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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织云(七)

作者:草木辞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朝会一结束,卫果主动拦住了垂头丧气的李恭。


    “李将军,”他作拱手礼,“需要下官派人协助吗?”


    李恭光看见他就没好脾气,正欲严词拒绝,但转念一想,这么大的事,多一方人马就能多做一份证词,省得到时候又引来许多添油加醋。


    “那麻烦卫少卿,”他忽然想到什么,“不过,少卿府里那白护卫倒是身手了得,右侯卫缺这样的人才。卫少卿若能忍痛割爱,也算在下欠您一个人情。”


    卫果怔了一下:“只要白护卫亲自递上请辞,我肯定会成全手下择木而栖的。只是……他虽与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从小将他照看到大,实在不忍心让他到京外就任。”


    李恭皱眉,为难道:“右侯卫所领佽飞军皆是轮班番上京师,在下也不能因一人就破例啊。”


    “李将军在军中威望之高,是众所周知的。我相信将军有办法。”


    李恭无奈,眼下还需要大理寺这个盟友,只好答应他的请求:“那在下尽量让他到内军就任吧。”


    正当卫果向他道谢的时候,一兵卫匆忙跑来,似乎有急事汇报。那兵卫见卫果在旁,也不好开口,冲着李恭挤了挤眼睛。


    “没事,你直说就行。”


    “报告将军,织云阁全部搜查完毕。死伤十五人,少一半织机被烧毁,布料更是损伤惨重,能挑出完整的不过三十匹。”


    这么严重?卫果也被惊到,好歹是个能把窗户都冻住的雪夜,怎么会火势如此之旺。


    “现场是否有油渍?”他问道。


    兵卫回他:“除却烧黑到无法辨认之处,其他角落均未见有油渗入的痕迹。”


    “李将军,下官看这事件蹊跷的很呐。”卫果冷笑一声,“大理寺会即刻派人前往,您最好先别急着上报了。”


    李恭咽口唾沫镇定自己,认同了卫果的想法。


    光德坊在夜间出事时便已下令封坊,现下所有人都聚在坊中,只有戴红罗帕的右候卫官兵,在坊间带队巡逻着,气势之森然,教人看的犯怵。


    李恭站在织云阁大楼前,对着这摊黑漆漆的废墟发愁,影子被拉的笔直。


    织云阁刚建成时光鲜亮丽的模样,引来不少坊内外的权贵围观,还有人因景生情,说这是太平盛世之气象。一时风光,可惜呢…


    李恭令一支右候卫进废墟里检查,记录那些还勉强能再使用的织机和器物,自己则在门口徘徊将近半个时辰。他心思焦灼,脚上一下没一下踢着碎落的石块。


    后终是等的不耐烦了,问道:“大理寺的人来了吗?”


    侍卫应道:“还没有。不过长乐县的付县令已经先行上祠部司员外的宅邸去了。”


    “他去那干什么??”


    “县令说,好不容易来光德坊一趟,顺道就去拜访一下朋友。还邀请将军您彻查完后,也去员外那喝一杯......”


    “……不是,他有病吧?!”


    李恭深呼吸。看来这种人是指望不上了。


    本来也没想指望上!


    他走进织云阁,北楼被焚毁的不成样子。一共四根内柱,有两根直接从中截断,还有一根已然摇摇欲坠。


    死状最惨烈的墙体,除基底外全然坍塌,朝天破开一个大洞,呼啦啦疾风穿过,直对着墙外那棵略显孤单的老榆树。


    天是白的,照得阁楼更黑,焦黑色从墙洞向四周的墙体蔓延。显然,火是从外面烧进来的。


    李恭从墙洞走出去,承托瓦片的檐早烧光了,瓦片碎了一地,几根烧黑的屋梁子裸露在外。


    “将军,”随从提醒道:“适才审问了那些幸存的织工,他们都说在梦里听到一声巨响。”


    “夜里打冬雷了。”


    “可是他们觉得那声音近得仿佛是在枕头边发出来的......”


