被他直勾勾盯着发毛,撂下句废物便也离开。


    桐晟顿然感到一阵恶寒。


    他胃里恶心,拎起东西就跑出学堂,意识里白茫茫一片,四肢也完全不受控制,只是机械式地向前跑着。


    忽然妖风大作,遍地飞沙。他跑着跑着,跑着跑着,混着泥泞味的雨一颗颗砸下。


    然后他开始哭,没完没了的哭,站在大雨里任由雨水冲刷着红肿的眼睛。他用袖子抹脸,那水怎么也抹不干净,刺得他眼睛生疼。


    但桐府也并没有想要收留他的意思。


    “娘!娘!他们老欺负我啊呜呜呜呜呜——!”桐晟哭得撕心裂肺,和雨声一起回荡在偌大的院落中。


    “谁让你跑回来的!”桐母依旧不肯出来,任由他在外面被大雨淋透,“站直了说话!不准哭!”


    桐晟用力着捶门,胸腔好像被什么胀满了,那东西溢到嗓子眼,变为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


    可是他们说我们家就该被满门抄斩,他们说你们低声下气的像丧家之犬,还说这都是我要和他们一起读书才造成的。


    他嚎哭的声音更大了,五官揉捏在一团,满脸都挂着泪与泥水的混合物。


    我不读了…我不读了…


    我不和他们一起读了!


    “开门啊!娘!我不读了,我不读了,我不读了……”


    “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受够这种每日睁眼闭眼都是罪孽的日子了……”


    “开门吧娘…开门啊…”桐晟就这样哭着,直到潇潇雨歇,直到泣不成声,手脚都没了力气,瘫倒在门外湿滑的石阶上,眼泪像泉眼一样汩汩往外冒。


    …


    到头来他也无处可去,湿着身子又回到国子学。


    经过那次后,欺负他的小孩都稍作停手。桐晟阴沉好些天,感觉自己快挺不住,常常面对着湖水沉思,若是跳下去一了百了,还能否回到四年前的光景。


    他想去找杜珣诉苦,杜珣许久未见,就连杜璋也已经好些天没来国子学了。


    他心中焦急,硬着头皮向师兄询问。师兄眼神飘忽,含糊其辞,大意是告诉他,杜家小孩至十岁之后,便不会在国子学念书,他们家族有自己的私学。


    这对桐晟来说无疑是一条没有选择的明路。


    救命稻草在前,他又重拾回些斗志,得闲就去杜家府邸旁边的巷子里蹲杜珣。


    再次见到他的杜珣有些诧异,还未开口,桐晟抢先凑上前来,边哭边求他:“哥……你带我走吧,我不能再呆在国子学了……求你了……”


    杜珣面露难色,又不知如何拒绝,只好同意他先去见家主。桐晟眼睛一亮,二话没说就跟着走。


    室内松香盈盈,满眼皆是贵气。乌木嵌螺钿的屏风,画着衣带翩飞的人物,角落则立着件釉色如脂的青瓷瓶,就连地毯也是精描细绣的团花织锦毯。


    四周如水的纱幔垂落在地,纱幔后立着桃木架子,上面有一金盆,里面乘着许多冰块。


    桐晟被这场面镇得紧张出汗,死死咬着嘴唇,生怕自己出错一点。他卑微的与此格格不入。


    杜汾平卧在榻上,打眼瞧他一瞧,悠然开口道:“报上名。”


    “学生桐晟,见过…”


    “你父亲是桐箴言?”杜汾眉头微皱。


    桐晟吓得一哆嗦,忽然想到自己不过是个罪臣的后代,冷汗直冒,心如死灰。


    “好,那就留下吧。”


    ?!


    他愣在原地。


    “有求学之心不是坏事。这两年你先去给夫子做侍童,洒扫应对也是学问,待到满十周岁,再正式入学吧。”杜汾说罢,就转过身去睡了,显然不想再多议。


    桐晟心里一阵惊喜,出于教养压抑住了,沉沉地磕下头,向杜汾叩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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