    李恭并不惊讶,手指顺着柱子从下滑到上,然后强调似的绕了一圈:“看那儿,就算不是雷,梁子掉下来也会有响声。”


    织云阁本身就是两层式的,楼顶被烧掉一块,缺了根房梁后,更显得摇摇欲坠。


    放织品的仓库在北楼,而织工休息室则在南楼。这纵火犯专门烧的北边,明显是有备而来。


    “报——!大理寺的人已经进坊了。”报信侍卫急匆匆跑来。


    李恭暗喜,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刚跨出门,就被一只手拌了一下,才发现门口躺了一地的织工。


    他们是阁里面逃出的人,身上大片大片的红疤,有两三个已然昏迷过去,大概是吓得,其他的皆是神情呆滞,举止疯癫。


    早些时辰医师已来瞧过,但在大理寺的人确认过之前,他们也不能离开此地,只好躺成一堆哎哟哎哟地叫唤。


    织云阁毕竟是钦点官办织坊,用人如此不拘一格,男女老少只要技术好的都给调过来。不过麻烦就在,有些织工没有匠籍,这一出事,又没有官方文书,家中人连点抚恤都收不到。


    李恭思索着。正巧,远处影影绰绰,等的人也到了。


    身姿挺拔,清爽干净的那个是白亚黎,他身旁还跟了一个比他矮小半截的小孩,正眉飞色舞,搭讪着身旁的候卫。


    “小兄弟,好久不见。”李恭揽过白亚黎肩膀,给他胸口来了一拳,“考虑怎么样?”


    白亚黎当然知道他说什么事,却故作不懂,回避了这个问题。


    “卫少卿都跟我说好的来着……”李恭委屈地嘟起嘴。


    “他跟你说好什么?”这下白亚黎一听急了,路也顾不得走,直直揪住李恭的披肩,道,“你告诉他了?”


    李恭被这反应吓一跳。


    赵万也赶忙劝住白亚黎,满脸赔笑地向李恭道歉:“对不住啊李将军,他就这倔脾气,我们都不敢跟他当面提卫少卿......”


    说完又去训白亚黎:“一点就燃,你以为自己有多能耐啊。”边说还踹了他屁股两脚。


    大家都挺尴尬的,李恭哪还好说什么,轻咳了两声,意思还是谈正事吧。


    织云阁上下的右候卫们陆续出来,挨个讲述了下自己发现的情况。


    北楼二层置放的布料全部被毁,包括柜子里的所有纱、丝和绣针、剪子、纺锤等所有工具,一并也被烧毁。


    正楼几台织机,还剩下两台大花楼织机、三台小花楼、五台丁桥……等。印花版因为存放在南侧,所以基本幸免于难。


    南楼一切安好。


    “不过可惜的是,订单册和账簿因存放在织工寝房,也没有留下来。”


    赵万掏出笔,顺手就往自己袖子上记,写的乱七八糟,自己却挺满意:“好嘞——辛苦李将军!我们的人再上楼检查一下就顺利完工。”


    李恭欣赏他的爽快,正准备让候卫带路,白亚黎却冷不丁发问:


    “那人呢?死了多少人?”


    他走到那些织工旁边,猫下腰,先是把昏迷的人都抬到草席上,帮他们端正身子,再将来时买的包子一一分给他们。赵万看得有些无语,吐槽他说,人都伤成这样了,还能吃的下去吗?


    李恭见此,难免心一软,索性也不理会他白忙活,自己又绕到织云阁北面去,想临走前再多留意一眼。


    路上满是瓦片碎渣和草木灰,踩上去像前些天和人打架时撞翻的黄豆铺子,这种触感让他有些奇怪。


    走到深处,李恭这才发现,那棵老榆树被雷劈掉了枝,断下一大截,横插在织云阁的残柱上。阳光给它划出一道天堑似的黑影,气汹汹挡在李恭面前。


    “你也觉得奇怪对吧。”


    清亮的声音打断了李恭的思绪,他循声而望去:“你在做什么?”


    对面来人个子矮小,穿着和大理寺一样的衣服,正拿着把小刀,一层层削着木头。那人停下手中工作,瞟了眼李恭,表情好像在反问他:你觉得呢?


    李恭被这神气怼的莫名其妙,但想来他是大理寺的人,还是先耐着性子听下去最好。


    “喏,这边木头被烧损的部分,并不是沿着层理逐渐深入的,有些地方熏黑的范围与它同层差异明显。”他又举起那块木头,对着阳光细细观察着,“你能明白吗,意思就是,这不像烧的。”


    “不是烧的?那小半个织云阁都化成灰了,难道还真是有人施咒术?”李恭哭笑不得,没想到大理寺也能有如此神神叨叨的货色,卫果那种人能容忍的了?


    “你先把话听完,”对方也不焦急,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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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裂纹平直,表皮内芯有朱红色,织云阁大部分用的都是这样的杉木。我又去看了南边完好地方的木头,摸起来有些发涩,而且触感坚硬,说明为了防火,在建楼前就对这些木材涂上了泥浆。”


    “上好的杉木本就很难燃到芯子里,可这些却……李将军,你真的看到天光了吗。”


    李恭被他问住。


    “不见天光,如何起火?”


    岁寒之夜,莽莽飞雪,能教一把火给他烧穿了去?


    那人依旧在废渣里挑拣着,来回舞动的双手,给李恭心头缠上凌乱的丝,绞得他心中莫名烦躁。


    口口声声说不是火,又道不出个所以然来。李恭冷着脸,从他手中夺过木块,随手就扔到了远处的雪坑中。。


    “在你害死我之前,我完全可以灭了你的口。”李恭面不改色。他倒不是一定要放这个狠话,只是在摆脱这种谁都能踩他一脚的形象方面,他着实比较心急。


    对方有些诧异,眨巴眨巴眼睛,解释道:“你误会了李将军!祸不会从我的口生出来,只会在那些幸存的织工口中。因为他们的喉咙、鼻腔、胃里,肯定还残留着火烧后的烟灰。”


    “你想说什么?”


    “织云阁不是危楼吗?谁能作证这每一条梁木都是冷杉?毕竟松木的产地会更近。工部郎中、员外郎,他们哪一个是等闲之辈,谁心黑谁眼红,也不是妄加就能定论的。李将军,深冬都能起火,这不是危楼又是什么?”


    李恭脚步一顿,并不理会。


    …


    大理寺狱阴冷如常,卫果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里,总有种被扼住喉咙的压抑感。


    几个狱卒围坐在关押桐晟的门口,旁边架着火堆取暖,他们身上裹着厚麻布,仍是冻得直哆嗦。卫果上前去瞧,狱中人昏睡在阴影中,并没有被这火光照顾分毫。


    卫果眼神朝里面示意一下:“我让你们给他烧点火,小心他给冻死了。你们倒好,一个个只顾着自己暖和没。”


    那狱卒委屈坏了,忙不迭抱怨着:“小的也叫他凑近点了,可是这死人还觉得自己在当侯爷呢,臭脾气不改,大家都贱命一条,谁愿意惯着他。”


    桐晟耳朵动了动,似乎是听到有脚步声在身旁,才吃力地撑开眼皮。


    卫果用铁梆敲了敲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哎,醒一醒。”


    桐晟笑了一下,背着墙挪动起身子,软着嗓音回道:“大人有空来看我这将死之人了?”


    “你这是习惯还是天生如此?”卫果突然问道,“你很喜欢以这种姿态面对同僚吗?他们很难尊重你吧。”


    “什么?”桐晟道。


    “关于你的风流事还少吗?你倒不用和我装糊涂,只是没必要这么做了。”卫果从腰间取出册子,吩咐狱卒端来笔墨,“有些问题不适合公审,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首先,你要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想要东山再起是确实是痴人说梦,但是你既然鸣冤,为一些事翻案还是可以做到的。如今朝局已是僵局,你我都是一类人,我想做的事同样需要你的帮助。”卫果抬起头,缓缓与桐晟四目相对。


    肆纵流火灼瑞凤,湛露剑光射寒星。桐晟被这一双眼睛震撼到无以言兑,心中顿然只有一个词来:


    ——当真是白虹贯日。


    “当然,编故事骗我也行,只要能说服你自己。”


    “哈哈哈哈哈…”桐晟旋即笑出声来,这次笑得洋洋洒洒,如松下清风,全然与方才判若两人。


    “少卿这话,倒让我不好再装了。”他正了神色,端坐于卫果面前,拿出些璞玉之身的气魄来。毕竟这大以朝堂缺他不可,更非他不可。往谦虚了讲,开国四杰之一,桐晟从未怀疑过自己对以国的功绩。


    卫果见其逐渐得趣,推波助澜道:“我已查阅先帝时期所有关于你的记录,也有一定自己的理解,你只需要跟随我的引导便是。”


    桐晟挑眉,不太相信的样子:“少卿对于分内事,倒是如此得心应手。”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没什么大不了的。”


    “审吧。”


    “好,”卫果启言,直截了当,“永元十九年,你为何离开国子学而转入杜家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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